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人師
黎斯轉身走向走廊盡頭,他並沒有注意,不過一會兒,白珍珠的門又打開了。白珍珠看著黎斯消失的背影,猶豫了好久,終於還是跟了來。
那人還在遠處,停住,同黎斯對視。黎斯慢慢靠近,他慢慢走遠,像是一個幽靈一樣,不見如何身動,他的人就已經在幾丈之外。
「鄭顯之……鄭顯之!」黎斯叫了鄭顯之兩聲,鄭顯之終於有了反應,緩緩從側面轉過臉,迎著從門口|射進來的微光,黎斯看到無數墨綠甲殼的蟲子爬行在鄭顯之臉頰上,白珍珠大叫一聲,全身顫抖不止。
「好久不見,師弟。」黑衣男子蒼老的聲音從牆洞內傳出,「師弟一向可好,倒是讓師兄挂念多時了。」
「沒錯。」黎斯微笑。
向下,向下,再向下。黎斯的腳步沒有停止,向下的道路沒有盡頭,黎斯心中漠然,有了一種隻身步入地獄的感覺。
「但如果我告訴你,白露的毒粉並沒有毒到我,你是否還想送我入地獄呢?」黎斯盯著師賞,目光不經意轉到了始終如同影子一般存在的小啞巴臉上。
「相隔這麼遠,怎麼能使印記觸發機關?」刑彪問。
「如果這個石人里是言重,那剩下的兩個石人里會是誰?」松壽道人閉著雙眼道。
「有可能。」黎斯緩緩說,現在謎團一個接一個,現在下結論都是太早。黎斯看向石柱,上面爬行著那些閃爍著綠光的鬼蟲,不時瞪著鬼氣森森的蟲眼盯著黎斯,似十分抵觸黎斯這個侵入者。
白露展露出笑容:「黎捕頭誇獎了。」
黎斯將白珍珠抱離平台,深吸一口氣,緩緩將丈許的巨大石台推動。
「吭」!大床後面的石牆內傳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松壽道人就等此時機,一柄浮塵在空中撒射成根根鋼刺刺進那面石牆內轟隆巨響,石牆被刺穿一個大洞。洞內赫然端坐著一名全身黑衣,頭戴黑面具的男子,男子只露出一雙犀利眼光,死盯著松壽道人。
回到三樓大廳內,黎斯發現大廳各個角落都擺放著一盆盆水晶花缸,裏面生長著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同整個三樓紫色布置相得益彰。
「蓬石山為了形人師之術的下卷,所以這麼多年不斷騷擾你爹。」黎斯想了想道,「他為何不直接找你爹索要,以他的勢力完全可以辦到這點。」
王順無法,半空里甩出斷劍,小啞巴見王順來,只輕飄飄推出一掌。
「竟然是你,你跟他是一夥的?」刑彪道,一旁松壽道人的神情好不到哪裡去,緊閉了雙眼,似在運功強行壓制毒發。
白珍珠拉了拉黎斯的衣袖問:「黎大哥,我們該怎麼辦?」
師賞道:「黎斯,你的問題應該問完了吧。」
第六章 暗夜中的秘密
「這怎麼可能,見鬼了?!」刑彪無比詫異地看著師賞,「你究竟是人是鬼。」
「沒有,我只是在看你,我覺得你跟軒轅哥哥有些地方很像。」
所有人都睜大了雙眼,石人之中出現了一具身形消瘦的木人,用紫色不知何種材質木料所精製而成的木人靜靜站在石人體內,一張臉竟也有了人類的五官,不過緊閉了雙眼,眼瞼甚至都有了細微的膚紋。黎斯看去,面前的木人更像是一具沉睡了一千年的真人。
最後一根石柱機關被觸發,黎斯感覺到地面震動了一下,那六根可移動的石柱竟緩緩自行移動起來,眾人屏住了呼吸,都是靜靜看著驚奇一幕。
「這是……五色修羅!」松壽道人雙眼欲裂,他不敢相信地一點點重新看回師賞,終於恍然明白了師賞為何一路無話。
「什麼果真去了?」黎斯追問,「他去了哪裡?你知道什麼,說出來!」
「說不上來,我剛才躺在床上,就聽到了有聲音,那聲音像是從牆壁內傳出來的,好嚇人。黎大哥,這裏變得好可怕,一點都不好玩,我們走吧。」白珍珠拉著黎斯手臂,半認真半撒嬌地說。
「說得好,說得對!天下無敵的形人師,一旦有了人的心,又如何可以縱橫天下?!我錯了,我大錯特錯。」師賞的目光倏然變得決絕,脖頸猛地一低,冰冷的刀鋒已然刺入他的血肉。但橫地里猛地伸出一隻手,飛速地點住了師賞的幾大穴道,讓師賞失去了行動能力。
「哼哼,這也怪不得我,他們都妄圖染指《形人師之術》,而《形人師之術》我苦苦追求了一輩子,又如何能讓他人所搶。這個世界其實很公道,要得到一樣東西,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而他們付出的就是命!」黑衣人便是死而復生的蓬石山,蓬石山冷望松壽道人,「卻不知松壽師弟想要付出何種代價?」
刑彪感覺到黑暗裡有人在推搡著自己,而那些糾纏在自己身體上的雙手迅速地消失,刑彪終於獲得自由,他猛地從黑暗裡坐起來,面前站著一個人。
第十章 金島幽靈
「嗖嗖,嗖嗖!」幾聲細小的鳴叫聲,幾隻怪模怪樣的大黑蟲從籠子里鑽了出來,黑蟲腦袋上頂著一個對角,在地上轉來轉去。白珍珠原以為是啥好玩的遊戲,卻看到幾隻大蟲子,那蟲子還有意無意向自己這邊移過來,嚇得她趕緊躲到了黎斯身後,道:「黎大哥,這些蟲子這麼嚇人,一點也不好玩!」
「桀桀,桀桀!」一陣怪笑聲倏然從門外悠長的走廊里傳來,眾人錯愕間,一道長長的黑影緩緩靠近。
無人回答,白珍珠小心翼翼跟在黎斯後面,一雙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前面。大廳站著的那人的面容終於看到了,是戲子鄭顯之。
黎斯不動,腦海里遭受的巨錘一樣的抨擊竟慢慢變得輕緩,他似看到了有一個人站在巨大海船上,乘風破浪,目光深邃,他的胸口閃爍著光芒,如同海神一樣降臨在人們的面前。
「什麼?」王順似以為自己聽錯了,白露也錯愕地看著黎斯,王氏祖孫更是一臉茫然,倒是松壽道人閉著雙眼養神,對外界所有事似完全屏蔽。
「包亮。」黎斯緩緩搖頭,「為何是他?」
黎斯盯著言重,突然搶過了他手裡的手帕,手帕背面綉著一排寒冬紅梅,中間一棵紅梅少了一塊布色,黎斯將從蓬石山屍體旁撿到的紅布對照了一下,正好匹配。
「殺蓬石山,不是我願意殺,而是我不得不殺。」王順道。
「對,蓬教主或許有自己的習慣,喜歡自己安排周圍的事物。」白露想著說。
「好戲才剛剛開始。」黎斯望著在座幾人,開口道,「現在我要說遊戲規則了。其實,我在蓬石山褲腳上發現了血漬,在他的床榻側也發現了一塊沾染有血跡的液體污漬。我問過刑堂主,在蓬石山離開壽宴的那晚,他回到蟻骨樓卧房時,讓人給他準備了一杯藥酒。我想,藥酒就是白露姑娘準備的吧。」
師賞點點頭:「我花費了半生才找到了少量的五色修羅,將它繪製成心藏於小啞巴的體內,令小啞巴成了幾百年來第二個形人師。」
「蟲粉難聞,有股子讓人窒息的氣味。所以白露姑娘在瓷瓶外身塗抹了淡淡的花香來驅散那股嗆人的氣味,而這種花香我方才在王順身上也嗅到了,想來,他的身上應該也有你的蟲粉。還有,昨晚在關押王順的石室里,我在王順睡卧的石床旁悄悄灑下了一堆石粉,當晚有人將王順救走時,他的腳印就不經意印在了石粉上,事後我發現腳印是個女子的腳印。於是,我肯定你跟王順有著不同一般的關係,再看你們兩人年齡容貌,推測你們乃是姐弟。」黎斯將他心中推斷說了出來。
「不是你所做,難道真會是金島上的幽靈所為?」刑彪不由脫口而出。
刑彪踉蹌後退,目光正好看到石人裂開的胸膛里,露出了一張慘白死灰色的臉,這張臉刑彪認識,他就是在自己手裡失蹤了的——言重。
王順再次搖頭,只是這次他的神情變得漠然:「黎捕頭果然不愧是當世神捕,不用麻煩了,蓬石山是死於我的劍下。」
「這個,管他的,只要抓住言重,所有問題的答案就都有了。」
吃晚飯時,刑彪來找了黎斯一趟,告訴黎斯原來金島已沒了海船可以回歸陸地,最後一條船已經被下午的教眾逃命用了,但再過五天會有羅海教供送食物、日用品的補給船登陸,到時就可以離開金島了。但在這之前,捉到王順,解救白珍珠才是最急迫的事情。
松壽道人一字一字說出口:「你才是真正的……形人師。」
「如果破解了這些機關,或許我們就可以找到白珍珠。」白露接著說。
水晶托盤發出幾聲刺耳摩擦聲,隨即向地面下陷入一寸有餘,藏身於地面內。
「刑堂主,我讓你找的東西可找來了?」黎斯說。
「無礙。」白露突然笑了笑說,「我來金島前就知道島上毒蟲厲害,所以給自己配置了蟲粉,這蟲粉雖然不能殺死鬼蟲,但足以令它們退避三舍。」白露將紫色繪花的小瓶子交給黎斯,黎斯聞了聞,不由皺眉,這蟲粉帶著一股嗆人氣味,但在瓶殼外卻有一股淡淡的幽蘭香氣,似花香。
「誰也不能走。」一聲怒喝從後面傳來,刑彪趕了來,望著一臉驚容的手下,轉頭對松壽道人道,「真人,妖言惑眾也同樣不會有好下場。」
「符號?」白露跟著黎斯蹲下身,在黎斯的指引下,她看到木架架腿內側鏤刻著一個金色的符號,像是被擠壓的門板,呈現一種扭曲的形狀。
這時,松壽道人也趕來了,還有刑彪。刑彪望著流滿藥酒的蟻骨樓地面,漸漸明白過來。
「你爺爺呢?」黎斯發現王老頭並不在房間里,小啞巴卻像是聽不到,緩緩轉過身,躺在了床上,像是要睡覺。
「依仗人多嗎?哈哈,來吧。我寧可一死,也決計不會落於你等手裡!」王順震劍大喝,「來!」
「呃,我這身子越發沉了,想來老毛病又犯了。哎,人老了沒辦法,只能躺回床上等死。」王老頭告別了黎斯,由小啞巴攙扶著回到了房間里。
「小女孩藏進了樹林里,長叔死了,那伙殺害他的惡人將他邁進了一個深坑裡,等到惡人離開,小女孩跌跌撞撞爬出來,一手一手地挖開了深坑,她撲到已死的長叔懷裡,像是小時候做錯了事一樣在長叔懷裡委屈痛哭。只是小女孩知道這一次,長叔不會再輕拍她的背脊安慰她,不會再偷偷放兩個甜果在小女孩的衣兜里,不會再對小女孩微微地笑,不會,不會……永遠不會了!小女孩在那晚哭幹了這一世的眼淚,她回到了家裡,將被殺害的親人一個一個埋葬,將仇人的臉一張一張鏤刻在心底,用血封印。小女孩帶走了家族的聖物,《形人師之術》。從此,朝朝暮暮、日日月月的每一天都將在仇恨中度過,同死神共眠。」話聲輕輕收尾,白珍珠被這個凄楚的故事所感染,早已淚流滿面。
第八章 蟻骨樓地下之秘
「黎大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白珍珠看到黎斯口吐鮮血,一張臉變得煞白,緊張得哭了起來。
「一派胡言。」刑彪怒喝,一步上前就要繼續對言重下手。
黎斯搖搖頭說:「我沒事,丫頭你放心。」
「這位捕頭大人,人不是我殺的,絕對不是我!我只是個生意人,那天是喝過了頭,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啊。」珠寶商人言重首先辯解。
第三章 鬼蟲噬命
「奇怪,昨天我因為好奇曾經也搬起花缸看過水晶托盤,但並沒有這些痕迹啊。」白露說。
「這就是蓬石山藏匿的《形人師之術》,可為什麼會在地穴深處,擱放在白珍珠身側?白珍珠又是被誰送入了這幽深如地獄般的神秘地穴?」黎斯毫無頭緒,白珍珠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黎斯,帶著委屈的淚水撲進了黎斯的懷裡。
倏然,一道黑色幽深的門徑從石牆內出現,石門一點點被打開,露出了裏面無盡的冰寒之氣。如是地獄之門的打開。
「又有動靜。」刑彪將全部精力灌注于耳目之上,他聽聞到腳下某個地方開始微微地顫響起來,好一會兒才說,「是一樓大廳?」
黎斯撥弄開盛開在花缸里的紫色小花,在缸底位置出現了許多美麗的水晶圖飾,縱橫交錯的圖飾里,黎斯看到了一個隱藏於其中的以六點為軸而形成的扭曲金色圖案。
「你們呢?」黎斯看向一老一少,王老頭立即說:「捕頭大人,我們留下來是為了領取教主壽宴那天表演的份子錢,別的我們都不知道。」
「你……」刑彪剛想上前將小啞巴拉起來,樓梯口出現了幾道人影,剛好是松壽道人跟王老頭。
燈光隱滅,一個高大身影如鬼魅躥入蟻骨樓四樓。高大身影進入蟻骨樓最高一層,他輕輕冷笑一聲:「瞞天過海之計著實高明,現在左右無人,你應該可以出來了吧。」
王順身在半空已無退路,只得接下這一掌,小啞巴看似軟弱的一掌卻蘊含了無盡后力,王順只覺胸口一震,小啞巴一掌已震碎斷劍,接著拍在了王順胸口。王順頓時心脈皆碎,斃命。白露眼見親弟弟從半空里跌下,雙眼翻白,趕了上來。而松壽道人趁小啞巴一掌擊斃王順的間隙,將剩餘的浮塵全部捲住小啞巴雙足,讓她暫時動彈不得。小啞巴轉身,又是輕飄飄一掌,看似輕柔,卻極快地拍向了松壽道人背脊。
「啊!」白珍珠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你殺言重是因為他也是當年謀害你的師門叛徒其一,但你殺包亮為了什麼?」黎斯問道。
蟻骨樓三樓,白珍珠陪著白露正在收拾酒坑。
刑彪想起來自己的經歷,不由低聲說:「莫不真有幽靈鬼魂不成?」
師賞看著松壽道人,像是看著一隻即將送入死囚籠中的飛鳥,目光不帶半點憐憫道:「我說過,人總是輸在人心上。我既是師家大長老,這個小丫頭又怎麼可能是我的孫女。你殺她,又同我何干。」
「刑堂主過於心急了,你難道不想搞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嗎?」黎斯緩緩說,他將發現的斷臂擱放在軀體的一旁,「蓬教主的屍體不完整,還少一臂、雙足還有頭顱。可為什麼兇手要將這些殘肢帶走?為何一臂會出現在海修羅石雕之上,其他的殘肢又在哪裡?岸邊停駐的海船又是誰放的火?這些,刑堂主不想知道?」
師賞點頭:「你並非我計劃中的人,我當時想給你點警告。本以為你受到警告會自覺離開金島,但沒想到你卻留了下來。」
黎斯的心莫名地一緊,是啊,目前為止失蹤的也是有三人,除去言重,還有王順和白珍珠。那麼,剩下的這兩個石人當中……
「刑堂主,即便真兇是他,也自有北海府衙出面拿他,砍頭流放那也是后話。」黎斯話語不急,然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
昏迷的教眾緩緩醒來,刑彪詢問情況,其中一個說:「我們當時守在門旁,就感覺到眼前黑影一閃,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黎斯茫然站在岸邊,突然,他聽到了一聲凄慘而熟悉的叫聲,是白珍珠!黎斯沒有遲疑,轉身向著聲音來處奔去。
「沒事了,沒事了。你看,這隻是一尊海修羅的石雕,不是鬼。」黎斯說。
「價值?」
「黎斯,我說過,我是個老人,小啞巴只是個啞巴,我們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並非就不可以殺你。」師賞輕輕拍手,門口倏然出現了那個始終徘徊在門外的巨大黑影。那是一個身高一丈有餘的巨大石人,一雙石眼中不停閃爍著黑色光芒。
「哼!你還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喜歡假惺惺。二十年前,你對師門大長老表現出供若親父般的尊敬,到頭來還不是暗地裡給了他一刀。二十年後,卻又在這裏裝作關心師兄弟,我倒要問你,言重是誰殺死的,王當又是被誰逼迫了十年,積鬱而亡。他們可是你的師弟?」松壽道人繼續揭露出真相,原來言重、松壽道人、王順爹王當、蓬石山皆是出自機關世家,師家。
「我說過,你是個聰明人。」師賞微笑。
「沒想到,一千年後,形人師重現人世!」松壽道人望著小啞巴,只是搖頭,「這麼說你真的找到了那種材質,傳說里的五色修羅。」
「他們都留在三樓的房間內。」刑彪當先下樓,黎斯頓一下,他看到在蓬石山軀幹的下方有一塊細小的紅色布料,像是從某件衣衫上撕扯下來的一樣。
黎斯望著已變成屍體的
九-九-藏-書男子,目光里閃爍出一股灰暗——床上橫身而亡的並非言重,而是鏢頭包亮。
「這裏沒有。」白露說。
「我不是很懂。」刑彪茫然問。
「王公子,你無須再找。蓬石山就在這裏,你的腳下。」王順順著黎斯目光,看到了鐵匣子。打開匣蓋,裏面蓬石山冰冷的頭顱正停留其中。
「白姑娘,見過這個符號嗎?」黎斯問,白露搖搖頭:「好像真的見過,但想不起來了。」
言重被軟禁,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蟬,待早飯一完,都各自回到了房間。刑彪找到黎斯,說:「黎捕頭,那言重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應該馬上拿了他。」
「既然這個架腿有,我們再找找其他的木架。」黎斯站起身跟白露尋找其他木架,不知覺時,王老頭跟小啞巴也來到了蟻骨樓二層,看著忙碌的兩人,不知發生了什麼。
師碧然頷首:「我說過,我的殺局天衣無縫。先前我以腹語暗中代替形人師說話,其實就是讓他們將形人師劫走。因為在形人師體內裝有暗火金雷,蒼茫大海上,他們二人再無生還的希望。」
「我……」師碧然微笑,輕輕閉合雙眼,「這裏就是我的家,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家,不想也不會再失去第二個。」
「那是普通人,對於百年機關師家,沒有不可能之事。容貌可以藉助外力變換,我只能說,黎斯你的睿智讓我欽佩,你值得我向你坦白我的身份。如你所說,我就是二十年前逃過死神相邀的師門大長老——師賞。」師賞長長一聲嘆息,「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來我一直將仇恨當作我活下去唯一的生息,便是這點生息成了我的救命稻草,讓我從墳墓里重新爬回到人世。但可惜,這幫叛門孽障都選擇隱姓埋名或改頭換面來隱藏自己的身份,加之我身受重傷,一晃二十年過去后,我才終於找到了這幫傢伙的消息。於是,我費盡餘生精力設計下了一個驚天殺局,利用他們對於《形人師之術》的貪婪,引他們一個個上鉤,待入我網,我再一個一個地將他們折磨至死。」師賞說到激動處,輕搖頭說,「但計劃如何天衣無縫,也趕不上變化來得快。我算來算去,卻並未想到你。」
黎斯輕輕搬起花缸,在花缸下還有一個水晶托盤,托盤上此時也出現了跟金色圖案類似的模糊痕迹。
黎斯微微一笑,一口甜血噴了出來。原來他根本早中了白露的毒粉,方才面對師賞,只是強裝自己沒有中毒,實際跟松壽道人一樣是將毒粉逼到了經脈角落。此時毒粉衝出血脈,運轉體內,黎斯只覺身體內有無數金針刺扎著心臟,疼痛難忍。
黎斯只覺得落入了一個深淵,身體似漂浮於大海中的一片孤葉,無盡地漂浮。
水晶花缸里的金色圖飾果然可以滑動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二樓引發了機關所致,黎斯小心將圖案按入水晶托盤的痕迹里,很快,響起了跟二樓相同的刺耳摩擦聲。黎斯看看刑彪和白露,三人很快便將剩餘的五個金色圖案從水晶花缸中取出,按入五個水晶托盤裡。
黎斯在海修羅石雕之上找到了斷臂,刑彪就將大多數羅海教眾派遣了出去,沿著海岸尋找,果然又在一塊石岩上找到了另外的斷臂,接著在黑石林深處找到了兩隻斷足。
「還我頭來……」黎斯胸口猛地一抽,從噩夢中驚醒,不遠的露台上一隻黑色的蝙蝠驚飛而起,飛入黑色的蒼穹。
「啊!」言重悲慘叫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說,「他,他果真去了。」
「師碧然?」黎斯也是處於震驚中,問,「你的長叔就是師賞?」
「它可殺你?」師賞緩緩說,黎斯看著高大威猛的機關人,點頭:「絕對可以。」
她的神眼再一次變得飄忽而清澈,如同眼中飛落下了漫天的風雨,小啞巴倏然走到大床旁,猛地一掌將大床擊得粉碎。大床內有一個金色扭曲的形人師圖案,在形人師圖案中心,有一個黑色按鈕。小啞巴按了下去,蟻骨樓陡然轟鳴,順時天崩地裂,蟻骨樓轟然塌陷。
「那你有沒有覺得這裡有些怪異?」黎斯走到一個書架旁,正是上次白珍珠險些摔碎瓷瓶的木架旁。黎斯重新拿起了那個瓷瓶,蹲下身說,「像是這個。上次我救起這個瓷瓶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符號,當時我並沒有在意,但現在我覺得越來越奇怪了。」
「師賞,放我走!否則我殺了小啞巴!」松壽道人大喝。
「你們去哪了?」黎斯問。
八人一一從各個小房間內走了出來,當先一個肥頭大耳的,名叫言重,是個京州的珠寶商人。而後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乃是個戲子,名叫鄭顯之。接著,是一個黑色長裙的女子,容貌美艷,名叫白露,是北海方城的酒坊老闆娘。然後出來的是一老一少,老者滿頭白髮,由身旁少女攙扶著走了出來。老者姓王,平時被呼作王老頭,少女是他孫女,也沒什麼正經名字,因為天生是個啞巴,便被喚作小啞巴。再出來的是一個名叫王順的世家子弟,最後出來的兩人一個是道號「松壽道人」的道士,還有一個是鏢頭,名叫包亮。
「金島上,已經人心惶惶,我想是時候應該讓兇手露面了。」黎斯道,他也上了三樓。
「五色修羅,就是令機關人蛻變成擁有智慧的形人師的那種神秘材質?」黎斯問。
「好,等明天天一亮,我先送你回府衙。」黎斯看出白珍珠是真的害怕了,他並不想考驗這小丫頭的耐性。
黎斯及其捕快走上了左邊道路,白珍珠不時發出感慨,她是第一次踏上海島,覺得什麼都是稀奇,但好一會兒,她又小聲嘀咕:「跟陸地上也沒什麼不同啊,都是石頭!」
「哈哈,笑話。」王順大笑兩聲,門口這時出現了三人,是白露和王氏祖孫。王順笑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殺他一百次也殺得。我為什麼不能殺他。」
「說得好聽,你既然能殺一個,就保不準會殺第二個。蓬石山既然已死,那言重和包亮非你們下殺手,還會是誰?」松壽道人閉著雙眼說。
「回去吧。」黎斯說道。
「師賞早死,那麼被松壽道人和刑彪劫走的師賞……又是誰?」黎斯問師碧然,但很快他自己想出了答案,「他才是形人師。」
「我姐姐沒撒謊。」王順說,「就像昨晚我說過的,我是一劍刺死了蓬石山。但我並沒有將他分屍,更沒有對其他人下殺手!」
在跪拜人群同魔鬼之間還有個瘦弱的人,他面對著魔鬼,將一把鋒利的劍狀武器刺進了魔鬼的胸膛里,而在這個人的胸口有一陣燦爛的光芒在閃耀。
黎斯終於還是跟丟了那人,他一直追到金島岸邊,赫然發現那艘自己乘坐而來的海船正燃燒著熊熊大火,咔嚓咔嚓木頭爆裂的聲音從大火里傳來。
「堂主!不好了,不好了!」羅海教教眾跑了進來,刑彪喝問:「大呼小叫的幹什麼,出了什麼事!」
「我也是喝多了!」鄭顯之說著,王順那邊也叫道:「我也是,那天喝得頭疼欲裂,我是被大家灌醉的,等醒來就被扣留在了房間里。」
「有毒?」刑彪掙扎著想站起,卻是徒然。他回過頭,白露正緩緩走進房間中央,站到王順身旁。
白露沒有說話,轉臉看向黎斯。黎斯笑了笑說:「若我推測不錯,白露姑娘也應該是王家的人,王當的女兒,王順的姐姐。」
王老頭病容里漸漸分離出一抹異樣神情,他許久又道:「黎捕頭,看來你已經找到了你的朋友。」
「好像每個人都有不錯的理由。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隱瞞了什麼?」黎斯自言自語地說,他細心注意每個人所穿的衣衫,看有沒有可以同那塊神秘紅色布料挂鉤的,但很可惜,沒有任何收穫。
「有了!」黎斯沉聲道,他果然找到了第二個鏤刻在木架腿腳的金色符號,黎斯輕輕觸摸這些印記,起身說:「應該還有。」
「機關人!」松壽道人臉色變得慘白。松壽道人自是知曉,機關人雖無形人師智慧,但其本身強悍的攻擊力卻不可忽視。
「這蟲子全身是毒,想從石柱上找到機關,有可能嗎?」王老頭搖搖頭說。
一身青裙的她出現了,溫婉輕柔,言:「我就是那個女孩,師碧然。」
第五章 形人師
一樓大廳里,刑彪看到了兩個一臉慌張的手下跑來,其中一人說:「堂主,不好了。堂里的人都跑了,劉大胆還有其他看守石室的人說這蟻骨樓,不,這金島有殺人的惡靈!教主就是死在惡靈手裡,現在接連又死了幾人,也都是被惡靈所殺。他們聽了都害怕,開了海船,離開了金島。」一人說完,看到刑彪鐵青的臉色,不敢再說下去。
黎斯沉吟,轉看最後一人,那個明艷動人的女子,白露。白露微笑說:「我是個酒師,來給蓬教主重新灌注蟻骨樓酒坑中的藥酒,還沒配好藥酒,當然也不能走了。」
松壽道人同刑彪兩人架著師賞,下了蟻骨樓。小啞巴果然沒有下樓,她甚至保持著原本的姿勢,連動也沒有移動半分。
「放開我!」刑彪大喝一聲,甩出袖中黑刀。石人堅硬無比,但又怎敵鋒刃犀利,只聽轟的一聲,石人胸口被黑刀一劈兩半,石人倒下。
「那你呢?」白珍珠關心的問。
「誰?」黎斯問說。
在半圓形大廳之內,還屹立著三具巨大的石人,而這三具石人有手有腳,就是沒有頭顱。刑彪走近一具石人,敲了敲石人堅硬的身體,茫然說:「我真不知道蟻骨樓地下竟然有這麼一個巨大的密室。」刑彪一臉不解,突然他的手被抓住了。刑彪嚇了一跳,看去,卻是面前那個巨大石人用一隻石手牢牢鎖住了刑彪。
「好幾個人。」刑彪喃喃說,「難道是我安排守在門外的手下?」
子時剛過,黎斯依然瞪大了雙眼,內心波瀾起伏。直覺告訴黎斯,白珍珠還在蟻骨樓中,但即便找到了密室,卻依舊沒有找到白珍珠,難道是自己錯了?
「咚咚!」門外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黎斯打開門,一道嬌小的身影撲進門內,是白珍珠。白珍珠頭髮凌亂,黑黑的眼珠子亂轉,小心地問:「黎大哥,你有沒有聽見怪聲音?」
「厲害,你得到《形人師之術》不足一個時辰,就可以從隱晦難懂的古文中找出了關於機關人術門的記述。黎斯,我還是小看了你。」師賞嘆息一聲道。
白露目光閃爍,點點頭說:「記得,是我給你的。」
「找來了。」刑彪臉上同樣是茫然之色,白珍珠卻是有點興緻了,她盯著黎斯,想看看黎大哥要玩什麼遊戲。
石柱果然被推動著緩緩向旁邊石柱移動過去,不多時,兩根石柱碰觸在一起,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黎斯深深吸一口氣,猛地沖了上去,兩人或一人一幽靈穿梭在黑夜下黑色的石林間,漸漸成了兩個黑點。
「黎大哥,怎麼了?」白珍珠跟過來問。
「就這樣,將其他的桌腿也都掰下來。」黎斯道。白露、刑彪分頭行事,那邊的王老頭則忍不住咳嗽起來,小啞巴的目光里依舊如同一眼深泉,沒有半點漣漪。松壽道人輕打浮塵,靜默端看。
蓬石山安靜地躺在金碧輝煌的大床上,除了頭顱還沒找到外,其餘殘肢都已經找齊,黎斯將蓬石山由上看到下,他發現了新的線索——在蓬石山左邊褲腳旁有一塊渾濁的液體污漬,其中似還摻雜了一絲血色。黎斯伏下身,在緊挨著床榻地面的一角找到了一塊已經乾涸的污漬,其中同樣有一絲紅色。
刑彪死死盯著言重,放下了拳頭。
黎斯取了王順的長靴,取來一盆水,又從自己懷裡取出一個白瓷小瓶,這是黎斯生死之交老死頭的一種秘葯,用於分離混雜于外物中的血液。黎斯倒進了一些白色藥粉在清水中,然後將長靴底部放入水中,不過一盞茶時候,清水當中開始泛出了紅色。王順的臉色變得難看,黎斯將長靴放在地上,說:「如果你還不承認,蓬石山的藥酒中同樣含有別的成分,我們可以一一檢驗出來。」
「殺了他,殺了他啊,小啞巴!」師賞大喊,「我等了二十年就是為了除掉這些叛徒,小啞巴,殺了他!」
「好個魚目混珠之計!蓬老友,可以出來了吧。」高大身影露出了冷峻面容,正是高挽道髻,手打一平清風浮塵的松壽道人。松壽道人緊閉的雙眼此時在黑暗裡瞪得滾圓,如同兩顆發光石掃視在大床後面一塊巨大石牆上。松壽道人冷哼一聲,「我知你就藏在這個房間里,你故布此局,為的就是將當年師家同門一一殘殺。一乃絕你師門出身的秘密,二嘛,當然還是為了那半卷《形人師之術》。可對?」
「這幫死兔崽子,等我拿下殺害教主的真兇,一個一個收拾他們。」刑彪雙眼射出怒火。
「呼!」刑彪睜開眼睛,滿屋子只有黑暗,方才點燃的油燈已經熄滅了。他在黑暗裡搜尋著王順的呼吸聲,但王順那有規律的呼吸聲卻消失了,刑彪想去摸刀,稍微扯動,卻發覺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在白珍珠忙著觀察海鷹飛翔的時候,金島的輪廓也漸漸出現在了黎斯視野中。金島,乃是北海一百零八座海上孤島之一。十年前,身為羅海教掌教的蓬石山佔據了金島,作為羅海教一個堂教所在,駐紮了不少教眾。至於羅海教,則是近八年間,北海八郡城之間竄起的一個教派,主以海上運輸為營生,在八郡城中都有各自的分堂,實力不俗。
「不!」白珍珠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刑彪握得拳頭咔咔作響,冷聲道:「言重,這個混蛋!他一定逃不出這個島,所有人都給我去找他,不管死活給我帶回來。」
刑彪的意識在模糊,但他依舊瞪著眼睛看著王順。不多會前,門外還傳來手下的交談聲,一切也都很正常,但刑彪卻覺得這一切都太過於正常,也太過於平靜,而導致有一絲詭異的危險。
黎斯看到白珍珠時,她正昏迷在地上,面前不遠有一尊黑色屹立的石雕,海中修羅鬼!
那應該是一艘遨遊在海洋里的巨大木船,船頭上有許多人跪拜臣服於一個更高大的人,不,那應該不像是人,而是一個魔鬼。頭生犄角,嘴露獠牙,還有人骨塞在嘴裏。
「咳咳!」黎斯咳嗽兩聲,金島他還沒上,蓬石山的死屍他還沒見,有嫌疑的人他還沒問,這個問題要讓他如何回答,黎斯只能搖搖頭。
黎斯轉看了一下周圍,問:「不知這周圍擺設和酒坑構造是否都是白姑娘的意思?」
白露看著王順,目光里涌動著什麼。王老頭又咳嗽起來,顯然他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了,小啞巴面無表情地站在王老頭身後,她的目光始終沒有停留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松壽道人依舊緊閉著雙眼,神遊天際。
黎斯閉上了眼睛,耳邊傳來了隱約的大海聲。那聲音起先模糊,後來漸漸開始衝擊黎斯的耳膜,終成為呼嘯之聲。
四周石壁突然開始落下石塊,黎斯感覺到整個地底深穴開始輕輕地抖動。
「難道他發現了秘密的機關,所以被暗中的殺手殺人滅口?」白露用不肯定的語氣說。
黎斯將斷肢一一排放在蓬石山軀幹旁邊,心中有一種隱約的跳動,像是有一股火焰躥升,燃燒黎斯的心臟,但黎斯卻始終看不清這火焰的真面目。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她很快樂,因為有許多愛她和她愛的人在她身邊,她可以每天醒來都看到他們的臉,但小女孩當時並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幸福。
「吧唧!」白珍珠一踹之下,一樣東西從巨大海修羅的腦袋上掉了下來,白珍珠低頭一看,是一截人的斷臂,血淋淋的骨肉還糾纏在一起,白珍珠搖搖晃晃又昏了過去。
王順愣在那裡,搖頭說:「難道就靠幾隻蟲子就判定我是兇手?這也太兒戲了!或許,我是在哪裡踩到過魍魎草的草籽也不一定。」說著,他激動地站起身,手摸在腰畔劍鞘上。
「是你殺了教主?」刑彪一拳打了過去,言重的左眼頓時紫青了一塊,滿眼金花,忙告饒:「饒命,饒命啊!」
「黎捕頭……」刑彪突然出現,黎斯看他樣子,像是發現了什麼線索。
「只剩下頭顱還是沒有找到。」刑彪沮喪地說,「是我無能,教主慘死,我非但沒能抓出兇手,更是連教主
https://read•99csw.com的屍骸都找不齊全。」刑彪在一旁說:「王老頭跟他孫女有一手琴簫共鳴的絕技,在壽宴當天曾經表演過,也的確是我的手下讓他們等壽宴全散去后再去領錢。」
「蓬石山為何執意要將酒坑葯池築在蟻骨樓內呢,為什麼又要放在二樓,旁邊還有這些古怪的印記。」黎斯緩緩走到酒池旁邊,眼中閃亮,突然伸腿直愣愣跳了進去。坑中藥酒被濺射出來,白色翻滾著熱氣的藥酒以酒坑為圓心向四周蔓延,藥酒流淌過的地面,黎斯的目光緊緊跟隨,嘴角漸漸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容。
再片刻,松壽道人一招守勢略慢被蓬石山逮住,蓬石山大喝一聲,長鞭如同長了眼直刺向松壽道人脖下,松壽道人再守卻為時已晚。便在蓬石山全力擊殺松壽道人的一剎,平地里,從大床下翻滾而出一道人影。人影滾到蓬石山腳下,甩出一柄長劍刺向蓬石山胸口。
刑彪同松壽道人都知道了形人師的厲害,兩人暗暗靠近嘀咕了兩句。刑彪突然轉身將站在身後的王順一掌推出,王順還停留在對形人師之厲無比的震驚里,沒想到突然被刑彪推出,他直直撲向了小啞巴。
小啞巴繼續走前一步,刑彪手下微用力,黑刀在師賞脖頸上刮出了一個刀印。刑彪形似小丑般歪嘴喊:「再走一步,我立刻就砍掉他的腦袋!」
松壽道人看著逼近的機關人,蓬石山、言重、王當都已死,當年謀害師賞之人只剩下自己,松壽道人自知師賞決計不會放過自己,只能拿命搏一下。他咬破自己舌尖,寧願折壽三十年,耗損半生功力將侵入體內的毒粉逼入血脈深處,換取功力回復。松壽道人瞅准師賞跟黎斯心理較量的罅隙,出其不意衝出,一把扣住了師賞身旁小啞巴的脈搏,隨即,另一手扼住了小啞巴的脖頸。
「應該是二樓那些金色印記嵌入地面后引發了三樓的機關,蓬石山果然高明,他所設置的機關並非一觸即發,而是一環扣接一環,缺失其中任何一環,也終難打開最後的機關。」黎斯不由感慨說。
「是!」羅海教門下答應著都出去追拿言重。
「都不是。」黎斯微微笑了笑說,「我想跟在座的你們五位,做一個遊戲。」
第九章 各懷鬼胎
「不錯,人往往聽命于自己的心,而心卻總是被一些他物所蒙蔽。比如貪婪、膽怯還有仇恨。」黎斯說這話時,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最終回到師賞面容。
「事情總是這樣,往往精心布局好的戲總不能有個圓滿的結局。」王老頭突然說,原本彎曲的腰板慢慢挺直了,他掙脫開小啞巴的雙手說,「黎斯,聽聞過你的睿智。既然你已看破了我的詭計,不如繼續猜猜我究竟是誰,何如?」
刑彪看著白露,回憶說:「昨晚我聽到有人進入石室救走王順,想要起身卻發覺手足無法動彈,而且接連產生了幻覺。難道就是著了你的道,白露?」
「胡說!」王順蒼白面上似因為激動,湧上一片紅雲。
「你豈非早就知曉了,我既然捧出了你隱藏好的蓬石山頭顱,那我的朋友當然已經逃離了地穴。」黎斯一頓,接著說,「對了,還有這個,想來也是你放在白珍珠身旁的。」
黎斯搖頭說:「我雖然不清楚,但我放下了一個誘餌。這個誘餌就是言重!」
松壽道人猛地撤身,將白露一把拉了過來,擋住小啞巴的一掌。小啞巴也看到了白露,目光微猶豫,但一掌還是拍下,拍在白露死穴上。白露口吐一口黑血,掙扎著爬到弟弟身旁,再無了聲息。
王順講出的故事里唯獨遺漏了這一點,他講述了師從的歸宿和懺悔,卻並沒有說到形人師最終去了哪裡。是死,是生,是毀滅,還是消失……
黎斯趕緊將蟻骨樓重新搜找了一遍,最終確定了心中那個最不好的想法——白珍珠,也失蹤了。
「好,那我們先去吃飯吧。」黎斯轉過身,才發現白珍珠不知道跑去了哪裡,下樓找了好大一圈,才發現這丫頭原來一直留在酒坑旁,觀賞那些珍奇的玩物。
黎斯道:「刑堂主,無論誰是兇手,你都無權私自動用殺刑。你可以放心,殺人償命,大世的鐵律會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嗯,起碼現在看來,王順的嫌疑最大。」密室中再無收穫,黎斯回頭時不經意瞅見了小啞巴的目光,她正看著牆壁上的一幅晦澀深意的壁紙畫發獃。黎斯堅持著看向那面壁紙畫,同樣先是一股巨力如同石錘一樣砸進黎斯腦海里,接著,黎斯看到了壁紙畫所繪內容。
刑彪不由脫口而出:「怎麼會是……他?」
第四章 蟲戲
「你說。」
黎斯的房間空空的,白珍珠失落地喃喃自語:「黎大哥?」
「哎,這是劫數,只能避開。若可以化解,我何苦費此周折要離開這裏。」松壽道人一打浮塵,搖頭嘆息,他身後跟著王老頭祖孫兩個,他們也收拾好了行裝,準備要離開。
白珍珠還待再說,黎斯抱起白珍珠走向石門。白珍珠在黎斯懷裡流淚,悄然回過頭,黑色地穴已經開始崩塌,大片大片的黑色如同飛翔的黑鳥沖落深淵,師碧然面對黑暗,最後一次睜開了雙眼,微笑,再微笑,轉身,跳下了深淵。
一張木架被放倒,但因為處在木架內側,那塊金色印記根本不能同地面接觸,黎斯用力轉動桌腿,竟將整根桌腿都扭轉了下來。原來桌腿根本同木架不為一體,可以自行分離。刑彪看得有些發獃,黎斯深吸一口氣,將金色印記對準地面一個模糊的痕迹,對接上。
「你將一顆假蓬石山頭顱藏於連環機關打開后的密室里,為的又是什麼?」黎斯問。
「這個簡單,你可以去問問這位真人。」師賞說,「他害怕言重說出自己以及蓬石山都是出身師門,於是讓包亮先下手殺掉言重。但可惜包亮來晚了一步,言重已經死在我手裡,卻剛巧被包亮看見,自然他就只能死了。」
黎斯笑笑:「問題問完,可就是我應該命入黃泉之時?」
刑彪仔細想了想:「王氏祖孫為了上台表演,自然換過。對,我記得白露也換過,好像是被酒水濕了衣服,那個鄭顯之也換過,別人就沒印象了。」
白珍珠不管不顧,等自己哭夠了,才將鼻涕在黎斯衣衫上擦了一把,起身看著海修羅,沒好氣地狠狠踹了一腳:「死石雕!」
「教主拜入師家,從來沒聽過。」刑彪疑道。
「你就是兇手。」白珍珠一旁肯定地說。
「呼!」黎斯從床上坐起,他的房間是刑彪特意安排的,比其他人的要大不少,而且有個露台。黎斯走上露台,一輪明月懸挂于海天相連處。
「轟!」一聲巨大的震鳴后,海面恢復了平靜,只餘下殘破的木板幾塊,隨著海潮漸行漸遠。
再看蓬石山,蓬石山胸口有一道劍洞,創傷面小而致命,無疑出手殺他之人是個用劍高手。
小啞巴清澈幽深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糾結,一抹痛苦的神情蔓延入那眼看不透的深泉。小啞巴抬起的腳緩緩收回,她看著師賞,終是微微搖了搖頭。
「嘻嘻,我只是想試試你的功夫是不是有那麼好,現在看來,起碼你的反應還不錯。」白珍珠捂著嘴調皮地笑了笑。
六個金色印記一一陷入地面,伴隨著另外五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金色印記再次沒入地面一寸,已經看不到了蹤跡。
黎斯送白珍珠回房間,倏然,三樓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那個影子貼服在牆壁上,跟黑暗幾乎融為一體。黎斯立即想起了第一晚出現在蟻骨樓下的黑影,還有那場在岸邊莫名而起的大火,黎斯將白珍珠送進房間里說:「在房間裏面不要出來,記住關好門。」
「好了,不管是誰分屍,但蓬石山確是死於你手。刑堂主,你暫且將王公子看管起來,記住,只是看押,不可以傷害他。否則,自有后法制裁。」黎斯道。
「原來如此。」黎斯站定在酒坑旁邊,觀察著周圍菱形布置的木架,道,「蓬石山倒是好興緻。」
三樓之上,刑彪和羅海教教眾,以及隨行而來的八名捕快都已經聚齊。紫色長桌旁坐著王氏祖孫、松壽道人、白露同王順,王順看到黎斯問:「黎捕頭,把我們都叫來是要幹什麼?是不是言重已經抓到了,還是說要放我們離開。」
「王順還有白珍珠還是沒有找到,他們究竟在哪裡?」白露神情關切。
「誰!」刑彪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波動。
金島已經從海面上消失,白珍珠緩緩醒來,看到了黎斯,流著淚水問:「黎大哥,師碧然……會死嗎?」
「嗯。」黎斯道,「接下來,我們可以去見一見滯留在金島的八位賓客了。」
刑彪一聽,整個人都跳起來,衝出了房間。
「鄭顯之呢?」黎斯繼續問,「你殺鄭顯之可是因為他無意撞見了你開啟蟻骨一樓的秘密機關?」
刑彪看到了一攤血跡從言重身底流淌出來,暗叫不妙。黎斯緩緩將言重拉回身,一張慘白無生氣的面容出現在兩人面前。
天光大亮,白珍珠回到了黎斯卧房,才發現自己在露台割傷的其實是一隻棲息在海島石壁間的蝙蝠,鮮血染滿了露台地面,蝙蝠也早已斃命。
師賞緩緩睜開了雙眼,但依然一句話不說。刑彪聽到了松壽道人的話,也走了過來,突然一刀刺進師賞的肋下,白刀進,同樣白刀出。
蓬石山和松壽道人被突然闖入的兩人打斷,齊齊停下手。蓬石山看偷襲自己之人,道:「果然是你,王順!」
「丫頭,醒醒。」黎斯的呼喚下,白珍珠終於醒來。她並無大礙,只是被嚇壞了,縮在黎斯懷裡哭泣。
黎斯放下一顆懸著的心,白珍珠無性命之憂。
第七章 機關暗局
王順的呼吸聲在半個時辰前就變得有節奏,他已經睡熟了。刑彪揉了揉眼睛,或者自己的神經綳得太過緊了,今晚上加派十人守在門外,還有自己留在門內看押,等到明天一早就安排人手將王順先押送往北海府衙,進入府衙大獄。
進入蟻骨樓,一樓只有十幾根雙人腰粗的黑石柱,石柱在幽暗的環境下散發著幽幽綠光,白珍珠來了興緻,走上前去想要撫摸石柱卻被刑彪阻止:「這石柱上是一種帶毒的蟲子,普通人輕易觸碰,會有危險。」
「喂,你們聽到沒?」大漢詢問身旁九個跟他一同守門的同伴,大家搖搖頭,有人說:「我說劉大胆,你是不是害怕了,就這點膽子還敢叫大胆。」
「沒錯,機關就在石柱上!」黎斯道,隨即幾人分別開始尋找幾十根石柱中嵌刻有金色印記的石柱,剩餘五根石柱很快被找出,接著,它們一一被推動。
這道門又是通往何處?
「對了,我記起來了。那個按住我嘴的人,他……是沒有頭顱的……」白露說完,低下頭看著大床上平靜躺著的蓬石山,蓬石山無頭顱的屍體似微微動了一下。
「果不其然。」黎斯恍然。
刑彪詫異道:「形人師?我好像聽教主提到過,但具體的忘記了。」
言重不見了。
松壽道人跟王老頭對視一眼,王老頭說:「剛才我們聽到外面有動靜,就跟出來看了看,結果看到有好幾人跌跌撞撞下了樓,像中邪一樣,我跟真人就跟了過去。」
黎斯不敢想,他看了看刑彪,刑彪會意地點了點頭。黑刀閃電綻放,又一座石人的胸膛被破開,但這次並沒有出現屍體。刑彪詫異地走前一步,倏然,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滾了出來,刑彪本能地甩出黑刀,黑刀刀鋒正好釘在滾出來的東西上面。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只是負責藥酒坑池的配酒,這二層的擺設物放都是蓬石山自己的主意,對嗎?」黎斯繞過白露問。
「吱呀呀!」天色微亮,蟻骨樓的樓門被黎斯緩緩推開,投射進蟻骨樓一層大廳內的光線幽暗昏亮,一個人就站在大廳中央,面對著一根柱子。
「鬼啊!」伴隨著第二聲慘叫,白珍珠小姐醒了過來,看清楚面前的人是黎斯后,白珍珠委屈得嘴巴一撇,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那金島第一晚,引我去金島岸邊,然後火燒海船的也是你。」黎斯問。
二樓,竟然有一個樓中酒坑。芬芳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在酒坑周圍呈菱形擺放著許多木架,架子上面是各色的寶器,有古劍、珍珠、翡翠、畫卷、銀器等等,每一樣都奢華至極。
松壽道人同刑彪對望一眼,方才還是勢如水火,不死不休的兩個對頭,此時卻站在同一陣線。松壽道人自然不會輕易殺死王順,蓬石山死於王順手中,《形人師之術》的古卷多半同王順有關,先將王順擒住,才最重要。
刑彪手被束縛住,不自覺想起了昨晚那個可怕的夢境,自己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有許多隻手摸上來抓住自己。
不遠處,小啞巴突然轉過了臉,看著黎斯同白珍珠。
「蓬石山,算你逃過方才殺劫,但今天你必死於我劍下!我要以你的血來祭奠九泉之下亡父的神靈。」偷襲蓬石山之人便是失蹤的王順。王順臉色蒼白,看著攔截下自己的人,「黎捕頭,蓬石山乃十惡不赦的壞人,你幫他,違背天理。」
白珍珠點點頭。
「我想再去蟻骨樓四樓看一下。」黎斯道,這時白珍珠和白露正好趕來,聽說了發生的事情。白露恍然感覺到自己一行人正步入一場精心設計好的死亡殺局。
蓬石山之死還沒有頭緒,八名嫌疑人都沒能離開金島,黎斯向他們承諾,留守金島五天,五天後就會放他們離開。
「說得不錯。」刑彪也道。
「可化解嗎?」有人問。
「想要饒命,得說實話。」黎斯道。
「哼!形人師,再厲害也不過一人而已。」松壽道人冷冷說,「師賞不擒,我們都會死。王順、白露雖然你們不願意多開殺戒,但你們是王當的子女,他同樣不會放過你們。還有刑堂主,你是蓬石山屬下,師賞會放過你?與其任他宰割,不若給他拼了!」
「不……這不可能。」松壽道人盯著王老頭,搖頭道,「大長老根本不是他,而且大長老早在二十年前就死於蓬石山之手,是我們幾人共同將他埋葬,他一定是死了!」
王順面上露出詫異神色,不由開口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沒有。」言重搖頭,想了想說,「那天晚上蓬石山好像在等待什麼人,一臉的焦慮,跟我說沒兩句,就把我一把推了出來。」
「怪聲音是什麼聲音。」黎斯笑了笑問。
「他們每一個人都敗了,你是最終的贏家。」黎斯說,「但我還有一點不明白。」
黎斯將蟲粉灑在石柱上,很快,鬼蟲果然退卻,露出了石柱原本黑黝的柱體。黎斯一眼看到了柱體中間一塊金色扭曲的印記,道:「原本這裏應該沒有印記,看來是三樓的機關引發了這裏的設置。」
師賞閉著雙眼,不看他。松壽道人突然看到了什麼,他一把扯過師賞,將師賞的前襟撕碎,師賞的脖頸上一圈青色的印記觸目驚心。
眼前的,是一顆血淋淋的頭顱,突出的眼球死死盯住黎斯,聲音飄忽而無法捉摸,如同從遠處大海里傳來的一樣。
黎斯望著這些金色符號出神,白露想到了什麼,走過來說:「蓬石山既然出師于百年形人師世家,他的暗數和機關設置一定了得,這些金色符號會不會就是某個特殊的機關?」
「放我走!金島上已經死了三個人,我不想成為第四個。」蟻骨樓大門,一臉冰寒的松壽道人手持一柄浮塵,冷冷對攔截自己的羅海教教眾說。
「我爹王當拜入師家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他二十歲出頭,蓬石山是他師弟。而在二十年前,師家遭受了滅門重創,一群神秘兇殘的黑衣人衝進了隱世的師家,見人就殺,師家主修機關術,在武道上卻稀鬆平常,很快這場暗襲變成了滿門屠殺。師家人都死在了那場殺戮里,當時我爹跟蓬石山還有另外幾個弟子保護著大長老衝出了圍捕,但大長老深受重傷。到了第二天早晨,我爹和蓬石山分頭去尋找食物和水,可等我爹回去時,卻發現蓬石山正將一把匕首刺進大長老的胸膛里,並從大長老的懷裡搶出了一本竹書,書上刻字——形人師之術。隨後趕回來的師兄弟想要拿住蓬石山,九-九-藏-書卻被蓬石山殺了好幾個,其餘人都不是他對手,只能受他脅迫。蓬石山威逼我爹還有其他人掩埋了師家大長老的屍骸,然後出了後山,就此分道揚鑣。再後來,我爹才知蓬石山得到的《形人師之術》只是上卷,還缺下卷,但當時他在大長老身上並沒有找到下卷,而師家已經滿門慘滅,所以,蓬石山將懷疑的目標轉移到了我爹身上。我爹在先前一直攙扶著大長老衝出圍殺,所以蓬石山認定是我爹私藏起了形人師之術的下卷。」
「白姑娘。」黎斯先說話了,他來到二樓酒坑旁,望著白露,雙眼閃爍著光芒。
一切恢復了平靜,蟻骨樓內沒有了變化,白露詫異地問:「難道機關沒有打開。」
松壽道人面容鐵青,看著臉上無絲毫波瀾的小啞巴,腦袋裡突然閃現出一個大胆而詭異的念頭,脫口就道:「小啞巴,小啞巴難不成就是……」
黎斯攙扶起王老頭,小啞巴在一旁盯著自己的爺爺,黎斯看到她目光空洞,沒有一絲漣漪,一老一少也上了樓,黎斯卻還站在原地發愣。
「無用的,你們中的是我精心研究了多年的『百鳳歸巢』,乃是我用了一百種毒草毒花配製出得,即便可以逼出毒粉,非一天兩夜難以辦到。」白露輕輕說。
「哈哈哈,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啊!」師賞看著小啞巴,搖頭,「你終於邁不出最後一步。」
「你應該猜到了。如果一場好戲過早地結束,對於排演這場戲幕的人來說是一種損失,於是我故意放上一顆假頭顱,必然會引起更多人的互相猜忌,最關鍵的一條就是他們會懷疑蓬石山是否真的已經死了。哈哈,果然,人心總是經受不住誘惑。」師賞微微笑說。
「殺!」刑彪衝出,黑刀一招開天闢地砍向小啞巴。小啞巴靜如幽潭的眸子里依舊沒有絲毫波瀾,形人師雖然具有人類的智慧,但永生無法出口為言也讓她註定了孤單寂寞一世。
「殺言重滅口!」刑彪介面,但又搖搖頭,「這樣豈非會暴露自己。」
「閣下智慧超絕,輕而易舉將一群自命不凡的武林高手、世家子弟、修為道者、機關高手玩弄于鼓掌之間,且可以不動聲色地先破解開蟻骨樓三層連環機關之謎,而後將言重同蓬石山的頭顱藏於密室中,可見對於機關造詣何高一籌。還有最關鍵一條,對於蓬石山的仇恨。蓬石山已死於王順劍下,卻被你分屍丟棄,可見你對他的仇恨已非吞骨食肉可解。如此,我也只能想到一個人。」黎斯平靜地看著王老頭,緩緩將接下來的每一個字說得清晰,「師門大長老。」
第三天晚,黎斯發現,伴隨著蟻骨樓幽靈逃跑的不僅是羅海教教眾,還有自己手下的八名府衙捕快。黎斯並不怪他們,相對於緝捕兇犯,自己的一條命對於他們來說更加重要,家有病老幼兒,一條命又如何敢輕易捨棄。
「哦。」黎斯目光轉到了道士臉上,松壽道人仙風道骨,微閉著眼說:「我不是為了壽宴而來。我是被請來給蓬石山占卜星象命跡的,本是定在今天同他相見。」松壽道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包亮,道,「包亮則是保護我安全的,所以也一直留在島上。」黎斯看了看刑彪,刑彪點點頭。
師賞望著兩人,突然收手成掌,一掌刺進了自己胸膛中。在松壽道人跟刑彪無比驚訝的目光里,他緩緩將手抽了回來,展開,手掌中心有一顆石頭,散發著五色光華。
「不,腳印只有一小邊,而且被藥酒混雜,根本分辨不出清晰的腳印。」黎斯搖搖頭,隨即說,「但是,我詢問過當晚藥酒的配料取材,其中有一味葯是魍魎草。白露姑娘,有這味配藥嗎?」
「又是這個符號。」白露有些驚喜地說。
「果然厲害,不愧是大世四大神捕。」王順說,「白露的確是我的親姐姐,本名王露。姐姐為了能確保報仇成功,三年前就隱姓埋名,以酒藥師的身份藏在了蓬石山身旁。」
三樓賓客所休息的小房間里,松壽道人和白露都不在。最後來到王老頭祖孫的房間,黎斯推開門,斑駁月光下,一個纖細的背影坐在床側,望著窗外的月光。
「不是,不是。我其實就是為了那些鬼蟲而來,我是個珠寶商人,看到了那些鬼蟲,我也知道它們的價值,所以我想與其浪費這些鬼蟲的價值,不如跟蓬石山談談合作,看能不能買走這些鬼蟲。」言重說著,額頭汗水更是滴落不停。
黎斯走上來,看著斷臂衣衫的款式和顏色,跟蓬石山的一模一樣,這半截斷臂應該就是蓬石山的,但為何蓬石山的斷臂會被兇手丟棄在海修羅石雕的腦袋上。
「各位,為何在宴席散后沒有離開金島,反而多逗留了一晚?」黎斯問。
「你為何要幫助這個兇手?」松壽道人問。
王順搖搖頭說:「人的確是我殺的,但我沒有分屍。我殺了蓬石山後十分慌張,匆匆離開了蟻骨樓,想要逃離金島,卻發現最後的船已經離開了金島,只能繼續留在金島上。很快,蓬石山的殘屍被發現,我當時也傻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分屍。」
黎斯笑而不語。金島中央,道路豁然開朗,視野中也出現了一座氣勢恢宏的黑色木質高樓,這就是蓬石山在金島的住處,蟻骨樓。
它,是它——傳說當中師從的那個擁有了智慧的形人師。
「王公子,請繼續說。」
「他可答應?」
刑彪叫齊了除鄭顯之之外的七人,七人走出來,看到了躺在地上臉色醬紫,已經變成一具屍體的鄭顯之。
黎斯本想將白露救下,但怎奈電光火石根本不容他出手,白露和王順就已然斃命。黎斯冷冷望著一臉魔鬼面容的松壽道人。
「我在《形人師之術》古卷內頁看到了一個金黃色布局的扭曲圖案,它同蟻骨樓三重機關開啟印記吻合,它可就是形人師的符號?」黎斯又道。
「是。」言重終於點點頭說,「壽宴完畢后,我曾經上過一趟蟻骨樓四層,也見過蓬石山。」
黎斯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一幅接著一幅的畫面瞬間衝進腦海:有白珍珠俏皮嬉笑的面容,有蓬石山殘缺不全的屍體,有金色怪異的符號,也有小啞巴冰冷清澈的目光,而最後的定格卻是它!
這時刑彪開口說:「你的依仗已經成了一攤軟泥,師賞你還不束手就擒!」刑彪如此說,但還是沒有動手,他的目光同松壽道人一般,停留在始終平靜如水一般存在的小啞巴臉上。
白珍珠身側,有一個長三寸左右的金屬盒,金屬盒上布滿了綠色的銹跡。黎斯打開盒子,盒中靜靜平躺著一卷古老的竹書,三個龍飛鳳舞的篆體標在第一冊竹頁中央——形人師。
從一個黑色石門中走出來的正是小啞巴,不,應該叫作師碧然。師碧然輕輕點頭,言:「是。」
「言重如果是真兇,那我們拿他就對了。如果不是,他方才說看出蓬教主死前像是在等待某個人,那所等待的這個人十之八九就是真正的兇手。言重既然見過蓬教主,那他就有可能也見過這個兇手的真面目。兇手如果想要自保……」
「去死!」人影低呼,擊殺蓬石山就在須臾。偏橫地里從門口似閃電般閃過一人,手中砸下一個黑色的鐵盒將偷襲的攻勢完全破解。
「這顆蓬石山的頭顱是我從蟻骨樓密室發現的,我當即找到了刑堂主,同他共演了一出蓬石山死而復生的好戲,就是想誘你出來,王順。至於松壽道人是蓬石山師弟的身份,乃是在先前暗中搜查真人的裹衣行裝,發現了一片同蓬石山所設機關的金色符號相同的印記竹片,由此黎某推斷出松壽道人也是師出師門。這一趟金島之來,大有可能也是為了《形人師之術》。」黎斯看著幾人,「先前蓬石山頭顱乃是仿作,只要細心便會發現,當時我便有了蓬石山未死的假設,直到我找出了真的頭顱才打消了這個想法。諸位同樣有了此心思,於是一一潛來找尋蓬石山。而蓬石山寢房的牆內密室,則是刑堂主透露給我,我便讓刑堂主藏身其中,引誘諸位意義上鉤。」
「哦,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聽軒轅哥哥講,你很厲害……呀,那是海鷹!」白珍珠突然一陣激動,在船板上跳起來。
「但,包亮為什麼來到看押言重的房間,門衛並沒有看到他進來,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黎斯茫然道。
黎斯好不容易第二次將白珍珠喚醒,終於回到了蟻骨樓。
松壽道人吃痛後退,口中噴出鮮血,終還是不可思議地喃喃語:「她真是,真的是……」
小啞巴聞言,靠近刑彪。
黎斯無奈了,盛放古玩珠寶的木架也都是用北海深山裡珍貴的寒鐵木所制,這羅海教看來的確是家大業大啊。
半個時辰后,黎斯和白露搜尋完了二樓七十二座木架,一共找到了鏤刻這種金色符號的印記有六個,分別處在蟻骨樓二樓東南西北四邊位置,但都位於牆角斜線之上。
「你既然看到了木人,也許你已經想到了。五百年前,師從從萬古深山中找尋到了一種可以令機關人擁有智慧,甚至具備人類情感的材質。這種材質曠世稀缺,而且極其珍貴神秘,即便是千年來的師家家主口口相傳里,也只有一些關於它的零星線索。但我自幼對於這種神秘材質極感興趣,於是隻身離開師家三十年,寄身於深山遠海,為的就是再次找尋出這種材質的存世。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找到了線索。蓬石山就是想從我口中逼問出這種材質的下落。」師賞看著滾落一旁地上的蓬石山頭顱,說,「於是,我就告訴了他。」
「黎捕頭是在暗指老朽是那個神秘的殺人幽靈。」王老頭接觸到黎斯的目光,滿臉皺紋收緊道,「我只是個老頭子,而我的孫女又是個啞巴,我又怎麼可能去殺人。」
但聞「砰」的一聲,一顆頭顱已在他手中變成了一堆齏粉。但仔細看時,卻能看出這齏粉並非骨粉,而是灰色的石粉。
那無頭鬼屍撲了下來,伴隨著劉大胆一聲絕望的大喊。
「想自行了斷,然後再讓小啞巴殺了我們來給你報仇,想得倒是容易。」松壽道人收手道,「刑堂主,現在可有辦法離開金島?」
「十年前我爹王當走火入魔,一輩子功夫失去了七七八八,爹的雙腿也癱了。也就從那個時候起,蓬石山便開始無休無止地騷擾我們王家,或派一些小賊深夜潛入家宅盜取東西,或灑狗血在我家門上。我爹選擇了隱忍,一忍就是八年,而我爹的身體也因為蓬石山持續的騷擾變得很差。兩年前我爹過世了,而就在我爹走的前一晚,我爹給我講出了一個他同蓬石山的秘密。這個秘密就是形人師。」
「原來如此。」黎斯點點頭。
從機關人身後走出來的人當然是白珍珠小姐,黎斯對白珍珠豎起了大拇指。他先前大致從到手的《形人師之術》中找到了各類致命機關的破綻之處,就是擔心會出現機關陷阱。黎斯更是讓白珍珠記牢了每種機關破綻,伺機而動,黎斯自己則充當誘餌。術門則是機關人進行行動的一個樞紐,只要破壞了術門,機關人便成了一尊普通石人。
「你好,黎捕頭。」刑彪客氣地招呼道。
「小啞巴。」刑彪說。
「還少一個人,白露在哪?」黎斯道。
「形人師?」黎斯似乎在很久之前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塊碎布是從蓬教主屍體旁發現的,你曾經上過蟻骨樓四層,見過蓬石山。可對?」黎斯問。
「刑堂主不必太過難過,蓬教主屍身已全,起碼可以對他在天之靈有個交代了。」王老頭說道。黎斯不再等刑彪出手,他上前一步,運起內家真氣,震蕩空氣里最後一個石人胸膛被震碎,露出了裏面模樣。
但到第五天一早,蓬石山就死了。而當時金島上尚有八名參与賀壽的賓客未離開,這八人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目標。
路漸漸變得幽深,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地底穴洞,洞內足有幾十丈左右空間,黑色陰冷的石壁上同樣鏤刻著一些繁雜難懂的符號和圖案。在地穴中心有一個丈許的石台,黎斯一眼看到了躺在石台上面的白珍珠,白珍珠還在昏迷,細長的睫毛在聽到了黎斯的呼喚后,微微聳動了一下。
「沒看到。」王老頭搖搖頭。
「形人師也可以稱為機關人,師從設想中的形人師,具有無所畏懼的魄力、銅筋鐵骨的身軀和所向睥睨的鋒芒,他甚至想到用形人師結束春秋百余年的征戰,一統天下。師從大胆的念頭讓氏族人對師從嗤之以鼻,他們認為師從就是個瘋子。師從被趕入荒山野嶺,以素果野獸為食,靠天地山河而眠,到他五十歲時,他終於製造出了第一個可以像人一樣行動舉止的形人師,但師從並不滿意,因為他製造的形人沒有智慧,很容易就會被陷阱或者詭計所欺騙。於是師從走遍大地每一個角落,尋找絕世材質,試圖改變形人師的智慧。又過了二十年,當所有人都忘記師從這個人的存在時,他帶著一個身高丈余的形人師出現在了氏族領地里,他要找墨子。」王順一口氣說了許多,在場的人都似陷入王順故事里,瞪著眼睛等王順繼續講下去。
「你告訴他的地方就是金島。」黎斯說,「後來蓬石山按照你的口述找到了金島,找到了地下的密室,也發現了第一代形人師還有那些晦澀難懂的壁紙畫。但他一時根本不能通過這些線索找尋出那種材質,所以他將羅海教遷移,在金島上建立蟻骨樓來掩蓋他的真實目的。
隨行而來了八名從北海府衙調派來的捕快。金島之上,一個彪形大漢早已經守候在岸邊,他穿著一件綉著大海和海鷹的黑袍子,這是羅海教的標誌,而這個大漢就是羅海教金島堂主,刑彪。
第二晚,已經開始習慣海夜特有的喧囂聲后,黎斯眼皮漸漸沉重起來,畢竟兩天來他都沒有睡過覺。迷迷糊糊間,他恍然覺得有個人影站在自己眼前,黎斯努力想要睜開眼睛,無奈眼皮上如綴萬斤鐵石,怎麼都睜不開。終於,眼皮睜開了一道縫隙。
「咳咳!」蒼老的聲音傳來,是王老頭跟他的孫女,黎斯向王老頭點頭示意,王老頭也笑了笑,說:「辛苦黎捕頭了。」
大床上的男子只有一個軀幹,四肢和頭顱果然都不在了。
黎斯從懷裡取出了一卷古竹書,松壽道人倏然睜開了雙眼,激動地說道:「《形人師之術》!」
恍惚里,一陣輕若梵音的話聲從地穴不知何處里裊裊傳來。
死亡,看似已觸手可及。
「因為衣著還有佩劍都在,還有最關鍵的一點,捕頭,你請看這裏。」刑彪拉起了軀幹大氅,黑色大氅下,自胸膛到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如同一條嵌入身體的利刺一樣貫穿了這具軀體的大半截身體,刑彪說,「這道刀疤是十五年前,教主在北海遭遇海賊,一人獨敵三十名海賊所留下的,做不得假。」黎斯仔細看,這道刀疤存在最少應該在十年以上了,不可能是有人故意做出的假傷。
「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他根本就不是蓬石山。」黎斯突然出口,望向戴面具的「蓬石山」。「蓬石山」從臉上揭開面具,王順不由大吃一驚,面具下的人竟是刑彪。
機關人的重拳停在黎斯頭頂一寸,倏然,機關人像被抽走了吊繩的木偶人一樣僵立了原地。一個纖細的人影從機關人身後轉了出來,帶著興奮和喜悅對黎斯喊:「黎大哥,我做到了。我刺中了機關人的術門,它動彈不得了。」
「你就是兇手!」白珍珠喊。
「快點說!」刑彪手中用勁,提起了言重。
三樓,這裡有許多穿插的小房間,就如同螞蟻的巢穴一樣。正廳有一張巨大的紫木桌,刑彪道:「這些房間是給來金島的賓客住的,平時很少有人居住。」
「不好,白露有危險。」黎斯轉身衝上了樓,刑彪和松壽道人、王老頭也跟在後面。小啞巴不知道何時也來了,攙扶著王老頭一齊走,蟻骨樓二層沒有、三層也沒有,終於,黎斯在蟻骨樓四層,安放蓬石山慘屍的大床側找到了昏迷的白露。
「對了,對了,我聽捕快們說這次死了的就是金島島主,叫蓬石山。黎大哥,你知不知道兇手是誰了啊!」
劉大胆呼喚了同伴幾聲,都沒有人回應他。他轉過頭,一排站立的九個同伴在同一瞬間撲倒在地。
眾https://read.99csw.com人散去,白珍珠大眼睛撲朔撲朔地望著黎斯,帶著一種崇拜的目光。黎斯笑了笑:「丫頭,又在想什麼鬼主意。」
「蓬石山真的死了?」王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一幕,旁邊松壽道人走上來,從匣中提起蓬石山頭顱,端詳了一會兒,終於說:「沒錯,果然是蓬石山。」
「三十二味。每一味都是我經過上百次的調試和搭配才最終確定,我敢說,這酒坑中的藥酒比皇城內的百味善品絲毫不差。」白露目光中露出自信的神采,黎斯笑了:「我倒覺得白露姑娘的酒品更勝一籌,皇城裡的百善釀雖然也是齊匯天下珍貴藥材所釀製,但其釀製在深宮別院,所缺乏的是一絲天地之靈氣。而蟻骨樓中藥酒更得天地之精華,可謂上一品。」
松壽道人的目光卻漸漸變得疑惑和不解:「你的脖子明明被刑彪的刀鋒所割破,為什麼沒有傷口,也沒有流血?」
「那對照腳印就知道誰是兇手了。」刑彪出口,始終閉眼的松壽道人倏然睜開了雙眼,看著黎斯。
刑彪遞過來一個小黑籠子,用黑布遮住了籠頭,看不到裏面有什麼。黎斯將黑布揭開的同時,說道:「遊戲,現在開始。」
「噓!」黎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細微的聲音,正在空氣里散播。這種聲音雖然細微,但並非不可聞,習武精深之人只要靜下心還是可以聽到。
王順繼續說:「師從找到墨子,是為了挑戰。他要證明自己才是當世第一的機關大師。他的形人師輕鬆地擊潰了墨子的機關獸,而形人師在戰鬥中表現出的不可思議的智慧更讓墨子震驚,他詢問師從,才知道師從終於找到了改變形人師智慧的原材。師從擊敗墨子,想著製造更多的形人師,稱霸天下,但興奮之餘的師從卻因為幾十年心愿的得償,突然病倒了。墨子收留了病倒的師從,悉心照顧他之外,還向他灌輸了墨子思想,師從漸漸被墨子的誠心、真心、友心所改變,打消了稱霸天下的念頭。再十年,當師從即將化為枯骨時,他找到墨子,他不希望自己畢生研製的形人師之術就此湮滅人世,他委託墨子幫他找到他一系家族的後人,並將形人師之術傳承下去。但師從不希望後人再有他曾經依仗形人師稱霸天下的毒念,於是定下祖規,將形人師之術奉為禁術,保留在祖堂高廟懸樑。師家後人只能修行墨子所提煉而出的機關術,而不能修鍊形人術。師從死後,墨子按照約定,找到了師從後人,並將形人術及其師從的遺話交代給他的後人。師從後人接受了形人師之術和師從遺願,並舉家遷移,就此過上了與世隔絕的隱世生活。物轉星移,百年滄桑轉眼即逝,師家通過不斷遷移避世而保存了下來,直到五百年後的今天。而我爹跟蓬石山就曾拜入師家學習機關術。」
劉大胆拚命睜開眼睛,空空的走廊兩頭只有黑暗隱藏在那裡,根本沒有任何人。
黎斯走過來,鄭顯之不甘的目光仰望著頭頂,他最後的手勢指著面前的石柱。
「是。」白露點頭。
牆壁在,黑影不見了。黎斯頓了頓,拐到了看押王順的石室外。石室外沒有一個人,黎斯記得刑彪是安排了十個羅海教教眾看守在石室門外的,他們人呢?
黎斯回到了蟻骨樓,白露來到他身旁,想要安慰黎斯,卻不知如何開口。
黎斯輕輕安慰她,當視線落在平台旁邊時,黎斯的目光倏然收緊,那裡是什麼?
第三日辰時,黎斯同手下捕快將不大的金島上下尋找了兩遍,依舊沒有失蹤三人的蹤跡。黎斯站在岸邊的礁石上,剛剛,金島飄下了一場細雨。細雨穿梭世界,黎斯緩緩回頭凝視著矗立於金島最高端的蟻骨樓,不知為何,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白珍珠根本就還在蟻骨樓內。
這裏正是蓬石山生前寢房,金碧輝煌的石床上還躺著拼湊而成的蓬石山的屍骨。
王順和白露對望一眼,他們心中清楚,師賞處心積慮擺下驚天一局,除掉他所有的仇人必然是他最終的目的,此時已不得不聽從於刑彪安排,因為他們姐弟二人已無生還的第二條退路。
黎斯點點頭。
「哦。」白露應一聲。
在場的幾人,松壽道人眼皮跳動了一下,隨即重新閉合。
黎斯猛地起身,內心一陣澎湃,或許……真的是那樣。
「既然四肢和頭顱都不在,你如何肯定這個死的就是你們教主蓬石山?」黎斯問。
「我見過你,就在那晚,是你將我帶進地穴里的。」白珍珠看著一身青裙的師碧然,白珍珠那晚雖然沒有看清楚劫走自己那人的臉,卻記起了她所穿的青裙。
「不行,你不能走!」其中一名教眾說。
言重用手帕擦著額頭的冷汗,急忙說:「是,是鬼蟲!蟻骨樓一樓大廳里的那些並非是什麼毒蟲,雖然它們也有毒性,但本身的價值遠遠超過了那些毒性。」
黎斯摸了摸印記,目光圍繞印記周圍繼續搜尋,他看到不遠的一根石柱上有一塊淡淡模糊的痕迹。
「這些毒蟲名曰鬼蟲!乃是生活在深海當中的一種微蟲,平時極難見到。這種蟲子在死後會將體內一點點內丹凝結成綠色的晶體,這些晶體同樣會在暗夜裡發出璀璨的光亮,如同寶石。而且,這些晶體還具有藥效,食用后可以讓人延年益壽。所以,這些鬼蟲每一隻都是價值不菲,更不要說滿石柱上的鬼蟲了。我昨晚,只是隨便跟鄭顯之說了說,沒想到他果然動了鬼蟲的主意。」言重說完,汗水還是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當晚,蓬石山被人一劍刺穿心臟斃命,而兇手抽出長劍時,不慎打翻了床榻側的那半杯藥酒,藥酒灑落在床榻側,而從長劍滴落下的血滴正好落在灑下的藥酒里,如此,就有了床榻側的那塊污漬。而藥酒灑落時同樣濺在了蓬石山褲腳,於是他的褲腳上也有了污漬和血跡。」黎斯緩緩說,「接下來,兇手逃跑時不慎踩到了地面上的那塊污漬。於是,在污漬當中就遺留了半邊兇手的腳印。」
白珍珠說著,手裡一滑,一個白瓷瓶子眼見就要落地,黎斯趕忙縱身在瓷瓶就要摔碎的一剎那接住了瓶子。黎斯搖頭說:「你小心點,不是自己的東西更要愛惜。」
「哼哼,好,承認就好。你也就死得其所了!」刑彪突然冷喝一聲,甩袖裡黑刀刺向王順,王順避也不避,半路里,黎斯輕巧地利用長靴攔住了刑彪全部攻勢。
「蓬石山已死了,你再收拾這酒坑也沒什麼意義。」黎斯走上來說。
松壽道人說:「你承認了是你殺的蓬石山。我看除了替你爹報仇之外,你也想得到《形人師之術》吧。」
蓬石山的卧室在四樓,巨大的空間里雕廊畫棟,白玉鑲壁,銀絲鋪路,入眼的都是一片金光燦爛,珠光寶氣。最裡面有一張滾著金絲邊的大床,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躺在床上,黎斯看一眼,不由詫異得回過頭來。刑彪嘆息一聲:「發現教主的時候,就只有一個軀體,四肢和頭顱都已不見。」
黎斯不覺眼眶有一點濕潤,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走到壁紙畫前,摸索著壁紙畫的四角,緩緩地揭開。壁紙畫下是一面石壁,冰冷的感覺。
「這……教主?」刑彪悲慟喊道,從石人胸膛里滾出來的正是蓬石山血肉模糊的頭顱。蓬石山死不瞑目的雙眼盯著刑彪,刑彪連忙將頭顱從黑刀上接下來,放在地上。
「有時候殺人並非要自己親自動手,只需要有個得力的幫手,比如說形人師。」黎斯一字字說,所有人目光都轉向王老頭。
「其實你故意將金島之秘泄露給蓬石山,就是為了將來報仇時怕找他不到。蓬石山一旦被金島牽絆住,便等同於再也跑不出的你的算計。」黎斯看向師賞。
「哧哧……哧哧!」石室門外,當班的一名羅海教大漢聽到了一種讓他背脊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像是人笑,又像有人在哭,或者是有人在同時地哭笑。
第二章 疑雲暗布
「一齊上。」松壽道冷冷道,刑彪於他身側同時撲向王順,但撲到一半,兩人同時嗅到一股淡淡似乎似無的香氣,身形都為之一頓,隨即,全身發軟地倒在了地上。
「明白,刑彪雖然莽撞,但王法還是懂。」刑彪說著,吩咐手下將王順押到他早就安排好的石室中。這一次為了杜絕言重的情況再出現,刑彪也搬進了石室中,以保萬一。
「因為蓬石山也有顧忌。就像當年滅掉師家的那群神秘黑衣人,暗地裡不知有什麼背景的人同樣也在覬覦著師家的形人師,所以他不敢張揚。但是我爹仍舊被他逼死了,這十年裡,我爹從來沒有笑過,直至最後積鬱成疾,最終離世。這一切都是蓬石山造的孽,我親眼目睹了我爹多年來受到的折磨,所以我在我爹墓前發誓,一定要殺了蓬石山為我爹報仇。
小啞巴沒有退縮,伸手擋住了黑刀,黑刀劈在小啞巴手臂上,竟然被硬生生彈開。小啞巴紋絲未動,刑彪卻是踉蹌後退了幾步,黑刀刀鋒也裂開幾道碎口。
「我記得鄭顯之臨死前就躺在其中一根黑石柱下,應該就是這根。」黎斯走到其中一根石柱前,低聲說,「鄭顯之死前就指著這根石柱,像是要告訴我什麼東西。」
黎斯將黑色鐵匣放在地上,搖頭說:「我攔你殺他,是因為你不能殺他。」
蓬石山黑色長衣鼓動,一條圍繞在他腰部的長鞭同浮塵迎上。但見白光突閃,兩人各自呈兵器打成一團,松壽道人一柄浮塵使得出神入化,但眼見得卻是蓬石山的銀色長鞭更佔上風。
「先將言重軟禁在房間里,待查證他所說是否屬實。」黎斯道。
師賞說:「不錯,六點一線半輪迴的金色形人師圖案,曾經的師從老祖宗就是按照這個圖案製造出了第一代形人師。」
「哈哈,想要我的命?如今我已非二十年前任你魚肉的小師弟了。」松壽道人冷喝一聲,手中白色浮塵在他驅使下如同有了生命般,在半空里凝成一股白結,襲向蓬石山。
白露被幾人叫醒,慢慢回憶說:「我只記得黑暗裡有個人按住了我的嘴,然後我就到了這裏。」
「不管你是否想要古卷,但確是你殺了教主。」刑彪扔下長鞭,從衣袖裡抽出長刀。
「這倒怪了,你殺人,還會有第二人站出來對蓬石山進行分屍?」黎斯慢慢說,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難道,也有其他人跟你有同樣的際遇,也對蓬石山恨之入骨,恨到分屍才能發泄心中仇恨。」
但在石壁的某處,黎斯看到了一塊被燒黑的痕迹。黎斯不由轉看木人胸口那塊焦黑的存在,黎斯走了過來,抱起木人,將它放在壁紙畫后、石壁前。木人胸口的焦黑處剛好同石壁的燒黑痕迹高度一致,黎斯稍微走遠,任由那面壁紙畫悄然落下,畫面中那人胸光發光的位置剛好印在了木人胸膛上,黎斯只覺得眼前白光綻放一瞬!
「他已死了多時,並不是現在死的。」黎斯看著言重脖頸和臉側的屍斑說,「有人將言重從蟻骨樓擄走後殺害,再藏屍在石人中。」
「不錯,我其實無意殺他,只怪他運氣太差。」師賞承認說。
「兇手一定是王順,他定是逼迫教主說出了密室和機關,然後殺了言重,藏在密室里。再又劫走了白珍珠,當做人質,可惡的混蛋!」刑彪恨聲說。
「抬桌子!」黎斯說。
刑彪找來了火石,點燃火把,一眾人緩緩進入密道之內,密道一路向下延伸,大概走了幾丈,出現了一個半圓形的大廳。黎斯當先走進大廳內,大廳分成八角,每個角落都點燃長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在八角各側的牆壁上都懸挂有一幅神秘難懂的壁紙畫。壁紙畫之下鏤刻著許多釘鎚一樣的怪異符號,乍看這些怪異符號,黎斯竟感覺有一股巨力襲進腦袋,忍不住身體晃蕩了幾下,連忙轉移了目光,這才沒事。
「直到有一天,一夥黑衣遮面的兇徒闖進了小女孩的家園,屠殺了她所有的親人。小女孩看到那些平日里微笑的臉一張張倒在血泊里,她覺得心都要碎了。小女孩僥倖逃出了那場劫難,也遇到了可能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個親人。他是小女孩的長叔,平時最疼愛小女孩,喜歡給她講述一些神奇的故事,就當小女孩淚流滿面地想要衝出去跟長叔團聚時,一柄鋒利的匕首突然刺進了長叔的胸膛里,長叔臨死前抓住了那個殺害他的兇手,不想讓他回頭髮現小女孩。
一直衝出蟻骨樓好久,白珍珠這才停下了腳步,氣喘吁吁地抬起頭。面前不遠,一張扭曲痛苦卻又仇恨的嘴臉出現在白珍珠眼中,白珍珠目光下移,那張開的大嘴裏正在吞噬著一截人的白骨。
「沒錯。的確有這一味葯,前幾天蓬教主肺熱咳嗽,而魍魎草有清熱化痰功效,於是我在藥酒里適當加了這味葯。」白露說。
在場人的目光齊刷刷射了過來,黎斯盯著那人面目,一字字道:「王公子,久違了。」
「黎大哥?」白珍珠在門外小聲叫了兩聲,黎斯沒答應,白珍珠只好抿著嘴唇推開了黎斯的門。
那人一身黑衣,幾乎同黑夜完全融為一體。黎斯同那人對峙了盞茶時間,那人突然躥入了旁邊的石林里,黎斯微微一頓,迅速衝出了房間,也進入到石林里。
「什麼問題?」黎斯問道。
「哪裡。」黎斯道,「你們這是要去?」
高大人影等了一會兒,緩步走到石床前:「昨夜意外和不測可謂一出接著一出,應該就是你故意所布之局。他們上了你的障眼法,但要欺瞞貧道,你還需要多下點功夫和本錢。」高大身影抓起蓬石山灰暗的頭顱,一雙手暗涌內力。
「刑彪……難道又中了蓬石山的陷阱。蓬石山,你這狗賊,敢不敢出來同我一戰!」王順面向四面空壁,大喊。
「你好,刑堂主。」黎斯點頭,不多廢話,「我想去看一下蓬教主的屍體。」
師賞點頭:「你很聰明,我很喜歡。但往往聰明的人不能活太長久,因為有許多秘密是聰明人不可以知道的。」
五天前是蓬石山五十五歲的壽辰,羅海教眾以及同羅海教有接觸的各色人物都前來祝壽,大壽之期持續了整整四天。第四天壽宴散去,大部分賓客都離開了金島,第四天晚上,蓬石山覺得身體不適,就回到了居住的蟻骨樓休息。
接下來是圖壁下面一系列古怪的符號,黎斯再也忍受不住,收回了目光,卻發覺小啞巴轉頭正看著自己,那雙幽冷的目光里似漸漸有了一點流轉的東西。
蟻骨樓一樓大廳里,果然躺著那十個羅海教教眾,他們都酣然入睡,任刑彪怎麼喊叫都醒不過來。
「有!雖然海船都被羅海教叛徒遣走了,但還有一隻被藏起的海船在山洞里,可送我們離開金島。」刑彪道,松壽道人點頭,用半截浮塵抵住師賞。
「哪裡?」黎斯好奇問。
黑色巨大的機關人撲向房中,那邊的王順和白露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兩人撲向機關師,黎斯也站起,跟王氏兄妹一起同機關人戰在一起。只是松壽道人始終望著小啞巴,再沒動手。刑彪則發愣地站在一側,不知該做如何反應。
「我在想,我們快要到金島了。」黎斯也露了露笑容。
「這……」白露也看到了,她的目光一點點收攏。黎斯跳上酒坑,地面上被藥酒浸泡過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弧度,漸漸成了一個模糊的痕迹,這個痕迹跟木架架腿內側的金色扭曲印記剛好吻合。而被藥酒浸泡后出現在地面上的模糊痕迹也剛剛好是六個。
大家分別回到了各自的房間。黎斯思緒變得很亂,失蹤的人已經變成了兩個,言重和王順。黎斯回到房間門口,倏然停住了腳步,他一步步退回到旁邊的門旁,那是白珍珠的房間。房門敞開著,黎斯心中一緊,衝進房間里,白珍珠並不在房間。
「不過魍魎草所具有的功效不僅僅如此,它本身會散發出一種異香,這種香氣可以吸引以它為食的昆蟲來取食,而魍魎草就可以將草籽通過取食昆蟲散播到更遠地方,進行繁衍。當然,這種香氣我們是聞不到的,但是它們就可以。」黎斯瞟著地面上的那些大黑蟲,「這些黑蟲名叫地滾龍,最喜吞食的就是魍魎草的草根,對於這種異香最為敏感。」
木人五官中最後凝聚的表情分明就是憂傷,說不出,道不盡的憂傷,九-九-藏-書是他經歷了千百年的人間滄桑、世間生死後,終於還是無法成為一個真正人而存在的悲切;還是昔日舊友、恩師、記憶的隨風湮滅,讓他體會了太多的分別和離愁。
而那人就站在大火里,望著黎斯,黎斯揉了揉眼,卻又沒了那人的影子。
「你們這些凡塵之子,老道勸告你們一句,這金島、這蟻骨樓已經被一片邪祟所籠罩,現在已經死了三個人,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會死。」松壽道人目光閃爍過精芒,在場教眾都為之一愣,面上出現了驚疑和恐慌之色——接連三天死了三人,金島真是不祥之地。
黎斯細看,石柱上微微蠕動著一種綠殼的拇指蓋大小的蟲子,黎斯奇道:「蓬教主為何養些毒蟲在自己的住處?」
師賞微笑地看著他,點點頭。
此時,在廣饒深藍色的大海深處,刑彪辨識著方向,掌舵海船向最近的陸地駛去。松壽道人在船板上看守師賞,松壽道人冷冷道:「師賞,你這一路上都沒說一句話,就不怕我將你扔下海?」
刑彪道:「那……趕快開啟三樓的機關。」
刑彪低下頭,在黑暗的牆壁深處,伸出了一雙冰冷慘白的手死死地壓在自己肩膀上,壓得自己動彈不得。刑彪用力掙扎,卻發覺不僅僅是肩膀,自己全身每個地方都動不得分毫。再看,一雙一雙冰冷慘白的手從牆壁、床底、頭頂伸了出來,漸漸將刑彪湮滅在無法掙脫的黑暗中。
「妖言惑眾?好,你且看,這金島幽靈是否會放過你們。」松壽道人看到了隨後下來的黎斯,知道自己走不掉了,轉身上了樓。
「言重!」白露也發現了言重,驚呼一聲。那邊王老頭轉過臉去,松壽道人閉上了眼睛,倒是小啞巴安靜平視著言重,似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少女名叫白珍珠,是黎斯好友,也是大世四大神捕軒轅善的堂妹。軒轅善因公務去了蒙疆,暫時將自己的這個堂妹交由黎斯代為照顧。
「不是,其實我本是想將酒坑修建在蟻骨樓后的崖石上的,是蓬教主非要修建在蟻骨樓中。至於擺設更是蓬教主一手督辦,我也無權干涉。」
「我知道啦!」白珍珠拍起手掌來,「兇手腳底踩過藥酒,就是說鞋底會有魍魎草的葯香味。那這些黑乎乎的蟲子爬到誰的腳下,那個人就是殺害蓬石山的兇手!對不對,黎大哥?」
「既然就在蓬石山身旁,要殺他用毒不就可以?」黎斯說。
五名羅海教眾橫七豎八躺在門口,石門被拉開了縫隙。刑彪一把拉開石門,言重就躺在房間里的卧床上,背對人,面朝牆壁。
海修羅,專門吞噬迷失在大海深處,無路可走之人。
「那黎捕頭可有頭緒?」刑彪問。
「不知。」
黎斯從懷裡摸出一個紫色小瓶晃了晃說:「白露姑娘還記得這瓶蟲粉嗎?」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我辛苦修築起來的酒坑,不忍心就此荒廢。」白露輕輕說,「黎捕頭,你可知這酒坑裡的酒品摻入了幾種珍貴藥材?」
秋風瑟瑟,黎斯站在一艘烏頭海船的船板上,身體不由一陣顫抖。他仰望雲端,白雲悠慢似從來沒有過移轉,但自己的腳步卻不知何時才會逗留。
第十一章 五色修羅心
「看押珠寶商的兄弟全都昏了過去。」
「我……」鄭顯之張開嘴,似乎想要說話,但一張嘴,數百隻的墨綠色蟲子從他口中湧出,鄭顯之整個人的膚色變成了醬紫色,終於沒說出一個字,就倒了下去。
金島就在眼前,黎斯終於重新踏上了陸地,腹中難以言語的一陣難受漸漸平復。看來,自己的確還是只旱鴨子,黎斯自嘲地說。
「說得容易。那蓬石山平時異常謹慎,過嘴的食物和酒水都會經過兩重驗查后才會食用,所以姐姐根本沒有機會下手。而且,下毒殺人,非能一解我心中的仇恨,最好將蓬石山千刀萬剮才最解恨。」王順說。
「如果蓬石山已死,會是誰仿造了假頭顱。」王順想不明白,抬頭卻發覺松壽道人的目光盯著自己。
松壽道人目光轉動,刑彪已經喊了出來:「三樓有動靜。」
「他們以為劫走了師賞便可保住自己的性命,卻不料走入一條不歸路。」黎斯緩緩搖搖頭。
「然後,你就分屍,將殘肢藏在金島各處。」黎斯問。
刑彪繼續帶路,白珍珠更是有興緻了,看看珠寶,瞅瞅古劍,忙得不亦樂乎。
在黎斯短暫失去視覺的時間里,他聽到了巨石移動發出的轟隆聲,接著,木人身後出現了第二道神秘之門。
「這個,雖然毒蟲會傷人,但在黑夜裡卻可以發出璀璨的光芒,尤其是海邊的黑夜裡它們就像是一顆顆會動的寶石。教主就是喜歡它們的亮光,所以才養了這些蟲子,而且不主動觸碰這些毒蟲,它們是不會主動攻擊人的。」
「形人師!」黎斯介面。他望著小啞巴,從第一眼開始,他就覺得這個始終無聲而安靜的小女孩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而現在秘密終於揭曉。
黎斯點頭:「說得不無道理。你可以從別處踩到魍魎草,但是血跡呢?你的鞋底除了魍魎草藥汁外,還沾染了融合在葯汁里的蓬石山的血液。只要沒超過十天,我完全可以從你的鞋底將血跡提取出來。王公子,你可相信?」
「也許會,也許不會。」黎斯望著平靜的海面,目光深邃地說。
「蓬教主也是個蠻懂享受的人。」黎斯仔細端詳坑中翻騰的酒氣,不由說。
師賞微笑:「你說得沒錯,你們所有人可以安心去死了。」
「王順呢?」刑彪茫然站起,黎斯對他說:「跟我走。」
八人職業背景各不相同,若非羅海教這一條樞帶,估計八人這一輩子也鮮有碰面的機會。
「黎捕頭,我一把老骨頭了,死不死不打緊。但我孫女還年輕,她一定不能死在金島上,被那些魔鬼奪走性命,求求你,我求求你,放我孫女一條生路,讓她離開金島吧。」王老頭撲通一聲跪下,黎斯看著老淚縱橫的老人,心中一片揪痛:「王老伯,我一定會保護你跟你孫女的安全。」
「咔咔!」一陣聽上去毛骨悚然的聲音傳來,乍一聽像是骨頭被咬碎的聲音,白珍珠握緊了小拳頭,摸出了防身用的一把匕首。聲音是從旁邊的露台上傳來的,白珍珠走上露台,呼啦啦一隻黑色毛茸茸的東西撲到了白珍珠的臉上,白珍珠閉著眼睛揮刀,感覺有血濺在了自己臉上,她看也不敢多看一眼,逃了出去。
白珍珠難過地叫了出來:「白姐姐!」
「不錯,你在苦惱這個,那兇手又何嘗不在苦惱這個。我們目前能做的就是等他犯錯誤。」黎斯走下了四樓。
「除非有人變得神力無窮,可以推動這根石柱移動。」黎斯笑笑說,他方才觸摸石柱,感覺到了石柱一陣輕微的顫動,這是明顯根基不穩導致,黎斯將勁力匯聚雙手,緩緩推動石柱。
刑彪帶路,岸邊布滿了黑色的巨石,構成了一片具有規模的黑石林。黑石林盡頭道路一分為二,右手邊一條像是小路,不多有人行走,左邊一條已經經過人為修葺。
「還用說,一定是言重殺了包亮,再藉助他代替自己,然後自己逃了出去。」刑彪激動道。
刑彪看到小啞巴面無表情的面容,不由從心底生出一陣寒意,多年來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了恐懼。刑彪握緊了黑刀,聲音不自覺地微微顫抖:「小啞巴,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立即殺了師賞。我自知不是你的對手,與其任你宰割,不如拉一個墊背的,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
「教主的殘肢找到了。」
「蟻骨樓的三重機關像是蓬石山故意建造,為的應該是保護密室中那具藏身於石像體內的木人。我想知道,這個木人是不是就是百年前跟隨師從的形人師。」黎斯問出這個問題,師賞的面容變化了幾次,最終點點頭說:「不錯,那個木人就是第一代形人師,只是時隔五百年他已經成了一座木雕。二十年前,當蓬石山從我懷中搶走半卷《形人師之術》時,他還逼問我另一個問題。」
小啞巴的腳步停住了,師賞又喊:「我不怕死,殺不了他們,我慘活於世又有何意義?」
「這個世界上的幽靈只存在於人內心最陰暗的角落,當它佔據了人心后,幽靈就出現在人世間。」黎斯看向門口,目光漸漸飄落在一個人身上,從開始到現在,只有他始終緘默其口。
「怎麼了?」黎斯問。
「不告訴你,你自己猜。」白珍珠撲哧笑出來,然後跑了出去。
那人正是世家子弟,王順。
「那天,我約蓬石山,告訴他《形人師之術》下卷就在我手中,讓他在蟻骨樓四層等我。我等言重離開后,就進去不給蓬石山任何開口的機會,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王順說得激動,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第一章 金島慘案
「我想知道你殺害蓬石山的原因。」黎斯看著王順的眼睛。
「我來幫忙。」刑彪說。
倏然,一種異樣的感覺襲上了黎斯的背脊,像是被人在暗中偷窺一般,這感覺越來越強烈。黎斯低下頭,露台外面,一人靜靜站在黑暗裡望著黎斯。
「講形人師,就不得不提一個人,那人就是五百年前的春秋機關大師墨子。墨子原本是目夷氏後裔,這個氏族尤擅長器具機關的製造,后墨子更是將其發揚光大,創造了震驚當時的機關術,其創造的藉車、鐵鳶鳥等無一不被當時的世人所驚嘆。但天下人卻不知道在目夷氏後裔中還存在另一個驚世駭俗的後人,那就是開創了形人師一脈的機關大師師從。師從在機關術造詣上天賦異稟,某些程度上他甚至超越了墨子,但是他同墨子卻走了兩條不同的道路。墨子主修心,寧和平,他所創作的機關成品大多是為了和平而製造,同時也讓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但師從卻不如此,他主凶,愛好殺戮和暴爭,他從三十歲之後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件作品的製作中,便是形人師。
海邊的黑夜往往來得更早一些,吃過晚飯,黎斯又陪著白珍珠去海邊轉悠了一圈,夜幕下的大海就如同一束看不到尾際的懸綢,獵獵作響。白珍珠很是興奮,黎斯何嘗不是,在他的記憶里,大海只是一片黑色蠕動的天,灌輸在他童年的大片時光里。
眾人聽聞白珍珠最終的猜測,不由都睜大了雙眼,看著那幾隻匍匐在地面緩緩蠕動的大黑蟲,大黑蟲爬過幾人,慢悠悠在其中一人腳邊逗留起來,然後齊齊地拱著那個人的腳底。
「走!」師碧然說,「再晚就來不及了,不要回頭,一直走出去。」
機關人英勇無敵,一番惡鬥后,黎斯三人筋疲力盡,機關人卻沒半分疲態。機關人揮出一拳,將王順連著白露擊飛出去,再掄起一拳,狠狠砸向黎斯頭頂。
其餘人也跟著笑了幾聲,方才那鬼祟的聲音果然就不存在了。劉大胆暗道,看來是受到了白天鳥毛老道說什麼妖孽鬼祟的影響,才會出現幻覺。劉大胆想著,不覺身體一陣疲乏,靠著牆壁眯起了眼睛,感覺自己睡著了,睡夢裡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而且聲音越來越近,已經快要到了身旁。
天色不早,估計今天也就只能到這裏了,八人由羅海教教眾陪同去吃飯。黎斯再問刑彪:「刑堂主,你可有印象,他們幾人中有沒有人來到島上后換過衣衫的?」
許久……許久,當黎斯睜開眼睛,只覺得身體有如碎裂一般難以忍受,白露的毒粉也在蠶食黎斯的意志。而白珍珠又躺在同一塊巨大的石板上,黎斯發現自己跟白珍珠又一次回到了蟻骨樓下神秘的地穴里。
六根石柱從大廳各個角落漸漸彙集在一起,靠緊再靠緊,六根石柱並排成了一面巨大的石牆。
黎斯眉頭一蹙:「可說明原因?」
「哼,你跟我軒轅哥哥一樣,我跟在你們身邊你們就嫌煩,我一走開,又啰啰嗦嗦的,我跟你說,我的功夫並不比軒轅哥哥的差哦,我們是同一個師父,只不過師父偏心而已。」白珍珠不依不饒地說。
「哎,丫頭,能不能離開時跟我說一聲。」黎斯長吐一口氣,如果把這古靈精怪的丫頭搞丟了,他還真沒法跟軒轅善交代。
白露眼皮不停跳動,面容神情似很痛苦,像在做著一個可怕冗長的噩夢。
松壽道人盯著小啞巴道:「如果不想師賞死,就留在蟻骨樓內,不要下樓!否則,最多就是同歸於盡!」
「五色修羅賦予形人師無盡殺機和智慧的同時,也將人類的情感賦予了形人師。這情感便如同一張大網罩在了形人師心中,心生羈絆。小啞巴朝夕同你相處,早已對你有了親情,她怎麼可能會任由自己向前邁出的一步來換取你的性命呢?師賞,你千算萬算,卻最終沒有算計到這一點。」黎斯看著一臉暗淡的師賞,道。
黎斯點燃了火把,再一次進到了地下神秘廳堂:三具碎裂胸口的石人,還有一具淡漠似人的木人。黎斯將火把靠近白天最後觀看過的那幅壁紙畫前,目光盯在壁紙畫里那個刺死魔鬼的人身上,然後再轉回目光看向木人,兩者竟出奇地相似。在木人胸口,黎斯看到了一塊黝黑的地方,像被火燒過一樣。
「不錯。」白露介面說,「我用了一種無傷的迷粉,先迷昏了石室外的守衛,讓他們自行走到蟻骨一樓大廳。迷粉也讓你產生了幻覺,我才可以順利就救走我弟弟。但是,我們所做並非想傷害無辜,言重、包亮之死同我們都無關係。我們只想為亡父報仇,殺掉蓬石山。」
心神稍微舒緩,刑彪的呼吸也慢慢開始變得有節奏。
「黎大哥,你想什麼呢?」一個幼稚甜美的聲音從耳邊響起,黎斯微微轉頭,身旁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笑容美好,還存著一對酒窩,讓人看到這個少女就忍不住開心。
「哎!」劉大胆嘆一聲,活動了下脖子,一仰頭,他倏然看到自己腦袋頂上有一個人正站在那裡,站在牆壁上,不,應該說是吊在牆頂。而且,這個人沒有頭顱,只有軀幹和四肢,搖晃在半空里,如同腐爛的枯枝。
小啞巴掙斷浮塵,剛想對松壽道人下手,卻聽到身後傳來陰險的笑聲,小啞巴回頭,卻發現刑彪已悄悄從後面擒住了師賞。所謂擒賊先擒王,先推王順出來,後由松壽道人纏住小啞巴雙足,其實就是為了給刑彪爭取可以一舉拿住師賞的時間和時機。刑彪將黑刀抵在師賞脖頸側。
「卡啦啦,卡啦啦!」接連兩聲如同鋸齒摩擦發出的刺耳雜聲,黑色桌腿連帶金色印記竟然一同沉入地面寸許,金色印記已同模糊的痕迹彼此融合。
「我。」黑暗裡一張臉貼過來,是黎斯。刑彪長長吁出一口氣,對面王順的石床上空空如以,王順不見了。
黎斯當先趕上三樓,最後一絲異響剛好消失,他捕捉到了最後的聲源地,忙走向三樓角落裡的一個水晶花缸。
「啊!」劉大胆驚呼一聲,他急忙去拉身旁的同伴,「老毛……鬼!」
「我本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掉你,只是你讓我想起了曾經的我。仇恨吞噬了我,我已再無法回去當初。我好想自己小時候,那般的無憂無慮,那般的甜美快樂,即便哭泣也有人安慰。」師碧然輕語,語聲凄婉。
「你猜對了。」師賞目光看向小啞巴,小啞巴完全不顧自己被扣住的脖頸,手臂猛地回撤,一掌拍在松壽道人腹部。
刑彪吃驚地看著小啞巴,松壽道人趁小啞巴對付刑彪之餘,手中浮塵也刺向了小啞巴雙腿,但聽得「叮噹」幾聲,浮塵白絲同樣碎裂成齏粉。而正面出劍的王順,一劍刺在小啞巴收回的手臂上,長劍同樣被震斷。
「金島其實是五百年前師從老祖宗鎮壓第一代形人師的所在,師從害怕形人師為禍人世,便將他鎮壓在此。但師從老祖宗卻沒想到,他傷到了形人師的心,形人師自毀五色修羅心后長眠金島,師從老祖宗為之後悔了一輩子。所以這座金島不是真正的島嶼,而是一座機關島,它已帶來了太多的悲劇,也隱藏了太多秘密,若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將會帶來更多的屠戮。我已啟動了機關,金島很快就會沉淪入海底最深處,長眠。」師碧然注目黎斯和白珍珠,伸手指向自己方才走出來的黑色石門,說,「從我來時門離開,門徑后通往金島一處秘洞,裏面有一艘為你們準備好的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