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癆
溫江流去了李秀說自己昨夜燒紙梯的地方,果見院子的一角有燒過的痕迹,地上還有燒剩下的灰燼。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灰燼放在手心裏撥了撥,還有未燒到的部分,剩下半張白花花的紙。
李仲生午覺睡了一半被人吵醒了拉過來,心情很不痛快:「溫捕頭,你來來回回折騰我們快十天了,府里到處都放著你們的捕快監視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還明廣一個公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我們一個清靜?」
過了一個月不到,衙門裡有人來報案,說是城西大戶李家出了人命,入贅的二女婿方青被人發現死在後院的深井裡。
燕惜春搖頭:「不,這是馬齒莧。長的跟澤漆很像,跟其他藥材混到一起,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來!可這馬齒莧對催命癆根本沒有治療功效,他換了這一味藥材,這貼葯就失效了!」
溫江流道:「二少爺,衙門裡的師爺昨天已經查過你李家的帳了——你所謂方明廣挪用太多的賬面。因為父親把生意多交給你大哥打理,你心有不甘,聯合方青偷挪公款出去自己經營生意,結果生意虧空,你想把責任賴到方青一人頭上,偷偷把他葯里救命的澤漆換成了馬齒莧。」他一頓,提高聲音道,「不止如此!李家鋪子里有些知道你和方青勾當的,你就趁著催命癆流行,換了他們的葯,害他們病死!你謀害了十幾條人命!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溫江流和燕惜春對視一眼。和之前的兩戶人家一樣,二十兩足夠這些小戶人家兩年多的花銷了。鎮子里有不少人因為催命癆死了,可是僱主出錢補償死亡傭工家屬的李家卻是頭一家。溫江流從第一戶人家那裡聽到這麼高的數額的時候還吃了一驚,現在已經不吃驚了。難怪張氏能有錢蓋這麼大的新房。
李元珍猛地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溫江流:「什麼?!」
仵作道:「我更關心的卻不是這點。我昨天解剖了他的屍體,觀察了他的肺和器官,非常奇怪,他的病的確是催命癆的癥狀,而且看起來絲毫不像經受過治療的樣子。催命癆最盛行的時候,我跟著華雀先生一起救治過病人,也解剖過死者的屍體,方青的身體顯示他的病已經自然惡化到晚期了。」
溫江流道:「在夫君生病的時候你有見過他嗎?你去照顧過他么?你知道些什麼?」
大解鎮的捕頭溫江流在街上巡視一周後走入了一家紙紮店。紙紮鋪的掌柜燕惜春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此刻正一手支著下巴靠在櫃檯上小憩。溫江流走上去,用劍柄敲了敲他的桌子,掌柜手一歪,腦袋磕到桌上,醒了。
溫江流朗聲道:「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你,李元珍!你承不承認?!」
1
小蝶擦著眼淚說:「先前貼身伺候二姑爺的小紅得過,被老爺遣送回家去養病了。另外還有幾個下人,得了病的都被送出府了。」她遲疑了一下,看了眼溫江流,小心翼翼地說,「二少爺和大小姐……也患過這病,兩個月前剛痊癒。」
溫江流抬手制止了她接下去要說的話,打斷道:「蓋新房子要不少錢吧?」他知道張平的家境並不是太好,所以他們一家人才要住郊外那種屋頂已經漏了的破房子。
管事向溫江流一一介紹李家的人,方青的妻子——二小姐神情很木然,並沒有死了夫婿的難過和震驚。反倒是二少爺夫婦哭得頂厲害,二少爺眼睛腫得像桃子。旁邊的大小姐看著也比二小姐難過得多,眼睛通紅,嘴唇一直在顫抖。
「那有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燕惜春擦擦嘴角流出的饞唾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表兄。」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最近生意……哈……太好,熬夜扎了許多貨,是以白日都犯困……」
溫江流走到二少爺李仲生面前:「聽說你和方青一向交好,他最近可有遇到什麼惱事?」
燕惜春又打了個哈欠:「是啊,先前那病明明已穩定了不少,誰料上個月又死了不少人。」
溫江流微微一怔,方青是趁著她去吃宵夜的功夫自己溜出去的?
李秀咬牙切齒地說:「你有什麼證據?」
張氏搖頭:「李記鋪子鋪生意繁忙,李家有專門給工人提供住宿,幾個人擠一大間的。像我丈夫他們這些工人都是住在李家給他們安置的屋舍里,路遠,七八天難得回來一次。我知道他病了的時候他已經快不行了,李家人接我去看過一次,因為那病過人,我沒進去,在外面就看到我丈夫他……」她舉帕拭淚。
張氏舉帕子擦方才急出來的眼淚,抽噎著答道:「三、三十兩。」
黑暗中,房門被人躡手躡腳地推開門。黑影摸到桌邊,摸到兩副紮好的葯,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包葯……
溫江流道:「除了那些替主子站門口守夜的下人外,其他都是三三兩兩睡在一個屋子的,所以基本都有不在場證明。那些守夜的也都是主子們貼身的僕從,素日只跟隨自己的主子,和方青沒什麼往來——其實我倒比較懷疑李家那幾個少爺小姐。」
張氏又愣了一下,突然急了:「我、我……溫捕頭!這錢可是李家補償我家漢子的呀!我家漢子他給李家幫工,才染了那催命癆,李家給我們這錢,我、我絕對沒有幹壞事呀!」
溫江流問李秀:「你還有什麼話要說么?」
溫江流眉頭擰成川字,搖頭嘆氣:「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謀害人命!你家十幾名工人何辜,只因為知道了你的醜事,就被人害死!」
兩人走進書房坐下,溫江流道:「二少爺現在能說了么?方青他,究竟有什麼惱事?」李仲生連連搖頭:「官爺,不是我不想說,……唉,實在是家醜。」
此刻門外,夜色如水,月明星稀。
李元珍像是受驚的兔子一下慌張地看了他一眼,即刻把腳往裙下收了收:「鞋、鞋有些夾腳……」
2
燕惜春若有所思道:「難怪李大小姐下個月就要嫁給州錄事了。」
溫江流又轉頭問李元珍:「你告訴她,你燒的到底是什麼?」
燕惜春已經把紙纏蔑、搓紙捻、扎制骨架等步驟都做好了,紙也裁好了,溫江流直接幫他把裁好的紙裱糊上去。他糊到最後的時候發現紙紮人背後缺了一塊,紙不夠大,於是用力拉扯,硬是把背後一塊補上了。糊完以後他把成品放到一邊,只聽嚓的一聲,剛糊上的紙裂開了。
溫江流道:「殺狗的人如此憎惡方青,那麼方青很有可能就是他推下井去的。所以要破方青的案子,先聽我分析這個案子。昨晚李大少爺根本沒回府,所以排除嫌疑。」
張氏有點尷尬,把兩人引進屋,「溫捕頭有什麼事?」
放那些人回屋的時候,溫江流注意到大小姐李元珍走路時似乎有些彆扭,仔細看,右腳好像有點跛。他低頭看了眼她的鞋,行走時裙擺間會露出半個鞋身,是一雙不新不舊的繡花緞面鞋。
溫江流凝神看著她。
溫江流回到大堂,將李家下人識字的單獨喊出來。他挨個問他們和其他李府人昨夜辛時到亥時都在做什麼。
燕惜春走過來看了一眼,伸手比劃起那人樣貌來。
這廂燕惜春剛把店鋪大門關上,正準備落栓回家,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撞開,門沿磕在他腦門上,把他撞了個眼冒金星。燕惜春坐在地上揉額頭,哭笑不得。
溫江流有點委屈:「明明是你把紙裁小了,不怪我。」
出了書房,溫江流還在想方才李仲生的話。既然是那樣的話,方青這些日子的確應該很焦灼。他是個https://read•99csw.com倒插門女婿,李老爺分給他兩間鋪子,其實根本不算器重。他要是補不上這帳,很可能李老爺會把鋪子收回去。他和李秀的感情又不好,如果在李老爺那裡都失寵,那他就一無所有了。可是也不對,賬面虧空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如果方青要自殺,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他的催命癆為什麼遲遲不好?李元珍的婢女支開小蝶只是巧合嗎?還有李記里有那麼多人因為明明能治好的催命癆病死了,又是什麼原因?
李仲生被提著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掙扎道:「你和李元珍聯合起來一起設計我!方青不是我推下井的!是李元珍!李秀沒有冤枉她!」
溫江流笑眯眯道:「好,好,那可就謝謝大小姐了。」
溫江流笑了:「頭七燒紙梯?」他小時候父親去世的時候也陪著母親燒過梯子,據說頭七那天晚上去世的魂魄會返家,家人會在那天晚上燒些梯子狀的物事,以保佑死者的魂魄順著這天梯上天。
溫江流道:「那我們就先從這件殺狗案說起吧。犯人在方青頭七的那晚——也就是昨晚——殺了方青生前最愛的狗,在方青專用的書房裡,還寫下了『死有餘辜』四個大字,說明此人和方青有深仇大恨。」他頓了頓,「而你們,每個人都符合這個條件。」
溫江流急忙問道:「怎麼了?」
溫江流眯眼看向仵作。仵作道:「死亡時間是昨夜酉時到辛時之間,死者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目前初步斷定死因是溺水。」
溫江流從他手裡接過藥材,疑惑道:「這不是澤漆?」
那小廝道:「姨奶奶流產那叫一個慘,二少爺當時氣急敗壞,把一個通房小妾毒打一頓賣給了窯子。」他嘆了兩口氣,彷彿很唏噓。
溫江流抱拳:「那在下可就告辭了。」他大搖大擺地往外走了兩步,忽又退回來,「對了,聽說貴府前陣子有不少人得了催命癆,不知道府里還有沒有多的葯?我表弟前兩天也病了,好像就是那癆病,我懶得去給他抓藥,貴府要是有多的,就送我兩副。就當……就當是我破案的報酬好了。」
李孟儒皺了下眉,冷冷地說:「他死了又與我何干。」
7
溫江流笑著迎上去:「李大少爺百忙之中抽空不容易啊,妹夫死了,寅時大少爺就趕回來了。」
燕惜春迷迷糊糊就被溫江流拖到了已經被官府封了的李家工人住的屋舍前。溫江流神秘地笑了笑,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晃晃,走上去開鎖。
李秀霎時變了臉色:「你胡說什麼!」
小蝶道:「是二姑爺。四個月前二姑爺就病了,老爺請了華雀先生來看,確診是催命癆。華雀先生開了藥方,當時還是大少爺親自去葯坊抓來的葯。後來二少爺和大小姐也病了,又是催命癆,老爺還命我們在院子里燒艾草驅邪呢。後來二少爺和大小姐都好了,二姑爺卻一直病著沒好……」
溫江流告辭李孟儒,轉身出了李府,突然看到李府下人從房裡搬出孩童的衣裳,他擺擺手讓那幾個下人停下,一問才知道,二少爺李仲生的姨奶奶四個月前流產了。溫江流見其中一個小廝滿臉機靈相,便留了個心,將他找來,給了一吊錢,果然打聽到了更多消息。
「這府里除了二姑爺之外,還有誰得過催命癆?」
溫江流拍拍捕快的肩,似乎想到了什麼,去紙紮鋪子找燕惜春。
管事喊來了人,說除了大少爺一大早就出門了,在店裡沒回來,其他人都到了。
溫江流命手下的捕快去挨個給李府的下人們做口供,詢問他們昨夜酉時到辛時都在做什麼,而李家的這些上人們他則親自去問。
第二天一早,溫江流催著燕惜春出門,燕惜春卻不緊不慢地穿衣洗漱,末了還鑽進廚房裡親手弄早點,不多久他端著一鍋好蒸好的小籠和菜粥出來。溫大捕頭一聞到那香氣,饞蟲立刻被勾了出來,舉起筷子就上。
李元珍不點頭也不搖頭,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張氏更尷尬了,臉紅紅的,頭也低了下去:「我……」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睛里已經帶了淚花,「溫捕頭,我兒媳婦下個月就要生產了,我這老房子屋頂都已經破了,漏風漏雨的,所以我才在這個時候……」
李元珍臉上一片慘淡。李秀恍然大悟,惡狠狠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燕惜春激動得手都在顫抖,仔細地把藥鋪勻,檢查裏面的每一種成分。他平時喜歡做葯膳,催命癆最嚴重的時候也去幫忙救濟過病人,所以對藥理略懂一些。
這回輪到燕惜春吃驚了:「催命癆?為什麼治不好?只要在發病前三個月治療,華雀的葯保管藥到病除的!」
鋪子里,燕惜春正捏著一個紙人做彩繪,聽見門外拖沓的腳步聲,頭也不抬地喚道:「表哥,案子破了吧?」
燕惜春又走了兩步忽停下,轉頭四處看了看,見左右無人,附到溫江流耳邊小聲道:「會不會是有人故意使這病變異?」
由於並沒有家屬來衙門伸冤說自己的親人死得冤枉,故而溫江流便只是多留了個心眼。
李仲生停止抽噎,凝神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似乎是想到什麼,但只是搖頭。
而李元珍自己,已是紅了眼眶,開始啜泣:「從小母親就偏心,秀兒有的,我什麼都沒有!方青明明是我先看上的,可母親疼她,寧願為她召上門女婿,卻要我為了李家的地位,嫁給一個五十多歲克妻的老頭!」
溫江流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俏皮地眨眨眼:「縣令說裏面有催命癆的病毒,不滿三個月不讓人進。鑰匙是我剛才去師爺那裡偷出來的。」
二少爺與方青向來親厚,被過上這病倒也正常。大小姐么……溫江流接著問道:「這病是誰最先染上的?」
8
李仲生道,原來李老爺分給方青兩間鋪子,但由於方青好賭,一直偷偷挪用店裡的款項。賬上的錢虧空太多圓不回去了,方青近來一直在為此煩惱。
溫江流笑著打斷:「你真是閻王的好使臣,做的這檔子營生,還有什麼小道消息。」
催命癆正是先前溫江流和燕惜春討論過的怪病,一年半前這病在大解鎮開始流行,因為是會過人的病,所以發展得很快,大半年就死了上百個人。癥狀有點像肺癆,卻比肺癆催起命要快得多。後來路過此地的名醫華雀見了這裏民不聊生的狀況,以身試藥,終於配出了能治催命癆的良藥。半年前這病在大解鎮已經不怎麼厲害了。溫江流看李秀那氣恨的模樣,還以為她說的是花柳病,沒想到竟是催命癆。——又是催命癆!溫江流立刻聯想到李家那因催命癆病死的許多下人,這難道僅僅是個巧合?!
溫江流接過話茬道:「那井口這麼小,井緣也不低,恐怕不應是『失足』。」他也學著將「失足」兩字咬得極重,李秀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接著道,「方青很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當然,尚不能排除他投井自盡的可能。」
燕惜春一邊套鞋一邊被他催促,起身到柜子里翻出兩本賬冊:「這三個月的帳都在這裏了。」
溫江流彎下腰摸了會兒狗屍,又摸了摸地上的血跡,沉吟道:「按照狗屍僵硬的程度,兇手應該是在昨夜亥時到子時之間殺了它。」又走回死有餘辜四個大字旁邊,認真地看了看,跟著比劃一下,「這字歪成這樣,怕我們根據字跡認出來,估計是用左手寫的。」
仵作搖頭,緩聲道:「這裏面肯定有人使壞。總之,絕對不尋常。read.99csw•com」
溫江流默默道:「到底是什麼人動了什麼樣的手腳,能使得原先能治好的病遲遲治不好?還要瞞過這麼多的人……走,陪我再去找其他工人家裡問問,我就不信哪裡都找不出紕漏!」
燕惜春見他始終無精打采,忙想辦法讓他打起精神來,故意問他案子的情況。
「妹夫死了也不趕緊回來?店裡有什麼要緊事?」
李元珍臉色灰敗。
李老爺不說話,恨不得一腳把溫江流踹出去。
9
周圍一片倒抽氣聲,李老爺又驚又怒,捂著胸口幾乎要被氣昏。李元珍瞪著方青,瞪得眼睛幾乎要脫框。
燕惜春萬分驚訝:「李元珍為自己的妹夫煎藥?這是什麼道理?」
李仲生道:「暫時還不知道。不過瞞不了多久了。上個月我爹已經看出賬本上紕漏太多,詰問過明廣,明廣答應他下個月一定把帳補上。下月五號就要我爹查賬的日子了,明廣他……」明廣正是方青的表字。
眾人面面相覷。李老爺從來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捂著心口直哆嗦。眼睛腫得像個桃子似的李元珍忽然瓮聲道:「我房裡還有三副葯,是當時為明廣煎藥時剩下的。溫捕頭若不嫌棄,我這便去拿來給溫捕頭的表弟治病。」
溫江流聯想到上個月李記有不少人因催命癆而死,覺得兩者之間很可能有關聯。他起身抓住燕惜春的手就往外走,「走,陪我去那些死者的家裡看看!」
張氏這才鬆了口氣。
李秀冷笑,李元珍低著頭絞著衣角不語。
「可是因為那會過人的怪病?」
溫江流拖了張椅子坐下,眼神木然地望著樓頂:「這其實是三個案子,之所以難破,是因為每個案子都不是一個人做的,我想了很久才想通這個道理……算了,我不想說。」
溫江流大喝道:「都給我住嘴!」眾人這才悻悻安靜下來。
「他是頭向下溺死的,而一般投井自盡的人往往是腳向下跳下去的。」仵作比劃了一下,「你想象一下,頭往下掉下去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死者在死之前要經歷的是巨大的恐懼。但這也不能作為絕對的證據,只能說,他很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管事指了指書桌,顫聲道:「在那底下。」
溫江流自言自語道:「怎會?不是說那位名醫已經找到了治病的良藥?」
燕惜春道:「據我所知,李仲生妻妾不少,卻只生了兩個女兒。他兩年前有過一個兒子,年過半歲就夭折了。還是來我這裏買的紙紮陪葬,訂了我一百來個小紙人,趕了我三個通宵。」
燕惜春從柜子下拿出一個紙紮的聚寶盆:「最近城裡接連病死了不少人,有些家境不錯的,從我這裏訂了百份紙人紙馬,連陰錢都快賣完了。」
溫江流問道:「李家給了你多少錢?」
溫江流又走到李元珍面前:「那麼,大小姐,你能否向我解釋,為什麼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著你妹妹的鞋呢?」
就在溫江流一臉鬱悶的時候,燕惜春突然驚呼道:「表哥,你快來看,這裡有東西!」
眾人看向那雙鞋,李秀變色道:「我的鞋……」
溫江流搖頭,揉著眼睛翻身下床:「不,是我自己要起夜。」他走到桌邊,見燕惜春正在扎制竹骨架,不禁皺眉:「這麼晚了還在趕工?」
當天下午,溫江流帶著幾個捕快把李府的主人們都召集到院子里,卻沒有召一個下人。
燕惜春沉吟片刻,道:「李仲生和李元珍都得過催命癆,他們好了,方青卻沒有被治療過。如果真是葯的問題,那說明獨獨方青那份葯被人動了手腳。不過也未必說明犯人就是李孟儒。」
這可奇了。華雀的靈藥往往喝上兩個月就能把催命癆根除,二少爺李仲生和大小姐李元珍兩個月就好了,怎麼這方青卻遲遲不見好?
「李老爺都快五十了,卻連個孫子都沒有。大兒子和二兒子都無所出,好容易招了個上門女婿,卻又死了,這可不是萬貫家財要拱手送人了么?」
溫江流走到書房門口,看到李仲生正推門出來,兩人相視一愣。溫江流上前一步,笑道:「二少爺,能否借一步說話?」李仲生嘆了口氣,側身示意他進書房。
兩名捕快立刻上前,把李秀押走。一旁的李孟儒微微一愣,伸手想攔,被捕快擋了回去。李秀被帶走的路上不停地掙扎,連頭髮都散了,叫罵道:「方青不是我殺的!你這草菅人命的混差!」
燕惜春一臉鄙視地看著他:「你這才嘗出來么?」他舀了一勺粥,指著裏面一棵青色的菜梗道,「這是澤漆,又名五鳳草。除此之外我還比以前多加了黃芩甘草薑絲,都是預防治療催命癆的好葯。如今你破的案子和催命癆有關,我今日加的藥量便比前些日子還多一些。」
燕惜春放下手裡的紙紮,嘆氣:「好吧,那我們就去李記給工人安排的屋舍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吧。」
溫江流翻到最近七天的記錄,迅速查找,找到了想要的那一項,用力一拍桌:「果然!」然而他看到購買人的那一項,卻又把眉頭深深皺了起來,「購買人是李府?這算什麼,我要查到底是哪個人買的!」
溫江流垂頭喪氣地走進來:「你怎麼知道?」
李仲生泣不成聲:「我也沒有辦法,我不敢讓爹知道,爹一直嫌我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我只是想證明給他看……」
這日燕惜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突然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踢開,溫江流進來,急急道:「把你的賬冊拿出來,我要查最近都有哪些人在你這買了些什麼紙紮。」
燕惜春拿起另一個小一號的竹篾架子道:「你用的那張紙是我用來糊小人的,你卻用它來糊大的。你想想,你要是穿了表妹的衣裳,那還不得把衣服撐破?」
溫江流舍不下勺子,邊喝粥邊問道:「你這粥里加的是什麼草藥?怎麼味道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樣?」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李姓的都變了程度不一的臉色,數李元珍臉色最是蒼白。李夫人黑著臉驀地站起來,嘴唇顫抖著。
溫江流還是那樣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那你有他的遺物嗎?」
溫江流把馬齒莧捏在手心裏,眼睛眯著了一條縫,表情越來越嚴肅。
溫江流想了想,也確實是這麼個道理:若大小姐是庶出的,又怎麼有資格嫁給州里的錄事做正房?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元珍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殺阿黃。」
溫江流接著道:「老爺夫人二少爺都有人作證,當時不在場,同樣的,排除嫌疑。二小姐,頭七的晚上披麻戴孝為亡夫燒紙,有兩名下人看到了。那麼,也排除。」
燕惜春為他泡了杯熱茶,溫江流端起喝了一口,只見一個穿著捕快服的小紙人突然湊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接過紙人翻來覆去地看:「這是……我?」
溫江流重重嘆氣:「是啊,我現在還不能確定到底是誰,怕打草驚蛇,所以今日去查案的時候我不敢明說我懷疑有人動了方青的葯蓄意謀殺,還是偷偷找了兩個不搭界的下人問的話。他們只知道葯是李孟儒抓的,不過李元珍病好了以後曾經親自為方青煎過葯。可惜的是方青的葯已經吃完了,我現在就是想查也不知道去哪裡查。」
燕惜春停下手裡的活,有些愧疚地說:「我吵醒你了么?」
溫江流正走著,忽聽外面有下人在嚷嚷大少爺回來了。
他走到李秀面前:「你,」又走了李元珍面前,「還有你。你們兩個是本案的關鍵人物,我沒說錯吧,小姐們?」
李元珍泣不成聲道:「我今生、今生無九_九_藏_書緣嫁給明廣,我的心卻早已歸了他去。便是人鬼殊途,我也只願……只願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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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溫江流問管事大小姐是不是偏房生的,管事卻道:「老爺不曾納妾,四個兒女都是夫人生的。」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跑過來一個慌張的小捕快,大喊道:「頭兒,出事了!」他跑到溫江流旁邊,對著溫江流如此一陣附耳,只見溫江流臉色一變,道:「衙門裡出了點事,在下先一步告辭。大小姐把葯找出來,明早我再來取!」說罷風也似的跟著小捕快衝了出去,只留下面面相覷的一堆人。
溫江流對哆嗦指著自己要罵人的李老爺道:「李老爺,稍安勿躁,我知道家醜不可外揚,所以今日只請了你們幾位在場,且聽我說下去。」
溫江流冷冷道:「二小姐,你就別裝了。阿黃分明就是你殺的。你明知道你姐姐偷了你的麻衣,要在頭七這天為方青祈福,你便故意設計這出,想嫁禍給你姐姐。」
李元珍旋即匆匆往前院走去。她有意好好地走,果然看起來便不跛了。
溫江流停止繞圈,走到他面前:「催命癆這種病,癥狀還是很明顯的,染病頭兩個月就會肺熱痰多,咳出來的痰還是青色的。一個人治不好,或許是體質的原因,可這裏十幾個人都染了病,還都因為這種明明已經能治的病而死了,說是因發現晚了而耽誤了病情,說服力實在是不高!況且除卻李家這些下人,連方青的病都拖了數月不愈,這其中一定有共通點!這麼多人命,這可不是一樁小案子!」
溫江流出去解手,回來以後覺得自己也沒什麼睡意了,搬了個凳子在他旁邊坐下幫忙。
溫江流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眼眶濕潤了。他拍拍燕惜春的胳膊,振作精神,向衙門走去。
李老爺開口了:「官爺可查明了犬婿的死因?」
燕惜春被他拖得跌跌撞撞,苦笑:「表兄,這天都黑了,起碼等明天再去吧……」
溫江流把李元珍扶起來,道:「方青畢竟不是你的夫君,你昨夜連你妹妹的麻衣都要偷,好好的姑娘家,為什麼甘領無名無份的未亡人?」
溫江流走上前問她:「大小姐,您的腳……」
溫江流很是驚奇,死的可是她的夫婿,她不難過也便罷了,怎麼看起來倒是一副不屑的樣子?
「昨夜辛時在我房裡看帳,辛時差不多該是睡下了。在外守夜的婢女可以作證。」
李元珍冷笑:「若不是我約,你以為他當年又怎麼會去廟會?明明是他那夜喝多了酒,將你認成了我!」
當天晚上,燕惜春正在鋪子里清點一天的帳,忽聽門外響起腳步聲,是溫江流,他走進來,自找了處凳子坐下:「今早仵作把我叫去,說驗屍時發現方青身上的催命癆根本沒有被治療過,肺都水腫了,如果正常吃藥,不該會那樣。」
溫江流正要問,一個披麻戴孝的女人走了出來。她看到溫江流有點吃驚:「溫捕頭?你來做什麼?」
燕惜春敲敲他的腦袋:「你這獃子,那錄事今年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先前娶過三房妻子,都死了,這鄉里都傳他克妻哩。李元珍嫁過去只是續弦罷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包打開,兩人眼睛同時一亮,齊聲驚呼道:「是葯!」
溫江流笑問他大白天做生意怎麼打起瞌睡。
站在他身後的二小姐冷冷道:「難道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嗎?值得將我們全叫來這太陽下曬著?」她有意將「失足」二字咬得很重。
李家是大解鎮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鎮里一半的商鋪都是李家的產業。聽說年後李家大小姐就要嫁給州里的錄事了。所以縣令接了報案以後極是重視,半刻不敢拖延,派溫江流即刻去查。於是溫江流當天下午就帶著人進了城西李家。
「阿黃這麼大一隻狗,要殺它並不容易,它當時為什麼不叫不反抗?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它事前就被人下了葯,另一種,狗是最忠誠的動物,如果是它的主人要殺它,它甚至也許根本就不會反抗。」他掃視眾人,「大少爺和方青不熟,所以排除。老爺夫人不會為女婿養狗,也排除。二少爺和方青交好,二小姐是方青的夫人,都有條件。另外,大小姐……」他微笑,「你也有這個條件,你不否認吧。」
「這事你父親知道嗎?」
燕惜春溫聲寬慰道:「你別緊張,我們來這裏只是想問一些關於你家夫君的事情,並不是來查案的。」
燕惜春迭聲哀嘆:「表兄,這都快宵禁了。明天吧……」
溫江流用很犀利的目光看著她道:「你的丈夫上個月因為催命癆去世了是么?」
他們走到郊外的第三戶人家停住,有點吃驚。原本的老木房子旁邊正在蓋新房,看規模比老房子還要大一點,用的木材也是中等偏上的,連籬笆都被翻新了。
李孟儒一愣:「溫捕頭懷疑我?」溫江流忙道只是例行公事。
因為這個房間里要睡很多人,所以這裡是四五張床拼在一起的,而燕惜春跪在床上,從兩張床之間的縫隙里跑出了一小包東西。
李仲生驚慌失措地連退數步:「你、你……」
他問張氏:「你這是蓋新房?」
「二少爺,我本無意窺探你們的家事,只是如今出了人命,……」
他把藥材一點一點地撥開,說道:「黃芩、大黃、金銀花……這的確是治療催命癆的配方……咦?!」他捻起一條藥材,「這個……」
回衙門的一路上,溫江流倒是放下了姨奶奶流產的那條線索,一直在念叨到底大少爺是怎麼回事,卻不料身邊的捕快望著他直笑。
方青頭七那天晚上,溫江流還是睡在紙紮鋪子里,跟燕惜春擠一張床。兄弟兩人絮絮叨叨談了一兩個時辰案子,溫江流又累又煩,說著說著居然睡著了。
他們一連走訪了幾戶人家,基本上都是張家這麼個情況。李家給了很多安葬費,所以那些人家對李家幾乎都心存感激。雖然人是在他們的店鋪里得病死的,但是誰都知道催命癆的厲害,染上病是天災,李家贈銀是有情義。
溫江流認得她,她正是此次因為催命癆死掉的傭工張平的妻子。老實說如果不是她披麻戴孝,溫江流一時三刻還真以為自己弄錯了人。
燕惜春道:「上個月死的那批人里有不少是李記店鋪的工人。李記待遇好,給店裡做工的都安排了住處,他們成天住在一起,有一人得了病,一個過一個的,最後病了好幾個。發現的時候晚了,全都沒救回來。」
溫江流從懷裡取出手巾,小心翼翼地展開,向眾人展示裏面被燒得只剩一腳的紅紙片:「她燒給方青的是慶賀新婚的鴛鴦燈!整個大解鎮只有燕記一家紙紮鋪子,我今日去燕記查了這些天的購買記錄,李家根本沒有人買過紙梯,反倒是五天前大小姐的婢女小鵲來買了一些鴛鴦燈。大小姐下個月就要嫁了,所以小鵲買了鴛鴦燈根本沒有人會懷疑它的用處,誰也沒想到,她竟是要燒給方青的。」
溫江流道對燕惜春道那李家大小姐李元珍看著就不是受寵的小姐。她穿著舊鞋卻擠腳,新褂里穿的也是舊襖,沒帶什麼首飾,反倒是那二小姐李秀,是大戶人家小姐的做派。私下裡問,四個兒女都是李家夫人生的,只是李元珍是頭胎,因是女兒,李老爺險些被上人逼著納妾,好在第二年李夫人就生了李孟儒,才保了她的地位。因此,李元珍在母親那裡很不得寵。而李秀是幺女,李夫人生她的時候難產,是死裡逃生,李秀因此一直體弱,李夫人很寵她。
燕惜春愣了一會兒,臉色逐漸變得凝重:「果然如此!催命癆的九_九_藏_書配方里最主要的一味藥材就是澤漆!」
溫江流冷笑:「二小姐說,你昨夜燒給方青的是紙梯?」
方青之死處處透著詭異,就像仵作說的,那麼小的井口,下去肯定不是意外。催命癆又不是不能治,他何苦要自盡?就算是他自己求死,為什麼不在房裡上弔,偏偏要跑到後院這麼個偏僻的地方跳井?
夜裡他迷迷糊糊地睜眼坐起來,只見屋中亮著一盞微弱的燭光,一個瘦削的人影在燭光前勞作,他的身影被拖得長長地,風一吹,像微波一樣蕩漾。
李仲生雙腿一軟,撲倒在地,再抬起頭的時候,雙眼已經紅了:「不是的……是方青故意設計陷害我!我走投無路,是他逼我走到這一步的!」他站起來,發狂似的哭喊道,「他殺了我的兒子!我夫人懷孕,他買通我的小妾害我夫人流產!他處心積慮要我絕後!」
他最後走到李元珍面前:「只有大小姐你的不在場證明不夠充分,沒有足夠的人證了。」
張氏還是搖頭:「李家人說怕那些東西上帶有催命癆的病毒,和屍體一起都火化了。」她聲音一哽,「夫君他棺材里放的還是他前年的衣冠了……」
捕快道:「頭兒你是個正經人,自然不知道街坊間的混話。李老爺這些年做主給李孟儒納了幾房,但卻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李孟儒藉著生意時常不回家,其實……他和鎮南的宋書生交往密切。」他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在溫江流耳邊道,「外邊都傳,李大少爺是個好龍陽的。」
燕惜春在官府的封條前來來回回踱了幾圈,揉著自己額上昨晚被溫江流撞出來的烏青直嘆氣:「會不會是這催命癆發生了變異?所以原先的葯對病人無效了。」
燕惜春揉揉肩,笑道:「趕完這批活我給自己放個大假,五月的時候去洛陽賞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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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江流奇道:「什麼意思?」
看到燕惜春滿臉對自己後知後覺的嘲弄之色,溫江流頓了一會,道:「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方青死前得過催命癆,一直沒治好,拖了四個月。」
燕惜春拿回紙人,放到桌上紙紮的城鎮前。這小鎮只有巴掌大小,而紙人卻比巴掌還高,這樣一比,小紙人反倒成了個巨人。
方青的屍體已經被人從井裡撈了上來,水裡泡了一夜,已經浮腫得面目全非了。溫江流讓仵作查明死因,趁著這功夫找到府里的管事,請他把府里所有的人都叫到院子來。
「那次方青喝醉了酒,拿這件事當眾嘲諷李孟儒,說他和宋書生是兔兒爺。李孟儒在酒館里把他打了一頓,當時許多人都看著,從此他們就結下了梁子。」
溫江流笑了笑,走到李秀面前:「二小姐,我這麼破案,你覺得滿意嗎?」
「那方青呢?方青是不是你殺的?」
翌日卯時,溫江流剛起床,李家小廝突然來報昨晚出了事。
李秀冷冷地接茬:「怎麼沒有?他得了那該死的催命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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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惜春笑道:「每次你找證據破案的時候總是活蹦亂跳的,等案子真正破了,你卻變得垂頭喪氣。我都習慣了。」
兩人齊齊皺眉,疑惑地走進去,找到一個正在幫忙蓋新房的木匠。
這時,衙門裡突然派了人來找溫江流,說是仵作已經驗完屍體,找他過去說明情況。於是溫江流撇下燕惜春,連忙去了衙門。
溫江流沉吟片刻,把賬冊一合,得意地笑道:「原來如此!我終於想明白了!」
燕惜春笑道:「表哥,你就是保衛我們大解鎮和平的勇士。」
燕惜春拿起紙紮人一看,氣笑了:「你去睡吧,別在這裏幫倒忙。」
李秀不解地點頭:「這是三年前的生辰方青買給我的。」
那廂李仲生不住搖頭嘆氣,李孟儒一臉憤慨,而李老爺狠狠一拍椅子的扶手,站起來大喝道:「你們成何體統!」李夫人跳起來劈頭蓋臉給了李元珍一個巴掌,李元珍倒在地上,捂著臉嚶嚶哭泣。
房門被踢開,數名持著火把的捕快衝進來,把李仲生圍住。
李秀哼了一聲,道:「你問我做什麼?他是該被關在房裡的,又不是我看著的,去問小蝶吧。想來也是他自己寂寞難耐便跑出去了。」
溫江流問二小姐:「方青他既得了催命癆這會過人的毛病,又為何能在府里自由行動?自己跑到後院去?」
院子里靜的只剩下呼呼的風聲,每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除了李老爺一臉驚怒外,其他人都只有尷尬和不屑。
溫江流對馬上就要嫁給大官的李家大小姐打量了幾眼,又去和二小姐作比,發現這姐妹倆長得有五六分相像,但也有很多明顯的不同。二小姐比大小姐要漂亮一些,這種漂亮主要是氣質。二小姐雖然身材纖細玲瓏,站姿端莊優雅,耳朵上脖頸上的配飾閃閃發亮,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而大小姐卻有些微佝僂,身上首飾極少,沒有二小姐那懾人的氣場,看起來較為楚楚可憐。
溫江流卻道:「不必再狡辯了。你對你夫君和姐姐偷情懷恨在心,殺了你夫君,又嫁禍你姐姐,不是你卻是誰?」他一揮手,「來人,把這殺夫的兇手帶走,帶回衙門候審!」
溫江流猛地抬起頭,下巴又撞上燕惜春額上的烏青,疼得他嘶嘶抽冷氣,跺腳道:「我總有一天要被你害死!」
「表兄何不往好處想想,說不定就是李家人發了善心呢?」
燕惜春哭笑不得。二人走進去,這屋子是工人們的集體宿舍,原本應該是很凌亂的,但就因為染了催命癆,這屋子裡所有的東西包括被褥席子都拿出去少了,裏面空曠一片,什麼都沒有。
溫江流沉吟片刻,道:「若真是這樣,那也有幾個月了,鎮里肯定早就病了一大批的人,怎麼會還沒有動靜?這兩個月我們大解鎮剛剛恢復了生氣,我天天在城裡巡視,根本沒見還有多少病人。」
溫江流留下昨晚負責看守方青的婢女小蝶,小蝶的樣子很害怕,說二姑爺昨天早早就說要睡了,她在外面守了一會兒,大小姐的婢女小鵲過來找,說為她留了碗銀耳棗羹做宵夜,二人便去了廚房。她吃完宵夜就回來繼續守著,結果竟出事了。
李仲生喊道:「我大哥不可能有孩子,他是上門女婿,只要我絕後,我李家的錢全都是他的!他當初進我李家的門就做好了這打算!虧得我姐姐妹妹們像傻子一樣被他哄得團團轉!他一開始就是故意接近我姐姐的,後來發現我妹妹更受寵,就拋棄了我姐姐,轉而勾引我妹妹!我李家一家都被他害了,我這樣做有什麼錯?!」
管事湊在溫江流耳邊低語道:「這府里和二姑爺關係最好的就是二少爺了……」
「嫁給錄事莫不是好事么?」
管事絞絞自己的衣袖,低聲道:「這……其實大少爺和二姑爺一貫不怎麼親厚……」
李秀臉色大變,惶恐道:「你、你胡說什麼!昨夜我,明明是我……」
李大少見到溫江流,很得體地向他拱手作揖:「溫捕頭。」
仵作的氣色看起來不大好。大解鎮一向是比較平和寧靜的,三五年出不了一樁謀殺案,先前催命癆重創了小鎮,如今又出命案,誰的心裏都不好受。他揭開罩著屍體的白布:「死因確定為溺水。身上有幾處擦傷,頭上有撞擊傷——都是掉下井的時候磕的。」
李秀臉色一白,嘴硬道:「沒錯,阿黃是我殺的,那條賤狗,和它的畜生主人一樣賤,放我姐姐那淫|婦進屋,從不叫一聲!但我只殺了阿黃,方青那姦夫不是我殺的!」
李元珍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溫江流說他今日打聽到,李家自己有經營https://read.99csw.com藥鋪,藥鋪現在前兩年已經交給李孟儒打理,方青、李仲生和李元珍的葯都是李孟儒親自從藥鋪里抓回來的。
兩人急匆匆趕到李府,管事顫顫巍巍地推開書房門,書房裡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書櫃和書桌上都濺滿了血,書房正中央的地板上用血液歪歪斜斜地寫了四個大字:死有餘辜!
溫江流笑道:「二少爺,稍安勿躁,我今日就是破案來了。」他目光把眾人掃視一圈,「我之所以只請了你們幾位在此,不讓閑雜人等過來,是因為我一會兒要說的事情,恐怕有傷風化。」
一炷香后,溫江流端著新泡的碧螺春,口沫四濺地把李家的案子說了個大概。燕惜春心疼地看著被他滴了許多口水沫子的綠茶碗,又揉了揉自己額上的烏青。
溫江流走進去,果見書桌下有一隻碩大的黃狗屍體,毛髮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屍身已經冷了。管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這是姑爺生前最喜歡的狗阿黃。」
溫江流微微一哂,接過鞋走到李秀面前:「這是二小姐的繡花鞋?」
燕惜春驚訝地跟上去:「你問縣令討的鑰匙?」
李夫人上了年紀,昨天晚上酉時三刻就睡了;李孟儒昨夜去了鎮南的書生家,今天早上才回來;李老爺和李仲生昨夜在一塊兒下棋,近子時才結束,各自回房去睡;李秀說昨夜是亡夫的頭七,她亥時出來在院子里燒紙梯,快子時才回房的。李元珍則是一副受了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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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江流仔細觀察這李二小姐的表情,看她又驚又怒的樣子,似乎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不似作偽。而李元珍的表情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撒謊。
李秀一聽登時勃然大怒,幾乎要跳上去和姐姐廝打,卻被旁邊的李孟儒抱著攔了下來。李秀破口大罵道:「你這賤人,從小總是偷我的東西!母親送我的頭簪你要偷,我的衣服你要偷,連我的夫君你都要偷!方青先看上你?明明是你這淫|婦去勾引他這姦夫的!那畜生在三年前的廟會上就跟我定情了!」
溫江流大驚:「這可不能亂說。」
溫江流點點頭,不再問下去了。他繼續把目光投回院子里聚集的人群上。
頭七時亡魂歸家,按照規矩,親人們都應該進入房間把自己藏進被窩裡,生怕被亡靈看見了心生記掛,不能好好轉世投胎;或是燒些梯狀的東西,保佑亡靈升天。而李元珍不燒梯子也便罷了,故意燒那鴛鴦燈給方青,可不是自私地想要留著他獨佔他的亡魂么?真是自私透頂。
溫江流含笑從牆角走出來:「二少爺,果然是你。」
溫江流驚詫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李家人沒有為方青治病?」
翌日,燕惜春陪著溫江流走訪了幾戶死者的親屬家,卻毫無斬獲。怕死者身上的病過人,所以死了沒多久屍體連帶生前用品就都被火燒掉了,想開棺驗屍都不能。
溫江流皺皺眉,一個扎紙貨的生意能好到哪裡去。
溫江流苦笑。親手抓到犯人的感覺並不是那麼好的,如果大解鎮可以永遠安寧,他立刻失業也會高興。
然而到了那裡,才發現那排屋舍已經被官府貼了封條鎖起來了,因為怕裏面有催命癆過人。
溫江流哪裡肯就此罷休,堅稱這件事里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在燕惜春的紙紮鋪子里走來走去繞圈子,不停地自言自語:「有鬼!這些商人哪有這麼好心?每戶二十兩安葬費!」
溫江流臉上的笑意更深:「我想了很久,你的動機到底是什麼。你下個月就要嫁給州錄事,你要方青跟你私奔,他不肯,所以你萌生了殺意,把他推下井去?」
溫江流道:「不知大少爺昨夜酉時到辛時在哪裡?」
燕惜春雖不會破案,但這些扎紙下廚的細緻活做得都不賴。溫江流夾了一枚小籠包入口,登時汁水四溢唇齒留香,那餡肉剁得極碎,肥瘦勻稱,鮮不可言。溫江流連聲贊好,又去喝那菜粥,一勺下去,只覺清爽難言,化了方才肉的膩感。
站在她旁邊的二少爺感覺拉拉她的袖子,李秀不在意地撇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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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惜春推搡他他也不理,喃喃道:「我知道了……」還沒等燕惜春問什麼,他又遊魂一般走回床邊躺下了。
一直抱著發瘋的李秀的李孟儒鬆開手,一臉失望地看著李元珍:「姐姐,你真自私,真讓人失望。」
「唰!」一道火光亮起,屋子瞬間被照得透亮。
溫江流努力想了一想,彷彿是有這麼一回事。
溫江流皺著眉若有所思。
捕頭笑笑:「頭兒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去處理李家人在酒館鬧事么?」
溫江流嘆氣,示意捕快們將李仲生抓起來。
半個時辰后,溫江流準備走了。他笑吟吟地對李老爺說:「如今貴婿的案子已破,李老爺還滿意否?」
溫江流一愣,腦子裡瞬間閃過些什麼。
溫江流神色莫辯:「你姐姐已經跟我招認了一切,她知道方青一直在利用她,對她根本沒有真心,一時氣不過把方青約到後院談判。她先前染上催命癆也是因為方青,誰知道方青對她冷嘲熱諷,她一時衝動就把方青推下去了。我抓走李秀,假裝這件案子已破,又和李元珍聯手演了這出取葯的戲,都是給你看的,為了引你入瓮。你讓你哥哥去抓藥,卻把方青的那份葯偷偷換了,就算事情暴露,也可以一石二鳥嫁禍你哥哥。我若不假裝結案讓你定心,你又怎麼會半夜換藥,讓我來個人贓並獲呢?」
溫江流道:「快,給我泡杯熱茶,替我順順思路。」
溫江流道:「有一件事情我原本還覺得奇怪,昨夜我幫我表弟糊紙的時候,他告訴我說,不合適的東西安到錯誤的對象身上,當然不合適。」他走到院子中間,高聲道,「我第一次看到李大小姐就很疑惑,她走路一瘸一拐,我問她的腳有什麼問題,她說是鞋子夾腳。可是一雙舊鞋哪有夾腳的道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因為這雙鞋就是那不合適的東西,而李大小姐不是合適的人。」溫江流盯著李元珍,一字一頓道,「我偷偷打聽過,李秀的好東西你心裏不忿,有時候會順手偷來幾件,這雙鞋就是其中之一。但夫君……你也是說偷就偷么?」
方才李秀臉上還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這一刻臉唰一下就黑了,正要開口,一名小捕快捧著一雙繡花鞋跑過來,氣喘噓噓地喊道:「捕頭,我找到了!」
溫江流驚訝地瞪著他,燕惜春想了一會兒,忽的一笑:「這下可好,李家家財萬貫,想不到卻沒人襲承。好笑。」
李秀愣了愣,竭力掩飾著自己的驚慌失措:「我、是……」
李仲生急喘不止,臉色瞬息數變,還想抵賴,之間溫江流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丟到桌上:「你和方青偷偷自營的生意,方青把賬冊交給了你姐姐,你姐姐已經把它交出來了!」
溫江流回到衙門裡一查,上個月果然又死了好幾個人,死因都是前陣子流行的怪病。其中有一半死者是李記的人。
「方青的葯被人動了手腳?」
溫江流看到那四個字都不由心裏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一臉嫌惡地搖頭,問管事:「屍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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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儒是個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男人,奇怪的是他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卻一直沒有娶妻。溫江流因為公事曾經和他有過兩次交往,認為他是個不錯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外的風評一直不好。溫江流曾經看到過幾個衙役一看到他就躲,小姑娘老婆子看到他都是呸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