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連環之永定渠
這時,警衛已將逃跑的漢子擒住,押到近前。主城樓也注意到這邊的騷亂,一名溫雅的中年儒士跑下城牆。他是太原府最高行政官,長史張本昌,身後跟著負責保安的地方軍校尉雲玉廷。
九連環?
「行不行你說了不算!」田小翠冷下臉,軟的不行換硬的,「我剛去永定渠調查過,發現許多疑點。張長史精讀史書,應知曉春秋時三家圍晉、水淹太原之事吧?真出了事你負得起責任?」
轉天上午,田小翠又去檔案室督促手下查賬,屁股還沒坐穩,一名巡捕氣喘吁吁跑進來報告:「東門朱寡婦豆腐店發生凶殺案,複雜難解,張長史請您去幫忙。」
雲玉廷十分羡慕:「葉兄真攤上個好上司。」
葉朗來回踱步,苦思對策。當目光掃視到一角堆放的成桶生石灰,立時有了主意。森林中昆蟲很多,真菌更無處不在,極容易吞蝕原木。砍下來的木材如不能及時運走,必須以生石灰消毒。現在,正可用來破壞金永貴的計劃。
田小翠恍然醒悟:「你們想把中城拉垮,當西城作亂時,駐紮于東城的并州軍便無法馳援。」
樊大剛如垂死的野獸,發出絕望哀嚎:「你……你這臭丫頭,老子砍死你!」他拔利刃在手,沖將過去。
「不妥吧,太冒險了。田都尉不是告訴你,沒必要管閑事嗎?」雲玉廷凝視葉朗的眼睛,俊俏的臉上寫滿擔心。
那東西長著兩個頭,七八條胳膊和大腿,長長的毛髮在風中飛舞,臉色青白如厲鬼。它飄浮在半空中,緩緩向西方移動。
雲玉廷詫異道:「直接找管事的問話不成嗎?」
「我懷疑,伐木營根本沒六百多人,金永貴虛報數額,一方面吃空餉,另一方面把多餘的兵器甲胄賣給突厥人。此外還有一個更恐怖的猜想,永定渠修建多年,耗費無數物資,只消剋扣一成,也價值三五百萬。若有人內外勾結,沿汾河運到天門山,再轉手賣給突厥人……唉,希望不是真的。」
「小女子有兩件事始終想不通,請王爺指教。」
看著一對活寶耍猴戲,有人輕蔑,有人憤怒,有人冷笑。
張本昌趕忙道歉,說是發生一樁凶殺案,過去瞧了瞧。田小翠卻雙手叉腰,揚眉立目:「今天本姑娘來此,一是抓兇手;二要問燕王欺凌百姓之罪!」
東城地下水苦澀難喝,以前,每天要派幾百輛水車從城外拉水,供居民飲用。因此崔神慶修建永定渠,引汾河水入城。具體設施是,在上游挖一條地下渠,建八架大水車,將水提升到八九丈高度,然後順木槽流進架在中城上空的主幹渠。主幹渠呈人字型,中間高兩頭低,這樣水就往東西兩城流,同時在城牆根修建大型蓄水池,再從蓄水池鋪設溝渠,令汾河水流入千家萬戶。
「什麼情況?」張本昌問。
說罷憤憤然進屋,雲玉廷默然跟隨。
「證據當然有,你敢讓樊捕頭去軍營中拿佩刀驗證嗎?」田小翠質問。
目視他背影消失后,葉朗才走到昨晚的樹下。仔細觀察外形后,他揭開樹皮,寫字的布條仍在洞里,團放樣式已不同,說明收信人閱讀過,但沒取走。
葉朗赧然道歉:「在下信口開河,金頭領見笑了。」
田小翠趾高氣揚,清了清嗓子說道:「現在我們來總結一下前面的推理。第一,兇手精通武藝;第二,兇器為軍隊統一配發的橫刀;第三,兇手能在夜間隨意行走,不是巡捕就是守城的軍人,而且身份不低,因為普通士兵不敢擅離崗位;第四,袁宏為永定渠工頭,死因極可能與此有關;最後,兇手姓劉。以上。」
於是兩人向右拐上條小路,耳邊傳來流水聲,越往上走,水聲逐漸增大。轉過一道山角,視野陡然開闊,眼前出現一條奔流的大河。這就是汾河,從北方管涔山發源,向南匯入黃河。此外,天門山中有一個天池,日夜冒涌地下水,屬於汾河的重要支流。
廢話,等於沒說。田小翠很不滿意,走上前親自檢驗。
田小翠讀完,立刻換上副諂媚的笑容,小跑到李昂等人跟前,連連賠罪:「王爺、崔長史、張長史快快請起,下官職責在身,冒犯虎威,死罪死罪。」又取出沉甸甸半隻魚形黃金塊,與聖旨一起遞過。
楊二柱獃獃看著田小翠秀氣的纖足,突然間福至心靈,大喊道:「不對,若像你說的,我與朱大嫂偷情並沒有公開,那麼袁宏談不上奪愛。不知者不罪,我縱然嫉妒,何至於恨到要分屍?真要恨也應該恨朱大嫂,同時勾搭兩個男人的背叛者是她。」
從太原到天門山有八十余里,沿途設許多哨卡,警備森嚴。好在雲玉廷持有令牌,可直接通關。策馬跑到傍晚時分,山嶺已歷歷在望。葉朗勒住韁繩,說道:「雲校尉,咱們商量一下,上山後如何行動。」
呼,呼,呼……葉朗發出沉重的鼾聲,根本沒聽見他說話,已酒力發作睡著了。
原來是武李之爭。葉朗心情複雜,放緩語氣說道:「一家一姓之爭,何苦牽連百姓,朝廷之事理當在朝廷中解決。你可知兵鋒一起,多少人|妻離子散?」
田小翠拾起掉落的鞭子,惡狠狠抽下去。啪,童金奎後背衣衫破裂,綻現一道血痕。
「呵呵呵,令堂真乃高人也,你可以走啦。」田小翠開懷大笑。
唉,不忍心哪,還是讓哥哥來吧。
此時晨霧散盡,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河面金燦燦發亮。遠處青山綽約,田野如畫,漁船們從睡夢中醒來,槳聲吱呀,炊煙裊繞。新的一天開始了。
孟子說過,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大家千里迢迢來做官,不就是一個「錢」字,難道真為了造福百姓?若認真徹查,從當朝宰相到看城門的小兵,唐帝國所有公務員排起隊來砍頭,全部殺掉或許有冤屈,隔一個殺一個絕對有漏網的。
老船夫急忙遞過魚竿和餌食,前者是彈性十足的紫竹竿,後者為蝦粉、白麵筋、黃糖等精製。
廳下侍候的僕役一涌而上,要擒拿田小翠。小丫頭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錦帛,昂首挺胸道:「李昂、崔神慶、張本昌接旨!」
今日,燕王將京城來的高官和太原城顯貴一股腦請回府,大擺筵席。正喝得賓主盡歡時,一個長著彎彎月牙眼、臉上總掛笑模樣的少女闖進大廳。
葉朗沿河往上遊走,兩邊都是森林,許多樹木被砍伐過,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樁。一個念頭在葉朗的腦海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
兩名手下上前扶葉朗,雲玉廷尚勉強能自己行動,四個人一路歪斜地往營地外走。沒幾步,葉朗開始發酒瘋,他掙脫開攙扶,解褲帶當眾噓噓,然後抖兩抖,胡亂提起褲子,踉踉蹌蹌一頭扎進旁邊的一間小屋子裡。
李昂走上前,拔出劉懷義的刀,周圍人看得明白,刀尖已折斷。將小鐵片湊上去,斷裂處完全吻合。
騷年,你安心睡覺吧,等明天給你個驚喜,葉朗在心裏默默說道。
小丫頭,你現在才明白已晚啦。樊大剛揮手,手下們掀開一塊大山石,取出事先埋藏的一盤盤麻繩和鐵索。先取一條胳膊粗的麻繩,一頭穿過水車外輪盤上的圓洞,捆綁固定牢,再順輪盤纏繞一大圈。然後改用鐵鏈,在中軸重複類似的操作,只是纏繞方向相反,中軸纏完后鐵鏈還剩老長一截,兩人上小船,拖著朝中城駛去,八架大水車全如法炮製。
說到理由,還有什麼比「貪污受賄」更合適?
金永貴目光閃動,深深盯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葉校尉不熟悉伐木,難怪問些外行話。咱們是伐到哪兒睡到哪兒,否則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比幹活還多。伐木營另有三四個營地,散落在森林中各伐木場,眼前這個是最早的,已沒多少人住了。」
六、屍體會說話
她一時啄磨不透,只好先返回船上。老船夫—邊搖槳,—邊小聲嘟囔:「每次從水渠下經過都提心弔膽,怕斷掉砸頭上。人真的老了,盡擔心無用的……」
工人手指東方答道:「老大去河埠頭那邊了。」
樊大剛更加得意,手指大水車道:「坐刮水板轉到頂端,再沿引水槽行走,即可抵達城內蓄水池。好笑的是,當時恰巧有一道閃電劃過,士兵們看見我還有袁宏的屍體,都大叫妖怪。」
葉朗笑道:「咱們來得突然,金永貴豈能不疑心,派人監視?山崖上光禿禿,除了大樹再沒藏身處。並且,此刻天色大黑,鳥兒也該歸宿了,卻在樹頂盤旋不肯下落。」
這是在說誰,樊大剛心裏透亮。他緊緊閉住嘴巴,一聲不吭,生怕惹禍上身。
兩人出北門,向天門山進發。
樊大剛滿頭大汗,跑過去苦苦哀求:「田都尉,不能再打啦,人快沒氣了。」
然而田都尉又不滿意了:「等等,這本賬不到一刻鐘便看完啦?葉朗,你別糊弄事兒,重新查!」她叫囂著,把一本賬簿扔到桌子上。
「誰開玩笑!最近紛紛傳言,妖怪在永定渠上空顯身。我雖想不通原委,卻敢拿人頭擔保,定有人在搞陰謀!」
驗屍時,從衣服中抖落了一些細木粉,表明死者極可能與木工有關。所以,當田小翠把賬簿摔到桌子上時,他立刻便明白了。當然,僅憑此無法將死者同天門山伐木營聯繫起來,應該還有別的線索,田小翠隱瞞沒說。
啪啪啪,田小翠使勁拍手,眼中放射小星星:「柱子哥好棒喲,很有成為神捕的潛力,要不要拜本姑娘為師?」
她在牆垛口一撐,翻身躍下。
崔神慶呵呵而笑,稱讚道:「田都尉連環計,將張本昌戲耍于掌心。老東西居然拿假魚符來奪權,當兩片符對不起來時,你沒見到他臉上的精彩表情,有趣極了。其實,我早覺察他行為古怪,當日典禮上,宰相尚書等濟濟一堂,他不好生相陪,卻去過問普通的兇殺。後來燕王請客時又不出席,去查那寡婦案——每一件殺人案都要勞長史大人親自出馬?」
終於,雲玉廷受不了騷擾,把衣服往頭上一蒙,翻過身背對葉朗,再也不迴轉。
金永貴哭笑不得,命人將他抬至朝天崖客房。等人走後,又叫來幾個手下:「你們五個在下山崖的必經之路埋伏,如果他們出來,不必驚擾,遠遠跟蹤便好。你兩人等天黑后潛上崖,躲到樹上觀察動靜,天亮前回來,小心別被發現。」
雲玉廷一愣:「葉兄之見呢?」
張本昌和樊大剛不得不承認,這一段分析大有道理。
「姑娘請講。」
「這是什麼地方?」葉朗問。
啊,為五百貫錢就要殺手下滅口?好狠毒。
姐姐,我交待啥啊?千百人親眼目睹,兇手自己承認,你還能推出個花來?
金永貴爽快同意:「那好,今晚酉時三刻,在朝天崖為兩位貴客送行。」
大姐,這會兒不是江湖切磋的時機吧?
葉朗無奈地搖搖頭,開始查賬,很快看了三四本。
樊大剛輕蔑道:「婦人之仁,當年太祖不也向突厥借過兵?妖后顛倒乾坤,張長史率我等清君側,歸權于皇帝,乃大義。」
李昂默不作聲。半晌,問了句不相干的話:「太后今年高壽?」
一番話說下來,頓時令人刮目相看。原來這丫頭外表莽撞,辦起事蠻有分寸呢。在座的官場老油條們都鬆了口氣,開始盤算要給都尉大人送多少禮。
「西方波斯國有一種催眠術,可控制人心智。葉朗,你從小生活在西域,肯定學過那邪術。方才趁亂時,你先操縱死者的心神,踩了這漢子的腳;然後又迷惑後者,拔刀殺掉死者。觀這位大叔面目良善,豈像行兇之人,必為你所惑。」
十一、圖窮匕見
抱著疑惑打開賬簿,仔細看起來……嗯,果然有問題,臭丫頭想幹什麼?抬頭看去,田小翠正怒沖沖地盯著他,眼睛深處隱藏有一絲狡獪。
姑娘叫田小翠,天下第一捕諸葛雲的高徒,在大唐反貪局任都尉。她是葉朗最害怕的人,看見就頭大。
姐姐,你別鬧騰了行不,過幾天你拍拍屁股回洛陽,別人還要在太原城混呢。張樊兩人哭喪著臉跟在田小翠身後,來到燕王府。
雲玉廷不僅長著一張正太臉,脾氣也明顯有小受傾向,連聲答應「我再去打」,拿著水囊跑開。
親兵領命而去,大廳內一片寂靜。一些忠義之士暗暗切齒,妖后自己禍亂朝堂不算,還把軍政大權交給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丫頭,簡直喪心病狂。大多數人則緊張中更多興奮:官場又要大洗牌了,怎樣才能見風使舵,大撈一筆?
強勁的東南風,一陣陣刮過,嗚嗚作響。汾河像一條狂暴的巨龍,從北方奔騰而來,到城下驟然減速——一道八丈高的巨壩橫亘在河面,僅中央留三個橋洞。河水在大壩下激蕩、迴旋,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人人各懷鬼胎之際,突然間響起一聲哭嚎:「太后,我對不起您的教導啊,我辜負了太祖太宗啊。我仗勢欺壓寡婦,罪該萬死!田都尉,你代表月亮懲罰我吧……」
朝天崖人跡杳然,回答他的,只有山風刮過樹葉的聲音。
楊二柱嚇壞了,口不擇言亂攀亂咬:「鄰居不止一個,右邊住著張大叔,憑什麼只認定我?還有,對門的劉老漢與朱寡婦吵過架,有報復動機。」
一人叫道:「鐵索似乎鬆開了,沒綁住橋墩。」與此同時,中城上傳來吶喊聲:「張本昌犯上作亂,已被格殺,爾等速速投read.99csw•com降,校尉以下赦免無罪。」
砰,超級大招釋放,敵方全體「震懾」三回合,無法反擊。崔神慶和李昂互相望一望,無奈離席拜倒:「臣恭領聖諭。」緊接著嘩地跪倒一大片。
它們垛成了整齊的四方體,木頭一層層疊放,每根上都鑽有細洞,堅韌的麻繩從中穿過並繞幾圈,與旁邊的連接捆綁成一橫排。
這的確是一樁惠民工程,可花費也不小,達五千萬貫之巨。而且,總感覺有些不妥當的地方……
十二、十面埋伏
「可是,剛才查賬時,許多人都在場,」田小翠又顯出為難的樣子,沉吟著說道,「發現問題的傢伙叫葉朗,是個書獃子,不通世務。要不這樣吧,我派他去天門山現場看看,你找個人陪同,到時候……」田都尉舉手掌用力一揮,比劃出砍脖子的動作,面露獰唉。
田小翠前往都督府檔案室,剛進門,趙主事滿臉喜色迎上前:「田都尉,按照您吩咐,順劉懷義的線索追查,終於揪出了崔神慶貪污證據,至少六百萬貫!」
前一日。
「儘管兇手謹慎狡詐,終究殺人後心慌,急於離開現場。他分屍時用力過猛,在關節中別斷了刀尖。只要將鐵片與劉懷義的佩刀比較,便能真相大白。」
「這就奇怪了,如果人死後立即分屍,鮮血應來不及凝固,即刻流盡。難道說,兇手抽了袋煙、喝了碗茶,故意等血凝后再分屍?因此我推斷,兇手在這裏害朱寡婦,于另一個地點殺袁宏,帶屍體過來。兩次作案至少差一個半時辰,為掩蓋真實的死亡時間和地點,兇手分屍。」
東方初白,中城主城樓上,崔神慶和田小翠並肩而立。
一、開張大凶
楊二柱被說傻,摸著後腦勺迷惘道:「奇怪,的確沒聽見聲音,昨晚睡得很安穩……」
沿岸走兩里多地,來到一處平緩的河灘。空地上堆著兩大垛原木,約有百余根,四個工人正在忙碌。他們從堆垛上抬下木頭,推著滾到灘邊,然後將木頭放人河水中,原木順著水流向下游漂去。
樊大剛笑著勸說:「朱寡婦已經死了,童大哥可回去稟告王爺。」
劉懷義不僅掌管著一萬多太原衛戍軍,而且是并州老大崔神慶的嫡系,絕非想抓就能抓的,弄不好反惹一身騷。
於是簡單開飯,吃到半截,葉朗找了個借口離席,悄悄摸到當時遇見突厥人的小屋外。巧得很,那兩個傢伙正用突厥語交談。
與土匪喝酒果然麻煩,金永貴酒量極大,又叫了五六個兄弟作陪,輪番敬酒。喝了七八碗后,雲玉廷便招架不住了,白皙的臉變得紅彤彤,他咬牙蹙眉地看著酒碗,就像看毒藥一樣。
「首先,你看這九塊屍體的分割,頭顱一個,胳膊兩根,大小腿各兩條,軀幹攔腰斷成兩截。從中能發現什麼相同點?」
屋子裡全體傻眼,張本昌和樊總捕頭面面相覷,都開始後悔請這位女神捕來幫忙。
哈哈,看來本神捕的威名已響徹太原府,田小翠立刻把正事拋在腦後,興沖沖跟巡捕前往現場。
「姑娘可曾想過將來?」李昂再問。
張本昌在旁邊聽明白了:「袁宏死亡的原因是腎臟被刺?」
一路上所看,當然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沒絲毫破綻。葉朗也很知趣,走馬觀花地溜達,與金永貴打哈哈閑聊。中午時回營地與另一路人馬會合,金老大又要大擺酒席,葉朗堅決制止:
九、夜探天池
葉朗嘆口氣,挺直腰昂然說道:「若尋常貪污案倒也罷了,與突厥勾結危及到大唐江山,豈能坐視?縱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田小翠又拿出小鐵片,托在手中說道:「這在受害人屍體中發現,懷疑為軍用橫刀的刀尖,現與劉將軍佩刀比較,如果不符合,我定三叩首賠罪!王爺,請你做公證。」
然而,他小看了田都尉。
雲玉廷也意識到事件的嚴重性,怔怔發了好一陣子呆,問道:「葉兄準備怎麼做?」
田小翠又問:「你沒發現碎屍體腔內有大量凝血絮?」
自垂簾聽政以來,朝野間始終反對聲不斷,太原作為李氏根據地,尤為激烈。太後下決心,要在登基前殺雞做猴、把麻煩解決掉。她老人家聖明賢德,自然不能亂殺人,需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田小翠從椅子上起身,走到床邊,指著朱寡婦的屍體說道:「大家看她的手。」
「不必,昨晚我已告訴他們,若沒意外情況則不再聯繫。」
「這也是無奈之舉。我們約定好今晚舉事,天門山上已厲兵秣馬,若貿然進營地,一切暴露無遺。」雲玉廷辯解道。
其他文吏圍過來看,紛紛贊同,是有貓膩,皆道葉公子好眼力。田小翠放鬆緊繃的臉,笑眯眯拍葉朗肩膀:「幹得不錯,繼續努力,爭取立功贖罪。」接著又下令,「去請劉懷義將軍。」
「我以為,她意識到在劫難逃,想留下兇手的線索。金兔子,即卯金;長短手指類似於兩豎,合起來不就是個『劉』字嗎?朱寡婦可能屬兔,長年掛生肖金鎖,故死前靈機一動,暗示兇手的姓氏。」
田小翠指出賬簿上的疑點,質問道:「劉將軍有何解釋?」
數刻鐘后,樊大剛和親兵回來了。先校驗兵符,兩塊半魚形黃金拼接得嚴絲合縫,田小翠未收,將其中一個還給崔神慶:「咱們各執一半,并州軍仍請您統帥,若遇緊急事另商議。崔長史治理并州多年,勞苦功高,雖有風言風語說你驕矜跋扈,太后是不信的。」
當聽說營地里那兩個傢伙是突厥人時,雲玉廷異常震驚,完全不敢相信。
葉朗充當護花使者,擼袖子挽衣襟,把金老大的攻勢全部接下。一頓酒從中午直喝到申時初,他才終於堅持不住,哇地吐了一桌子。金永貴呵呵笑道:「葉校尉旅途疲勞,今日暫且歇息吧。老四老五,送兩位貴客去休息。」
拜她為師?面對那張燦若春花的臉,楊二柱一陣眩暈。好在理智終究戰勝了情感:「多謝姑娘美意,但俺娘說過,官差信得住,母豬也上樹。」
「一半真一半假,喝了那麼多酒,後來堅持不住真睡著了,直到酉時才醒。但我繼續趴著等你叫,因為,你要讓我按時給同伴發信號,」葉朗促狹地眨眨左眼,要多氣人有多氣人,「之後,我搶先快步進屋,走到桌子前往茶壺內下了迷|葯,你在後面被身體遮擋看不見。呵呵,這叫來而不往非禮也。為什麼我敢下藥不怕被發覺呢?因為你前晚去找金永貴報信,整夜沒睡覺,中午又喝了好多酒,一定很疲累。即使第二天醒得晚,也只會以為自己睡過頭。」
三通鼓響,典禮正式開始,燕王李昂致詞。看熱鬧的人更興奮,紛紛往前擠,一時間人仰馬翻。忽然,不遠處響起尖叫聲:「殺人啦!」
田小翠巋然不懼,臉上保持甜甜的笑容,手慢慢握緊腰間九連環。
李昂跪倒在廳中央,朝東南方叩首,一把鼻涕一把淚。
聖旨說得很明白,田小翠有權掌管山西省所有民政和軍事,想怎麼干就怎麼干。
午夜,太原府城牆上,夜色濃重。
葉朗若有所悟,裝出驚喜的樣子,一拍桌子喊道:「我發現了!田都尉請看,去年十二月前,天門山伐木營有二百七十人,每天伐木三百五十根;到今年元月,增至六百三十人,每天伐木卻只增加到四百根。人數翻一番,產量提高僅兩成。」
葉朗道謝接住,洗臉漱口將水囊用個精光,然後毫不客氣地問,還有么?
閃電轉瞬即逝,回歸黑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轟隆隆雷聲響起,暴雨如注。
田小翠把目光投向人群,嗓音清脆又霸道:「你出來!那個穿藍衣服、一臉呆相的,說的就是你,躲什麼躲!」
太原又名晉陽,最早可上溯到秦朝,幾經修葺,成為北方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城市本坐落在汾河西岸,貞觀年間李績任并州大都督,在東岸修建了一所新城,長十里寬七里。東城主要用於屯兵,駐紮并州集團軍大營,並遷過去一些不重要的衙門。
說到這裏,葉朗收拾起笑容,凜然道,「幾天來我對雲兄所言,的確大部分在欺騙,可有一句話是發自肺腑——縱然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也決不容異族侵我大好河山,屠戮百姓同胞!」
朝天崖小木屋中,雲玉廷心知一切圖謀恐將成泡影,不由得臉如死灰。葉朗在旁邊笑眯眯坐著,興趣盎然地端詳。正如美女的最大敵人是另一名美女,帥哥擊敗小正太,同樣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小子,你還嫩著呢。
這裡是一道山崖頂,約二十幾丈方圓,搭建有連排五座小屋,十分精緻。山崖東、北、西都是峭壁,唯南面有一條下山的小路。在山崖口,長著三四棵高大的松樹,枝葉茂密,幾隻鳥兒在上空盤旋。
席間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驚看這個膽大妄為的少女。
樊大剛下令:「拉!」
兩人在山坳中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生堆火,吃過乾糧后,席地安寢。
李昂吃一驚:「張本昌不是首領?」
「哈哈,王爺哪裡話,快請起身,小女子擔待不起。您不起來我也要跪下啦……」
順聲音尋找,很快發現了來源,那是一條不小的河流,正從山上奔騰而下。聽說天門山有個天池,莫非是這條河的源頭?
田小翠跳上船,笑道:「我想遊覽汾河的風光,你往上游慢慢划。」
嗯,的確,上輩子得干多少壞事,今生才有緣碰上姓田的丫頭啊。
「葉兄不是西州學生么,怎成了內衛?」雲玉廷好奇地問。
田小翠也不阻攔,在後面冷笑道:「洛陽正修建大明宮,進展緩慢,太后屢次催問,不得要領。現在明白啦,誤工的原因是你劉懷義管理不善,天門山木材產量不足。」
他冷冷地盯視雲玉廷,後者承受不住,終於現出羞愧之色,低下頭去。
這傢伙果然是白痴嗎?
行,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好男不跟女斗,正常人別惹神經病。
童金奎猝不及防,舉手招架,不料是虛招,對方緊跟著一記「裙中腿」,狠踢下陰。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打起滾來。
四、神捕之法則
中城上鑼鼓喧天,彩旗飄展,兩條大紅條幅從城牆上垂下,左邊為「永定渠落成典禮」,右邊寫「歡迎燕王殿下暨韋僕射蒞臨指導」。在正中央城樓,人頭濟濟紫衣朱袍,太原城的顯赫全到齊了。
田小器先問樊大剛:「兇手為什麼刀刺袁宏,空手扼朱寡婦,採用兩種不同的手法?比如說,我是朱寡婦,張長史是袁宏,你想儘快殺掉我們,該怎樣做?」
那還用說,本姑娘當然是天下第一大美女。田小翠洋洋得意,昂首挺起小胸脯。咦,那是什麼?一艘四根木頭紮成的簡易木筏從上游漂下,上面有一人挺身而立。是葉小子!
此刻她真著急了,在屋子裡來回亂竄,不停地吆喝:「拜託快一點好不好?趙主事,你是核算總賬的,務必看仔細,把握好分寸。崔神慶和張本昌後台很硬,小來小去的不要管了,至少百萬貫以上才能立案。大伙兒加油干,發現線索重獎五百貫,本都尉請客去最高檔夜場喝花酒,美女隨便挑!」
唐帝國向來採用「河漂」運木頭,比走陸路省十倍力氣。木材從天門山順流而下,到黃河後轉向東,直抵洛陽,用於修建大明宮。
什麼?楊二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嚇得兩條腿直抖:「冤……冤枉,怎說是我殺的?」
「為什麼?」張本昌和樊大剛齊聲問。
小夥子挺機靈嘛,田小翠捏著下巴,似笑非笑。
怎麼回事?
葉朗搖搖頭,輕嘆一口氣,原樣蓋上樹皮,把布條扔進篝火里。
很快船回到中城下,田小翠穿好鞋襪,掏出一錠十兩銀子。
八、大鬧燕王府
在危急關頭,楊二柱的小宇宙徹底爆發了,越說腦子越清明,「這不是嫉妒引起的殺人案,朱大嫂也並未與袁宏通姦。兇手寫『姦夫淫|婦』是為了攪渾水,分屍則另有不得不做的原因!」
「金永貴漫天要價,竟然每副甲胄要一百五十兩銀子,太過分了。」
樊大剛並不生氣,自顧自說道:「如今略有變化,你主動交出魚符,張長史可奪取兵權。只需將崔神慶的嫡系派出去送死,其他士兵如肯歸附,自能保全性命。你也有一份起義的功勞。」
在王府中當護院,自然都是八面玲瓏之輩,當即怎麼衝上來又怎麼退下去。田小翠卻沒停手,在那裡左一鞭右一鞭抽得撒歡。
「我們想下午把剩餘的木場看完,明早便返回,酒不如晚上再喝?」
緊接著東城也開始騷亂,兩刻鐘后,一隊隊人馬開上中城,進逼到西城樓下。
面對一連串質疑,雲玉廷愣怔片刻,反而笑了:「如此說來,還真是漏洞百出,輸得不冤。」
半晌,雲玉廷嘶啞著嗓子開口:「你究竟做了什麼?」
一名站崗的士兵縮了縮脖子,嘟囔道:「今年的天氣好奇怪,先是鬧了幾個月旱災,這又連下半個月雨,莫非龍王爺發怒?」
葉朗輕輕來到隔壁,雲玉廷的床邊。小帥哥如嬰兒般曲蜷著身體側卧,臉色安詳,嘴角掛一絲微笑,呼吸漫長而平穩。
一語驚醒夢中人,田小翠猛地蹦起高來,舉拳頭大叫:「一切的謎都已解開了!田小翠,以愛、和平與正九-九-藏-書義的名義,一定要抓住壞蛋!」
樊大剛三兩步追上,揮刀砍落——噗嗤,忽地胸口劇痛,一支鵰翎箭插入左胸。他抬頭看去,河中停泊的眾多小漁船一瞬間燈火通明,站滿無數人。
旁邊看熱鬧的也證實說:「他們因碰撞發生爭執,沒講兩句話,便動了刀子。」
死者膚色黝黑,粗手大腳,顯然做慣了體力活。傷口緊靠胸椎左下方,很狹窄的一道小口子,泛著紅色的泡沫。田小翠一點兒不嫌臟,扒開傷口細看,還把中指插|進去,伸到胸腔中摸索。檢查完,她抽出沾滿血的手指,順手撿死者的上衣揩擦。忽地,像發現了什麼,展開衣服對著陽光仔細打量。然後用力抖了抖,一些細小的粉塵翩然飄落。
「雲兄過謙了,在下一時僥倖。等你睡著,我下東山崖去了天池,看見一百七十艘木筏子。你們想順流而下,奇襲太原城。觀量大小,每個筏子可裝六十人,或二十名騎兵。簡單計算即得知,除掉六百金永貴手下,還有三千突厥騎兵——他們駐紮在伐木工搬遷留下的空營地中?接下來,我將綁木筏的繩索割斷七成,並撒上生石灰。天池水流平緩,木筏子剛下水不會有問題,等進了汾河,風浪盛大,再加上生石灰的腐蝕,唉……」
樊大剛脫口道:「昨天汾河邊凶殺案即如此,為專業殺人手法。難道兩起案子有關聯?」
眾人無語,這姑娘的確挺聰明,但精神方面好像有一些異常。難怪孔聖人日:天才都是瘋狂的……
劉懷義大怒,抖袖子便走:「那你找崔長史革我的職。恕不奉陪!」
十、釣魚
田小翠滿臉堆笑,祭出誘人的胡蘿蔔:「太原長史向來屬鍍金職位,候補內閣的大熱門。韋僕射年事已高,不久將退居二線,您不想更進一步?只要立下大功,嘿嘿……」
姐姐,麻煩你吹牛之前,先看看自己的處境好不好?
序
「胡說!」雲玉廷騰地跳起身,憤怒叫喊,「雲某大好男兒,豈會為錢財賣國。」
「至此,我對整樁事有了大概輪廓,再加上那兩個突厥人,更把真相暴露無疑。既然你們露出這麼多馬腳,若一點沒覺察也說不過去,於是我編造了販賣物資的假推測,麻痹你們。結果,前一晚我告訴你猜疑,第二天中午他們就討論其中的內容,而且恰恰在我偷聽時說。雲兄弟,你簡直是侮辱我智商啊。」葉朗毫不留情地嘲笑。
地上橫七豎八到處是破碎的人體,有手臂、有大腿、有半截身子,還有從體腔中流出來的內臟。另一具只穿內衣的女屍俯卧在床上,脖子軟歪在一邊,被扭斷了。從頭顱認出,碎屍屬於工匠營管事袁宏,永定渠工地總工頭。女屍是屋主朱寡婦,袁宏的弟妹。在牆上,寫著血淋淋的四個大字:姦夫淫|婦。
雲玉廷老實承認:「死者為伐木營士兵,因違紀被上司懲罰后逃下山。金永貴發現人失蹤,趕緊追殺,並通知了我們。他找崔神慶告狀時,吵吵嚷嚷嗓門極大,引起了主城樓上眾多高官的注意,我只好派人迅速下手。雖明知有破綻,也是沒辦法的事。」
樊大剛的汗更多了,小心翼翼地解釋:「因永定渠典禮,城裡匯聚許多大人物,昨晚特意加派了巡更的人手。我也巡視大半夜,始終與兩個手下同行,您可以去問。」
哦,是貴賓房,金老大挺給面子。
當下雙方引見,金永貴不改江湖本色,立即吩咐手下備酒席,說要大喝一頓。葉朗本就想去營房看看,欣然同意。
另一人附和道:「依我看,定是在河裡面修城池,驚動了龍宮的風水……」
雲玉廷苦澀地笑:「金永貴的確想殺你,被我阻攔……真上了大當。」
「朝天崖。當初招安時,張長史親自來宣旨慰問。他身分尊貴,不便與士兵住一起,金永貴就修建了個臨時住處。」
活見鬼,又要忍受這傢伙的「推理」了。葉朗無奈地直起身,走出人群。
「當然啦,強將手下無弱兵。那小子沒啥本事,全靠我調|教得好,臨行前授予三條錦囊妙計。」田小翠心中落下了大石頭,又開始恬不知恥地吹噓。
「哈哈,沒話說了吧?樊捕頭,把這傢伙關進死囚牢,每天早上打三百大板,晚上放老鼠咬傷口。」
經悉心觀察,田小翠發現一個奇怪現象,八架大水車的輪盤外側和中軸,都有一個圓形的空洞,為普通水車所無。並且,外輪盤上有磨擦痕,中軸上有重物擠壓留下的烙印。
儘管早有所預料,她也沒想到會查出這麼大數字,可算是大唐建國以來最大貪污案了吧?如果能辦成此案,第一神捕的名頭是逃不掉了。可冷靜想一想,又難免打退堂鼓:「崔神慶在并州盤踞多年,根深蒂固,我雖有聖旨在身也不敢妄動,怕激起兵變。只能把證據帶回洛陽,請太后定奪。唉,到口的肥肉不敢吃,一件大功勞沒有啦。」
因為每個人都明白,單憑劉懷義一人,能吞得下永定渠贓款?每個人都聽說過,內衛逼供之殘酷能令人出賣自己的親爹。或許接下來幾天,在座者至少有三分之一將被關人太原府大牢。
他一邊說,一邊去灶下撿了幾根乾柴,捆成一束;然後將褥子的麻絮撕碎裹住前端,澆以燈油,到東面山崖邊點燃。
又有兩名士兵過來抬屍體,其中一人看清楚臉,不由得失口叫道:「是他……」
崔神慶冷汗淋漓,喏喏答應。
「唉,一點職業素養都沒有,」田小翠埋怨,臉上露出惡作劇得逞的壞笑,「樊捕頭先到現場,已有所判斷吧?」
過了片刻,松樹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窗戶望去,兩條黑影溜下樹,消失不見。雲玉廷問:「葉兄怎知曉樹上有人監視?」
葉朗眯起眼,盯著崖口的方向看一會兒,突然運足氣大喊:「樹上的人聽著,本校尉在軍中廝混過多年,深知『各吃各的飯,各行各的船』,此行乃走個過場。我給你們面子,你們也需給我面子,少做些鬼鬼祟祟的勾當。馬上下崖,給老子滾蛋!」
「哦,太原城中有這種人嗎,本王倒不知道。」李昂撓撓頭,迷惑地說。
樊總捕頭感覺后脊背發涼,冒出些虛汗,訕笑道:「最符合你所說的,是軍隊統一配發的橫刀。我們巡捕也用這種刀。」
「張本昌故意邀請我去破案,讓我當出頭鳥抓劉懷義?」田小翠很生氣。
是收網的時候了。
「此外,兇手還要拖著一百多斤的屍體從現場到朱寡婦家,避開巡更的耳目——話說回來,樊捕頭武藝如何,昨晚巡過崗嗎?」田小翠又拖長聲音,開始陰陽怪氣。
葉朗慢慢地睜開眼睛,呻|吟道:「這是在哪兒……頭好痛……」
田小翠急忙往岸邊逃,可她雙手被反剪,兩腳也併攏捆在一起,成一條人棍,只能直著雙腿蹦。慌亂中沒蹦幾下即絆倒,打幾個滾,像肥胖的蛆一拱一拱地拚命朝前蠕動:「救命啊,我不要領便當!嗚嗚嗚,人家還想繼續破案呢……」
崔神慶甩袖子喝聲「拿下」,親兵上來將劉懷義踢翻在地,直接扭送到田小翠面前。
這事情田小翠也曾聽說過,劉懷義的解釋不能說沒道理,但很可惜,今天就是要他拿開刀。
接下來,田小翠出東門奔汾河碼頭。剛走近,便有一名船夫招呼,姑娘要乘船么,這是位六七十歲的老者,滿臉皺紋,穿蓑衣麻鞋。
葉朗洒脫一笑:「也好,我就從頭說起,消磨這漫漫長夜。還記得汾河岸邊殺人案么?」
少女張開雙臂,衣袖和裙衫迎風鼓脹,如展翅的海鷗輕巧落到一艘小漁船上。船猛然下沉,她借勢再度跳起,接連縱躍,踩著一條又一條船,頃刻間到了岸上。河邊數萬人目睹這一奇景,爆發出轟天喝彩。
田小翠走到那個躺著的人旁邊,蹲下身,拉腰帶解衣扣,飛快把屍體剝得光溜溜,只剩下底褲。其手法之熟練,讓人懷疑是否在捕快之外還兼職另一種副業。
「突厥人許給多少銅錢,雲兄不惜出賣祖宗?」葉朗譏刺道。
文吏們很了解這位大小姐的脾氣,置若罔聞。葉朗被攪和得頭暈:「都尉大人,你別轉來轉去,幫忙一塊看不成么?」
劉懷義心中鄙夷,陪著呵呵乾笑。
但田小翠不準備放過他們:「燕王縱仆行兇,咱們去討還公道。」
「哈哈,過獎過獎。其實呢,我師傅已經老了,馬上要退休,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哼哼,第一名早晚是屬於我的!哇哈哈……」田小翠高興得忘乎所以,尾巴快翹到天花板。
崔神慶驗看,聖旨寫在龍鳳祥雲絹上,尾蓋玉璽和太后親筆御批,的確是真貨;魚符表面刻著些亂七八糟的筆畫,不成字。但他知曉,若與自己手中的另半枚拼起來,就是完整的六個字「河東道并州軍」。唐朝忌諱老虎,改用魚做兵符。也就是說,從這一刻起,并州集團軍的指揮權歸田小翠了。
全體觀眾,包括那漢子在內,齊齊吃了一驚。
嘿,竟指使起本姑娘來了。田小翠想要發作,但轉念一想,改成傻笑:「我倒是想幫忙,可不識數呀,手指加腳趾最多數到二十,哈哈。」
雲玉廷十分佩服:「葉校尉高明,就按計劃辦。今晚連夜上山嗎?」
「漢人大大地狡猾,言而無信。等做完這筆生意,再不與他打交道,咱們另尋賣家。」
無奈之下,劉懷義只好裝出一副笑臉道:「田都尉言重了。其實另有內情,可否單獨說話?」
葉朗返回山崖不久,雲玉廷也結束了視察。葉朗把偷聽到的突厥人談話告訴他,小帥哥義憤填膺,大罵道:「金永貴竟私賣軍械給敵邦,果然匪性難改。回太原后定要報告劉將軍,嚴懲不貸。」
人群隨即四散退後,讓出中間一小塊空地。
樊大剛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的碎屍塊,觀察一陣子后,似乎有些開竅:「兇手揀關節連接處分屍,非蠻力硬砍。頭顱是從第三四節頸椎分開的,軀幹從第二三塊腰椎分開,肋骨完好無損。」
不知不覺,小船來到上游大水車附近,田小翠命靠岸。
嗖,又一箭射至,穿喉而過。
三、上山
樊大剛心情很好,眼下沒到起事的時辰,不妨跟田家小姐交流一番。
能行嗎?劉懷義尚猶疑,田小翠已高聲喊道:「葉朗,你出來。」
小姑娘,志氣高,
「如果亂砍,刀刃可能被骨頭崩缺口。這表明,兇器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兇手既怕留下痕迹,又不能將它毀棄。」田小翠慢悠悠說,眼睛直往樊大剛肋下瞄。
田小翠出手了。
旁邊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黑大漢,太原府總巡捕樊大剛,聲音洪亮地回答:「男人被分屍,已看不出死因;女人被扭斷頸椎,死亡時間為凌晨子時到丑時。」
他頹然起立,有氣無力地吩咐親兵:「去大營拿魚符和印信,呈與欽差大人。還有,陪樊捕頭取佩刀。」劉懷義赴宴前換了身便服,刀沒在身上。
她一邊說,一邊用腳尖點碎屍塊,目光灼灼地盯楊二柱。
十三、盡成空
「剛才探馬回報,上游漂下來許多人和馬匹的屍體。這位葉公子真了不起,孤身破敵三千,本官定要見一見。」
葉朗笑一笑,問:「臨行前劉懷義怎麼對你說的?」
「劉將軍說,伐木營出工不出力,可嚴厲訓斥一番,並實地調查,給他們定一個合適的產量。」
葉朗搬過一個石灰桶,抽出胳膊上綁的防身短匕首,準備動手。
崔神慶尚沒來得及答話,燕王李昂已瞪起銅鈴大的眼,拍桌子喝罵:「解釋個屁!把這目無尊卑的小賤人趕出去!」
「所以,當看到去天門山調查的人是你,我更加警惕,在第一晚宿營時做了個小圈套試探。你看過樹洞里的布條吧?」
「你們不覺得她的手勢很彆扭?」田小翠把屍體翻了個身,回到最初的俯卧姿勢,「左手握金兔,右手一長一短兩根手指,能聯想到啥?」
「聽好了,神捕法則第二條,兇手必須讓所有人意外,但又是個相對重要的角色。像劉老漢張大叔這種連名字都沒有的,很明顯是跑龍套湊數嘛。『二柱』雖然老土,好歹算個名字,人也長得蠻清秀,兇手通常為美女帥哥哦。柱子哥,你老實承認吧。」
兩人用過餐,繼續上路。
童金奎哪肯善罷甘休,他揮鞭子叫嚷道:「王爺命砸店,人死也好活也罷,與我無關。弟兄們動手——」話說半截,忽然眼前身影閃動,一隻拳頭奔左眼而來。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伐木營里全是兇惡的盜匪,嚇唬嚇唬他即可。讀書人全眼高手低,外強中乾。」
其他護院反應過來,怒吼著撲上前。張本昌見勢不妙,趕緊命巡捕們勸架,同時大喊道:「燕王府的兄弟住手,這位姑娘是洛陽皇宮中人,萬萬傷不得。」田小翠職位不高,卻是太后的親信,如果有個閃失,他難以交待。
叮啉哐啷,屋子外突然傳來一陣砸東西的聲音,還夾雜著人群的驚叫,接著一個公鴨嗓子吼叫:「朱寡婦,你他娘的滾出來,別躲在屋裡裝死。」
葉朗忍不住偷笑,在這骯髒腐臭的三次元世界,竟然還存在會臉紅的騷年,真難得。一定要好好守護這一份純潔,沒必要把調查伐木營的真實內幕對他read.99csw.com講。
於是,太後派得力幹將田小翠出馬,來太原府清查賬目。
樊捕頭也是行家,知曉這是在判斷兇手是否左撇子,從前面還是背後下手。心中暗暗讚許,小丫頭有幾分真本事,不可小瞧。
葉朗苦笑,總不能說干違法勾當被田小翠抓獲,判處勞動改造吧。只好隨口敷衍:「別提啦,一言難盡……雲兄可認識上山的道路?」
劉懷義派來共同調查伐木營的,是老相識,上午典禮上負責保安的青年校尉雲玉廷。他有著一張非常妖孽的臉,再配上那一身閃閃發亮的明光鎧,制服誘惑足以秒殺萬千少女,也令葉朗這樣的同級別帥哥蛋疼不已。
與張本昌見過禮,田小翠問:「仵作有何發現?」
樊大剛茅塞頓開,一拍大腿叫道:「妙,原來是個字謎。」在場的其餘巡捕也紛紛讚歎。
「我曾隨張長史招安盜匪,去過天門山,並且認識首領,因此劉將軍派我前往。」
「不可能,根據我師傅諸葛雲發明的《神捕三大法則》,劉老漢、張大叔絕不會是兇手!」田小翠斬釘截鐵地下定論。
掛香餌,放長線,
為了大義?你個被洗腦的傻鳥!葉朗真想狠抽這小子一耳光。不過他沒有動手,只注視著小帥哥潮|紅的臉,既憤怒又憐憫,有不屑也有同情。最後,淡淡說一聲「你好自為之吧」,飄然出屋。
田小翠恭敬送他下樓,返身後立刻收斂笑容,陰沉著臉獃獃出神。
深夜,萬籟俱寂。
「好啦,下面輪到最後一環——兇手的身份,」田小翠托腮凝望虛空,作迷茫回憶狀,「刀刺腎臟而不觸及肋骨,手段似曾相識呢。」
如果一樁秘密要用殺人來掩蓋,那肯定不僅僅是偷幾根木頭。況且汾河邊人山人海,殺人後根本逃不掉,兇手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出手,更可見事情之嚴重。
田小翠贊道「好器具」,掛魚餌甩竹竿,白生生的腳丫踢踏河水,放聲高歌日:
「你負責那個架子上的文書,對照賬本一項項查,不得有誤。」
雲玉廷實在受不了,蹲下身擠弄他的太陽穴、按壓人中:「葉兄醒來,葉兄醒來。」
一瞬間,田小翠全明白了。
兩個漢子不答話。
噗嗤——一聲嬌笑打破了恐懼和寂靜,田小翠終於開口道:「我只管破案,至於審判,劉懷義乃軍人,仍請崔長史做主。另外,下官來太原月余,深感政治清明,百姓富足,還望大人們各安其位,繼續努力工作,我也好將喜訊傳回朝廷。」
老船夫似乎被感染,笑眯眯注視著歡快的小丫頭,慈祥和藹。忽然田小翠問:「老人家可住河邊,聽說前晚有一個三頭六臂的妖怪在天上飛?」
「姑娘當真聰明,」樊大剛欣賞地看她,解釋道,「袁宏技術精湛,在朱寡婦家勘查水井後起了疑心,半夜到永定渠下查探。當時,我正帶弟兄們做水車試驗,撞個正著。他修井之事有許多人知曉,如無故失蹤,怕引起懷疑。於是制定下一石二鳥的計劃,既掩蓋死因,又陷害劉懷義。我們已聯合警備區大部分軍官,雖說劉懷義剛當上主將,尚未掌握實權,但總有些麻煩。」
張本昌的人動手了。
剛才用火把發信號時,葉朗曾留意到一個奇怪聲音,很是值得去考察一番。
田小翠沾沾自喜,笑得合不攏嘴。上了岸,蹦蹦跳跳走沒兩步,回頭問道:「聽說燕王的十三妃也是罕見大美人,比我如何?」
崔神慶的頭有點兒大,急忙說道:「動亂初定,我要去城中處理雜務,暫且失陪。」
張本昌搓搓手,賠笑道:「崔大人勿動怒,且聽田都尉解釋原委……」
「他們怕泄露口音,所以裝啞巴,」雲玉廷有所醒悟,不禁擔憂起來,「金永貴勾結突厥,想幹什麼?」
葉朗火了,破口大罵:「操你奶奶,本大爺問……問活呢,耳朵聾啦……」一邊說,一邊抬腿踢其中一人。不料對方靈活地側閃,人沒踢到,自己反腳底打滑摔了個四腳朝天。
這時,太原西城方向亮起了火光,映紅半邊夜空,喊殺聲陣陣。
河岸邊人群中有一個書生,叫葉朗,來自安西都護府,準備去洛陽參加會試。他看著眼前的盛大場面,禁不住慨嘆:如今天下安定,建這城池有啥用?無非好大喜功拍朝廷馬屁,順便自己撈點錢財罷了。
沒等金永貴開口,葉朗搶先說道:「今天也走累了,到這裏吧。金頭領管理有方,弟兄們皆盡忠職守,我會向上面彙報。」
刷,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大半個夜空。一個恐怖的人形怪物,出現在離城牆十幾丈遠的地方。
竟然還與突厥人勾結,這一招田小翠的確沒想到:「突厥人……他們隱藏在天門山?我不該只派葉朗一個人去的,太大意了!你們引狼入室,與異族屠殺同胞,還算人嗎!」她悔恨交加,氣急敗壞。
「呵呵,這不是小翠姑娘么,快請坐。張長史,我請柬一大早送到府上,怎現在才來?」燕王李昂豪爽地招呼。
別慌,葉朗鬼精得很,逃生不難,突厥兵也不足為慮。田小翠平靜紊亂的心緒,說道:「你們還挖地道破壞大壩的地基,朱寡婦家水井因而泄漏。」
「田都尉施妙計力擒叛黨,好厲害。」身後突然響起一陣爽朗的大笑,燕王李昂不知為何來到城樓上。
他輕輕叫了雲玉廷兩聲,沒反應。於是躡手躡腳爬到一棵樹下,剝下樹皮挖了個洞,將布條放進去。再蓋好樹皮,在上方刻一個三角形符號。
葉朗打開隨身包裹,取出手套、長繩和飛爪,悄悄出屋到東面懸崖邊。他用飛爪鉤住石頭,腳踩凸起和縫隙,放繩子慢慢下墜。峭壁長滿了青苔和野草,又濕又滑,葉朗幾次險些失手掉下去,好不容易落到崖底,已渾身汗透,鹿皮手套也磨得支離破碎。
雲玉廷睜大眼睛,莫名其妙地問:「什麼事?」
「呵呵,姑娘算問對人啦。當時我恰巧起床方便,閃電下看得清楚,妖怪在那地方出現。不過它並非三頭六臂,僅兩個頭,四條胳膊。」老船夫手指處,正是大水車附近的半空。
童金奎憤然道:「朱寡婦店做的豆腐不錯,王府每天定七十斤貨,可前幾日忽然說井水乾枯,不能供貨。他奶奶的,最近連下大雨,水只會多不會少,她分明在撒謊。今天王爺宴請賓客,審菜單時發現沒豆腐,勃然大怒,命教訓這賤人。樊捕頭,你閃開些,莫讓愚兄為難。」
「放屁!」劉懷義從席位上跳起身,怒不可遏,「全都是信口雌黃,憑空想像。證據呢?」
田小翠默默無語,歪著頭審視劉懷義,臉上浮現起耐人尋味的表情來,許久許久,廳堂內氣氛逐漸繃緊,像雷陣雨來臨前的一刻,沉悶壓抑到極點。
田小翠施禮,嘆氣道:「王爺別嘲笑人啦,首領沒抓到。」
張本昌和樊大剛發誓,從今往後一定要遠離這個小惡魔,越遠越好。
他們所講內容,完全證實了昨晚與雲玉廷的推測,葉朗不動聲色,返回餐桌。
「你只說對了一半,我們正是要讓崔神慶率兵攻打。等大軍上城,大壩突然塌陷,身穿重甲的士兵掉進河裡,死死無救。同時,再拉斷蓄水池介面,水淹東城,城內剩餘的士兵必倉皇出逃,而在城外等待他們的,將是三千突厥鐵騎。哈哈,三萬精銳一夜間土崩瓦解,整個并州變天。」
「剛打聽過,袁家沒有近親屬,殺人的原因不是為清理家風。依我看,可能朱寡婦與多個男人有染,另一個情人嫉妒才殺人的。兇手一定憤怒得失去理智,才會碎屍。」
刑部總捕頭諸葛雲是六扇門中傳奇人物,屢破大案,家喻戶曉,眾人都好奇起來:「諸葛先生怎生說?」
清晨,田小翠洗漱打扮畢,上街吃飯。她晃悠悠走過幾家飯鋪,打量一圈后又搖搖頭離開,似乎對食物不滿意。走了兩條街,來到一間「十里香包子鋪」前,停步坐下:「肉包子挺香,來兩個,加一碗小米粥。」
「原來是這樣,我被騙得好苦。可是,你在城外殺袁宏,如何帶屍體進城?即便守城士兵中有同夥,也不敢在半夜開城門呀。」
趙主事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獻計:「何不找張長史商議?他也是太后親信,在太原任職三年多,應建立起自己的勢力。」
好主意。田小翠立刻趕去府衙,求見張本昌。後者聽完嚇一大跳,支支吾吾地搪塞,茲事體大,田都尉莫莽撞,還是回稟太後為宜。
撲通——彷彿與他對著干,葉朗翻了個身,從床上掉到地下,他仰面朝天,張著口呼嚕嚕發出豬一般的鼾聲,一縷口水從嘴角蜿蜒流下。
田小翠若無其事,慢慢地吃完包子,喝完粥,摸出銅錢付賬。當與老闆雙手相交的一剎那,一張紙條和一個沉甸甸的東西滑入對方袖子里。同樣,老闆也將一張紙和一件沉重之物傳給了她。
霎時間,周圍所有人陷入石化狀態。如此強大的推理下,一切皆土崩瓦解,灰飛煙滅。葉朗和張本昌面部抽搐,無語凝噎。田小翠洋洋得意,雙手叉腰四顧,如女王掃視螻蟻。
「謝王爺。」
李昂目射|精光,重新上下打量田小翠,彷彿第一次認識一般:「姑娘心如霽月,倒是本王俗氣了。好,請記住,無論將來情勢如何,燕王府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
七、突厥人
田小翠同意:「英雄所見略同,我也這樣想。男女勾當瞞不住有心人,把街坊們叫進來問問,便知詳情。」
小屋內有兩個穿短袍的漢子,容貌猙獰,目光兇狠,骨子裡透出股野性。他們見葉朗突然闖入,都露出驚慌的表情。
「好吧,給你個面子,」田小翠收起軟鞭輕輕撫摸,滿臉陶醉,「好久沒玩滴蠟燭、皮鞭操了,爽啊,抽在肉上那手感,真沒得說。」
這就是天池,伐木營真正的漂木地點。
「哎呀,糟糕!」葉朗一拍腦門,猛地跳起身,「我忘了件大事——」
雲玉廷返身取了塊毛巾,放銅盆冷水中浸透,遞過去。葉朗擦一把臉,逐漸恢復了清醒,慚愧道歉:「對不起,雲兄弟,我喝多了。現在什麼時辰?」
這算得上無可辯駁的鐵證了,諒崔神慶也包庇不住,張本昌放下懸著的心,開始大肆吹捧:「足不出現場,短短一頓飯工夫,將案情分析得一清二楚,了不起!本官治理地方多年,見過不少高明的捕快、詭詐的罪犯,都難與姑娘媲美。在諸葛先生之後,田小姐可稱得上大唐第二神捕。」
田小翠從震驚中清醒,失聲道:「你們……你們要謀反!」
呂梁山位於太原府西北方,綿延近千里,與突厥接壤。那是個三不管的敏感地帶,山高林密,有很多盜匪橫行。朝廷考慮到征剿的成本太高,便採取懷柔政策,有小部分盜匪接受招安,暫安置於天門山伐木營。
內衛直屬於太后,專門查辦違法官員,行事神秘而狠辣。凡是被他們盯上的,不死也要脫層皮,小帥哥難免有點兒緊張。
吃過飯繼續參觀,到申時半,一名兵丁匆匆跑來稟告:「張什長不小心摔斷了腿,請您過去看看。」
「酉時將盡。」
可事情有點兒奇怪,調查許多天,雖然發現了不少鬼名堂,但是都屬於太后系或中立派,那些鐵杆保皇黨屁股乾淨得很。剛才典禮上,京城來的宰相大人詢問進展,田小翠支支吾吾,拿不出任何成果,丟盡面子。
當然,在河上建城市是不可能的。所謂中城,實際上類似於巨型水壩,地基從岸邊向河中延伸出一部份,正中間有兩根大橋墩支撐。然後在上面建城堞,並凌空架一條水渠,將汾河水引往東城。在東西二城內高處,都建有巨大的蓄水池。
兩人竄上,將她胳膊反剪,用繩索捆縛,一名巡捕建議:「老大,乾脆一刀砍了,省得麻煩。」
雲玉廷嘿然無語,片刻后又生出疑問:「一百多艘筏子,你怎有把握全部到汾河中才破碎,萬一有個別提前散架,或者下水前金永貴檢查一遍,不就暴露了?」
「田小姐在說什麼啊,本王完全聽不懂。砸寡婦店是一時糊塗,慚愧。」
葉朗亦嘆惜,姑娘是好姑娘,就是腦子有點兒毛病。
田小翠與張本昌對視,感覺事情不簡單。
「這是葉朗,任內衛衙振威校尉。快與劉將軍見禮。」
「喂,你們怎……怎不去伐木,在這裏偷……偷懶?」葉朗噴著酒氣,兇巴巴喝問。
夜幕漸漸降臨,雲玉廷看著趴床上呼呼大睡的葉朗,十分發愁。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覺悟啊,你是來查貪污案的,居然喝醉,枉稱內衛精銳。
田小翠凝視李昂的眼睛,緩緩說道:
「為了大義,些許犧牲是難免的。」雲玉廷昂起頭,振振有詞。他感覺自己佔據正義,又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起來。
雲玉廷旁觀一系列舉動,多少猜到了真相:「葉校尉非孤身一人,有同伴在山下接應?」
葉朗笑勸:「雲兄弟先冷靜,等會兒送行宴上別露馬腳。」
不大工夫,迎面來了個扛斧頭的伐木工,雲玉廷攔住詢問:「我們從太原來,有事找金頭領,他在哪裡?」
巡捕出去后不久,領進來一個年輕後生,此人是朱寡婦的左鄰居楊二柱。
汾河岸發生的凶殺案,原因恐怕不是吵架。如果一時衝動,應揮刀亂砍亂刺才對,怎會緊貼著胸椎斜上刺人,一刀斃命?普通人起殺心九_九_藏_書,往往直接插胸口,刀可能被骨頭擋住,甚至折斷。那一刀快准狠,絕對是專業手法。
「當真如此?呂梁山盜匪剛被招安,正懷有惴惴不安、急於表現的心理,哪敢消極怠工?」
「皇帝敕日,茲命田小翠任河東道觀察使,節制一應軍政,便宜從事,並賜魚符。欽此。」
田小翠收拾起一貫的嬉皮笑臉,神情嚴肅。張本昌不由得緊張起來,站起身在廳堂內踱步,權衡思考。走了好幾十圈,終於停住腳步,下決心道:「便依都尉之策,今晚行動。我去并州大營解除崔神慶兵權,你帶樊大剛監視永定渠。」
葉朗在木垛中轉悠,仔細觀察,發現有好幾堆與其他不同。
「貪污。砍伐的木頭有一部份沒上報,被個別人私下裡賣掉了。等到營地后,咱們假稱洛陽急需木頭,請求提高產量。然後去伐木場參觀,悄悄觀察有多少人工作,每天砍幾根樹,即可得知真相。」
對峙片刻,老船夫收回殺氣,挑起大拇指:「好,不愧為諸葛先生的弟子,配得上『九連環』三字。姑娘乃心清如水、胸藏錦繡之奇女子,何消與他人比。」說罷扳動木槳,歙乃一聲飄然遠去。
當踏進屋,她的眼睛頓時張大了,以前辦過不少案子,還從沒見過如此血腥的現場,簡直像開了屠宰鋪。
田小翠又去看地上的碎屍,撿起胳膊、大腿,觀察被切斷處的橫剖面。再扒開上半截胸腔,將心臟掏出來端詳;並拖過下半截身子,伸手進去拉扯出一大堆腸子。
雲玉廷心服口服,晃晃頭自嘲道:「葉兄當真是旬句謊言、步步詭計,從初見面起就將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這一路來我耍弄心眼,在葉兄眼中猶如小丑般可笑吧。」
第一現場?難道這裏不是兇案始發地?
「呵呵,田小姐斷案有一套,我們相信你一定能推理出『兇手』。其實現場有一個小破綻,你疏忽沒發現——兇手乃擅長暗殺的高手,怎會折斷了刀尖沒察覺?我殺人後,立即與警備區兄弟聯繫,趁夜從劉懷義刀上掰斷一小截,上午到現場后才放進碎屍中。」
這會兒正舉行典禮,沒空處理瑣事,張本昌吩咐:「將他關人囚牢,容后再審。」
張本昌和樊大剛搖頭。
老船夫瞳孔驀然收縮,銳利眼神像針一樣刺向對手。
新城的水土不很好,井水咸澀難以入口;且兩城之間僅靠狹小的石拱橋相連,不方便調兵。五年前,崔神慶就任并州長史,決定修一座橫跨汾河的中城,連接東西。
葉朗卻又患得患失起來,皺著眉不言語,許久,才下定決心道:「還記得剛才那兩個啞巴嗎,他們是突厥人。」
「正是。我已預感到情況的嚴重性,很害怕上山後被幹掉,於是想出個一箭雙鵰的計策。一方面探你的底;另一方面,如果你是敵人,看布條后將投鼠忌器——我晚上不按時發信號,同伴即知曉出事了。」
「老大爺,我要釣魚!」
葉朗卻不肯接,定睛凝視小帥哥,似嘲笑似惋惜:「謝謝,我不敢喝,怕喝下后睡著再也醒不了。」
田小翠點頭,繼續分析道:「腎切為兩半,說明刀身寬三指以上,不是匕首之類的短刃。但刀頭一定很尖銳、刀身一定很直,否則刺不進身體,大砍刀等彎厚刃也可以排除。還有最重要一點——兇手為什麼浪費時間從關節分屍,隨便砍幾段儘快離開現場才是正常心理呀。」
樊大剛嘿嘿賠笑,心裏面把田家的祖宗問候了十七八遍。
「嘿嘿,雲兄莫怪我欺瞞,內衛的紀律不得不如此。田都尉怕我有危險,派了兩個人在後面跟隨。她還說,土匪窩中以安全第一,沒必要深究貪污案。」葉朗一本正經地說,心裏泛起一陣肉麻和噁心。
怪不得要隱瞞木材產量,原來是干這個用。葉朗想通了最初的疑點。
并州長史崔神慶見她咄咄逼人,不由得惱怒:「你有什麼權力驗劉將軍的刀?我軍營中人,不勞內衛衙過問!」
北突厥正與帝國處於交戰中,盜賣物資給他們,就不僅僅是貪污,而屬於反叛賣國了。
二、敲竹杠
哇,嘔,兩三個巡捕一起嘔吐,連樊大剛和張本昌也一陣子反胃。
「沒錯。我仔細檢驗過屍體,除了分屍的部位外,再無外傷,心肝肺及主血管也沒有破損。唯一的可疑處在這裏——左腎,被切成了兩半。這顯然不是分屍造成的,因為腎位於腰肋后,哪有肋骨完好而腎被切斷的道理?」
真難侍候,幹活快也有罪,葉朗腹誹不已。待拿起賬簿,卻吃了一驚,那是天門山伐木營的明細賬,記得很清楚,方才並沒有查過。
「快,快靠岸。田都尉您沒事吧?」一人跳下船,急匆匆跑近田小翠,正是那十里香包子鋪老闆。
「使不得,太多了。能載您這般美貌姑娘,是小老兒福氣,哪還敢多收錢。」老船夫連聲推卻。
她摸索了一會兒女屍的後頸,然後將左手放在其右後腦,右手從底下探過去扳住左下巴,同時發力別了別。接著,把屍體翻轉,右手扶腦袋右側,左手托左下巴,重複同樣的動作。
第二天上午,金永貴來了,要親自領著參觀伐木營。葉朗和雲玉廷按事先商量好的,提出分頭行動,以加快速度,及早回太原交差。金永貴有些出乎意料,但見兩人堅持,只好同意。於是他親自陪葉朗,另一個副手陪雲玉廷,兵分兩路出發。
「是啊,他的貨都是從太原府弄來的,不如想辦法直接與那邊聯絡……」
「嘿嘿,樊捕頭去第三節腰椎中找找看。」田小翠狡黠地笑。
這是她生平所見過的最大傢伙,輪盤直徑在七丈以上,下三分之一位於地下渠中。當河水流動時,推動輪盤旋轉,水斗把水提升到高處,注入水槽。地下渠人口有一道閘,用以調節水速。因連日來天降暴雨,怕城內淹澇,這會兒水車停止了運作,地下渠已排空。
雲玉廷默默點頭。
李昂沉下臉,怒聲道:「小丫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幾分顏色便開染匠鋪。今天倒想領教,你怎樣治本王的罪?」
這時,院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好像朱寡婦家的井真有問題呢,幾天前曾停賣過豆腐,後來勉強恢復」,「是啊,這兩日豆腐的口味發澀,大不如從前,產量也下降了」,「袁宏是被朱大嫂叫回來修水井的,沒成想慘遭橫禍」……
嘔——名巡捕受不了重口味,手捂住嘴發出乾嘔聲。田小翠喝止:「不許破壞現場,咽回去。」
啦啦啦……
雲玉廷答應,要帶兇手離開。田小翠轉了轉眼珠,出言阻止:「且慢,真如此簡單?依我看另有真兇。」
城牆足有七八丈高,這一下不摔成肉醬?圍觀者齊聲驚呼,他們忘記了,中城建在河面上。
「他踩了我的腳,又不肯道歉,惱火下就失去了理智。」漢子露出後悔的表情說道。
雲玉廷漲紅了臉,他年輕氣盛,儘管已輸得一塌糊塗,仍忍不住想爭論:「不是我的主意,金永貴安排的,想令你信以為真,掩蓋真正的陰謀。都怪突厥人疑心病重,不信任我們,非要派人在營地里監視,結果被你撞見。莫非當時你是裝醉?」
這是一項浩瀚的工程,耗費無數人力物力,終於完工,太后御賜「永定渠」之名。
臭丫頭好不過分,把人派出來干苦力,卻又遮遮掩掩不告訴實情,簡直是叫人送死啊。
第二天葉朗醒來時,已近辰時。陽光穿過層層樹葉,織染成美麗的光和影。雲玉廷在篝火上烤乾糧,金黃色饅頭片串在樹枝上,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五、撒酒瘋
「在六種快速殺人術中,『背刺腎臟』是高手最喜歡用的,實用性勝過切喉管和擊後腦。刀刺入腎髒的劇痛,可令人一瞬間休克,發不出任何聲音;同時又不流血,避免弄髒現場。而朱寡婦則死於另一種殺人術『扭脖子』,頸椎骨完好沒破碎,僅第三四關節錯位,導致脊髓和血管斷裂,用力精妙,恰到好處,兇手的武藝好生了得!有機會本姑娘倒想會—會,分個高低。」田小翠嘖嘖讚歎,一臉的嚮往。
「田都尉博學多才,想必知曉槓桿原理。大水車內外徑相差達十二倍,一萬斤力量可放大至十二萬斤,八架水車就是九十六萬斤。若以鐵索與大壩中央的橋墩相連,用力拉繩轉水車,結果會怎樣?」
田小翠像斗敗的公雞,耷拉下腦袋無話可說。
張本昌皺起眉頭,不悅道:「田都尉莫亂講,這種玩笑開不得。」
靠,原以為「變臉」是本姑娘獨門絕技,沒成想大叔你造詣更高。面對李昂的精彩表演,田小翠不得不甘拜下風。
兩名漢子的眼中噴出怒火,依舊不開口。
不大工夫,天門山伐木營的上司,太原警備區司令劉懷義到來。這是位精幹的中年漢子,雙目炯炯,盡顯軍人氣質。他原本為并州集團軍後勤官,剛接任警備區職位沒幾天。
金永貴大喜,拱手答謝:「葉校尉爽快人,兄弟很領情,明早離去時有薄禮相送。這會兒我去探望傷兵,晚上朝天崖見,一醉方休。」
十四、人散曲未盡
「哈哈,樊捕頭誤會啦,我沒懷疑你,」田小翠咯咯嬌笑,表情天真而誠摯,「再說了,問也沒用。您干巡捕二十年,總能交幾個肯賣命、作偽證的好兄弟。」
可匕首舉起后,又有些猶豫,這一刀下去將使數千人喪生,心頭著實不忍,不做更不成,死的將是幾萬乃至幾十萬人,也罷,兩害相權取其輕,金老大你敢作死,本大爺就敢埋,休怪冷血無情。
張本昌苦笑:「我當然想。可東城中有三萬并州軍,中級軍官大多為崔神慶任命,單憑魚符未必調得動。」
城牆上的士兵都看到了這詭異景象,不約而同發出驚呼聲。
樊大剛整理頭緒,講述了朱寡婦家凶殺案,最後說道:「田都尉認為劉懷義將軍貪污永定渠物資,被袁宏發現,殺人滅口。」
兩百多名壯漢將麻繩纏在腰間,喊著號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後拉……撲通,全體坐了個屁股墩,水車的另一端沒半分力道。
樊大剛晃了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緊跟著有萬箭齊發,將水車邊數百人射成刺蝟。
太后已年過花甲,沒多長日子。張本昌擔心後路,急於漂白,故鋌而走險,那個人則想慢慢等,同時不介意添點亂。所以張本昌找來時,虛詞答應,實際上在背後抽板子,可憐的老張,被人當槍使。可轉念一想,自己同樣也好不到哪去,在太原城的棋局中,同樣是一枚小棋子。
一個二十多歲的藍衣青年從屋子裡走出,劍眉朗目,氣勢沉穩幹練,怎麼看都不像「書獃子」。
「這怎麼可能?葉兄能確定嗎,突厥人來這裏做什麼?」
中計了!樊大剛心念急轉,回頭瞧田小翠。只見小丫頭正朝他做鬼臉、吐舌頭:「想跟本神捕斗,你還不夠格,哈哈。」
回屋中坐下,葉朗開始解說:「雲兄弟,如果讓你去塞外假扮胡人,戴尖頂帽、穿翻領緊身袍,再裝上虯髯鬍子,有把握不露餡嗎?」
再加上士兵稱,死者曾要求見崔神慶稟報機密,可斷定為殺人滅口。
小船一陣劇烈搖晃,險些翻掉,老船夫急忙愁眉苦臉地請求:「姑娘能安穩些嗎?」
樊大剛想了想,伸手往腰間做了個虛拔的動作,在空中迅速揮兩揮:「當然是拔刀橫砍,一刀一個……咦,刀刺腎臟屬背後下手,袁宏逃跑時被傷?不對,如果運動中,兇手很難準確命中腎臟,應當為偷襲……」
「哦,那你是為何?」
小半個時辰后,樹木漸漸稀少,他來到一塊平地,一個十丈方圓的大池子在月色下泛著銀光,池子底咕嚕往上冒地下水。在四周岸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原木垛,足有上萬根木材。
田小翠接過,見是一張五百貫的錢票,立時眉開眼笑,故作扭捏道:「這哪能行……」嘴上說著,手卻飛快地把票子塞進荷包。
張本昌等人走出堂屋,只見院子里站一群皂衣大漢,個個手持木棒。為首的提一條皮鞭,大聲吆喝:「給我砸,把房子拆了!」
劉懷義呆若木雞,汗從額頭涔涔而下。
「當晚你還犯下另一個錯誤,在飲食中下迷|葯。不應該啊,你是軍人,怎不清楚練武人的作息時間很有規律?我向來是卯時正起床,寒暑無誤,昨天睡醒時卻已太陽高照。你連夜找金永貴商量對策,怕我半夜睡醒察覺,便下了迷|葯。」
乾柴熊熊燃燒,在夜色中分外奪目。葉朗手持火把,朝汾河的方向揮舞。先左右搖四下;再順時針划三圈,逆時針划兩圈;又左右搖五下,逆時針轉六圈……比劃了約一盞茶工夫,放下火把,用腳踩滅。
葉朗不答,推門走出屋外。
要捉就捉那大鼉蛟!
田小翠興高采烈,繼續發表高見,「楊二柱,你與朱寡婦年貌相當,住得又近,乾柴烈火早勾搭在一處。昨晚三更時,你孤枕難眠爬過牆偷腥,不料撞見她與袁宏睡在床。因惱怒情人背叛,便動了殺機。唉,你憎恨姓袁的橫刀奪愛,竟然將屍體切這麼碎。」
葉朗硬起心腸,揮匕首砍下。
李昂拱拱手,轉身離去,到樓梯口時突然大笑道:「十三妃雖美,卻少了田小姐的靈秀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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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直指人心的詞鋒,田小翠一時難答。她轉過頭,眺望汾河。
樊大剛認識,這幫人是燕王府的護院,領頭者叫童金奎,并州著名武師。忙上前招呼:「童大哥,因何事生氣?」
并州長史崔神慶,省政府秘書長兼北方軍區總參謀長,山西省軍政一把手。死者相貌粗朴、衣著簡陋,明顯屬於勞動人民,因何事要求見首席大人物?
唿——田小翠禁不住吹了聲口哨。
田小翠不管那一套,舉胳膊揮拳頭,鏗鏘有力地宣布:「真相只有一個,兇手就是永定渠工程後勤官,太原警備區司令,劉懷義!」
并州大都督府檔案室,六七個文吏正埋首于小山一樣的文牘中,忙得焦頭爛額。
「朱寡婦與大伯袁宏有一腿嗎?」田小翠開門見山地問。
「這是要幹什麼?」田小翠眨巴著眼睛問。
她唉聲嘆氣,惋惜不已。
大哥,你敢再噁心一點兒不?
田小翠嘻嘻一笑,岔開話題:「兇器分析得差不多,再來看第一現場。」
只見一個人仰面躺著,胸口一大塊紅色,不斷地洇染擴大。另有一名剽悍漢子,手提明晃晃尖刀,正往河邊跑。所過處人人躲避,他很快來到岸邊,剛要縱身跳下水,忽然銀光閃現,漢子隨即發出凄厲的慘叫,摔倒在地。
「當然是盜賣木材。而且,只怕他們還交易別的東西——突厥人最缺什麼?」
田小翠冷笑:「這是通姦引發的殺人案。兇手發現奸|情后,必然會喝罵,受害人驚叫、求饒,然後行兇、搏鬥、逃跑等等,動靜絕小不了。你會沒察覺,不過問?」
樊大剛搖頭:「她是永州刺史田磕的女兒,兄長田守義任安東副都護,掌數萬精兵。咱們要干大事,沒必要得罪人。等太原城大局已定,把她禮送回田家便是,說不定,還能勸服其父兄共舉義旗。」
田小翠帶葉朗進屋,瞪起月牙眼,一手叉腰一手對準後者的臉戳戳點點:「前回你妨礙公務,還沒處罰,今天又用催眠術殺人,實屬罪大惡極。現在我宣判,兩罪並罰處有期徒刑五年,暫監外執行,實施勞動改造,以觀後效。」
如果有比孤男寡女過夜更尷尬的,當屬兩個帥哥排排躺。葉朗一時半會兒睡不著,來回翻身轉頭,總是不經意與雲玉廷對上眼光。幾回合下來,小帥哥的臉慢慢滲出了紅暈,曖昧悄悄滋生,基情開始蕩漾。
「崔長史明察秋毫,張本昌敗於輕敵。我初查賬時便疑惑,幾位身居要職的帝黨太廉潔了,難道是聖人?明顯為假賬。可是,造假者這麼笨,不懂過猶不及?再深入一想便明白啦——他們根本不怕被發現,只需要短時間內不露把柄,控制住手中權力。如此用心,豈非昭然若揭?哼,還收買趙主事欺哄我,可笑!本姑娘天文地理無一不曉,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兵書戰策無一不通,平時常讀《山海經》、《搜神記》等文學名著,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哪會被區區算術難住……」田小翠說得興起,兩眼放光,滔滔不絕。
「那可不一定,有一種女人叫悶騷,」田小翠不以為然地撇嘴,打量小夥子幾眼,猛然變臉,「來人,把謀殺犯楊二柱抓起來!」
伐木營位於一個山坳中,由一百多間木頭搭的小屋組成。營房很簡陋,門窗敞開,葉朗經過時往裡面瞥一眼,好奇問:「每間屋子只有兩張床,營地總共能容納三百多人,其餘的睡哪裡?」
「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根本不是衝動殺人,是滅口。其中關鍵在於,死者剛剛求見崔長史,被驅趕后不久即被害,殺手的行動過於迅速。當時我便想,負責警戒的你嫌疑最大。而且,你在主城樓下應見過人,為何面對屍體不出聲?我不相信你的記憶力這麼差。」
楊二柱離開后,田小翠拉過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六扇門有一句行話,屍體會說話。樊捕頭,你的業務水平不太精哦。」
田小翠哂然,掉轉話題:「說起來,我要多謝王爺的提點。您先是命人砸朱寡婦店,令我醒悟到,敵人可能在挖地道。隨後又派船夫給我當導遊,暗示永定渠藏有大文章。如果沒這兩回,我還真一頭霧水呢。」
田小翠點點頭,兩人來到庭院中。劉懷義瞅著四下無人,便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紙遞過去:「區區薄禮,不成敬意。今日來得匆忙,不曾多帶,等田都尉返京時,另有土儀相謝。」
然而,當酉時三刻來臨,金永貴並沒有露面,又等半個時辰,依然人影皆無。葉朗安坐如山,一點不著急,雲玉廷似有些焦躁,在屋子裡轉一會兒,出門到懸崖邊眺望,然後又回來踱步,嘴裏嘟囔道:「怎麼搞的,金永貴遲遲不來,難道出了岔子?對啦,葉兄你今晚不給同伴發信號?」
「第一,張本昌頗受太后寵信,前途一片光明,怎發起神經來謀反?第二,那個藏在後面的人為何最終沒露頭,還使陰招黑了張本昌一把?」
田小翠佇立船頭,凝望半空中的永定渠。
葉朗看得很清楚,一枚碗口大圓環,擊中了他的左腳跟腱。
那是嘩嘩的流水聲,並非來自汾河,就在山崖緊下方。
「狡辯!你作為長官,不能管理好手下,即屬失職!」
田小翠嫣然巧笑,拱手告辭:「不打擾了,請諸位繼續盡興暢飲。」說罷一甩辮子,大踏步走出燕王府。
老闆送上碗筷,低聲說道:「目標已全部監控到位,東西也準備好了。」
田小翠精神一振,追問道:「是誰?你認識?」
「原來你是故意讓我看的……」雲玉廷思忖一下,猛然間醒悟,「你是孤身上山,根本沒同伴!」
葉朗嘆息:「所以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任憑你殫精竭慮,一點小意外就讓你全盤崩潰。你們連夜收拾營地,仍來不及,便引我繞遠路去河灘,拖延時間。可沒想到,在那裡又露出破綻。漂木點只有百余根木頭,連一天的產量都不夠,豈非太少了點?天門山有天池,水流直通汾河,為何不直接在山上放漂,偏捨近求遠把木頭搬到汾河邊?你們想隱瞞真正的漂木點,在害怕什麼?」
「鐵器。」雲玉廷失聲叫喊,目光中露出驚駭。
葉朗很焦慮,沉思許久,將手巾撕下一小條,從篝火中抽出一根燒焦的木棍,寫道:「我已順利抵達山下,明晚戌時左右,以火光用暗語聯絡。」
雲玉廷眉尖一跳,作詫異狀:「葉兄此言何意?」
張本昌十分煩憂地撓頭道:「田都尉的推理環環相扣,非常精彩。可是,缺少決定性物證……」
雲玉廷萬沒想到對方就這樣離去,呆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起身追出屋子:「你去哪裡,不抓我回太原?葉朗,你在哪兒……」
田小翠鬆了口氣,從懷裡取出半塊魚符,珍而重之地雙手奉上:「一切全拜託張大人。」
劉懷義坦然回答:「田都尉有所不知,伐木營非普通軍匠,系收編的呂梁山盜匪。那些人剛歸化,惡習難改,生產效率低下。」
士兵搖頭:「不認識,但剛才見過。他在主城樓下吵著要找崔長史,說有機密事稟報,被我們趕走了。」
朱寡婦胸前掛一個兔子形狀的金鎖,被緊攥在左手裡;右手小拇指和中指伸出,其餘三指曲卷,手心向上。
「太原城公侯遍地,一個小小的長史,憑什麼樹大旗號令天下?他是主要策劃者不假,但事成之後,必須找個大人物出來撐場面。此人的血統和名望一定非常高,高到能與朝廷分庭抗禮。」
「喂,臭小子,我在這兒。你怎才回來,看我不打你三百大板……」少女在城樓上又蹦又跳,拚命招手,綻放如花的笑靨。
「不行,老夫是文官,幹不了這差事。」張本昌一口回絕。
雲玉廷哦一聲,倒碗茶遞過來:「餓死了,先喝些茶填填肚。」
太原城外汾河畔,黑壓壓擠滿了人群,等待永定渠落成典禮。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漸深。田小翠率巡捕埋伏在大水車附近,等待許久,沒任何異常。「看來今晚不會有事,我們回去吧。」她伸個懶腰,想從草叢裡爬起來。不料肩膀壓上了一片涼森森的硬物,扭頭一看,樊大剛執鋼刀面露獰笑。
「葉兄醒了,可要洗漱,這裡有剛從小溪里汲的清水。」他體貼地遞過水囊。
田小翠張大嘴,傻獃獃說不出一個字。
雲玉廷思索著猶豫搖頭:「恐怕不行。即使外形完全一致,但生活習慣不同,有一些細微處難以模仿。」
「所以要請張長史幫忙呀,您威信高,定能鎮住場。我把魚符給您,去奪崔神慶的兵權。」
樊大剛頗不服氣:「請姑娘指教。」
葉朗哈哈大笑:「金老大麾下六百呂梁山好漢和那三千突厥健兒,這會兒快到太原城下了吧?」
「正是如此。我在西州居住多年,對馬背上的民族很了解。他們大都羅圈腿,腰粗壯臀部厚實,身體習慣前傾,肩頭向里窩。這僅為最明顯特徵,還有許多說不清的細節,可稱之『微妙的感覺』。總之,我一看見那兩個啞巴,即知曉是胡人;而在并州附近,只有北突厥一支部落。」
田小翠淡淡一笑:「王爺少安毋躁,先收拾了殺人兇手再輪到你。樊捕頭,把剛才的推理複述一遍。」
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站在旁邊監工,雲玉廷走過去行禮:「金頭領別來無恙?」
「無所謂,發現筏子被動了手腳,再重新紮也來不及。憑几千人馬不可能強攻太原,城中定有內應,只要你們不能按時會合,行動便宣告失敗。最壞的結果,無非把我砍腦袋泄憤,那又有何懼?」
田小翠皺眉,拉起死者的手。手掌寬厚,布滿老繭,指甲內積滿了污垢。她挑出一小塊看看,同樣是凝結的細粉。
這次來太原,除查賬目的文吏外,還帶了許多內衛武將,在暗中行動。十里香包子鋪,便是他們的聯絡點。
葉朗摸不著頭腦,怎麼轉眼間,自己從監外執行的緩刑犯變成了六品武官?嗯,沒必要大驚小怪,與田都尉在一起,任何奇迹都有可能發生。於是,他叉手行禮道:「下官參見劉將軍。」
「我對突厥語略知一二,明天找機會去他們的營地偷窺。」
尋常的魚蝦她不釣;
接下來怎麼辦,馬上逃回太原城報告真相么?肯定不行,自己對山路不熟悉,到天亮也未必能轉下山,更說不定會撞上伐木營的崗哨。
田小翠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回答道:「被刀戳中心臟,已經死了。喂,你幹嗎殺人?」
「看見了。腎臟被刺時,血往往不流出體外,時間長了在體內凝固。」
葉朗心中一動,朝來處看去,果然,城牆上一個大辮子姑娘正虎視眈眈。他暗叫聲不妙,趕忙曲膝矮下身,躲到一名高個子身後。
「王爺,你看這多好的陽光,多美的景色啊。小女子腦袋空空,從不想遙遠的事情,只管吃好每一頓飯。與張本昌比,能活著已經很幸福啦。」
田小翠嘿嘿傻笑,在船舷邊坐下,她的心情愉快極了,哼著小曲脫掉鞋襪,把腳伸到河水裡,一股清涼直竄入腳心,成群的魚兒上下翻游。
其他人湧進屋,將葉朗架起拖開,金永貴賠笑解釋道:「葉校尉莫生氣,他倆是我的保鏢,雖有一身好功夫,可惜天生聾啞,平時只在附近跟隨,不出來見客。」
果然,田神捕揮胳膊,纖纖玉指點向他的鼻子:「你所做的一切都已被我看穿了,還不老實交待!」
此去伐木營,將與好幾百窮凶極惡的盜匪周旋,稍不小心,就別想再下山了。
幸虧出發前留了個心眼,帶上了行走江湖的必備工具,否則要難看。葉朗在慶幸的同時,更對田小翠恨得牙根癢——死丫頭,你真把哥哥折騰苦啦,早晚跟你總清算。
「不,先在山腳下休息一晚。」
「放屁!不過貪圖榮華富貴而已,裝啥子英雄!」田小翠大罵。
雲玉廷深吸一口氣,漸漸恢復平靜,朗聲道:「朝廷中奸佞橫行,妖后穢亂宮闕,天下無不側目。我等忠義之士,準備在太原起義,光復李唐天下。至於突厥人,說好了只是借兵,報酬三十萬兩白銀。事成后他們立刻返回草原,不在太原停留。」
他倒兩碗茶,遞一杯給葉朗。茶早已涼透,兩位帥哥的心卻是熱的。他們同時一飲而盡,然後互相對視,露出惺惺相惜的微笑。
混蛋!劉懷義氣得哆嗦,大明宮那樣的大工程,只缺幾百根木頭?可大帽子壓下來,他真擔當不起,如果田小翠向太后打小報告。非倒霉不可。
那人回頭,紫紅色臉膛上布滿了彪悍之氣,他就是伐木營首領金永貴,原為呂梁山寨主,受招安封為從五品輕車都尉。儘管做了朝廷官,仍喜歡別人叫他「頭領」、「老大」。
「好!」雲玉廷忍不住喝彩,奮力拍桌子站起來,「葉大哥赤膽忠心,小弟不勝仰慕,願附驥尾。咱們以茶代酒,立誓共進退。」
樊大剛蹲下身,在碎屍中摸索片刻后眼睛一亮,取出塊小指甲大的鋒利鐵片。
老船夫答應,操船駛離碼頭。別看他一大把年紀,力氣猶在,輕鬆地一扳一搖,小船就躥出兩三丈遠。
楊二柱嚇一跳,急忙分辯道:「沒有。袁宏每天忙著修渠,晚上在軍營里睡,極少來弟妹家。朱大嫂很正派,從不與男人多說話。」
噹啷——雲玉廷如墜冰窖,手一顫,茶碗跌落地摔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