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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巷

幻巷

作者:程可
「我在這條巷子里看見過她無數次,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陸森很鎮定,「你應該知道的吧,南笙和我姐很像,我當然愛她。那種氣質是你怎樣都學不來的。」
陸森死死咬合著牙齒,整個臉的輪廓都變得深了一圈:「誰管你因為什麼,總之南笙我會帶走,你就孤單一人留下好了,常睿頡的撫養權我也會拿回來。不要忘記了,你殺過人,而南笙她,只是帶著孩子逃走了而已。想要送你進監獄,真不是什麼難事。」
陸森總是偷偷去看常音,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幫助她,他就這麼悄悄陪在她身邊,度過十幾年的光陰。但一切都在碰到魚憐生之後破滅了。陸森後來一直在做樂器生意,魚憐生是陸森的一個買家,兩個人的合作持續了很久。但是像送貨這種事並不會由他親自完成,所以他也沒見過魚憐生,但他的幾個員工,都不約而同提過說,這個客戶和陸森很像這種話。
先回家一趟,把這麼久以來的事都告訴常睿頡,然後去自首。這次,再也不要逃了。常音這樣決定著,然後將染了血的刀子重新收進衣服里,她吸了一口清晨新鮮的空氣,踏上了回家的路。
「常睿頡,我好累。」南臻的聲音很低沉,「每天在學校,都累得不行。因為我一個人。為什麼丟下我,還要往死里踐踏我?」
起初常音當然是拒絕了這筆錢,南笙卻抓住重點,直搗黃龍地指出現在的常音,是非幫陸森不可的態度,自己卻又不可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常音,別開玩笑了。」南笙拉過常音的手臂,語氣里有些許責備的意思,「搬家的事我們再商量,明天我去銀行看看存款還有多少。」
先聽到腳步聲的是常音,而連一貫大胆的南笙也害怕得屏住吸呼。對方有四五個人一起,他們的影子從圖書館門口映進來,在毛茸茸的陽光下像是巨大陰暗的怪物。
沒等常音說完,陸森又將她的話打斷:「我沒什麼時間,今天就我們倆談。」
常音翻了個身,她花了幾分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體育場內睡了一夜。身旁的雜草彷彿將世界遮蓋,旁邊南笙的屍體已經變得冷硬。
「你是胡哲夫的妻子?」陸森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
那個周末三人就見了面,要是算上南笙肚子里的生命就是四個人了。丁葵和南笙想象里的並不相同,本以為丁葵是穿著長裙的大家閨秀,但她卻穿著馬靴和灰色的直筒褲,直直的黑色短髮給人很利落的感覺。
常音一口氣費了很多勁才吐出來:「我……我四天前,四天前殺了陸森的姐姐……但我跟陸森說,他姐姐是發生了意外。他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這幾天……一直很反常……」
只有南臻知道,常睿頡之所以會這麼厲害,是因為他的家庭。媽媽常音時常心情不好,他必須自己照顧自己,還要哄媽媽開心,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處理。常睿頡第一次下廚燙傷了手,到現在都留下了疤痕。他家的電視壞了,也沒錢找人來修,只能自己去請教巷子里住著的電工,再看著圖紙一點點試。
見到另一個陸森是在某個周末,那天下了大雨,外面黑烏烏的一片,常音剛走到巷口卻突然被幾人拖住,反應過來已經在那條窄小細長的偏巷裡了。常音倒在地上,對方是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先是讓常音把錢交出來,後來看著常音恬靜美好的面龐又起了歹念。
陸森來找常音的那天,她正披散著頭髮坐在門口看報紙,一邊剝著糖炒栗子一邊對著新聞罵罵咧咧。
「姐姐……」常音腦子裡起了大霧。
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走向這樣的結局。
可是另一方面,丁葵忍不住想要殺掉南臻,因為她是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代表著一些黑暗的字眼:背叛、無愛、拋棄、離開。雖然最後胡哲夫選擇留在丁葵身邊,可是他的心早就將丁葵甩得遠遠的。丁葵很怕在南臻身上看到胡哲夫的影子,她更怕在那個女孩身上看到南笙的影子,無論哪個都時刻提醒著她,最後能夠以胡哲夫的血脈延存下去的東西,都和自己無關。
「你怎麼會來?」筷子里還夾著面的陸森,掩不住驚訝地問道。
那天之所以會說要帶走南笙的謊言,只是因為他聽到水產店的老闆說,常音這次要和一個喜歡她的男人一起搬走,其實這隻是常音一貫堵南笙的負氣話。但這邊聽到消息的陸森卻當真了,陸森失控地扯了一大堆謊言,他只想看常音吃醋,看她在乎,看她悲痛欲絕的樣子。

(四)

時間一直在前進,但有些人卻在原地停滯不前,陸子瑜以回憶的方式在陸森的心中得以繼續存活。終於讓陸森找到了常音,還意外發現她幫自己生下了常睿頡。
和他們的媽媽不同,常睿頡和南臻的關係非常好,兩人都是不善於表達的類型,但暗地裡卻很照顧對方。比如這盒豬蹄湯,肯定是常睿頡特別托他媽煮的,因為南臻上個月從學校樓梯上摔下來,腿受了挺嚴重的傷。
從上海回來之後,常音變得寡言少語起來。南笙再看見她已經是一周之後,常音蹲在巷口抽煙,她臉上疲倦卻又幸福。
「我本來就不想要那個孩子,現在是最好的結局。總不能看著你的學生死吧。」南笙用手托著腦袋,「我們的生命里,最好不要再出現這種死亡了。」
南笙還是那樣大咧咧的一根筋,儘管還是改不了遇事衝動的性格,但任誰都看得出她比過去成熟了太多,眼底的冷漠彷彿是無法化開的冰。南笙正在交往的男人,是她的導師胡哲夫。他待南笙很好,南笙曾和常音笑說,哲夫什麼都好,就是已經結婚了。
那句都是你的錯還未說出口,刀子已經自常音的手,狠狠割向了魚憐生的頸脖。
丁葵找胡哲夫談話的時候,夫妻倆正在菜市場挑魚。丁葵說起了雞心領毛背心的事,說起來學生之間的傳言,原來她早就知道,胡哲夫無言以對。
丁葵為了找到南臻,重新回到了這座城市,她把房子租在了西街巷附近的公寓里。那裡離沈淵的房子不遠,對方說周末一定要登門拜訪。
那個冬日異常暖熱,只穿著薄棉衣的常睿頡都出了汗。這天常音做了一大桌子好菜,還意外地喊了南笙家一起來包餃子吃。
彷彿一切又回到最初的地方,西街巷還是那樣冗長交錯,常睿頡還推著單車等在前面,母親南笙還匆匆準備著並不可口的早餐,對面的常音依然碎碎念著抱怨著。
門被大力地撞開,一個人倒在了玄關,身上全是泥,手臂好像還在流血。
而常音的性格則發生了巨變,她變得情緒化、衝動、外向,熱情好像永遠消耗不完。她放棄了原本繪畫的夢想,學習了音樂。現在24歲的常音,已經是一名優秀的鋼琴教師,她在家附近租了練習室,每天有不同的孩子去那裡上課。
「不是要買甲魚嗎?」陸森從裏面追出來,「怎麼,要買回去煮給男人吃?」
常睿頡彷彿看著南臻對自己這樣說。
丁葵其實一直都知道的,胡哲夫和自己在一起,只是圖個安穩。丁葵出身不錯,又是賢淑的大家閨秀,她喜歡胡哲夫的才學,也迷戀他這個人,和胡哲夫結婚後,丁葵便放棄了自己的喜好,做起了專職的賢內助。她以為女人,就是要好好扶持丈夫,沒想到這種想法,大錯特錯了。
只求命運帶你去一段全新的旅程。
南臻哭了,這是常睿頡心跳停止前最後想到的事。
陸森每次都穿著純白的襯衫,他濃密的睫毛下是清澈的雙眸,高挺的鼻樑總叫常音想起魚憐生。起初常音以為這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男生,是個斯文的好好學生類型,但隨著接觸變多,她發現對方完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問題少年。
「喔……」南臻壞壞地笑了一下,然後安分下來。她知道常睿頡指的是學校里一些麻煩的女生,南臻原本就因為心直口快不懂圓滑處事,在學校的人際關係很差。加上南臻成績又不好,只會擺弄一些CD,在課上偷偷聽是家常便飯,老師也很頭疼。本來只是個不討喜的學生而已,但由於常睿頡的原因,她變成了公敵。
剪刀從常睿頡的身體里拔|出|來時,大量的血液噴射出來,南臻感到自己的臉上溫熱一片。她伸手擦了擦,眼淚和血液糊在一起,黏糊糊的。空氣里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它由鹹鹹的眼淚,發腥的血液,南臻的味道,常睿頡的味道組成,曖昧的、恐懼的、茫然的、卻又帶著溫度。
「媽?什麼事。」南臻從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已經可以很順口地喊丁葵媽媽了。
常音丟了乾淨的毛巾給陸森,皺著眉頭看了看停在自家樓下的那輛摩托:「騎這種東西很危險的!」
陸森小時候有自閉的傾向,母親的去世更是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打擊,那個時候父親一直忙著生意上的事,只有姐姐陸子瑜陪在他身邊。陸森對那段時間的姐姐記憶猶新,她幾乎每天都不能控制地流淚,卻又裝出一副積極快樂的樣子去安慰陸森。

(三)

之前一直患得患失,很害怕到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常音,此刻卻突然看開了。心裏就像迎來了雲破日出的那道光,雖然這是以南笙的消逝作為代價。常音從地上爬起來,她揉了揉已經凍僵的臉,又撣了撣屁股上的灰塵。
「哲夫去世了,我想來告訴她一聲。」丁葵滿臉的尷尬。
「你難道沒聽說過江湖上也有義賊?黑道又不都是幹壞事,就這麼斷定一個人的決定……」陸森覺得胸口有點悶,「我先走了。」
看著陸森在面前抽泣起來,常音也忍不住皺了皺眉,她感到自己鼻子發酸,內心卻無限地放鬆下來。
原本南臻以為常睿頡是在和自己開玩笑,那天她在巷口逮住常睿頡,和以前一樣拉著他的袖子,誰知對方卻表情嚴肅地讓南臻不要碰他,這下南臻被徹底激怒了,她死命抓著常睿頡的衣服,大聲喊起來:「我就碰你怎麼了,常睿頡你個白眼狼兒,有事你就說啊,弄得這麼憋屈幹什麼!」
「您說。」南笙接話。
當然一下就會想到這是誰做的事,知道南臻媽媽工作的人,在這個學校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常睿頡。結果還沒等南臻去找他,常睿頡就自己來了,他用幾乎全班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那件事是我說的,你別再纏著我了。」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陸森見面的?」常音一開口就讓南笙皺起眉頭,對方的問話太滑稽,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陸森帶她去了一家裝修簡約的咖啡館,他們坐在包間里,昏黃的燈光讓常音恍惚以為已經到了晚上。
「你沒事吧?」魚憐生溫柔地拍著常音的背,眉眼間滿是擔憂。
只隔了一天,常音需要的錢款就紮成幾捆被放在木桌上。她被南笙感動得想哭,同時又擔心錢的來路,於是追問起來,南笙只好實話實說了。
常音從小凳子上坐起來,她穿著大賣場淘來的廉價棉衣,手不知放哪兒好:「他一會兒就放學了,要不你先……」
「我沒見過他爸,不過常音年輕的時候,的確是鋼琴老師。」南笙這麼說著,低頭喝了口湯。她想起了陸森,不知道他現在身處何方,還記不記得常音,以及他不知道的,常音和他的孩子。
「錢你們先拿去對付九龍那邊,今天我先走了。」陸森回頭交代了一句,然後拉著一直掙扎的常音,從麵館大步走了出去。
「不好意思。」她看見陸森來了,連忙匆匆起身,好像不想暴露身份。但她手裡拿著封信,陸森努力分辨出上面「丁葵」兩字。
丁葵全身發抖,又折返廚房,她徑直去拿那把水果刀。
陸森得知姐姐出了意外后,整個人都變得很奇怪。常音一直在說,陸子瑜是趁她煮晚飯的時候偷偷跑到天台去的,她不斷地道歉,卻看不到陸森的反應。他就read.99csw.com這麼發著呆,像被抽空了一樣,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來。
常音本以為已經瞞過去了,可沒想到隔天陸森回家的時候,竟然仔仔細細地把姐姐身上的傷檢查了一遍。
靠近了才發現車棚的牆壁上畫著紅色的大字「拆」,南臻想起這條巷子下個月就要拆了,到時候要搬去哪裡,媽媽還什麼都沒說。
與南笙的愛情不同,常音不僅沒有避開比自己小的男生,反而更傾向這樣的戀情。而就在最近,有個叫陸森的男孩闖進了她的生活。
那晚常音叫南笙去家裡吃飯。她們只蒸了一條魚,原本兩人是有很多話想要說的,可是飯間她們又很有默契地沉默下來。後來陸森突然來了,他穿著很規矩,完全是個英俊的書生樣。南笙骨子裡那股勁又冒上來,到現在她也改不掉小時候那種有點羅嗦的性格,和陸森有一句沒一句地聊開了。
南笙並不知道魚憐生那句話是對誰說的,但現在所有的場景開始倒退,它們重合交疊。萬童巷變成了玲瓏巷,圖書館變成了自己的家,變成了胡哲夫的家,而常音變成了丁葵,魚憐生變成了胡哲夫,變成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爸爸也快回來了,我們下次就搬去市中心的公寓,跟這家人就不要再有牽扯了。」常音還在碎碎念著,「常睿頡啊,你還是少和那家人接觸的好,不幹凈的。」
不能告訴任何人,這是要永遠封塵在南笙和常音心裏的秘密。兩個姑娘邁著慌亂的腳步,滿心藏著苦楚和恐懼,終於在回程的路上落下淚來。
只通向幸福,忘了我還一個人。
南笙從箱子里翻出大衣幫常音穿上,然後堅定地在她耳邊說:「常音,我們逃吧,現在就走。」
「今天也不能說嗎?這樣做的原因。」果然,南臻還是問了這個問題,常睿頡不知該如何回應,任憑水聲嘩嘩填滿整個空間。
「你怎麼知道我抽煙?」常音一瞬間有些尷尬,她伸手搔了搔自己的長發,「你還沒說,和剛才那群壞人到底有什麼關係。」
而在和南笙逃走的一個月後,常音發現自己有了孩子,那是她和陸森愛的延續,常音決定把他生下來。並且她覺得,這次終於會轉好,因為她創造了一條新的生命。常音一直在等陸森,她從信心滿滿等到開始懷疑自己,等到幾乎絕望。
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貼近,這邊的魚憐生慢慢挪動著自己的身子,常音和南笙猜到了他想做什麼,卻由於害怕無法伸出自己的手,去拉住那個想犧牲自己的少年。
常音覺得自己的牙齒都開始打顫:「你騙我?你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你……」
那天他們吃了叉燒飯,陸森第一次講了自己的事,他說自己的家庭和普通家庭不一樣,還說自己對琴一點也沒興趣,被逼無奈才來這裏學,一回家就壓抑到想用刀捅自己。
「我有辦法,你別著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南笙和常音算是命運共同體,南笙沒辦法放著常音不管,她想起了丁葵的那個提議。不過此刻的南笙更好奇的是,面前的常音為什麼會為了一個小她七歲的男生失魂成這樣。
這件事對陸森的打擊可想而知,自己對姐姐產生了感情,本以為這是永無結果的禁忌之戀,誰知姐姐卻大胆地和自己的表哥在一起了。陸森問子瑜,她確定這樣會幸福嗎。
「但是……但是……」常音斷斷續續地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有的時候南笙覺得女兒有丁葵的影子,她和丁葵一樣英氣。雖然南臻對她細聲細語,也很照顧南笙這個媽媽,但她身上總是有一股難以接近的感覺,並且在很多喜好上也不一樣。有時候南笙想,難道當初丁葵的那些胎教,真的影響了現在的南臻,這讓她陷入無限的沮喪,所以對南臻的態度也總是在微妙的變化。
胡哲夫來找南笙,他說自己這段日子很壓抑,他想念她。南笙等他抱完,然後坐到另一邊去,她知道胡哲夫的性格,就像現在,就算胡哲夫說再多遍的愛,也不會提出實質性和她在一起的話。
手上突然多了一層溫度,丁葵把手覆蓋上去,然後說:「我不覺得你像瘟疫,你母親能為了你去做那種工作,也很偉大了。」丁葵又拉著南臻的手看了看,白皙的皮膚下血管清晰地浮現出來,「手真好看,哪裡髒了。」
會去魚憐生家,完全是因為對方突然要求一組樂器,陸森只得親自送貨去了魚憐生那裡。魚憐生家很大,裝修得非常奢華,連陸森這種原本生活在大戶人家的孩子都覺得誇張。
顯然常睿頡猶豫了一下,他看著門口的南臻,對方表情和善滿面微笑,彷彿一陣撲面的春風,常睿頡來不及細想,放南臻進了家門。
每次姐姐的忌日,陸森總要準備很豐盛的一餐。這還是第一次,和別人一起吃這些東西。
「對啊,那是這裏最後一條巷子了。最近就要拆了吧。」南臻沒發現丁葵的變化,她又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
常音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常睿頡,你不會真喜歡南臻那姑娘吧。」
——想跟你結婚……姐。
問題結束后,陸森一把將常音攬入懷裡,卻什麼也沒說。常音緊緊壞繞著他的後背,想著這之後也許就會好起來。
最後一次去常睿頡家找他的時候,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日午後,南臻在大衣內側藏了一把剪刀。
最後一刻還是敗給了胡哲夫,丁葵聽到南臻抱怨香椿芽難聞的味道,那也是胡哲夫討厭的食物。就算這麼多年再恨再委屈,卻還是不忍心讓她消失,讓愛人殘留的氣息消失。
「你殺人的事,除了我還有人知道嗎?」南笙也來不及問具體的緣由,她只想趕快離開這個陰冷的巷子。彷彿胡哲夫、丁葵、陸森組織的人,都化成像影子般的魔鬼,堵在這附近,堵在她們通往未來的路上。
明明是最想保護的人,卻因為自己受傷,這種感覺讓常睿頡感到氣餒。
兩人同時開口,常音軟綿綿的聲音,和陸森冷漠的逼問。
「要不要來我家吃飯,」陸森用潔凈的水撒了撒石碑,「我家也有一些,胡哲夫的東西要給你。」
「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了哲夫寫給子瑜的書信,都是沒寄出的。」丁葵語氣平靜,「我只是把它們都裝在一起,想要燒給她。」丁葵蹲下身,點燃了那個厚厚的信封。
「黑幫?陸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原本低頭擺弄衣角的常音一下跳了起來,「你的條件這麼好,幹什麼不好非要搞那些有的沒的。」
「我說南笙,你們家排風機能不能換個地方裝,油煙都衝到我們家了。」常音朝對面正在燒菜的南笙抱怨,她皺著眉頭,語氣惡劣。
「怎麼搞的嘛,」另外一個女人跟著抱怨起來,她回頭瞥了一眼呆愣在一邊的南臻,「這麼老的巷子當初就不該留著,晦氣。」

(十)

第二天丁葵起了個大早,她溫柔地喊南臻起床,說想和她一起去廟會。南臻臉上有些尷尬:「現在去的話,我怕我的身份。」
「徐笙。」南臻想也沒想,就把媽媽的名字直接代入了,她現在根本不敢回想剛剛發生的事,但腦子裡卻一直重複常睿頡倒下的樣子,最後他還盯著自己,好像想說什麼。
「那我來收拾,」母親過世之後,陸森的自閉症更嚴重了,但就在那天,他重新張開了口,「我……陪姐姐。」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陸森……」
原本在組織里很受重任的陸森,卻突然動起了歪腦筋,他想掙一大筆,但方法卻是背叛現在的組織,無論常音怎麼勸都勸不住。雖然一切都在暗地裡進行很順利,但誰知道這次的事,就是組織里為了測試陸森下的套。
常音的個子沒有南笙高,她費勁地用著力,沒料到南笙突然抬腳,狠狠踹了常音一下。常音感到腹部一陣劇痛,猛地鬆了手,南笙立刻癱坐下去,她捂住自己的頸脖拚命咳嗽。
「南笙的女兒,和常睿頡走得挺近吧?」陸森整個身體陷進沙發座里,「他們在一起了?」
而陸森這樣做完全是因為一個孩子氣的原因。他以為常音一定可以懂自己,才特意設計救了她,然後坦白了自己現在的生活。誰知常音卻和那些濫俗的人一樣,覺得自己這樣就是學壞,就不會有好結果。
「好啊,可以和我媽一起。」南臻已經系好了鞋帶,「托你的福,我發現我還是很想念我媽的。你煮的面很好吃,不過我還是更喜歡吃拉麵,聽說我媽懷我的時候特別喜歡吃。」
而常睿頡和南臻不同,他成績優異,還長了一張精緻英俊的面容。常睿頡並不多話,這樣的性格卻更討女孩兒喜歡,告白的人絡繹不絕。很多人都覺得常睿頡是天才,因為他什麼都懂一些,雖然是男生卻連縫補衣物都會,家政課上做菜的手藝也是一流。
陸森說完那番話,就離開了西街巷,他不準備再回來了。

(五)

魚憐生比她們小了一歲多,他會把從留過洋的父親那裡聽來的東西,都說給常音和南笙聽。他的語氣有著一般孩子沒有的從容,常音和南笙常盯著他熠熠生輝的雙眸愣神。
南臻是自己的姐姐,如果硬要和她在一起,最有可能的結局就是兩敗俱傷。一定會有和自己一樣欣賞南臻的人出現,一樣會有和自己一樣保護疼愛她的人。
而匆匆趕回西街巷的南臻不知道,她的媽媽南笙,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西街後面的舊體育場里。
「你說南臻?他們是青梅竹馬。」常音狠狠吸了一口煙。
等南臻做完衛生回家,就聽到常睿頡的媽媽在嚷嚷。
「如果有機會,我是說等你出來。」丁葵邊說邊後悔,卻還是發出了邀請,「一起去廟會吧。」
「常睿頡我告訴你,不搞清楚我每天都會粘著你,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委屈的心情像膨脹開的泡泡,在南臻的胸口鼓滿,「都這麼多年了,連朋友都不能做到底是為什麼?」
永遠都是一陣濕漉漉的青草味,永遠都是窄小的道路,容不得第三人通行。
但就算已經在行動上認輸,心裏依然抱有那麼一絲希望,魚憐生的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我姐是你殺的嗎?」
沈淵得知丁葵搬到了這裏,說要登門拜訪,一下把她的計劃打亂。
「啊……」常音的腦子飛速旋轉起來,她想起曾經在陸子瑜的房間看過她的書,「我去準備晚飯前,幫她念了關於旅遊的書,介紹了暹粒的建築、人文。就是柬埔寨的首都。」常音說完自己就後悔了,因為那本書她只看過封面上幾個介紹的條目。
他們的生活就像被困在一條無頭無尾的巷子里,回不到過去,到不了未來。

(二)

讓南笙改變主意的是常音。
電話突然響起尖銳的叫聲,丁葵低著頭匆匆去接起來。是沈淵,他滿口的惋惜和著急,說是公司派他去北京出差,這下要下個星期才能回來了。丁葵恨不得這通電話不會結束,她放下聽筒的時候,還沒考慮好自己要怎麼做。
「那好,我的化名是徐佳芝,你想用什麼名字?」丁葵突然覺得她有些面熟,「因為是單親,所以你跟我姓。」
南臻到現在腦子還在發懵,只能努力回憶眼前的女人講過的話。南臻害怕被警察抓走,她不想就這樣結束,也不願意麵對帶著秘密死去的常睿頡。
「常睿頡?」南臻試探著問了一句,常睿頡是南臻的青梅竹馬。而南臻的母親南笙和常睿頡的母親常音,也是從小到大的朋友。在南臻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南笙和常音的關係還很親密,但隨著歲月的流逝,無論是南笙還是常音,都變得浮躁,日復一日地埋怨眼前的生活。南臻覺得奇怪的是,雖然她們經常吵架,但每次商量大事時,卻還是會聚在一起。其實如果分開居住,從此形同陌路https://read•99csw•com也是可以的,還不用見著對方心煩。
「我……」他剛開口,就覺得一陣劇烈又短促的疼痛穿過心臟,幾乎還沒能捕捉到,常睿頡的意識就模糊起來,身後的南臻接住他倒下的身體,常睿頡感到臉上濕漉漉的一片。
丁葵簡明說了說自己的情況,大概是聽到丁葵也不平凡的經歷,女生稍稍有了反應,她突然大口吃起面前的東西,又扔出幾個字:「我是殺了人,我要留下來。」
「你的名字,我是說真名。」丁葵洗碗的時候,轉頭問了正在收拾剩菜的南臻。
這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答案,自己最初愛著的那個人,是愛自己的。常音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轟然瓦解了,這些年來,她的那些不甘,她為了得到疼愛所作出的偽裝,都顯得那麼的可笑。到頭來,魚憐生喜歡的,卻是當初膽小淑女的常音。
「有時她會虐待自己,你也知道的,但有時我也搞不定她。」常音假裝鎮定,她舀著碗里的餛飩,「像現在我們都不在家的時候,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常音塗著劣質紅色指甲油的手搭在了南臻的肩上,她的手細細長長,還是如當年那樣美麗,只是皮膚卻乾乾地起了細小的皺紋。
對方聞聲回過頭來,一張英氣精緻的臉。
「我喜歡。」常睿頡想都沒想就接上了話。
「你少發點瘋,想發泄先回家去,睿頡還等你燒飯。」南笙實在不懂常音什麼意思,她丟下這麼一句話徑自往回走。
陸森挖了一碗鹹肉和瓠子燉的湯,「我加入了黑幫,也不是說為了反抗家裡,就是不想再過現在的生活。」
丁葵從早些日子開始,以欺詐為生,她被分配去別人的婚禮,冒充別人有些派頭的親屬。沈淵就是在一個婚禮上認識的,丁葵告訴對方自己是研究古文化的,對方對她很有好感,暗示了想要交往的意思,丁葵這裏自然是不能同意,於是她假說自己是單親媽媽,現在只想好好撫養孩子,後來沈淵搬了家,聯繫就漸漸少了。
常睿頡以為母親又突然抽風,習以為常地只顧收拾桌子。
陸森嚴肅正經道:「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所以決定帶她走。」
要救陸森!
繼續留南臻下來嗎。殺掉南臻嗎。
「請問,您是哪位?」
常睿頡輕笑了一下,語氣很輕鬆:「難道你之前就沒被歧視嗎?」
「像常睿頡,他小時候吃餛飩或者餃子,都只是皮。實在太奇怪了。」南臻這麼說著,腦子裡冒出才剛上小學的常睿頡的樣子,毛茸茸的腦袋像是蒲公英,她笑了起來。
魚憐生。南笙。常音。陸森。丁葵。胡哲夫。南臻。常睿頡。
丁葵自嘲地笑了笑,又釋然般的抬頭看著南臻:「因為她是你媽啊。」
南笙覺得腦子瞬間空白:「你殺了誰?」
那天常音慌慌張張地敲開南笙家門:「南笙,你救救陸森,幫我想想辦法。」
「太糟糕了,」陸森像是發泄一樣,倒了很多辣椒進碗里,「全部都是她的錯,但她是姐姐,她在的一天,痛苦的日子就不會結束。」
「我不覺得有必要斷絕往來。」常睿頡重又在椅子上坐下,對他來說,讓他丟下南臻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和媽媽的關係不好嗎?」丁葵皺起眉頭,她最討厭不珍惜兒女的人。
十六年前,常音和陸森在一起之後,漸漸發現了陸森已經糜爛的生活。陸森吸毒,他毒癮發作的時候就像瘋了一樣。再來就是陸森的姐姐,因為他姐姐陸子瑜,陸森在家受盡屈辱,但他必須回家,必須照顧他的姐姐。陸森曾經在即將崩潰的時候,硬生生地拔掉了自己的牙齒,看著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常音只能緊緊抱著他,同時又恨起陸森的姐姐來,或者說是妒忌,那個女人竟然有這麼大的影響力,能把陸森弄成這樣。
「走了,發什麼呆。」常睿頡敲了一下南臻的腦門,他先跨上了車,然後等著南臻上來。
魚憐生捂著肚子倒在地上,他還沒來得及去擦眼角的血痕就又遭了一拳。布料撕扯的聲音,盛夏的悶熱氣息,地上晃動的光影,它們刺|激著常音和南笙的五官,兩人僵著身體,緊緊貼靠在一起,背後都被汗水浸濕。
陸森扯著嘴角冷笑了一聲:「不過睿頡還真是我的孩子,喜好都和我一樣。」
驟降的大雨讓世界突然喧鬧起來,南笙瞬間回過神來,她拉起身邊眼神空洞的常音,艱難地沿著來時的路退了出去。
「我覺得老師的處境才比較危險吧。」陸森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打趣道,他抬頭打量著常音家裡的擺設,比想象里要樸素很多。
「你……為什麼?」陸森的話在喉口堵住。
下決心要殺了陸子瑜,是在陸森的那番話后。那晚常音跟陸森去附近的小攤子吃餛飩。陸森突然就開口問起了常音,他姐姐身上最近的傷是怎麼搞的。
丁葵找人調查過南笙,她知道南笙生下了和哲夫的女兒南臻。如果找到了南臻,要帶她走,給她最好的生活。因為她身上流著胡哲夫的血,是自己深愛的人的後代。丁葵很想被南臻接受,並依賴,彷彿她過去沒有得到胡哲夫,現在就要南臻在媽媽的選擇戰中,偏向自己。
「我們出去聊吧。」對方的聲音冷靜過了頭。
常音反握住對方的手,又輕輕摸了摸陸森軟軟的黑髮:「你很重要,你是我很重要的學生,和朋友。以後不要再玩這種把戲,我會幫你的,如果有事。」
後來陸森一直覺得那兩句話,是這輩子說的最順口的話了。
當然常睿頡是知道的,南臻一點也不狂妄,他們只有在彼此面前,才是那個真正完整的自己,有開懷大笑閃閃發光的時候,但大多數時間里還是要面對殘酷的生活,面對灰頭土臉處處碰壁的自己。
「是合照,還有他的一件外套。」陸森看出對方有些著急離開,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去找。
常音和南笙滿十五歲的時候,她們的父母才回到玲瓏巷。
那天之後,南臻每天都會去找常睿頡,但不管南臻軟硬兼施,對方還是冷漠對待。
「老師,你沒事吧。」對方邊開口邊狠狠揍了壓在常音身上的男人,是自己的學生陸森。而那三個男人丟下常音跌跌絆絆地朝巷口跑去,只有「啪嗒啪嗒」拌著雨水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氣里。
南臻走到巷口時才發現有些不對,附近停了很多警車,新聞記者也正一臉嚴肅地對著電視鏡頭進行報道,這條巷子被嚴密封鎖了起來。
那時陸森的心情很微妙,原本他覺得愛上了自己的親姐姐,是件無法面對的事。但是經過陸子瑜的一番話,陸森覺得終於可以好好正視了,雖然這個正視就是放手。但是陸森的確是為了姐姐,付出並燃燒過自己。是成立的,這份喜歡。
「怎麼了?啊……好難聞。」南臻做出一副要吐的表情,她整張臉都糾在一起。從窗外飄來了炒香椿芽的味道,她實在不喜歡這種味道。
「今天就送你上西天,你個小兔崽子。」那個男人真的動了怒,一腳就朝魚憐生的肚子上狠狠踹過去,旁邊的幾個人見狀也聚攏過來,一齊鼓足了勁對魚憐生下手。
女兒南臻也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她剛準備進門,那邊的常音又開口了:「哎呦,南臻啊,你也讓你媽媽注意一下嘛。」常音咳著手裡的瓜子,「你別以為我們家常睿頡對你好,就是喜歡你了,他這個孩子就是……」
看著滿身狼狽的常音,南笙一下忍不住就哭了出來:「你是怎麼搞的?」
「我覺得老師很有趣,所以才會一直來的。」陸森露出一個暖融融的微笑,「這年頭抽煙的人本就少,像老師這樣端莊的鋼琴教師還抽煙,就更少了。」
刀子插入了腹部,南笙的身子一下就軟下去,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常音的面容,耳邊常音最後一句話小到幾乎聽不清:「你們都翻出了圍牆,要有人陪我,我不想一個人……」
「你這個瘋子,等不來陸森所以開始妄想了嗎?」南笙還在咳嗽,她拉開和常音的距離,從地上爬起來,「平常你借我發泄就算了,開這種玩笑未免太過分了吧?你明明知道,就算陸森回來,你們也回不去了啊。」
「你的意思是我不賢惠?」南笙嘟著嘴堵了一句,卻瞥見胡哲夫的雞心領毛背心勾壞了一個洞,於是伸手去翻弄了一下,「這件背心留下,我幫你補,別以為做女紅我就不行。」
「我不一個人來,難不成還帶上你老媽?」魚憐生故意出口相撞,「我幹什麼了就要死?你們這些沒文化的土鱉。」他句句踩中雷區,心裏擔心的卻是暗處的常音和南笙。
「姐,我花了好久才找到你。」魚憐生又伸手去擁抱常音,而她只是呆立在巷子里不得動彈,「姐,和我在一起吧,這些年來我從沒忘記過你。」
隨著時間的推移,姐弟倆都漸漸走出了負面情緒,陸子瑜成為了陸森唯一的依賴,他對姐姐已經不是單純的姐弟間的喜愛,他想要獨佔陸子瑜。可那天還是來了,他知道姐姐有了愛人,而那個人竟然還是姐姐的表哥胡哲夫。
那天胡哲夫去南笙家吃晚飯,他們對吃的不講究,也就隨便下了兩碗面。胡哲夫很喜歡聽南笙講話,說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時,南笙總是一副小孩兒的樣子,有時還會比手畫腳。
後來常音像小太陽般出現在陸森的生活里,她滿身沾染著姐姐的味道,讓陸森無比懷念。雖然懷疑過常音在虐待姐姐,但陸森又找不到她這麼做的理由。
南臻成績不好,常睿頡會在考試前幫她划重點。當然,常睿頡也會在下課後幫南臻先買好午餐,這些都是他已經習慣的事。南臻心直口快,雖長得漂亮,但完全不是溫柔甜美的類型,她看上去乾淨利落,眉眼間還有股不屑高傲的味道。
陸子瑜出事的那天,陸森一早就出門了。常音難得好好地煮了一頓飯,吃完飯後,常音把陸子瑜帶到了屋頂,陸森家住的是三層的大別墅,附近住的也都是大戶人家,路上人很少。想要退縮的心一直不斷纏繞著常音,好幾次她都想帶陸子瑜下樓,但一旦設想到這樣的後果就是,日子只會越來越黑暗,常音就不再心軟。
白色的煙霧環繞而上,這是常音第一次當著兒子的面抽煙。接下來,她緩緩道出的話,令縮在椅子里的常睿頡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被什麼東西綁住,動彈不得。這麼多年來,無論是多麻煩的事,常睿頡都覺得有辦法解決掉。但這次,似乎他的母親常音,才是說的最對的那個。
我不願你背著我,獨自獲得幸福。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想法,常音才發現原來南笙是那般重要,重要到她根本無法承受現在的失去,胸口越堵越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邊的丁葵聽到「笙」字后一愣,她勉強撐出一張笑臉說:「那在沈淵來之前,我們暫時就變成母女了。」
丁葵幫南臻整理好被褥:「笙笙,今天先休息吧。」明知道自己私藏了殺人犯,如果被發現也是犯法的,但丁葵覺得和眼前的女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情愫,從未懷孕生下寶寶的她,現在彷彿真的有個已經在上高中的孩子。
一如他所料,那些兄弟在下一秒就涌過來奪走了錢袋:「阿森,你真不賴啊,還能從女人那裡淘到錢。」
丁葵敷衍地笑了笑,她的心冷下來,因為這些事都沒體驗過,所以她並不能真正體會南臻的話。
真相浮出水面了,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過來,常音會和陸森在一起,不過因為他和魚憐生很相似,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常音並沒有把真實的自己暴露給陸森,她只是以自以為魚憐生喜歡的外殼,在和自己交往。
「想娶你……姐。」魚憐生努力擠出三個字,接著咳出一口血,他覺得整個肺部都燒了起來,只能無奈地笑了笑,放棄了掙扎。
「但你更知道我不可能丟下你啊,我們經歷了那麼多,我怎麼可能一走了之?」發現常音又追了過來,南笙朝著反方向死命奔跑起來,「就算你老說,以後要搬走,我也從來沒質read.99csw.com問過你,因為我覺得你不會走。回到過去這種機會實在太渺茫,難道不應該以現在為起點走下去嗎?」
「沒有,」常音斬釘截鐵地否定,為了更可信,她又補充道,「你姐姐好像對旅遊很感興趣,讀書給她聽的時候,她一直很興奮。還說想去暹粒看看,因為那裡有很多高大的建築群。」常音憑藉想象隨便說了幾句,彷彿這些真的發生過一樣。
對面的南笙沒有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丁葵,其實心下里早就慌了起來。
彷彿是由一筆又一筆孽債組成的高牆,沒人能翻出去。
「不對,能去廟會真好。」南臻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媽從來沒帶我去過,她不也會像你這樣溫柔地喊我起床,有時心情不好,還會用包扔我。」
「常睿頡,你家有橙子嗎?切兩個給我吃吧。」南臻把東西隨地放下,她無厘頭地提出這個要求。
丁葵感到心臟衝到喉嚨口差點被吐出來,手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她看了看手邊剛洗好的刀,壓制住自己的情緒:「你家,住在西街巷?」
「陸森借了高利貸,」常音的嘴鼓在了一起,身體不斷抽搐起來,「後天還還不上錢的話,陸森說不定會被打死。」
「可以讓我進去坐一會兒嗎?」南臻陪著笑臉,她提著手上買的凍膠雞,有些懊惱地說,「我媽讓我出去買這個,我沒帶鑰匙,回家才發現她不在。」
那天陸森正陪姐姐煮午餐,一不留神煮好的湯撲了出來。陸子瑜看著一地的湯水,突然覺得自己到了極限,她大哭起來:「怎麼辦,姐姐覺得好累,快要不行了。」
「老師對我感興趣了嗎?」陸森毫無羞澀地開著玩笑,「我餓了,煮東西吃吧,關於你救命恩人的事等會兒再聽也不遲。」
「要抓就抓好了,這種日子還不如別過。」魚憐生從離常音她們有一段距離的書架后躥了出去,他冷漠的眼神里滿是不屑,頭昂得高高的。
「你不覺得墮胎,和殺人沒什麼區別嗎?」丁葵臉上還帶著笑,她抬頭看了一眼南笙,語氣里卻沒有挑釁。

(六)

「還好陸森、陸森跑掉了。有人追我們,我們分開逃,他說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常音咽了一口口水,好像又嗆到了一樣,咳出血來。南笙記得過去魚憐生也是這樣倒在地上,她很怕會失去常音,於是一遍遍喊她的名字,讓她撐住。
常音完全不得動彈,但就在此刻,她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常睿頡,彷彿回到了和南笙一起逃亡的那天晚上,力量慢慢注入她的身體。對了,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睿頡,常音這麼想著努力移動著腳步,她收住了眼淚,回頭冷漠地看了陸森一眼。
「你不說我也不會逼你,我會借你住到後天。」丁葵挖了自己碗里的芋頭來吃,「不過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你要在這幾天裝我的女兒。」
「出去?」南笙放慢了步伐,她轉過身來,看到迎面奔來的常音,張開的雙手彷彿要擁抱她。
這一看,讓陸森整個怔住,他訕笑著對已經起身的常音說:「走之前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塞進嘴裏,「現在和你住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是當年和我們吃過一頓飯的你那個朋友?叫南什麼來著……」
南笙不知道為什麼,常音要約在西街巷那個雜草叢生的舊體育場見面。
「但南笙愛的是胡哲夫。」像是打仗那般,常音對敵人採取了以牙還牙的戰術,「那就告訴你好了,其實我當初跟你在一起,也是因為你像我第一個愛的人。但我後來也發現,你們完全不同。」
而那張懸挂在客廳的大照片,想要不引起他的注意都很難。那是張黑白照,至少有兩米高,是個站在太陽下眯著眼睛的少女,那是常音。
南臻在自首前回到了西街巷,她想去和常睿頡的母親道歉,還想和自己的母親南笙好好談談。巷子要拆了,一切都要結束,或者說,又會有新的開始。
見南笙一直不開口,常音嘆了口氣:「你已經準備跟他走了嗎?」
胡哲夫在丁葵之前,有個一直不能忘記的戀人,那個人竟然是哲夫的親表妹。那個表妹是個先進的姑娘,在那個年代,她因為不顧那些條條框框,總是被拉出來批鬥。後來她和胡哲夫的關係暴露了,兩家的父母當然是氣憤又羞愧,於是硬生生地拆了這對情侶。當時胡哲夫的表妹想和他私奔,但他一直猶豫不決,這導致他的表妹承受了太大的精神壓力,最後終於一蹶不振病倒了。
「謝啦。」南臻接了下來,走路的腿還有些一瘸一拐,她把圍巾裹得緊了一些,看著常睿頡先一步進了車棚。
那天陸森在處理和九龍的糾葛時,受了重傷。他突然很想看看常音,於是就去了萬童巷,但大概由於覺得遭到了常音不理解自己的氣餒,陸森並沒有把自己受傷的原因以實相告,反而編造了個惡俗的謊話。那時的陸森根本沒想到,常音會幫自己籌錢,也沒想到她會隻身一人前往華士街去找他。
氣氛有些僵住,常音放下了背著的咖啡色手袋:「這裏面是錢,應該夠你還了。」
「你等下。」常睿頡有些後悔放南臻進來了,他走進廚房,挑出兩個還算圓潤的橙子,就著水池將皮洗乾淨。
——你姐姐好像對旅遊很感興趣,讀書給她聽的時候,她一直很興奮。還說想去暹粒看看,因為那裡有很多高大的建築群。
南臻看著對方有些失落的臉,心軟下來說:「也不是不能去,帶著大帽子的話。不過要一起去幹什麼?那個沈淵找你的?」
雖然正值嚴寒的冬季,常音卻覺得自己突然被拉入那個盛滿陽光的夏天,她看著眼前滿身是傷的陸森,彷彿他的身體和魚憐生的交疊起來。
「你難道不知道,這樣我會被歧視嗎?」南臻對常睿頡只能用無法理喻來形容了,也用同樣大的聲音回喊過去。
陸森讓常音在這天中午帶著錢,去華士街一家叫「小勇麵館」的店鋪。才過這午飯的點,麵館里卻只坐了兩桌,那些男生舉手投足之間都是狂態。陸森坐在一個還算顯眼的位置,黑黑的頭髮遮住部分眼睛。
是曾經和自己吃過飯的,常音的朋友南笙。
本來想去西街巷探探路,卻意外在巷口發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女生,她手裡還握著剪刀。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的同情,丁葵竟然拉起她就開始跑。看見她滿手是血,眼淚也干在臉上,丁葵想起了自己對南臻起的殺念,她打了個寒顫。
「以為躲著有用你們就繼續躲,」一個陰陽怪氣的男聲回蕩在圖書館的書架間,「簡直是吃了豹子膽了,來這種地方,批鬥你們幾輩子都不夠的。」
「她們當我小丑沒問題,可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南臻覺得心被掏得空空的,她以為這一輩子,都能和常睿頡在一起,就算不是愛人,就算只是摯友,「小學的時候,我偷了同學一塊好看的橡皮,是你幫我承認的。還被你媽用藤條打。初中……」
「沈淵說他有事不來了,你可以走了。」丁葵慌亂地在地上找了鳳梨,她用力切下去,清甜的香氣飄出來,「走之前想讓你再吃個水果。」
「你說什麼?」「回不去」三個字在常音腦子裡打轉,她倏地抬起頭,朝南笙的方向走去。
陸子瑜穿著單薄的棉質長袖,常音觸碰到她溫柔的後背,彷彿自己推的並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個包含著危險的毒瘤。常音猛地一下,把陸森的姐姐陸子瑜推下了樓,過程順利到自己都有些晃神。
「姐,我好想你。」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常音覺得自己不斷縮小,穿上了淺藍的連衣裙。回到了十五歲的時候。那是自己以為已經遺忘的聲音,是魚憐生。
陸子瑜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她說,我會走下去的,無論發生什麼。雖然以我們的關係,很難被人接受,但姐姐覺得,活著這個世界上,無論喜歡什麼都可以,只要是決定了,並且為他付出燃燒過自己,就是成立的。但是阿森不用擔心,你是我唯一的弟弟,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所以不要害怕與人溝通,放心大胆地去愛這個斑斕的世界吧。
去吃糖煮芋頭的的時候,她正在發愁要怎麼說女兒的事。之前沈淵打電話來,問起了丁葵女兒的事,當時丁葵正想著何時去找南臻,就隨口說女兒正在這裏念書。對方顯然是認真聽了,她隨口應下之後才發現壞了事,因為這個女兒根本就不存在。
對南臻的欺負並不明顯,基本就是言語上的嘲諷或是不善的眼神,但上次的確是過分了些,體育課間幾個女生擁擠著把南臻推下了樓梯,那些人可能也沒想到南臻會傷這麼重。
偷偷懷著孩子逃走,殺死了愛人的姐姐——她們懷揣著對方的秘密,還有九年前的魚憐生的片段,共同闖向下一段旅程。
常音多少有些尷尬:「你怎麼穿成這樣?剛才那些人為什麼……怕你?」
接著機會就來了,陸森的父親好像徹底絕望了,他一聲不響偷偷去了美國。當然,陸森的姐姐被留在了家裡,他回去的時候,姐姐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陸森那時候的毒癮很厲害,又要幫組織辦事,所以照顧姐姐的重任,就託付給了他的女朋友常音。
當南臻將刀子插入自己胸腔的時候,他看到對方臉上濕漉漉的眼淚時,是抑制不住的酸楚,但那種想流淚的感覺,卻又帶著點安心。
「你來做什麼?」常睿頡並沒有打算讓她進門。
「好像是姐姐的書吧,」陸森隨口又問,「姐姐有什麼異常嗎?」
常音發現她和陸森一樣,都喜歡虐待自己,常常抓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陸子瑜的腦子已經完全糊成一團,每次當她對陸森發火,或者像小孩子一樣歇斯底里之後,陸森總會渾身不舒服,回家就瘋狂吸食毒品。常音心裏很害怕,她甚至擔心陸森有天會就這樣死掉,擔心又轉換成對陸子瑜的恨,於是常音開始虐待陸森的姐姐。起初內心還有愧疚與掙扎,後來常音大胆起來,她常常把煮好的東西直接端給她吃,燙得她只能哇哇叫。

(終)

「味道啊,房間里總有種淡淡的煙草味,我家也有。」陸森的表情嚴肅起來,「和陸子瑜一樣,都是一種讓人搞不懂的感覺,又那麼衝動。」陸森都是連名帶姓地叫自己姐姐,看得出他很不喜歡她。
「要說什麼?」常睿頡不看南臻。南臻咬著嘴唇,她不說話也不鬆手,氣氛就這麼僵持著,最後常睿頡放軟口氣說了句,「反正馬上這裏也要拆了,我們……」
常音這麼說著,好像又有些不忍。所謂的不幹凈,指的是南臻媽媽的工作。一年前,失業的南笙開始為了生計發愁,她想起了常音曾經問她借去的那一大筆錢,卻也不好意思再提起,而是自己想辦法。
胡哲夫一邊愧疚著,一邊其實還是忘不了表妹,他逼迫自己去愛丁葵,去愛一個和表妹完全不一樣的女人,甚至還結了婚。之前的打擊,導致胡哲夫的性格變得懦弱起來,他很怕做決定,生怕再害了別人。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你,」陸森側過刀,刀面輕輕蹭著她的皮膚,常音的汗毛都立了起來,「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現在已經快二十年了。」
「我殺了人……我好害怕。」常音死死地抓住南笙。
常睿頡一旦下定決心,任誰都改變不了。他並沒有漸漸疏遠和南臻之間的關係,而是一刀斬斷,常睿頡覺得,對南臻來說還是長痛不如短痛好。
「哎呦我說,南臻你怎麼跟你媽一樣的啦,」那是常睿頡母親常音的聲音,「這種事情還好意思拿出來說的?都說了我們睿頡以後是要過好日子的人,你不要拖著他嘛。」
南臻是在去學校的路上知道事情被傳開的,在此之前的兩周,常睿頡反常到讓她幾乎認不出。原本會一起等她去上學的常睿頡,見了她就如同陌路人那般,連招九_九_藏_書呼也不再打。
魚憐生在走之前曾經說過一句,想娶你……姐。常音和南笙都曾費盡心思地揣測著,每個人都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常音自小喜歡繪畫,可她後來卻選擇學琴,其中的原因便是她記得南笙曾經磕磕絆絆地彈過風琴,魚憐生對那琴聲真是喜歡得不行。常音覺得魚憐生喜歡的一定是陽光活潑的南笙,而不是老是悶在角落的自己,所以常音學了琴,逼自己變得充滿熱情和衝動。
丁葵哽咽著沒辦法再回一句話,她連那句平常的「路上小心」都說不出,只能聽著漸遠的腳步聲。
那邊的人突然爆發出一陣爆笑,有個已經有些禿頭的男人說:「阿森,這不會就是你那個鋼琴老師吧?」
南笙懷孕之後,變得很喜歡吃拉麵,幾乎每天她都要去附近的小攤吃一碗。但由於肚子里的孩子,現在已經不能算她的了,所以她還要聽著丁葵的安排。
「再見,媽。」南臻下樓到一半,突然朝上面喊了一聲。
之後的日子里,可能因為知道了陸森秘密的緣故,常音和他的關係變得微妙了起來。而陸森滿身是血地倒在常音家門口的那天,很罕見地有陽光照進來萬童巷。
她們各自過上了新生活,但內心深處卻結著關於魚憐生的疤,彷彿一張揉皺的紙,就算攤開還是布滿了無法撫平的細小皺褶。
這個時候自不遠處傳來了沉悶的聲響,雨水混雜著野草的氣息弄得常音睜不開眼。隱約看見了來人的輪廓,他穿著黑色的短皮衣,下身是水洗的牛仔褲,圓頭皮鞋沒進雨水了。
常音一直盡量避免回想過去的事,但看見受傷的陸森,她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喜歡著魚憐生。雖然那都是十幾歲摸不著的情愫,但就是狠狠地在她心臟上安營駐紮。
「我叫南臻,」南臻把剩菜集合到一個大盤子里,「很奇怪對吧?有點像男生的名字。不過我媽的名字也是,她叫南笙。」
就像是個無限循環的食物鏈,一個傷害一個,一個愛一個,永遠都不會結束。
陸森騙了常音很多事。就算沒有那些所謂的證據,陸森也猜到姐姐是常音殺的,他一直感到常音身上濃濃的妒忌。時間再往前推一點,常音一直認為陸森自虐是因為陸子瑜的緣故,然而實際上,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常音。陸森極度沒有安全感,他總怕常音會離開自己,所以才一遍遍地傷害自己,希望常音會一直擔心自己,緊握著自己的雙手。
「睿頡,我們今天去方田齋吃餃子外加扣肉怎麼樣?」常音的心情好像還不錯,她拉著常睿頡先一步走進巷子里,留南臻一個人在巷口。
但有時候現實的規則總是需要我們妥協的,陸子瑜和胡哲夫的事還是被家裡發現了,陸森的父親已經不能用暴跳如雷來形容了,他把陸子瑜用繩子綁在家裡,連飯都是命令人去喂的。陸子瑜最終還是瘋了,一病不起。
「她住我對面。叫南笙。」常音也從口袋裡掏出煙來。
「每次都說著要搬走,連常睿頡爸的影子都沒見過。」南臻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句,她幫南笙夾了菜,又問,「媽,你見過常睿頡他爸嗎?真和常音說的一樣優秀?」
這些都是假話。
「現在說這個……」常音不解地應著話,她感到有冰涼的觸感碰到了自己的皮膚——陸森正拿著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我懷孕了。」南笙不想繞圈子,一旁的胡哲夫瞪圓了眼睛,他從未聽南笙提過過。
南臻出門的時候天才朦朦亮,她走到路燈下才勉強發現身邊有個人。
在和常音分開差不多半年後,陸森發現了常音在說謊。常音曾說在姐姐去世那天,給她讀了有關旅遊的書籍,結果那本書姐姐買回來根本就沒讀過,很多頁的上方都黏在一起,這樣根本沒法看。在尋找常音的幾年中,陸森去柬埔寨的暹粒拿貨,到了那邊才發現暹粒市內都是平房,因為那裡規定所有的建築都不能超過八王窟的高度。
皮膚上傳來了冰涼的觸感,常音受到了驚嚇般收回自己的手,卻反而被對方拉入懷中,久違的包裹式的擁抱讓常音感到窒息,對方的體溫那樣陌生,卻有很微妙熟悉的味道。
「媽,你少講兩句。」常睿頡把筆記扔給對面的南臻,他拉了一下自己的母親說,「可以吃飯了。」
胡哲夫在世的時候,一直希望丁葵不要再追究南笙的事,現在哲夫離開也有段時間了,丁葵心裏那個疙瘩卻越來越大。
「南笙……你應該猜到了吧。」陸森用手搔了搔頭髮,「雖然她只說會考慮,但這裏要拆了,補助款那麼少,想再買房子根本不可能,為了南臻的幸福,和我結婚是最好的打算了吧。」
既然這樣,為何還要殺死自己深愛的姐姐?自那天起,陸森彷彿走入了一個怪圈,他的殺心一天比一天重了起來。陸森和西街巷口水產店的老闆是好朋友,而那個人跟南笙的關係又很好,這樣一來關於常音的情報就唾手可得了。陸森不明白,常音看來並不是真的愛著自己,為何又要每天都跟巷子里的人宣揚,自己會來帶她走。
聽到「睿頡」兩字從南笙的嘴裏吐出來,常音恐懼得打了個寒顫,彷彿自己的兒子下一秒就要被別人獨佔,她從後面狠狠掐住南笙的脖子:「陸森都跟我說了,他說你會跟他走,你想讓我去坐牢嗎?告訴你沒門兒,我們是共存的,我沒有好日子你也別想過了!」
南臻走的時候轉過頭,安寧地笑了笑,她說:「謝謝你收留了我一晚,我等下就會去自首。巷子也要拆了,一切都會結束了。」
陸森還有個姐姐叫陸子瑜,是個活潑的女生。陸森的爸爸很疼愛這對姐弟,但兩年前,陸子瑜由於感情上受到巨大的打擊,身體每況愈下,最後甚至精神恍惚到連人都認不清了。自打那之後,父親也像變了個人,他幾乎只對姐姐露出笑容,百般呵護著陸子瑜,希望她可以重新振作,但姐姐的情況只是越來越差。漸漸地,陸森在父親眼裡就變成了眼中釘,他只要說到開心的事,說到自己的進步,就會被父親認為陸森根本不在乎姐姐,從而遭到毒打。陸森一直很喜歡棋類競技,本來一家人都非常支持很有天賦的他,誰知父親卻突然讓陸森放棄去學鋼琴。原因陸森是知道的,姐姐原本很想學鋼琴,卻聽從父親的安排沒能學成,父親希望陸森可以代替姐姐實現學鋼琴的夢想。
南臻看著丁葵,她身上有某種和自己一樣的感覺,這讓南臻倍感親切。她很自然地道出了和常睿頡之間的那些過往。
反應過來的時候,南笙已經把必需品都打包起來,她摸了摸自己肚子,好像都已經聽到了孩子的心跳。
「快滾……」看到血從常音的頸脖上流下來,陸森把刀往桌子上一扔,整個人彷彿泄了氣的皮球。
他的頭髮微微泛棕,已經和小時候不一樣,但那雙眉眼還是那樣熟悉,高挺的鼻樑像是外國人。魚憐生笑得像個小動物,他的聲音也軟軟的,還處在震驚中的常音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能聽魚憐生說著這些年來發生的事。
就是出事的第二天,南笙和常音的父母們回到了這裏,而原本也該回到這裏的魚憐生的父親,卻消失了。

(八)

「不是,媽媽對我很好。」南臻夾了一個蛋餃,「但爭吵和不耐煩總會有的啊。媽媽說到底,也是讓人又愛又恨的生物。」
丁葵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衣服我就拿走了。我也帶了合照準備燒給你姐姐的,不然,我們現在就把它們燒了吧。」
常音只告訴說那是自己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賣掉自己的孩子換來的錢。陸森第一次露出了有些心疼的眼神,儘管他知道造成現在這個局面的就是自己。
使勁甩動著頭,悲傷、喜悅不斷在常音眼裡重演,她已經不想再繼續這種無盡暗黑的輪迴。
記憶在南笙的腦子裡漸漸復甦,她想起了陸森,好像是常音鋼琴教室的學生。
要救魚憐生!
南臻突然抬起腳朝巷子里衝進去,她想回家。
「荒唐。」沒等南笙回答,胡哲夫先一步制止了這個想法,他惶恐地發現面前這個女人一點都不像他平日里賢淑的妻子。
「其實我在來的路上想,如果你要是懷孕就好了。」丁葵雙手握著面前的茶杯,「我有個好辦法,願意聽嗎。」
「陸森你少騙人了!南笙不會跟你走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常音心裏某根神經突然繃住,她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鬧起來,「你愛她?你們只在十七年前見過一面而已。」
「你是南笙吧,」丁葵的語氣很和善,「我知道了你和老胡的事兒,想聽聽你的想法。」
常睿頡有些無奈地說,「別亂動,哪來的那麼多不安分。」末了又生硬地加了一句,「我也懶得每天起那麼早,但畢竟你這樣也有我的原因。」
南笙一家走後,常音對著桌子上一片杯盤狼藉,平緩又鎮定地說:「睿頡,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跟南家吃飯。今天過後,能不和她家來往就不和她家來往。」
卻不料陸森又出現在了西街巷,那是在常音此前從未去過的巷尾的水產店。
很長一段時間內,常音和南笙都一動不敢動。這次倒是膽小的常音先邁出了腳步,她幾乎是用爬地挪到了魚憐生的身邊。少年的面孔衝撞進常音的眼裡,它們像是濃重的色墨染進心裏去。常音不知道,此刻匆匆過來跪在身邊的南笙也是同樣的感覺,她出神地望著就快要斷氣的魚憐生,往日的笑臉再也找不回來。
照片在橙黃的火焰下變得捲曲,散發出奇怪的味道。陸森看了看丁葵手裡的相片,那是斯文又有氣質的胡哲夫,旁邊站著自己最愛的姐姐陸子瑜。等一下,好像有哪裡不對,陸森又看了一眼照片,胡哲夫挽著的女生並不是姐姐,那個人比姐姐高挑,圓圓的眼睛一笑就上彎。
常音在過年時候和陸森去了上海,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南笙覺得常音瘦了,似乎只要稍微一動,就能看清骨骼在皮下的變化。南笙因為吃得太好,原本消瘦的身體已經圓潤起來,臉色卻不是很好,近來她老是失眠。
意識到陸森詫異的眼光,丁葵低頭看了看照片,輕聲「啊」了一下:「不小心把她的照片也混進來了。」丁葵把南笙和胡哲夫之間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訴了陸森。陸森想到了常音最初借給自己的那筆錢,那是南笙賣掉自己孩子拿來的錢。
「對不起……」陸森抿著嘴看了看身邊依然一副失魂落魄的常音,「最近我們欠了九龍組一些錢,剛剛他們是要拿你的錢去還。錢會儘快還你,如果回去問爸爸要。」大概又想到家裡的氣氛,陸森的語氣弱了下去。
「媽媽帶你離開這兒,帶你去暖和的地方,我們不住在這裏。」南笙一個人在屋子裡喃喃自語起來,她吸了吸鼻子,覺得此刻的自己突然變得有了底氣。
南笙像哄孩子那般輕聲細語:「陸森會沒事的,很快你們就會再見面了。」
「胡哲夫和南笙生下了南臻,你和我生下了常睿頡。」陸森抬頭盯住常音,表情介於悲傷和歡樂之間,無法辨別,「哲夫,也是我的表哥啊。」
總說人容易重蹈覆轍,胡哲夫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既不可能回頭和表妹在一起,又無法和丁葵產生濃厚的愛意,這個時候南笙出現了。她身上散發出和胡哲夫的表妹一樣的氣息,是那種熾熱又固執的特質,他們開始了婚外戀。有時候丁葵想,其實對於南笙來說,也是有些悲哀的,畢竟胡哲夫最初會喜歡她,也只因為她們相似。
把常音的不安逼入絕境的原因很多,陸子瑜慢慢好起來,常音擔心她其實什麼都知道,擔心有一天她會突然揭露自己的惡行。不過最讓常音擔心的,是陸森對自己的態度,她還是隱隱覺得陸森在懷疑自己,為什麼他那麼恨姐姐,卻還要擔心常音的虐待呢?她不願再多想下去了。
常睿頡拿出保溫盒遞給南臻:「我媽煮的,我不喜歡吃豬蹄湯,聽著就奇怪。九*九*藏*書」
我好想回去,南笙。我願意付出一切,換你重新站在我面前。
她突然想到陸森在和自己一起離開常音家的時候,俯身吻了常音額頭的樣子。是嫉妒,南笙意識到自己其實很羡慕常音,對方有著和自己同樣不為人知的過去,但此刻卻有著陪在身邊的人。而南笙,則懷著愛人的孩子,懷著即將拱手讓給別人的孩子。
丁葵很喜歡眼前這個女孩子,她甚至都想放下一切帶著她出逃,不過顯然這不現實。女生和自己很多喜好都一樣,中午吃面的時候,南臻一直在誇丁葵煮的面好吃。
「我約了朋友吃飯,今天你先回去吧。」南笙感到自己的嘴唇微微顫抖,但對方前腳剛踏出門,她就掙扎著爬起來。
「我就喜歡你這種樣子,整個人都像在發光。」胡哲夫聽著南笙說她最近的設計,寵溺地笑了笑,「丁葵和你不同,她人雖好,卻只懂煮精緻的飯菜,愛好和我也不同。」胡哲夫吃著面嘆了口氣。對胡哲夫來說,南笙像是抓不住的流水,妻子丁葵則是一汪平靜的湖。
這夜的星空是常音從未見過的美,或者說這些年來,她根本沒心思好好看看這裏的夜空。南笙濕漉漉的臉龐倒映在常音的瞳孔里,原來南笙哭了,最後常音這樣想。她倒在南笙旁邊,一動也不想動,今晚她哪兒也不想去,只想好好看著這片美麗的星空。她甚至忘了兒子常睿頡還在等她,不過永遠都不會再重逢了,因為常睿頡被南臻殺死的事,也發生在同一天。
「不能原諒,你殺了姐姐。」陸森的聲音搔得常音耳朵痒痒的,她感到了熟悉的擁抱,但對方卻是為了用刀脅迫她,才從背後緊緊擁住了常音。
「喜歡自己的姐姐啊,睿頡也是。」陸森說到這裏突然笑了起來。
自魚憐生出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年,常音和南笙在現在居住的萬童巷也住了九年。
丁葵錯失了和胡哲夫溝通的時機,兩人的關係越來越疏遠。丁葵一直很後悔,當初沒有堅持自己的夢想,也許胡哲夫喜歡的,就是那種閃閃發光的人,而自己則是為了平淡的幸福,愚鈍地收起了光芒。
被封起來的圖書館就在南笙家後面那塊廢棄的建築群里。出事那天和前幾次並無差別,常音、南笙還有魚憐生順利進入了圖書館,在裏面找書來看。南笙和魚憐生看了一會兒聊起天來,他們嬉笑打鬧弄到了小部分書籍,發出不小的聲響。
丁葵看著南笙眼睛,微微皺起眉,南笙又開口了,「我不想破壞你們的婚姻。這個孩子我也不會要,他出生以後沒有父親也不會幸福。」
「沒有了,大家都以為是意外。」常音還緊緊抓著南笙的衣服,她的聲音已經低了下來。
「原來是個小鬼頭,你一個人來的?」看起來像是領頭人的中年男人,嘴裏還咬著根牙籤,「不怕死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直到常音感到自己面前的光被遮住,一雙卡其色的皮鞋出現在她眼前。意識到對方是陸森,喜悅、委屈、驚訝、長期以來積累的悲傷,混雜在一起湧上來,她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只能傻傻地看著陸森,腦子裡像鑽進了成群的蜜蜂,嗡嗡地炸開了。
接下來就是演戲了,常音撥通了醫院和警局的電話,她撕心裂肺地哭起來,彷彿死去的不是自己妒恨的人,而是相伴已久的親人。
有時候陸森脾氣暴躁起來,就逮著琴一陣亂按,常音總是安靜等他發泄完,接著再口氣嚴肅地教育他。九年後的常音,已經不是當初膽小柔軟的性格了,她也不顧陸森出身大戶,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大概也就是常音這種直爽的個性,引起了這個少年的興趣,他開始變得聽常音的話,有時還會捎一些昂貴的水果給她。
「你聽到我出門,就跟著出來了?」南臻把頭靠在常睿頡的背上,然後開玩笑似的晃著身體,單車在地上畫出彎彎曲曲的線條。
「哦對對對,被抓走就不好了。」丁葵立刻接上話,她又暗自罵自己,為何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明明只要等到周日不被沈淵戳破就好。

(七)

「我無法生育,說實話很妒忌懷有身孕的你,」丁葵臉上依然維持著微笑,「你還年輕,不如我們簽個合約,這孩子你生下來,以後就算作是我和老胡的孩子。你們的事就算了,你知道,如果我追究的話,對你以後的工作和生活,都會產生影響。」
「不過有時候嘮嘮叨叨也煩死了,這次的事,」南臻抱怨到一半頓住,她有些落寞地說,「不知道她會怎麼想,總之還是先回去見她吧。」
原來那天,魚憐生並沒有死。他的父親被委派去北京工作,當他回到玲瓏巷,卻找不到兒子魚憐生,這個時候恰逢官員來找魚憐生的父親,他們還不知道政策已經改變,一直批鬥魚憐生的行為。魚憐生的父親拿出新的委任令,他來不及和大家道別,就匆匆找人救下魚憐生,送去醫院搶救,等到情況穩定,就轉院去了北京。
丁葵硬扯出一個微笑,她總不能說,自己真的只是想去逛逛。彷彿喊了她「笙笙」之後,丁葵就變得有些入戲起來,她叫自己鎮定下來。
那個凜冽的冬夜,南笙拉著常音,又用手護著自己的肚子,匆匆離開了居住了九年的萬童巷。她們的背影還是那樣慌張,卻又堅定,一如九年前,逃離圖書館的那個夏日。
他的語氣里透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常音一下慌了神,匆匆忙忙換上鞋子,還差點穿錯了左右腳。她和陸森一前一後走在巷子里,冷風吹得她臉生疼。這和之前常音設想的完全不一樣,她恨不得別人不要看見自己這副喪氣的樣子。
常音已經麻木的心臟,還是感到被熱油淋過般火辣辣地痛。
幫女生換了衣服洗漱好,天已經烏壓壓地黑了下去。丁葵把打包回來的糖煮芋頭熱好端給她,但那個女生就像提線木偶一樣,失神地坐在那裡。

(九)

除了將這個人從黑暗裡解救出來,常音已經不能再思考更多,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嘭地脹開來,熱氣堵在裏面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我……」常音突然害怕起來,才想起來要整理一下自己,她用手順著頭髮,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陸森,也許你不相信。但我們的兒子已經……」
「那天,最後和姐姐幹了什麼?」最後陸森只問了這麼個問題,他難得喊陸子瑜叫姐姐。
「你還真來了啊。」陸森一副撲克牌的表情,但是常音已經從旁人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對。陸森一把扯過手袋,常音手一松整個人都跟著踉蹌了幾步。
「我知道,今年上高二的常睿頡。」陸森還是那種冷冰冰的語氣,可能連冷冰冰都算不上。小了常音七歲的陸森,穿著常音只在宣傳海報上看過的昂貴西裝大衣,他的頭髮還是很黑,微卷地搭在耳邊。常音這才發現,自己的兒子其實和他很像,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我不願讓你一個人。
「我覺得自己已經死在兩年前了。」陸森握著常音的手沒有鬆開,「老師,你以後還會相信我嗎?如果我跟你說,再也不會欺負你。」
玲瓏巷的人都不知道魚憐生一家的狀況,等後來消息傳開,一切明了的時候,常音和南笙兩家人已經搬家了,所以她們一直以為,魚憐生已經為了她們犧牲。
這天丁葵帶瓦罐麻油雞來看南笙,又帶了磁帶給她,希望南笙有時間可以聽聽。在這之前,丁葵就曾經送了南笙很多書,那些都是南笙不太感興趣的。有時候南笙會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受了這些胎教,以後是會像自己還是丁葵呢?她是會喜歡丁葵愛吃的東西,還是自己的?
常音不看他:「我做什麼都和你沒關係,倒是你來這裡有事?」
大概是看到陸森被常音的照片震住,魚憐生大方地講起常音和他的故事。當然,他也提到了當年的南笙。可陸森認識的常音,和魚憐生嘴裏描述的整個倒了個個兒。
「明天丁葵可能會過來,她找了很好的婦幼醫院。」房間里沒有開燈,胡哲夫幾乎看不清坐在角落的南笙,「當然還是尊重你的意思,你如果不想去,就還呆在這裏也好。」
「常睿頡我跟你說話呢。」那是常睿頡從未聽過的語氣。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好像都沒變。
「我不知道!」常音加快了步伐,她感到眼前模糊起來,忍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你會走的,殺人的是我,沒有未來的人是我,你們都出去了……」
太陽才剛剛升起,西街巷的巷子錯綜複雜,常音走了二十分鐘,才繞到回家的路上。
南笙摸了摸額頭冒出的汗,一句也沒回應。這些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常音的改變,當然南笙自己也是一樣,只能不抱期待也不悲傷,毫無感情地繼續度過每一天。
要害一擊即中,這些年來,應該說從魚憐生死的那天起,常音就覺得憐生的那句話是說給南笙聽的,從而在內心深處嫉妒又自卑起來。
「我已經說完了。」常睿頡閉起眼睛,無論南臻怎麼拉扯他都不為所動。
「我會去的,等會兒你走了我收拾行李。」南笙擺弄著自己的手指,一抬眼看見了牆上丁葵給貼著的美人圖。她盯著那張圖望得出神,毫無預兆地,耳邊竟然回蕩起魚憐生的聲音。
在確認了常音說謊,兇手基本就是她之後,陸森不是沒有想過復讎。他甚至在常音生下常睿頡的第二年,就找到了常音的住處,但最終他還是沒能下手。雖然她殺了自己最愛的姐姐,但她是常音,是自己無法割捨的愛人。
「所以說,我就像是你姐姐的影子。」常音感到滾燙的眼淚像潮水般湧出來,難過和痛楚根本沒辦法控制,「根本沒愛過作為常音的我?」
拿著剪刀滿身是血的常睿頡不知該去哪,她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去,只想趕快離開這條巷子。
最終,南笙去了殯儀館拉死人,雖然開始時很不習慣,但好在收入還不錯,忍忍也就做了下來。第一次開工的時候,她回家一直反胃,扒著水池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南笙當天就把自己的工作告訴了女兒南臻,儘管對方故作鎮定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但南笙還是看見了女兒微微顫抖的雙肩。
——不能讓這個孩子變成你們的,這次絕不能退讓。
常音坐起身來:「你什麼意思?」
大概是兩年前,陸森去給姐姐上墳的時候,看見有人正蹲在那裡燒紙錢。她穿著黑色的寬大線衣,細瘦的胳膊從裏面露出來。石碑旁邊還多了一束捆紮好的鮮花,一看就價格不菲。
「何必騙我,早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走。」常音猛地甩掉對方的手,她的眼睛在暗夜中黑亮亮的。
陸森對姐姐的恨,是從子瑜認不出他的那天開始的。像是遭到了至深的背叛,明明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自己的,可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就忘卻了一起度過酸甜苦辣的陸森。在此之後,陸森性情大變,他加入了黑幫,變成了會使壞的少年。
常音突然意識到自清醒之後,堵在心裏那種混沌的東西是什麼了,是南笙消失后的空寂。她嫉妒的南笙,讓她覺得人生無法再前進的南笙,讓她心生懷疑的南笙,原來不是消耗品,而是氧氣般的必須品。常音愛魚憐生,她愛陸森,但陪常音逃命的,陪她不斷搬家換地方,陪她度過漫長歲月的人,卻是南笙。
然後兩周后的這天,南臻發現了一個讓她無法相信的事實——南臻的媽媽在殯儀館運屍的事,被學校里的人知道了。同學們都害怕她身上沾染了屍體的氣息,把她當做集合了陰氣怨氣的衰鬼來看,連從她身邊走過都畏畏縮縮。
「聽說就兩天時間,發生了三起命案。」一個燙著小捲髮的中年婦女,放低聲音和身邊的同伴說,「這條巷子又拆不掉了哦,聽說市裡很重視這次的事件,就連拆遷都延後了。」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