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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門列傳之血指環

名門列傳之血指環

作者:李惟七
南宮世安渾身一震,緊緊把阿珞護在懷中,彷彿要用自己的脊背為她抵禦此生所有的寒冷。
「哦。」微生易初把玩著指環,只淡淡應了一聲。
夜裡,雪花打著捲兒,散開一天一地的迷霧。
不過是一世平安。
「所以,你更應該關心的是,你是如何平安活到今天的。」微生易初的話讓少年渾身一震。有什麼朦朦朧朧的東西呼之欲出。
四年前的那個晚上,那是他們全家人在一起的最後一夜。
「阿珞曾經救過你的命。」微生易初從往事中回過神來,眼神清涼地看著對方——無所知,有時候是種幸運,「如今,她還想再救你一次。你應當明白,她替人頂罪,只有一種可能——兇手以你的性命相要挾。
另一張,是千華門副門主、江湖賭王王恭楠的黃金面具。金子雖貴,王恭楠的面具卻更價值連城,那是從六千兩黃金中提煉出的「金中之金」,僅重六兩八錢。
護院皺眉,卻見微生易初從容抬手示意對方起來:「這個案子我會留意的。」
阿珞,就是他的家。
「不關你的事?因為她是你爹強加給你的女人,就像你爹強加給你的人生——你發誓這一輩子絕不與他們妥協?」微生易初撣掉肩上的一枚雪花,風眼裡藏著沉沉的雲。
「唉——」倪天傑長嘆一聲,花白的頭髮隨之顫抖,「聽說你當場嚇得嘔吐,被人扶了出來?」
幾乎凝滯的空氣中細微地一顫,彷彿是少年突然濁重的呼吸。
「多謝盟主!」趙克秀眼露驚喜。
趙克秀不敢否認,也無從否認。他一向覺得自己很清醒,可現在,他卻糊塗了。
「你只有這一個機會。」
此刻,在一條貧民與賭徒聚集的陋巷中,幾具屍體正歪倒在牆角,腦漿橫流,讓沁在牆上的月光也顯得蒼白髒亂……
說到這裏,老門主呼出一口濁氣,臉色更加灰白頹然,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乾瘦的身影像風中殘燭般顫抖。
——血不是從她身上流出的,而是從外面沾染上的?
「既然這樣,」王恭楠笑哈哈的語氣不變,「就切了她的手腳四肢,看她肯不肯說實話!」
過去,那樣的過去,他真的還存有眷念?
「人命關天,事不算小啊。」王恭楠昂首闊步,目中無人地在趙克秀上首坐下,目光鎖在了阿珞身上,「就是她——殺了我三個弟子?」
「憑什麼信你?」小安的聲音冷如利箭。
「龍生龍,風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別看他這小臉白|嫩的,就是個殺人犯的種,聽說他爹親手殺了自己老婆……最近他那姐姐也殺了人,被千華門抓去啦!」
剛剛趕過來的千華門眾人都感受到濃郁而危險的殺氣,不知是誰面露驚疑叫了一聲:「王副門主……?」
一棍狠狠打了過來,南宮夫人拚死想要護住兒子,被暴怒的南宮望用力一揮,跌到了牆角,只低低呻|吟了一聲,便不動了。
而一根梨花針,正從少年的掌心拍出,緩慢而殘忍地重擊在他的天靈蓋上。
趙克秀隨即吩咐左右:「把人帶上來!」
小安顯然理解錯了對方的意圖,他掌下本能地一動!機關再開,數只箭朝倪玉龍射去,倪玉龍小腿中了一箭,鮮血淋漓滾倒在地,抱住靈位,像至寶一樣緊緊護在懷中。
天薄薄裂開一線曦光,雪還在下。
王恭楠,倒過來念,就是南宮望。
但沒有說出口的話,比說出來的更引人同情。
「走!」王恭楠抓起倪玉龍,正要投身窗外,一向懦弱膽小的倪玉龍不知看到了什麼,竟然掙開他,滾撲回機關重重的木屋中,拚命去搶什麼東西——
清晨,天尚未亮透,村頭積雪裡落著半透明的夜色。
「可……我死了,你就只有一個人了。」少女雙手絞在一起,聲音含滿苦澀,「我不是怕死,只是放心不下你。」
倪玉龍似乎很不願意回想白日血腥殘忍的場景,只將大致情形說了一遍。
王恭楠死了,再沒有人和他爭奪門主之位了,可他突然感覺到失控——這個多年的對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斂財爭權、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可是,就像一個狂妄的賭徒,他最後押上身家性命的一把籌碼,牌底竟然是血性和情義。
趙克秀的臉色陰晴不定,弟子將盤子呈到他面前,他勉強幹笑了一聲:「王兄果決,名不虛傳。」
有弟子隨後端著一個大盤子進來,盤子是上好的青瓷,質地細膩如玉,上面描摹著栩栩如生的花鳥,僵硬的斷手斷腳顏色雪白,鮮血聚集在盤底,像是一碗濃湯,更多殷紅順著青瓷盤滴落。
這時,一陣寒風從屋頂吹來,夾著幾片雪花。
人群一陣喧嘩。倪玉龍先是愣住,隨後悲憤地一躍而起:「你侮辱我爹!他是千華門門主,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真是笑話!」
剩下兩個,是傷了心。
「我討厭爹打兒子。」一個稚嫩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千華門機關暗道冠絕天下,關人的地方,你絕對找不到。而兩位叔叔中的一位,告訴你,只要殺死我爹,他就會告訴你阿珞在哪裡。是與不是?」倪玉龍沉聲喝道。他性情膽怯仁慈,卻並不笨。老門主的死,讓他幾日之內迅速地成長起來。
醉夢中,竟然浮現出小時候那個男人捉著他的手寫大字的情形,那時對方還沒有多少白髮,也曾經是軒昂的人,看到他寫了「敏而好學」幾個字,面孔上掩不住驕傲:「好兒子!比爹當年的字好多了!」
江湖上也有很多人戴著面具,他們假笑、諂媚、悲痛、甚至流淚,都是面具而已,他們的面具是活的。
小安喉嚨中湧上一陣腥甜,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像在哭,又像在笑;像憤怒,又像憐惜;像痛快,又像是痛苦。
倪玉龍渾身一震,腦中火花驟然閃過……
隨著他話音落下,幾個弟子讓開道路,另有幾人抬著一口大缸走過來,穩穩放在雪上。缸外歪著一顆蒼白的人頭,黑髮搭在毫無生氣的面頰上。
來人戴著面具。
小廝摻扶著幾欲暈倒的倪少爺,匆匆離席。
這一招,連皮帶肉,蝕骨飲血。
那幾個人哈哈大笑,同在社會最底層,他們卻以欺辱更弱者為樂,彷彿踐踏別人的尊嚴能讓他們獲得莫大的快|感。
青年聲色俱厲:「說,是誰和你達成了交易?王恭楠——還是趙克秀?」
「趙叔客氣了。」倪九_九_藏_書玉龍說話彬彬有禮,在一眾千華門弟子面前,倒像個局促的讀書人。
倪天傑突然感到胸口燥熱,頭頂一涼。
倪玉龍用一隻手掌痛苦地捂住臉,身體微微痙攣。
「千華門在清理屍體的時候,在現場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離家出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混跡街頭自暴自棄,不和阿珞說話,把她送來的飯摔在地上,她流著眼淚,卻無論他怎樣羞辱也不肯離開他。有一次,他發現她昏倒在街角,後來,郎中診治卻並不是疾病,只是餓的——她一個弱女子謀生艱難,做白米飯給他吃,自己卻只吃一點點饅掉的剩飯。也曾是書香世家的小姐,卻默默承擔起生活的屈辱和重負,一心一意做他的「姐姐」,呵護他如幼弟,哪怕換來的只有他的不耐煩。
「喲!這不是小安嗎?」幾個漢子圍住一個正在做木工的少年。
名門手段雖狠,終究不如千華門勢大,原本不足為忌;但如今千華門連遭劇變,內外交煎,不是樹敵結怨的時候。
雪花落在青年的眉睫上,他心頭凜然,脊背顫抖,彷彿裏面有熱血和冰雪在混合著激蕩。
他的嘴唇紅潤晶瑩,在雪景中顯得天真,神態彷彿只是個任性的小孩在發脾氣,說出的話也彷彿是小孩威脅大人的玩笑。
「一個不會武功的村姑,竟然殺死了三個千華門弟子。如此明顯的疑點,趙克秀不可能看不到。」
「他在的時候,你固然衣食無憂,但你性情仁弱,不擅長武功,也不懂經商,這成為了老人的一塊心病。他擔心自己去世之後,你的生活無所寄託,於是在龍興賭坊做了手腳,帶病前去查賬,正是害怕事情暴露——而龍興賭坊的幾個賬務夥計,在察覺不對之後,被他滅口。」
領頭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眼裡的嘲笑突然多了些燃燒的意思:「呵呵,有意思,你的腿,是兄弟們的了?」
「我……」倪玉龍忐忑無措地看著自己的爹,抿緊薄薄的嘴唇。原來他已經聽說了。
屋內空氣寂靜如死,粘稠膠著的黑暗。突然,牆上木板驟然一翻,幾隻冷箭朝幾人射來!
倪玉龍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不由得臉色煞白。
阿珞正哭泣著撲在他身上。
幾個千華門的末流弟子被殺,這類事每時每刻在江湖中都在發生,並不是每一件,都要驚動微生易初的。
微生易初:「如何抓到兇手的?」
這次,小安終於支持不住,滾倒在地上。
「聽說,你還有個做木工的弟弟?」趙克秀的這句話,讓阿珞原本平靜的臉色大變。她顫抖著伏下頭去:「一切都是我做的,我認罪。」
「他殺我門主,我如何不能拿他?」
微生易初鳳眸一挑:「有何線索?」
小二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小子扔出去,只見一個姑娘氣喘吁吁地從風雪中跑了進來:「麻煩一下,你這裡有沒有一個——」她話音未落,就看到了桌上醉得一攤爛泥般的少年。
「是。」叫做阿珞的姑娘一直不曾抬頭,聞言也只是膽怯地輕聲回答。
「你替我到這幾家錢莊走一趟,順便請一個郎中到我這裏來。」微生易初將一張紙條交給護院,上面是幾家錢莊的名字。
南宮老爺當年並沒有死在獄中,而是被江湖朋友救出牢獄,戴上面具,從此成為了另一個人。他從小賭場的,老闆變成了威震江湖的賭王,其中風光無限、艱苦險惡,不足為外人道。但他心中執念的,始終也不過是保護一個少年而已。
靜悄悄的寒夜,少女後背微微彎曲,竟是讓人憐惜的脆弱。可她慢慢咬緊嘴唇,抬起頭來——
「我倒覺得,你爹疼愛你,卻看輕了你。」微生易初說到這裏,眼神明亮地掃過對方,「軒昂男兒,自有尊嚴,不需生活在爹的庇護下。你不愛習武,固然因為筋脈曾受損,可厭惡從商又如何解釋?是否你也打從心裏——就希望過一種與你爹完全不同的生活?」
「倪天傑已經是垂老重病之人,即使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太久了。在這個時候殺人,並不明智。」微生易初端起案上的碧潭飄雪,喝了一日,「除非他有非下手不可的理由,一種可能是,他還有證據掌握在倪天傑手中;另一種……」他眼底光華如月下深潭,突然淡淡將話鋒一轉,「那個叫阿珞的姑娘,查清了——是四年前的少女嗎。」
小安忍痛咬牙,眼底因劇痛有些霧氣:「我有自己的人生,別什麼都替我安排,自以為是!」
青年身穿白色孝服,手中抱著一塊漆黑的靈位,雖然臉容憔悴,鬍子拉茬,卻有種從未有過的氣勢。
趙克秀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門主是自殺的?」
枯枝彷彿伸向空中,還想牽住他。南宮世安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娘死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手伸向他們父子,彷彿還有未了的心愿。他故意視而不見,故意忘卻,還有些什麼……爹眼角混濁的淚,那蒼老的想要向他伸出卻顫抖著收回的手;他只記得暴怒的爭吵,卻忘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
暴怒中的兩父子終於停了下來。只見一汪血跡,慢慢從南宮夫人低垂的頭顱下面流了出來。
話音未落,少女的面孔突然痛苦得扭曲,那張臉很快被霧氣遮住了,她的身體變成了在空中舞動的四截斷肢,血像泉水一樣噴湧出來——
但,他真的忘了嗎——
「就是你寵溺,把他慣成這樣的!」南宮望怒喝,「功課不學,逃學去賭場打人,我先打斷他的腿!」
午飯時分,家家戶戶都升起炊煙,只有村頭的一間小屋冷清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凄涼。
「是你殺了龍興賭坊的三個人?」
阿珞似乎遲疑了一下。
「他們都喝醉了酒,趁他們意亂情迷之際,我偷襲得手。」阿珞回答得輕而肯定,彷彿早有準備。
「你是什麼人?」小安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身上的藍布裙上有大塊暗紅的血漬,顯得格外詭異沉重。
不知從哪裡飛來一個雪塊,雪原本是綿軟之物,此刻卻如同利器,擊在劍上發出鏗鏘金石之聲!
飽滿的殺氣,籠罩人的全身。趙克秀渾身大震,出劍接招!
所以他裝作神智昏沉,實則明察暗訪,跟蹤到這裏。
「阿珞在賭場幫工經常忙到很晚,因為她不起眼、容易被忽視,反而有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命案發生時,她也https://read.99csw•com許是現場唯一的目擊者。兇手發現她之後,固然可以將她一起殺死,但在同時,對方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與其殺她,不如利用她。只要拿你的性命為籌碼,這個賭局他一定贏,阿珞絕不會說出一個字」
心神一分,南宮世安立刻處於劣勢,轉瞬即逝的破綻並沒有逃出對手的眼睛,他的身體驟然被對方一股掌風推得飛了出去!
但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像鬼魅般飄進木屋中,微生易初的神色剎那間變了!
「你夜探千華門,也是為了救出阿珞,不是嗎?」微生易初話音剛落,只聽「吱——」一聲,小木屋的門突然被人從內推開,屋內竟然有人!
「鄉野弱女,一口咬定自己殺人。」趙克秀憂鬱的目光犀利掃過堂下,「恐怕——是為人頂罪的。」
「這麼白的腿,直接砍掉太可惜了,既然是兄弟們的,就隨便我們怎麼處置了。」那領頭人一陣冷笑,其他人也放肆地笑起來。
南宮望氣得臉色鐵青,雙手顫抖,只聽南宮世安繼續說:「還有阿珞那個丫鬟,你問過我的意見嗎?告訴你,我絕不會愛這樣的女人,絕不會娶這樣的女人!」
被帶上來的兇手是個低眉順眼的姑娘,面容清秀纖細,下頜線條像雪水洗過的白梅骨朵,眼下一圈深深烏青,想來是幾夜不曾入眠。
父親失望而憤怒的訓斥聲在耳邊迴響……那時,這話語里還有些什麼情緒,老人混濁的眼神里還有什麼東西,他卻沒有仔細去看,仔細去想。
「倪少爺。」趙克秀對這個年輕人很尊敬,立刻親自起身將他請入上座,「請這邊坐。」
阿珞回答的聲音更小:「他們想對我,對我……」她的話只說到這裏就停了,輕輕咬緊嘴唇,臉色蒼白。
南宮夫人死了之後,南宮老爺被衙門關押,半年之後就死在牢獄里,不知道是否因為愧疚。直到最後,小安也沒有去看這個被他叫做爹的男人一眼。但得到他死訊的那夜,少年在昏暗的街角狂笑,眼角沁出血淚,他知道,自己終於自由了,束縛了自己十幾年的枷鎖,斷了;管束了自己十幾年的那個人,死了。然而這自由如此突然,他只覺得天地間只剩下自己的感覺,原來不是快意,而是空虛。
這兩張面具,一張,是名門無箏先生的白銀面具。
他的手搭在少年肩上,那種力量好像一直沉到了少年心底去。小安驟然抬頭。
小安將已無聲息的王恭楠放到地上,淡淡說:「他死了。」
南宮世安環顧四周,原來是在自己的小木屋中,人群都已散去,房內只有一個客人——微生易初。
「我倪家代代都有武功高手,殺伐決斷從不含糊。你雖然自小底子弱些,練武不成,但何至於膽子也這麼小?這些年你王叔、趙叔盡心教你,可你,學到了些什麼?除了風花雪月酸詞濫調,連半點氣概都沒有!等我死了,你沒人庇護,自己活得下去。」
微生易初點頭:「龍興賭坊由王恭楠經營,三人都是他的心腹,想必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秘密。若王恭楠中飽私囊,丟卒保車,殺人毀證,倒是十分合理的解釋。不合理的是,人證既然已經毀滅——他為何又要在這個時候殺死倪天傑?」
「你還是招了,免受皮肉之苦罷。」趙克秀犀利的眼光掃過阿珞的臉,倒八字眉毛充滿憂鬱憐憫。
微生易初,正是在這個時候路過的。
「不!」南官世安大喊一聲,猛然睜開眼睛。
「指環。」千華門副門主趙克秀將指環呈上來,他是個鬢角斑白、鼻樑高直的中年人,倒八字的眉毛顯得面孔憂鬱,「至少有五個人可以作證,名叫阿珞的兇手每天戴著這枚指環,在賭場清掃幫工。」
——這就是他對兒子的所有期許與奢望。
少年仍然在鋸木頭,彷彿世界上只剩下這件事值得他全心全意。他穿得單薄,讓肩頭堆著雪花顯得分外沉旬。
小安甚至連眼皮也沒有抬:「這裡是我的家,只有一種人能在我不歡迎的情況下進出,那就是,死人。」
王恭楠聽完,不緊不慢反問了一句:「趙兄對此案怎麼看?」
「關我什麼事。」少年低眉垂睫,平靜得可怕。
五味子是治療咳嗽的葯,靈蛇草是治療內傷的葯。
倪玉龍失聲痛哭:「王叔!」
「客官,你喝了十六壇啦,還沒付酒錢!」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湊近年輕的客人耳邊大聲說。
「有一個人,一直在用生命保護你。」
「那三個人的確是被人滅口的。」微生易初嘆了口氣,「但滅口的人,不是王恭楠。」
雪舞如沙,時間的流沙帶走了一切過往的真假……
雪勢更急。倪玉龍伸手擋住雪地的強光,微微暈眩了一下,低頭看去,雙手儘是鮮血。
那時,師父說:「總有些孩子,寧願失去家,但不肯失去自我。」
千華門總堂。
倪玉龍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生死關頭,被王恭楠按在身下,微微顫抖不敢動彈。王恭楠卻彷彿能在黑暗中視物一樣,一抬手,長劍出鞘,揮開幾隻冷箭。他沉聲喝道:「我把阿珞帶來了,她現在還活著!你放我們活著出去,她就能活著回家!」
是倪玉龍,他不知道聽了多久。
「不錯。」
趙克秀深吸一口氣,收劍入鞘。
「不。」微生易初搖頭,「再老弱、疾病纏身的人,只要有活下去的可能,都是不願意死的。更何況,他還有放不下的牽挂。倪老門主真正的死因是血脈賁張,顱內出血。致死的藥物有兩味,一味是靈蛇草,另一味是五味子。」
幾個弟子在前彎腰開道,身材發福的王恭楠,穿著長安城最貴的「烏衣坊」綢緞,挺胸凸肚地走進來,見到趙克秀,立刻像商人般熱絡地拱手:「聽說殺害我門中弟子的兇手已經捉住了,怎麼。也不通知愚弟一聲?」他的手胖而短,顯得養尊處優,詭異的是,手背上布滿猙獰的疤痕,像被切過無數刀的饅頭。能成為賭王,必然有不為人知的過去。
「哎,你的腿……雇頂轎子吧!」小二有點可憐她,卻見姑娘已經背起少年,慌忙衝進黑暗中。
南宮世安受傷原本就氣力不濟,乾坤圈被雪球一擋,力道化去了大半,刺刃到達自己胸前時,他又噴出一口鮮血,昏厥在雪地上。
名門弟子南宮世安,雙環奪命,江九-九-藏-書湖人人聞之而色變——眼前娃娃臉的少年,竟是殺人魔頭南宮世安?
「趙副門主,你之所以懇求我查案,是因為你相信,那三個人是王副門主殺的。」微生易初看著趙克秀,「是嗎?」
一個儒衫青年邁步而入:「爹身體不適,讓我前來。」他是老門主的獨子倪玉龍,白凈斯文,嘴唇薄而紅。倪家三代單傳,到倪玉龍這一代武功有些不濟,但相貌還是俊朗可觀的。
誰也料不到這樣的變故。幾日之內,門主、副門主相繼猝死,一片哭聲中,只有趙克秀站著沒有動,他面色發白,憂鬱的眉毛擰結在一起,看不出是驚懼、心虛、還是意外……但無論如何,今日發生的事情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天下機關,七分在千華門,還有三分,在名門。
「你去死,別跟著我!」
「混賬東西!阿珞不是丫鬟,她家中書香門第,是我南宮家幾代世交,只可憐她爹早逝,才投靠於我……她怎麼對你的,你看不到嗎?她甚至為了你——」
護院領命正要去辦,微生易初略一沉吟,叫住他:「還有件事。」他在護院耳邊如此這般這般,對方的臉色凝得如同鐵鑄一般,低聲應道:「是!」
少年能與四書五經為伴,在長安古香的書齋中找一個值得愛的女子,安逸靜好,遠離賭坊與江湖。
「最怪的還不在這裏。」微生易初嘴角勾起一個清淡的弧度,「千華門門主年老體衰,已有退隱江湖的打算。王、趙兩個副門主明爭暗鬥、勢成水火,可這次死的三個龍興賭坊弟子,都是王副門主的心腹;將案子鬧到我這裏來的,卻是趙副門主——很奇怪不是么?」
南宮世安。
「我是微生易初,四年前與你姐姐阿珞有一面之緣,」微生易初慢慢說,「那年,你打斷了一個同齡人的腿。」
倪天傑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將倪玉龍猛地貫倒在地:「你,你哪裡像我倪天傑的兒子?!」他雖然現在年老體衰,但這巴掌也打得極重,倪玉龍整個人翻在地上,嘴角鮮血直流。
爹娘死後這麼多年來,原來——
曾經,少年的他混跡街頭,衣衫襤褸如乞丐整整三年,直到遇到名門無箏先生。
「他不可能活著離開了!」對方臉色沉得像鉛,「你知道他打傷的人是誰嗎?」
阿珞咬著牙,慢慢地、用力點頭。
木屋像有生命一般,門窗驟然大開,像是在迎接獵物的猛獸張開血盆大口。而此時,一個身影搶在微生易初之前,衝進了木屋中,將倪玉龍撲倒在地!
寒風輕叩窗欞,幾星白梅飄落在案前硯台上,黑白相映煞是好看。
「阿珞?」南宮世安粗重喘息,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我也死了……我們黃泉又見面了?」
雪中的微生易初站成了一座玉色的山峰,他負手望向青年,目光清明如湖:「我開始也想不通。但托幾個錢莊的朋友查探,得知近半年來,有五萬兩白銀分別存入長安最大的幾家錢莊,而將來能提取銀子的人卻是同一個,就是你——倪玉龍。」
「我說過,兇手正是倪老門主。」微生易初神色不變。
少年愕然上前,從缸中拿起一截「斷肢」,雙手一掰——灑了狗血的麵糰已經乾涸,頓時碎成了幾塊。
那三個字,改變了他的一生。
那個觸目驚心的大缸就擺在房中。
「千華門門主倪天傑暴斃,江湖震動。」護院面色沉重,「一派掌門死於非命,現場只有他兒子倪玉龍在。但倪玉龍自幼膽小,如今受驚過度,神智昏沉,根本無法提供口供。」
中箭的卻是王恭楠,他發福的身軀猛地顫抖了一下,低頭看向前襟,一截箭鋒穿胸而過。他胸腔里發出粗重驚心的喘氣聲,語氣還是笑哈哈的:「我這個老兄弟的靈位,怎麼也輪不到你們小輩來看護!」他的語氣狂妄自大、日中無人,冷冷的箭尖正在心臟處。
趙克秀等了很久,不見迴音,終於將腰彎得更低:「微生盟主向來主持公正,此案該如何處置,任憑盟主定奪。」一個人的腰很低時,既表示謙卑,也表示他像繃緊的弓弦一樣,隨時可以出手。
那是輕飄飄的一隻,用蘆葦桿做的,手工笨拙粗糙得很,但指下蘆管還剩一縷田野帶著花香的清風,纏繞著誰與誰莫名的情愫。
衝進去的人,是王恭楠。
轉瞬間幾度生死,悲喜恍如一夢。摸到胸前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南宮世安才回想起適才一切,再看安然端坐品茶的微生易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什麼東西?」
南宮世安也許永遠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那一刀,割破了她的衣服。
「王叔!」倪玉龍大驚失色,想要扶住他轟然倒下的身軀,卻力氣不夠,小安略一用力,將人撐住,帶出木屋。
「千華門靠賭場起家,刑訊手段在整個江湖都是出名的,很少有人能完好無缺地出來。你不擔心她嗎?」一個清越磁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阿珞身子一顫,嘴唇因恐懼而發白。
小安當然沒有忘記這件事。他初入江湖,與人起了爭執,受害者只是個蒼白纖弱的少年,斷腿時痛苦的慘叫聲至今還在他耳邊清晰可聞。江湖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錯。可是這件事,卻成為了他噩夢的開始……
「夠了!」小安吼了回去,「沒有一樣是我要的!都是你強加給我的!讓她滾,你們全都滾!」
趙克秀笑了笑,笑得並不好看:「我千華門三十六賭場、七十二店鋪都靠王兄打點一切,這件小事,就沒有驚動王兄。」
寂靜的雪中黃昏,微生易初站在一座墳前。那是一座很舊的墳,已經長滿了被雪覆蓋的凄凄枯草。但墳頭有一處是新掘開的,裏面空空如也。微生易初將一盒骨灰放進去,上了三炷香。
等客人告辭,微生易初負手看著窗外的雪景,只聽護院忍不住說:「這個案子恐怕有隱情。」
「這村姑在龍興賭場外的小巷子里,用一塊板磚拍死了三個千華門的弟子,都是賭場的人。死者頭顱進裂,血流滿地。聽說這村姑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丫鬟,如今帶著一個弟弟過生活。她在賭場洗碗打掃,弟弟是個木匠,只有十五六歲,生得倒是俊秀,蘋果臉像姑娘家似的,幹活兒也賣力,他們村很多大嬸都喜歡找這少年做木工活。」
「安兒,安兒!」南宮夫人驚恐地撲上去,https://read.99csw.com小安用力抬起頭,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跡:「你以為我不知道么……就因為你自己考不上舉人,你就逼我上學堂,想用兒子來證明自己!替你光宗耀祖!」
小安怔了一下,才知道自己誤解……他一把拉起地上的倪玉龍。就在這時,另一支箭朝他背心射來!噗的一聲,箭入血肉。
對方手裡大刀一揮,白光閃過,「啊——」阿珞驚叫一聲,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到來。她的腿仍然在——完好無損地暴露在陽光下。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小安冷笑,「你是為那個人來報仇的?」
阿珞眼中盈盈含淚:「是王副門主救了我。這些年我在賭場幫工,多得他照應。當日他是要救我,才說要砍我手腳。」
絕望凄惶的淚水在少女的臉頰上滾落,那一年,阿珞十六歲。面對步步逼近的大漢們,她合淚咬著蒼白的嘴唇:「你們一定要替兄弟報仇……那求你們,砍我的腿,成嗎?」
趙克秀一怔,隨即恢復了自然:「江湖大小事務,自然要問過盟主的意思。」
小安頭上纏著繃帶,脖子卻倔強地梗著,眼底還有一絲嘲諷。突然,一棍朝他的雙腿打來,膝蓋劇痛不由得一軟,他的人跌了下去,卻沒有跪下——雙手仍死死撐著地面。
「為何這件案子要問我的意思?」微生易初笑了笑。
阿珞這個女人,像他的娘親、又像他的姐姐、還像……
雪花化成冰水,順著頸脖流進小安的脊背,如冷汗。
一間華麗的大宅里,千華門門主倪天傑正卧躺在床上劇烈咳嗽,他的皮膚鬆弛垂老,眼窩深陷,嘴唇呈現出病態的烏紫色,聲音衰朽無力:「玉龍……今日門中情形如何?」
王恭楠在黑暗中逼視對方,「賭,還是不賭?」
木屋背後印了一排清晰的腳印。
「江湖上想為他報仇的人絕不少。」微生易初看著少年,「那個受害者——是千華門門主倪天傑的獨子,倪玉龍。」
名門弟子身份成謎,走街串巷的木匠、粉墨言笑的戲子、賣狗皮膏藥的郎中……他們比市井更市井,比平凡更平凡,也比自由更自由。在黑如綢緞的夜幕下,只要絕世兵器出手,他們就是殺人的絕世兵器!
白雪與鮮血濺染,青色冷酷的兵器突然綺麗起來。綺麗得悲涼,絲絲如夢境驚艷。
他的手指拂過硯台,指尖梅花,恰是三朵。
而陪在他身邊,靜靜等他酒醉醒來的,總是阿珞。
趙克秀心頭一凜,回頭只見微生易初淡淡收手:「你不能拿他。」
月色雪白如練,對方溫和說:「跟我來。」
「恐怕,是有人等不及了。」護院將幾日調查來的卷宗呈遞在微生易初面前,「龍興賭坊原本是千華門最賺錢的賭場,這大半年來卻虧空得厲害。聽說倪老門主也早想調查,可惜年老體弱,力不從心。前幾天倪老門主身體有些起色,去看過龍興賭坊的賬本,恐怕是已經有所察覺。可惜第二天,涉賬的三個弟子就死於非命,所有人證毀於一旦。」
小安沒有說話,但身體已經繃緊僵硬。
年輕的盟主下一句話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寒風一吹,姑娘的藍布裙被掀起一角,裏面的羅襪乾乾淨淨。
而趙克秀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長劍出鞘,刺向小安!
「你個不肖子,跪下!」小安的爹南宮望拿著胳膊粗的棍子怒喝。南宮家祖上也曾出過兩個舉人,一個進士,但這幾代逐漸敗落,到南宮望手上也沒有起色,只能開始經營些小生意。
有弟子前來稟報:「王副門主來了!」
長安的冬天冷,風裡裹著拳頭,呼哧直往人臉上招呼。
趙克秀憂鬱的臉孔上浮過惋惜——西漢呂后把與她爭寵的戚夫人手腳砍去,割掉舌頭,裝在大缸里,叫做「人彘」。阿珞雖然活著,但已經是「人彘」了。
「有一個人,一直在用生命保護你。」
劍到半途,卻突然一滯。
「不要胡說。」阿珞頭髮蓬亂,雙眼紅腫。她的手輕輕觸到他的臉頰,手上戴著那個草指環——那是他童年和阿珞一起出去踏青,他隨手用蘆葦桿做了送給她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稚齡少女紅了臉轉過頭去,清秀的面孔竟是說不出的生動美麗。
「你認識這小子啊。」小二大喜,「十六壇酒,五分銀子!」
小安茫然看著空中……多少年了,他一次也沒有去祭拜過——但每到那個男人的祭日,他都會尋一家酒館,喝得爛醉。
少年長長的睫毛遮住大眼睛,繼續鋸著木頭,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他們的話。
「求求你們,別再傷我弟弟!」偏僻的街角,阿珞抱著昏迷的小安,指縫裡滲著他頭上流下的血跡,全身顫抖。
南宮世安怔了許久,突然說:「姐——」
在人群之外,小安孤零零地站著,雪花將他的頭髮染成斑白,他仍然一動不動,彷彿站成了一個雪人。
他最後那拚死一護,既不是為倪天傑的靈位,更不是為倪玉龍的性命,只是為南宮世安擋住死亡之箭。
倪玉龍有些動容,只聽趙克秀問:「我想不通的是,你如何殺死三個武功不低的男人?」
只有兩個人的面具,卻是死的,冷冰冰的沒有表情和生命,可沒有任何人敢小看!
幾乎與此同時,木屋門窗「哐」一聲閉合而上,像黑暗的夜幕突然降臨,隔開兩個世界。
「小安,小安……」
南宮世安使出的是一招「鳳凰涅檠」,師父教他這一招時,他已決意忘記過去的種種,重新開始一個新的自己。前塵往事,諸如飛煙……
「混賬!」南宮望又一棍打下去!
那個人問他:「不回家?」
他的語氣隨意之極,在座的千華門弟子們卻不由得脊背生寒。王副門主想讓一個人說話時,絕沒有人可以閉住自己的嘴巴,因為他想讓一個人活著招供,就有一千種手段讓他生不如死。
「既然之前的事既然都是誤會,就此揭過不提。」趙克秀是撐得住局面的人,「我們將阿珞姑娘帶來了,這原本是王副門主的意思;他不明真相時對阿珞姑娘用刑,如今陰差陽錯,他命喪於此,我千華門不予追究,也算恩怨兩清。」
「為什麼要殺他們?」
長安城每天有無數人來喝酒,但醉成這樣的,十個有八個是發了瘋。
王恭楠不耐煩地擺擺手,幾個人將阿珞拖了下去,不一會兒,只聽門外傳來一聲慘叫「啊——」
「正是四年前https://read.99csw.com那個少女。」護院聞言,神色一凜,「如今她在賭場幫工,她的弟弟小安在村裡做木匠為生。」
雪花沸沸揚揚地飄下來,千華門弟子迅速圍攏,微生易初抬起頭,眼底儘是沉痛凝重——利箭射穿心肺,當場斃命。
老人吃力地抬起眼睛,朝上看去——倒懸而至出現在他頭頂的,是一個衣著破舊的少年,膚色晶瑩紅潤,嘴唇像白瓷胚上輕描淡寫的一彎嫣紅,只是抿起來顯得有些冷冽。
「等我死了,你沒人庇護,自己活得下去嗎?」
他猛然怔住。
倪玉龍白日受了驚嚇,如今又遭數落,委屈地說:「我原本就不喜歡江湖仇殺,不如在書齋里紅袖添香、多讀些詩文……」
是阿珞!
「村姑?」微生易初眉棱一抬。
倪玉龍「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左右慌忙為他擦拭穢物,他面無人色朝上席道:「王叔,趙叔……我身體不適,先行告辭……」
堂內鴉雀無聲,人人膽戰心驚。
倪玉龍呆愣片刻,回過神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叫:「爹——!」
「老爺——」南宮夫人哭著衝過來攔住,「安兒已經傷成這樣了,你不要再打他了……」
護院一怔。
微生易初緩緩說:「受害者所幸得到神醫的救治,將腿接了起來,但筋脈畢竟受損,此後習武大受影響,他家中幾代都是武林高手,整個家族對他寄予厚望,可他只能令人一次次失望。」
他總是在夢中驚醒,滿臉汗與淚。
微生易初微微一笑,披上大氅,轉身離去。
很多人說,名門是名副其實的邪門。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倪玉龍已經絕望時,只聽「咔」地一聲輕響,像是薄冰的湖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光明像春|水般湧進屋內,門窗打開了!
唉唉,又是一個醉鬼。
而此刻他想到的只是,他寧可失去自己,也想要回他的家!
「在你爹眼裡,你從來沒有長大過。他一直將自己認為好的東西給你,卻沒有問過,這是不是你想要的。」微生易初的鳳眸里,映照出了整個雪景的曠遠無情。
江湖上有許多人臉,每張臉都不相同,很多臉沒有人記得住。
「所有證據的確指向她,但,此案還有不少疑點。」趙克秀說話沉靜而條理清楚,將疑點一一道來。
「偷襲一個人尚且說得過去,三個人就有些牽強了。況且,從傷口的查驗來看,三個死者口鼻都有淤血,可見拍向他們頭顱的,並不是普通的力氣,而是不低的內力。」趙克秀冷靜地說出座中弟子們的疑問。
陽光像火一樣燒在身上,後面發生的事情,阿珞永遠不願再想起。
「你不是要殺人,而是要救人。我說得可對?南宮世安。」微生易初的最後四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震!
彷彿驚訝于這個柔弱女子竟有這樣硬的骨骼,窗外雪勢轉大,寂靜的天地微微沸騰起來。
阿珞將食指壓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要說的話,輕輕擁住他,像擁著一個無措的孩子:「什麼都不要說了。我們一起活著,不好么?」
「千華門內勢力錯綜複雜,按照門規,其一,老門主過世后,新門主要由幫眾們推選;其二,所有賭坊、店鋪都是幫中財產,門主也只能拿自己的那份紅利。倪老門主前半生仗義疏財,並無多少私蓄。如今久病床榻,三十六賭坊七十二店鋪的經營,實際上都是王恭楠在打理,老人能夠恃以為憑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
「很多東西,只有失去了才會珍惜。有的人,總是在為失去的而悔恨,看不到自己擁有的可貴。」微生易初連看也未看他一眼,「我倒覺得,你還不如一個阿珞姑娘。」
趙克秀眼底神色莫測,只匆匆朝微生易初點了下頭,就吩咐左右:「圍起來!」
「聽說,當時房中傳來很大的聲音,恐怕是他與倪玉龍起了爭執,情緒激動中,氣血上涌,顱內血管破裂。而潛入千華門的所謂『兇手』,只是見到情勢危急,想要救人——銀針刺入頭頂百會穴,有鎮靜之效。可惜,終究是遲了。
姑娘連連道歉,將銀子付了,吃力地攙起少年,小二這才注意到她雙腿發抖,藍布裙上一片泥巴混著血漬,恐怕是在雪地里跌倒摔傷了吧。
他明明想要徹底忘記從前,厭惡再見她;但只要幾天見不到她,他又會煩躁不安。
生死一線,他想到的只是一件事。
「最近江湖上出了件案子,千華門的幾個弟子被一個村姑殺了。」護院向微生易初稟報。千華門精於商道,賭場遍布天下,弟子們的武功雖不算最高,但也能躋身江湖一流。
是剛才從懷中掉出的,倪天傑的靈位。
——「而是倪天傑。」
他跌跌撞撞後退了幾步,突然放聲大笑,一字一字說:「好,很好!」少年說出這幾個字時,眼神血紅如同地獄里走出來的魔鬼,幾乎與此同時,他出手了!手中的兵器展開,驟然有風雷之勢,那是一對精鋼乾坤圈,他一招攻擊遞出,圈外青色的刺鑿排山倒海而至!
這時,南宮世安的腳下突然碰到了什麼東西,是冬日的枯枝。
少年的眼神空空:「沒有家。」
此刻,她纖細的手腕完好,沒有一點傷痕。
「不……求你們……」阿珞的雙手死死摳緊,淚水奪眶而出。
「龍興賭坊是千華門最掙錢的一家賭場,最近大半年,龍興賭坊的財務有些問題,已經引起了你的注意。而王恭楠掌握著千華門絕大多數的生意,最有可能做手腳的人,就是他。他的三個心腹被殺之後,屍體出現在賭坊附近的小巷子里。你的第一判斷,是王恭楠殺人滅口。」
只有忘卻,才能使出絕殺的一招!
「阿珞——」南宮世安大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手中青光驟然一閃,那奪命的乾坤圈卻是拍向自己的胸口!
一團白玉般的雪球飛起,撞在乾坤圈上,頓時粉碎。
微生易初也瞬間出手。
「覺得冷了,就會想家。」對方的身影清瘦如同一岸煙雨江南,「但總有些孩子,寧願失去家,但不肯失去自我。」
「倪天傑年老體弱,以一敵三,殺死三個門中弟子,恐怕也受了內傷。他找了阿珞頂罪,自然不能暴露自己受傷的事,所以暗中找來治療內傷的葯服用,他不通醫理,不知道兩味葯原本都是無害的,但放在一起就會致命。而郎中不知道他的服用靈蛇草,照樣開治療咳嗽的五味子,導致了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