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二分之一
羅蘭和彭耘同時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還是不信,」裴辛說,「跟我來。」他拽著她的手飛快地走出倉庫,接著跑了起來。
她腦子裡千迴百轉,臉色蒼白淚水淋漓,在裴辛的追問下再次搖頭。
她不是第一次逃跑了!
「我想休息一會。」羅蘭說。
他第一次提到了「死」,這個字讓羅蘭和彭耘心中一片冰涼。
羅蘭和彭耘對視一眼,拿起提包就往公司門口走。
她沒說話。剛才那一剎那她露出了明顯的懷疑神色,現在再說不是已經晚了。
羅蘭愣住了。
幾分鐘后,電梯忽然告訴下降。兩個女人嚇得尖叫著抱成一團,蹲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裴辛對待她的態度讓她捉摸不透。他不像以前那些男人那樣欺負她,但也不像他們那樣在乎她。他的眼睛沒有溫度,既沒有愛也沒有恨,望著她的時候,彷彿是望著一張桌子椅子。說起來,他是她的恩人,但他從來沒向她提過什麼要求,也從來沒反對過她做任何事,這不是那種寵愛的縱容,而只是一種漠不關心的疏離,彷彿羅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除了把幸運帶給她之外,他不關心與她有關的任何事。這讓羅蘭心中十分忐忑。
他這麼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真的是為了給自己帶來幸運嗎?
「因為我身上凝聚的不是她丟棄的那一半色子,」裴辛說,「我只是不幸的化身——或者可以這麼說,我將羅蘭的命運剖開,留下了好的一半,扔掉了壞的一半,而我自己變成壞的那一半,就這麼欺騙了命運……」
「想多久就多久。」裴辛說。
「你什麼時候離開我?」有一次她鼓了半天勇氣問出這麼一句話。
過去那種不幸的生活實在太可怕,然而,現在想來,過去種種,並不是沒有選擇,生活中也不是全然的黑暗。誠如裴辛所說,幸運和不幸都是成對出現,只是一個概率問題。但現在,她提前揮霍了她的好運,剩下的只有絕對的不幸。裴辛留下,她永遠也不能離開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就是他過去噩夢的化身,不知道下一步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噩夢,也許會有真實的虐待施加在身上;而裴辛離開,等著她的就是死。
電梯重重地砸在一樓,彭耘沒什麼事,羅蘭卻扭到了腰。好在電梯門打開了,彭耘攙扶著羅蘭走出電梯。
「你走了我會怎麼樣?」羅蘭終於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羅蘭緊緊跟在他身後。
羅蘭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只好繼續用那種乞求順從的目光盯著他。
他們就這麼在車流洶湧的馬路上來回穿梭,哪裡的車子最多、車速最快,裴辛邊帶著她沖向哪裡,剎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但沒有一輛車挨到他們的身體,也沒有一個憤怒的司機下車揍他們,交警彷彿也對此視而不見,所有的車子都及時剎住,或者恰好從他們身邊開過。起初羅蘭非常恐懼,到後來她漸漸適應了,也開始學著像裴辛一樣放聲大笑。
沒有像所希望的那樣在一個安全的世界里生活過。
沒有反覆的回憶,又怎麼能留下仇恨的種子?
那麼她到底該如何選擇?
「那你是怎麼做到的?」她擦了擦眼淚問。
裴辛從口袋裡取出一粒色子,色子的三面塗成紅色,另外三面塗成藍色。他一使勁,將色子掰成兩半,一半全都是紅色,另一半全都是藍色。
羅蘭將所有的藥丸收攏在手裡。
恨嗎?
「嗯。」羅蘭裝作高興的樣子點點頭。
他憑什麼要給一個自己並不愛、甚至連喜歡也談不上的女人帶來幸運?看起來他不像是那種行俠仗義見義勇為的人哪。
「而命運始終要將幸運與不幸結合在一起,所以當她不在你身邊時,不幸的那一半就來找她了……因為她已經把幸運的那一半用完了……」彭耘終於明白了。
「可是……」羅蘭掙扎著道,「可是我以前沒遇到你的時候,就像個衰神……」
「我說,」彭耘大咧咧地道,「女人逛街,男人靠邊。」
「是的是的,」裴辛顯得非常開心,「我保證——拿到所有的糖丸,穿過馬路不受任何傷害,這完全是你的好運。」
她就這麼一邊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幸運,一邊提心弔膽地擔心著裴辛是否會離開自己。
在砍斷她兩根手指之後,丈夫進了監獄。
怎麼不恨?
現在她感覺到了危險,身後那個男人明顯不懷好意,她感覺得出來,但她就是不敢逃跑。
羅蘭遲疑了一下道:「毒藥吃了會肚子疼嗎?」
「衰神啊……」彭耘罵了一句,緊接著又豪氣衝天地道,「不怕,你總不能一輩子不離開他身邊!」她掏出手機想打電話,手機屏幕上一格信號也沒有。
她順從地停下腳步,渾身顫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也不敢將眼睛睜得太大,就那麼柔順地望著眼前的人。
「可我的運氣確實差……」羅蘭哭著說。
「那好,你說一句『請你保護我』。」男人說。
「一切都要看她的運氣了。」醫生說。
羅蘭愣了一愣,迫不及待問了一個她這麼多年一直想知道的問題:「為什麼我這麼倒霉?我……我是衰神嗎?」
電梯沒動。
羅蘭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沒死總歸是件好事。但馬上她就笑不出來了——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說了你不用害怕。」裴辛的聲音既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憤怒,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靜。
羅蘭在醫院里昏迷了三天,醫生說她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即便醒來,也極也有可能會癱瘓。
許久,男人張開嘴咳嗽一下,聲音不再那麼嘶啞,他彷彿有些不好read.99csw.com意思,微微往裡縮了縮下巴。
笑聲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當他們停止穿梭,在人群中快步行走的時候,羅蘭還在不停地大笑。
接下來就是要肚子劇痛,然後口吐白沫,可能還要拉一褲子稀屎。很不幹凈地死去。羅蘭猜測並等待著。
只要往前跑出200米左右,就是繁華的鬧市,在那裡有警察巡邏。跑出200米只需要十多秒,她從小就跑得快。
「恭喜你,」裴辛笑起來,「你運氣好,拿到的全是糖果。」
她這些神經質的表現並沒有讓裴辛反感。在她有這些表現之前,他就對她寸步不離,而在她表現出這樣的擔憂之後,他同樣是寸步不離。
「羅蘭,去洗手間,給你看我新買的內衣。」那位嘴很損的朋友彭耘扯了扯羅蘭的衣襟,羅蘭便跟著她進了洗手間。
「把藥丸餵給它們吃。」裴辛命令道。
羅蘭渾身的皮膚繃緊,假裝鎮定,強迫自己不回頭,裝作一切都很平常,只是腳下加快了速度。
在那之後,她嘗試著交過幾個男朋友,都是父親和丈夫那種類型。她從所有這些男人身上學到了順從——越反抗越糟糕,這就是她的經驗。
誰能輕易拋開往事?那黑暗的過去像一團凝聚了千年的烏雲,不是幾天快樂的日子就能吹散的。提到那些人,羅蘭覺得日色都變得昏暗了許多。她本能地顫慄起來——這麼多年來,恐懼已經成為她靈魂的烙印,即便此刻她明知道自己很安全,有一個如此強大的人可以保護她,她依然感到絕望,彷彿一隻被貓追逐的老鼠,天大地大,無處藏身。
世界彷彿變得無聲。直到撞人的司機跳下車跑向羅蘭,彭耘才回過神來。
「現在你相信了?你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什麼。」等她停下來之後,裴辛問。
「你不是很害怕嗎?」他問。
就這麼放棄了報復。
「但為什麼……」羅蘭和彭耘同時間了半截,裴辛抬手打斷了她們的話。
「你是福神嗎?」她忽然問。
羅蘭維持著柔順的表情,回憶起最嚴重的那次傷害——只要不比那次更可怕就行,她想。她曾經以為世界上不會有比那更可怕的事了,但現在看來,也許將要發生的事會可怕得多。
裴辛也沒有逼她。
「會,大概持續5分鐘,然後你就死了。」裴辛說。
「為什麼要幫我?」她早就想問這個問題,這陣子的幸運讓她終於有了些勇氣。
連續按了好幾下,電梯沒有任何動靜。她們想打開門出來,電梯門靜悄悄的打不開。
「幸運」這個詞一直遊離于羅蘭的生活之外,從小她就是個倒霉鬼,這種倒霉不僅僅體現在她和男人們的關係上,「倒霉」兩個字像是一張無所不包的巨網,將羅蘭這條魚牢牢網住,任憑她怎麼蹦噠,也逃不出「倒霉」兩個字。用她一個朋友的話說,她屬於那種喝涼水都塞牙的類型。那個朋友嘴巴很損,但對她一直都很好,羅蘭常常慶幸自己有這麼個朋友,算是倒霉生活中唯一的一點亮色。
驀地,裴辛道:「好的。」他轉身回到公司的沙發上坐下,拿起報紙繼續看。
「我觀察你很久了,」他說,「你一直很害怕。我不喜歡你那種害怕的樣子,我要你從此以後不再害怕。」
這種事她有經驗。她腦海里儲存著數個男人的形象,他們交織成一幅末日般的圖景。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從出生到現在,羅蘭遭遇過的傷害不計其數,最初的傷害來自父親,在他一次比一次嚴重的虐待之下,羅蘭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對所有的男人都保持著一種恐懼之心。父親最終因為虐殺母親而被捕,他被捕那天,羅蘭像瘋了一樣拚命掙扎——她害怕所有圍繞在身邊的那些穿警服的男人們。
羅蘭的心狂跳,不敢看裴辛的表情。
半個月過去了,羅蘭決定回公司上班。儘管公司給的薪水不高,但那是她有生以來唯一能夠容下她的地方,勉強算是她的半個家。她全部的朋友都在那裡。她只是擔心,自己去上班了,裴辛會不會突然離開?
裴辛彷彿忠犬一般跟著她,守在洗手間門外。
「你看吧,你現在就已經擺脫不了他了,」彭耘肯定地道,「不光是心理上擺脫不了,就算你現在能夠放下他,他也不會讓你走。」
「因為你很絕望。」裴辛說,「我是真的想幫你……」他彷彿有些困惑,「我不明白……你不是很想要絕對的幸運嗎?我無數次看見你在咒罵老天說你的運氣太壞,既然如此,我給了你絕對的幸運,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她從羅蘭手機里找到了裴辛的電話號碼,忐忑不安地把羅蘭的情況告訴了裴辛。
「羅蘭,我們兩個逛街,要男人跟著做什麼?」彭耘大聲道,狠勁推了推羅蘭。
現在彭耘不得不承認「運氣」這東西的奇妙。裴辛一出現在羅蘭的身邊,羅蘭便清醒過來,雖然依然虛弱,卻已經可以開口說話。看到裴辛,羅蘭顯得有幾分畏懼。裴辛依然是那種冷漠的表情。
她很快就成了千萬富翁。
「不行!」彭耘拉著她往外走,「你沒覺得很奇怪嗎?」
羅蘭這才相信自己的耳朵沒聽錯。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倒霉的人……」裴辛說。
老鼠們很快都死了。
「你不覺得……你不覺得這是他想要把你留在他身邊的一種手段嗎?」彭耘說。
喝涼水塞牙這種事雖然沒發生過,但喝水十次有九次被嗆得翻白眼——高跟鞋鞋跟斷裂,找錢給顧客時找的零頭反而超過顧客支付的數額,永遠read.99csw.com趕不上早晨最早和晚上最晚的一趟公交車,開門經常被門夾手,背後說領導壞話總是被抓到的那一個……
「我沒給她幸運,」裴辛說,「幸運本來就是她自己的。」他頓了頓又道,「我也從來沒有奪走你的自由,」他回望著羅蘭,「你隨時可以讓我走。」
腳步聲更快了,聽聲音彷彿來自於一個粗壯的男子,他似乎奔跑了起來,一股濃重的汗臭味從身後傳來,人的喘息聲依稀可聞。
羅蘭隨便一想,就能回想起生活中種種霉運纏身的表現。遇到裴辛后,所有這些狀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幸運——幸運的程度就不用說了,一個人在車流如織的馬路上來回穿梭而能不死,就很能說明問題了。現在她就算是把手指頭放到門縫裡也夾不到——要麼是門忽然無法關閉。要麼是有人好心地幫她把門扶住,反正就是夾不到。
男人汗津津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好,去吧。」裴辛說。
自己還沒有真正快樂的、無憂無慮地活過。
但是該怎麼反應?
但她不敢跑,甚至不敢露出逃跑的意圖。
「你是不幸的化身……怪不得你這麼像過去那些男人……」羅蘭喃喃道。
羅蘭鬆了一口氣。
什麼也沒撞上。他們跌跌撞撞地在密集的車流中穿過馬路,很快到了另一邊的人行道上,耳邊傳來裴辛愉快的大笑聲。
「你把那些葯拿好。」裴辛說。
羅蘭的心沉了下去。
啪噠。啪噠。啪噠。
男人將她的身體扭向自己,一動不動地凝視了她很久,胸膛急劇起伏。
「15粒毒藥,15粒是糖果,你吃掉15粒之後就不用吃了。」他對羅蘭抬了抬下巴。
「為什麼在我身邊你會如此幸運、離開我你又如此倒霉?」裴辛問。
裴辛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找上我?」羅蘭絕望地問。
「霉運又來了……」她哭喪著臉對彭耘道。
倉庫里有一盞燈,裴辛把它點亮之後,大約40平方米的空間被微弱的黃光籠罩著。四面空蕩蕩的,只有那盞黯淡的燈下有一張積滿灰塵的桌子。裴辛從口袋裡摸出一份摺疊起來的報紙,將桌子上的灰塵掃蕩乾淨。羅蘭站在他對面。他看了她一眼,摸出一個金屬的瓶子,旋開瓶蓋,將幾十粒灰色的小藥丸倒在桌面上。那藥丸只有綠豆大小,在桌面上滾動著,裴辛將它們攏在一起,仔細數了數,抬起頭來對羅蘭道:「一共30粒。」
預料中的暴風驟雨沒有出現,裴辛的音調依然沒有什麼起伏:「知道了,我就來。」
藥丸很快融化了,一股甜得發膩的滋味填滿口腔。
兩人同時點點頭。
「我把你的色子掰成兩半。」他說,「這樣你擲出來的永遠是幸運。但不幸並沒有消失,幸運和不幸永遠是成對出現的,你既然已經用完了這幸運的一半,那麼不幸的那一半也總有一天會用到……但是在我身邊你不用擔心這個,因為我……」他忽然笑了笑,「我就是你所有不幸的化身——你所有的不幸,就凝聚成我現在的樣子,只要你在我身邊,你就擁有一對完整的幸運與不幸。但一旦你離開我身邊…一旦你離開我身邊,那被扔掉的另一半色子就會出現。」
很快她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裴辛依然和往常一樣,緊緊跟在她身後。他並不和她說話。這麼些天來,他幾乎不怎麼說話。但看著他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羅蘭還是感覺到非常踏實。現在她可以無所畏懼地往前走,不用擔心車輛、高樓上墜下的花盆、小巷裡衝出來的強盜等等以前經常遇到的危險,也不用擔心會遇到哪個和她前夫一樣的男人,再次把她帶入從前的噩夢之中。
她怎麼忘了要擺脫這樣的男人有多難?
整條巷子里都聽不見人聲,她耳邊充斥著自己血流的激蕩聲,她害怕這聲音太大打擾到眼前的男人。
公司里的人看到羅蘭回來都很高興。他們以為裴辛是羅蘭的新男友,不由用異樣的目光多看了他幾眼。裴辛彷彿沒注意到他們的目光,自順自坐在一邊看報紙。羅蘭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羅蘭自己沒覺得不對勁,但同事們的目光卻越來越異樣。
「你不相信?」裴辛問。
「你拿了16粒,」裴辛說,「我說了,你只要吃15粒就可以了。」他說完,自己後退幾步,看著羅蘭。羅蘭來不及思考,怔怔地將多餘的那粒藥丸放到桌上,將剩餘的藥丸一把扔進了嘴裏。
「看見沒有?這就是幸運!」裴辛對著她的耳朵大喊,「你現在擁有絕對的幸運,再也不會有糟糕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現在,彭耘一提醒,她才發現自己陷入到了多麼可怕的境地——幸運就像是毒品,一旦獲得,就無法離開。裴辛就想這麼把她綁在自己身邊。他可能以為她真的離不開幸運的生活,這才放心地讓她跟著彭耘出來而沒有緊緊跟隨。但她現在得逃!
「不對勁,」彭耘說,「你沒覺得不對勁?」
從小到大她幾乎都在逃,這方面誰也不會被她更有經驗。起初是彭耘拉著她,後來就是她攔著彭耘。兩個人千難萬險地衝出大廈,沖向馬路,揚手招向一輛計程車……
現在他們正一步步走去,黑暗彷彿一口寂靜的深潭,他們慢慢將身體浸沒在其中。沒有問題,沒有答案,屏住呼吸,除了腳步聲,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羅蘭就這樣邁向自己想象中的死亡。
她們進入電梯,按下通往一樓的按鈕。
裴辛面無表情,聲調沒什麼起伏:「我得跟https://read.99csw.com著。」
羅蘭忍不住笑了。她猶豫了一下,看彭耘是真心關心自己,便小聲將裴辛的事告訴了她。彭耘聽得眼睛大瞪,不等她說完,便連連搖頭。
裴辛就在這種時候拉著她走向馬路。羅蘭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反抗的動作,她竭力想讓自己掙脫出來,但裴辛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攥著她,將她拖向馬路中央。
羅蘭點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裴辛點點頭:「是的。」
羅蘭聽得毛骨悚然。
一地鮮血,羅蘭一動不動。
「哪有什麼衰神?」裴辛嗤了一聲,「你不過是運氣不好罷了……這隻是個概率問題……在每件事上都存在概率,一半好運,一半霉運。一般人都是好運和霉運交替,而你恰好每次都是霉運……就像擲色子,你總是擲出最小的點,純粹是個概率問題。」
「不是這樣的。」裴辛搖頭道,「你沒有遇到我的時候,只是不幸的概率比較大,但生活中依然會有幸運的時刻,比如遇到晴天,比如看到自己喜歡的衣服,這些都是幸運……但你遇到了我,將命運剖成兩半,就只有絕對的幸運留下,離開我,當然也就遇到絕對的不幸——所以你沒法離開我,離開我,就只有死。」
裴辛攬著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幾步,彷彿自己也覺得彆扭,便放開她,自己在前面邁開大步飛快地走。他沒有回頭,似乎篤定羅蘭一定會跟在她身後。
這麼多天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幸運,再回到過去那種倒霉蛋的生活,對她來說已經不可想象,可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掌握裴辛——很多個夜晚,她都會突然從夢中驚醒,懷疑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她經常猛然回頭,只是為了看裴辛是否還在身邊——沒有愛,也沒有責任,甚至沒有關心,也不想從她這裏得到任何東西,裴辛隨時都可以離開她,而她卻不願意離開這種幸運的生活。
腳步聲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回蕩著,越來越快。
裴辛打開旅行袋,將裡頭的東西取出來。羅蘭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滿滿一袋都是小小的鐵籠,每個鐵籠里裝著一隻活蹦亂跳的白老鼠。一共15隻鐵籠。
羅蘭的心流星般直線墜落。
「你是說你真的給我帶來了好運氣?」她第N次問裴辛。
前方是一座殘破的房屋,看外觀像是倉庫。有一次羅蘭被某個男朋友關在這種地方整整兩天,沒有水和食物,只有無邊的黑暗。那種回憶瞬間潮水般席捲了她。她摸了摸肚子,跟著裴辛一起停下腳步。
彭耘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羅蘭不敢發抖,但卻沒法控制自己,她的腦袋左右輕微搖晃著,從互相撞擊的齒縫間努力擠出一句話:「為什麼要跑?」
那麼裴辛……她想起裴辛那冷漠不帶感情的眼神,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不要,」許久,她漸漸停止顫慄,搖了搖頭,聲音微弱,「不要報復。」
羅蘭的速度已經近乎于奔跑,卻還是不敢顯出奔跑的姿勢。
羅蘭還是不怎麼相信,但她裝出相信的樣子,高興地笑了。
「很好。」男人咧嘴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我叫裴辛,以後你再也不用害怕,我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越反抗越糟糕,不是嗎?
可怕的沉默讓時間變得無限漫長,連彭耘也不敢再說什麼。
羅蘭不敢再問了,她的心裏更加忐忑。
「我要你不再害怕。」他說。
將近30年來,羅蘭眉眼從來沒有如此舒展過,她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心花怒放」。
她等待著,左手失去的殘指開始隱隱作痛,就好像它們依然長在那兒一樣。
裴辛第一次顯出了不耐煩的表情:「我實在不明白你們這些人……一個個抱怨自己的命運差,給了你好運,又想要自由,世界上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說吧,現在是要我走,還是留下?」他彷彿也有些生氣,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羅蘭,等她做最後決定。
「你看,」裴辛將他的手舉起來給她看,「我特意站這麼遠,就是要讓你看到我並沒有碰桌子。你把那邊那個袋子提過來。」他用下巴指了指,羅蘭順著那方向看過去,這才發現那厚重的鐵門后,有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她走過去將袋子提起來,袋子里發出吱吱的叫喚聲,像是老鼠。
她想自己或許還是死了的好。
希望速度快一點,不要再那麼疼。
男人長著一張類似父親和丈夫那樣的臉——臉如刀削,嘴唇削薄緊閉,黑眼珠凝聚成豌豆大小的一粒,尖尖的鼻端近得似乎要戳到她臉上。和他們一樣,他的身體散發出一種冰冷的氣味。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時光流轉,過去的種種一一浮現,竟然不全是黑暗,黑暗中也有光,只是那時候自己沒看到、沒捕捉。現在,似乎一切都晚了。
如果按照羅蘭自己的運氣,她可能真的永遠醒不過來了……但裴辛能夠給她帶來好運。現在哪裡還顧得上是否能夠擺脫這個男人呢?自由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一切都等羅蘭醒來再說吧。
「你欠了他的錢?」彭耘狐疑地問。
「世界上有什麼人能夠給人帶來好運?」彭耘說,「要是真的對你好,給了你好運就夠了,為什麼一離開他身邊運氣就變差?」
裴辛沒作聲。
從電梯口走向大門口是一段艱難的距離,短短的一段路程,羅蘭滑倒了好幾次,頭在地上、牆上磕出了幾個大包,手機也碎了。但她還是堅持跟著彭耘往外跑。此刻,無盡的記憶在她腦海里展開。她想起過去那些用盡各種手段把她留在身邊的男人https://read.99csw.com們,他們也有那樣冷漠的眼神和淡然的表情。她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愛和關心,她只是他們施虐的對象。
「為什麼?你不恨他們?」裴辛好奇地側了側頭。他側頭的動作和那些可怕的男人們發怒之前的動作一模一樣,羅蘭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繃緊了身子。
很快他就出現在醫院。
「也許只是他現在還沒要罷了……」彭耘陰沉著臉道。她拖著羅蘭往外走。
羅蘭不敢不點頭。
父親一次兩次對她們母女的虐待,在她心裏埋下了第一顆仇恨的種子,她用她那個時候所能發揮出的全部能量反抗過……反抗過多少次呢?她記不清了。每次反抗換來的是更嚴重的傷害,那個勇敢的小姑娘就在這種折磨下迅速消失,成為一隻夾著尾巴恐懼全世界的小老鼠。甚至到了後來,她連仇恨的念頭都不敢有,唯恐對方察覺到她心裏的想法而爆發更大的怒火。到了現在,她發現自己心裏真的感覺不到仇恨,只是一種解脫之後的釋然。倒不是她有多麼高的智慧,而是因為她實在沒有勇氣回顧過去,既然已經過去了,那就永遠過去吧,不要再發生,哪怕是在記憶中,也不要在此重演。
希望速度快一點。羅蘭閉上眼睛等著車子撞上自己的身體。
「請你保護我。」羅蘭順從地道。
「你不覺得他和你以前的男人都很像?」彭耘狠狠掐了她的胳膊一把,恨鐵不成鋼地道,「你要多少次才吸取教訓?你忘了那些男人?他們也是這樣對你寸步不離,剛開始的時候好像對你挺好,後來就罵你打你把你不當人……你看著吧,好戲還在後頭呢!」
「你怎麼不跑?」男人忽然嘶啞著嗓子問。
羅蘭完全沒能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裴辛拉著她又一次穿梭馬路。
羅蘭興奮地點點頭,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打開了嶄新的一頁。
裴辛很自然地跟在她們身後。
羅蘭硬著頭皮,用細如蚊蚋的聲音道:「你就別跟著了吧……」說完這句,她發現自己不知怎麼居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彭耘一隻胳膊抱著她,穩住了她顫抖的身子。
只要5分鐘就可以結束這一切,這太簡單了,相比從前的遭遇,這簡直算得上是一種優待。有什麼可怕的呢?她拈起一粒藥丸準備送進嘴裏,然而,在這一剎那,她忽然熱淚盈眶。死亡如同一隻巨大的怪獸,她幾乎感覺到了它的呼吸——以前她一直以為自己不怕死,因為活著也是無盡的痛苦。但在這逼近死亡的一剎那,她忽然發現其實自己還沒有活夠。
羅蘭禁不住又打了個寒顫。
「有什麼不對勁?」羅蘭問。
「裴辛是你新男朋友?」一進洗手問,把門關上,彭耘就迫不及待地問。
啪噠啪噠啪噠。
裴辛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張瘦削的臉在黑暗中幾乎只剩一個線條凌厲的輪廓。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羅蘭整個人瑟縮了一下——那閃著白光的瘦長手掌,在第一個瞬間被她誤以為是把匕首。
她發現自己真的是忘了。
彭耘安然無恙,她只是嚇呆了。
什麼也沒有發生。
「看,我沒騙你吧?」裴辛輕快地說道,「純粹是你運氣好,你吃的15粒恰好都是糖果。」
以前無數次的疼痛感覺依然殘留在身體上,現在它們泡沫般浮現在她身體上,又一個個破滅。她咬著牙齒讓自己不要發出呻|吟。
「我來保護你,怎麼樣?」男人問。
羅蘭再次將聲音提高瘋狂地大笑,站在繁華的鬧市中心,四周是陌生的人群,她彷彿面對荒野,一個人狂笑。她笑了很久很久,彷彿將幼年時到現在所虧欠的笑聲都補償回來。裴辛在一邊耐心等待著。
「你同意了?」男人問。
倉庫的大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但並沒有鎖上。裴辛將鎖取下扔到地上,鐺鋃的響聲讓羅蘭渾身一顫。
在成為富翁之前,公司的老總親自給她打電話,以這麼多年來從未聽過的和藹聲音問她為什麼沒去上班。她謊稱是身體原因,老總居然也破天荒地沒有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反而關心地問她身體怎麼樣。突如其來的溫暖弄得她不知所措。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老總問候了一陣,讓她多保重身體,在家多休息幾天,並且保證不會扣她的工資和獎金,便掛了電話。她舉著電話在原地呆了半天,轉過身便看見裴辛若有所思的眼神。
「我不相信。」羅蘭說出了這輩子最勇敢的一句話,隨即被自己所說的話嚇壞了,她害怕更可怕的事發生,趁著裴辛來不及反悔,匆忙抓起一把藥丸就要往嘴裏送。
真是不甘心就這麼死啊。
「你不會是傳說中的衰神吧?」那位朋友曾經認真地問過羅蘭。她這麼一問,羅蘭也感到十分可疑。如果不是衰神,世界上怎麼會有人像她這麼倒霉呢?遭受虐待那樣重大的事件也就罷了,具體到生活中的點滴小事,任何人都很少遇到的麻煩,在她身上頻繁發生。
羅蘭搖了搖頭。
這麼些天的幸運,幾乎讓她忘了自己曾經多麼不幸。她只顧著擔心這個給自己帶來幸運的男人會離開,卻忘了過去那些男人們,他們彷彿也總能給她帶來一些新的東西,也是同樣對她寸步不離,但到了最後,總是以傷害她作為終結。
誰也沒注意到一輛車忽然從地下車庫開出來,以超過100碼的速度,轉過一個詭異的角度,直接撞在羅蘭身上,將她撞飛了出去。
裴辛好半天沒說話。
羅蘭不敢違抗,將藥丸一粒粒放進籠子里。每個老鼠都快快樂樂地將藥丸吃了下去。
到目前為止,表面看來,裴辛還沒有https://read.99csw•com要離開的跡象,然而羅蘭始終不放心。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擔心變成了壓在她心頭的一道陰影。越是在裴辛身邊,她就越是擔心他會離開自己。到了後來,她甚至必須讓裴辛時刻處在自己的眼前才有安全感。
她吸了吸鼻子,不再害怕裴辛的日光。裴辛好奇地注視著她,帶著一種說不上是笑還是沉思的表情道:「你不會死的,放心吧。讓你吃藥不是要殺死你,而是要讓你知道,我對你的保護可以達到何種程度——不這麼做你沒法擺脫恐懼。」
羅蘭翕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來。
「我的幸運能持續多久?」羅蘭沒弄明白這個概率的問題,便問出了一個她最關心的問題。
「幸運和不幸都屬於你,」裴辛說,「我早就告訴過你,這不是魔法,只是一個概率問題,就像擲色子,幸運和不幸的可能各佔50%。」
「我不明白,」彭耘道,「既然不幸已經凝聚到你身上,那麼即便你不在她身邊,不幸也應該繼續停留在你身上,為什麼會跟著她跑?」
又是長久的沉默,甚至聽不見男人的呼吸聲。她屏住呼吸等待著。
「你早晚會知道。」裴辛說。
「什麼?」羅蘭問。她覺得自己倒霉實在太正常了沒什麼奇怪的。
「你想沒想過要報復那些傷害過你的人?」裴辛問,「你現在要報復他們很容易。」
三天來,彭耘一直在醫院照顧羅蘭,沒顧上想別的。現在,醫生提到了「運氣」兩個字,她不由想到了裴辛。
她甚至不敢問一句「為什麼」。
羅蘭倒吸了一口涼氣,很快又問:「但是為什麼?他從我這裏什麼也沒得到。」
它們開始痙攣、吐血,老鼠的哀號聲非常可怕,羅蘭捂住了耳朵。
她又不是石頭人,那麼多的傷害怎麼不會激發仇恨。然而仇恨本身就讓她害怕,她記得在很久以前,那時候她還沒有被無窮無盡的傷害,磨鍊成這麼一個擔驚受怕的疲倦女人,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身體弱小,但靈魂很乾凈。
他們去的方向與繁華的街道相反,而是更黑暗更僻靜的城市深處,那是城市角落裡洗不凈的褶子,永遠與骯髒和罪惡挂鉤,即使在白天,羅蘭也不敢涉足這些地方。
彭耘被這兩個字提醒了。
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身後的那個人也越走越近。她恐懼地看到,一個比她高大得多的黑影漸漸與她自己的影子重合了。她哆哆嗦嗦地裝作沒看到這個,邁開大步飛快地走著。
大廈門前的空地上沒有一輛車,她們就這麼沖了出去,眼睛盯著遠方駛來的計程車。
「你給了她幸運,卻奪走了她的自由!」彭耘大著膽子道,說完便趕緊握住了羅蘭的手——那手現在冰涼而且顫抖。
「為什麼?」羅蘭還是沒想明白。
「我說過你不能離開我身邊。」他對羅蘭道。
經過長時間的治療,羅蘭總算能將這種對男人的恐懼強壓到心底,雖然和他們的接觸總會讓她緊張得起雞皮疙瘩,但她至少能夠勉強維持表面上的鎮定。後來她居然還結了婚。可悲的是,命運彷彿一個輪迴,有時候她懷疑是不是死去的父親附身在丈夫身上,丈夫的所作所為和父親如出一轍。後來心理學家告訴她,這是因為她在尋覓丈夫的時候,不自覺以父親作為模板,她在潛意識中想要改造父親,於是尋找了一個和父親一樣的男人,來完成她童年未能達成的改造。
現在,這微末的願望已經實現,她相信實現這個願望一定和某種神奇的力量有關,她沒有膽量做出任何可能中斷這種神奇力量的事——儘管她有充足的理由去報復,但假如報復也被那種神奇的力量視為罪惡從而將她放棄,那她該怎麼辦?
羅蘭的心一沉。
這是羅蘭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沒有憂愁,沒有恐懼,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她覺得自己渾身輕快。
運氣!
幾分鐘后,他們跑到了繁華的街道上。車流延綿不絕,在路面上形成一條鋼鐵長龍,兩邊的人行道上來來往往都是人。人多的地方總是讓羅蘭覺得相對安全。裴辛拉著她站在馬路邊,面前的車子行駛得飛快,一輛接著一輛,完全沒有機會穿過馬路。
「等等。」裴辛攔住她。
恨?
鐵門打開時發出沉悶的巨響,羅蘭心驚肉跳地,周圍都籠罩在黑暗中,又不是全然的漆黑,朦朦朧朧彷彿能看見些什麼,開門發出的聲音彷彿將黑暗中蟄伏的什麼東西驚醒了,她下意識地朝裴辛身邊靠過去。裴辛走進倉庫,羅蘭緊緊跟在他身後。
羅蘭望著彭耘。
羅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敢撒謊,但也不敢承認自己確實害怕。在男人的鄙視下,她的淚水流了下來,乞求地問:「你要我怎麼做?」
她感到眼前的男人態度似乎柔和了一些,於是稍微放鬆了一下自己的肌肉,深呼吸一口之後說:「我也想不再害怕,但是怎麼做?」
「幸運」與她絕緣了將近30年之後,終於隨著裴辛來到她的身邊。反覆試驗確認了這點之後,羅蘭首先殺向福彩中心,一次買了十張彩票。
從洗手間出來,在彭耘的再三慫恿下,羅蘭咽了無數口唾沫,終於鼓起勇氣對裴辛道:「我和彭耘想去逛街……」
她忽然發現眼前發生的事情不正常,這男人精神肯定有問題。就像父親和丈夫一樣,他們的精神不穩定,醫學上不能稱他們為精神病患者,他們也會突然變得溫柔,會對自己的行為懺悔,會表示自己要保護她……這太熟悉了!她心驚肉跳,順從地道:「好。」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渴望的不是報復,而是解脫,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