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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銜首金簪

饕餮銜首金簪

作者:藤萍
李蓮花看著腳下死狀奇慘的屍體獃獃出神,方多病不耐地道:「看了半天,看出什麼門道來了么?」
「而三號房的女客也是如此,她與劉恆對掌,暈了過去,等她醒來之時已是夜晚。她爬了起來,去找牆上的那柄劍,於是點了火摺子去看。」李蓮花微笑道,「然後順便翻了畫軸,看了一下畫軸後面的琉璃鏡。這個時候,便是我和方大少在房間里見鬼的時候了。」
「她若暈了半個時辰,我倆就是活見了鬼。」李蓮花正色道,「她若只暈八個時辰,只怕也不會變成二樓的一具屍體,所以她非暈上一十二個時辰不可。」
「等一下。」李蓮花看過那牌位,往旁一指,「這位客官如果這麼愛妻子,隨身帶著她的牌位,怎會和其他女子同住?而那位夫人倒也心胸廣大,竟能和這牌位共處一室。」
彩華樓天字型大小房裡住的多半都是熟客,但偶爾也有幾個不是衝著那琉璃鏡而來的客官,偏偏三號房四號房都是。
方多病一怔,往旁一看,只見一件女子繡花對襟落在床下,粉紫緞子,銀線繡花。
他若摔下沒有死,現在又怎會在水井之中?
店小二看了他半日,獃獃地去開三號房房門的鎖。
掛在梳妝台上的那面銅鏡之中,有一隻手,正在鏡中輕輕摸索,那手的動作就如同手的主人看不見也聽不見這世上任何聲音,卻正在努力要穿過那面薄薄的銅鏡,自鏡中穿到人間來一般。
昨夜方多病約李蓮花比賽喝酒,說好誰輸了誰就在百里之內尋個美人來陪酒。結果倒好,酒還沒有喝,人還沒有醉,彩華樓便憑空生出個死人出來。這下子可是破壞了氣氛,再也喝不下去了。
「大前天夜裡。」李蓮花道,「劉恆將呂陽琴男扮女裝,綁到此處,住進了天字四號房。本來天衣無縫,沒有人發現呂陽琴變成了這種模樣,西:汜閻王的追兵也沒有找到這裏,但即使是大俠,下手過於毒辣,也是會遭天譴的。」
方多病只來得及咆哮兩聲:「死蓮花!連老子你也敢騙——」
似乎是感受到了方多病即將勃然大怒,李蓮花摸了摸鼻子,轉了個身:「我去看井裡的另一具屍體……」
李蓮花將蛾子輕輕放入草叢,回過身來,一同細看那金簪:「真的是很罕見的圖案,只有青銅鑄具喜歡用這種惡獸的紋樣,用在金簪上寓意必定奇怪之極。」他頓了頓,「還有這粒珠子,你見過饕餮口裡含珍珠么?」
他悠然看著知縣,「胡有槐以為知縣大人昏庸,必會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故而千方百計邀請大人來此斷案。卻不知大人明察秋毫,豈能看不|穿這其中的奧妙?只消派人在胡有槐房中一搜,看有沒有搜出縛惡劍或是其他來歷不明的金銀珠寶,便知草民所言,有幾分真、幾分假了。」
方多病看著他的手勢,突地想起二樓女屍那佝僂成虎爪的手指,她臨死之時一定死死地抓住過什麼東西不放。
李蓮花低頭一看,只見身上一襲灰衣,衣上綉著幾條金絲銀線,也不知是什麼花紋,頓時一呆。
李蓮花將他拉住,悄聲道:「你出去問了關於饕餮銜首金簪的來歷,道,「江湖傳說,極南蠻荒之地,有脈豐富,盛產黃金珠寶,國君富甲一個神秘的地方,據說那地方聚天地之靈氣,盛產稀世藥材,皇陵就修建在高山之上,富麗堂皇,內藏隨葬珍寶無數,遠望之寶光閃耀,金碧輝煌,稱為九瓊仙境。但傳說歸傳說,到現在也沒有人見過大希國的皇陵重地。」說起江湖軼事,武林傳說,方多病自是如數家珍。
方多病不禁聽得有些受用,咳嗽兩聲:「這就是為什麼鬧鬼的那天晚上他沒有來?」
那灰衣書生嘆了口氣,慢慢地道:「出門?這裏明明是你家的家業,你當我不知道你每次請客吃飯,都上自己家的館子?」
方多病為之氣結,這兩個人難道會是互相掐著脖子,互把對方掐死之後,一個跑去跳井,一個回自己房裡躺著,這樣死法嗎?他和這胖子知縣語言不通,東張西望一番,卻不見了李蓮花的影子,不免大怒。
「然後?」方多病摸了摸鼻子,他很想說李蓮花胡扯。
方多病眼睛一亮,招了個人過來,問了幾句,轉頭對李蓮花道:那具……屍體還在後堂,等著義莊的人來收。他精神來了,屍體你可以過會再看,先告訴我寶藏在哪裡?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放下那捲圖畫,方多病仍在咬牙切齒:「這惡魔必定一早藉機逃了,否則我定要親手將他擒獲!對女人下手算什麼英雄好漢……」李蓮花又轉過去敲了敲那塊流了一桌的燭淚,突然「咦」了一聲:「這裏面有東西。」
李蓮花悠悠環視了眾人一圈,突然目光落在知縣身上:「敢問知縣大人出門住店,喝酒吃飯,看鏡子摸姑娘,可都是帶荷包付銀子的?」
「嗯……但你又怎知不是她看不見,摔了一跤把自己跌死的?」
「哦,是你這啊。」知縣站得喘得慌,胡有槐招呼人給他抬來一張椅子,肥如母豬的知縣顫巍巍地坐了下去,那椅子咯吱一聲,所有人的心為之一懸。
方多病鬆了口氣接下去:「所以昨天晚上鏡子里那雙手不是女鬼,而是有個人發現了牆上奇怪的鏡子,舉燈過來查看了一下,從我們那邊。模糊地看上去,就只看到了一雙手。」
「那他為什麼不等有空的時候再去?」
李蓮花點了點頭,背著手走了。
李蓮花頓了一頓,方多病失聲道:「難道那具女屍的衣服——就在這裏?難道她竟是從這裏跑出去的?」想起昨夜鏡中的那雙手,方多病已不僅是害怕,而是陣陣發寒,冷汗都順著背脊流下,他以前從來不信有鬼,但此時這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那慘死的女子就住在天字四號房中,而天字四號房中昨夜並沒人出入,那鏡中的女手若不是鬼,又會是什麼呢?
一直等到吃飯時間,方多病吩咐彩華樓的廚子做了一桌山珍海味,再開了一罈子美酒,點著爐子在旁邊溫酒,自己拿著扇子扇啊扇。果然,還沒過一炷香時問,李蓮花一身灰衣,慢吞吞地自走廊那邊出現,滿臉喜悅地在酒桌邊坐下。
也就在這個時候,門外一陣喧嘩,胡有槐引著一位官服圓腰的胖子走了進來。那胖子兩眼翻天,左右各有一位粉衣女子為他打扇,一進來就瓮聲瓮氣地問:「這是哪裡啊?」
當下幾位老闆紛紛告辭,跑得比兔子還快。
叫做吻頸。
這骨瘦如柴的白衣公子,是江湖「方氏」的大少爺「多愁公子」方多病;而這灰衣書生自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神醫,號稱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李蓮花了。
「既然這三人乃是互相鬥毆,意外而死,本縣就——」知縣大人「回衙門」三字又尚未說出口,又有人微笑道,「知縣大人,請留步。」
「大少爺,你看我彩華樓,上上下下百來號人,人人都在掌柜手裡有底子,絕沒有缺了哪個,所以走廊里那玩意兒肯定是誰從外面弄來,扔在咱們樓里的,想壞我們彩華樓的名聲!」掌柜胡有槐苦著臉對著方多病點頭哈腰,「還請大少爺在老爺那裡多說說……」
方多病渾身雞皮疙瘩還沒消,一口咬定那具女屍早已被胡有槐送進了棺材鋪,如今已是板上釘住,埋入地下,墓碑都已直了。
李蓮花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頭,指了指天字三號房:「你家少爺夜觀天象,心有所感,算得三號房的姑娘逃了房錢而去,你若有空,不如去看看這房裡的姑娘可還會付錢么?」
那店小二似乎是怕被冤魂索命,來去如風。
望海樓的畢老闆道:「聽說每次這枚金簪出現,都會帶來離奇可怖的慘案,次次都有人喪生,最多一次聽說有三十三人同時斃命,所以珠寶行內很少有人敢收藏此物。」身邊玩月台和數星堂的費老闆和花老闆不住點頭。
只見那牌位上刻著「愛妻劉景」四個大字,以及生卒年月,銀鉤鐵畫,靈俊飛動,但筆畫深處依稀有一層濃郁的褐色,像是乾九九藏書涸的血跡。方多病拿著別人的牌位,毛骨悚然,連忙把那東西放了回去,老老實實纏上紅線,拜了幾拜。
不過片刻,已從胡有槐房中尋到縛惡劍和一些金銀細軟,胡有槐不愧是生意人,竟連碎銀和銅板都不放過。此外,還有一個光可照人的木頭盒子,饒是胡有槐使盡各種方法,這木頭盒子就是打不開。
「可能……也許大概是這樣。至少戴著金簪的人,一定和九瓊仙境脫不了干係。」
店小二一呆,才發現自己的確是看錯了房門,李蓮花指的是天字三號房,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模糊想起:「這間房裡住的是位姑娘,叫什麼名字,小的就不知道了。」
「天地良心,這衣裳真是我從屋裡換的!」李蓮花渾身不自在,酒醉醒來昏昏沉沉,匆匆換了件外衫,也沒看得仔細,但這絕對不是他的衣服。
他又笑笑,「可是,他那天又親自準備了天字五號房給我們住,一個已經檢查過全樓的掌柜,一個在天字五號房整理東西的掌柜,就算他沒有發現四號房裡多了一個女人,至少也會發現水井裡有一個傷者。」他補充了一句,「別忘了劉恆還沒死,只要沒撞傻,他就會呼救。」
床上被褥並不整齊,桌上一支蠟燭已經燃到盡頭,蠟油凝了一桌,西邊的衣櫃半開著,裡頭空空如也。可見原先只掛了一件衣裳,和隔壁倒是一模一樣。
知縣兩眼半睜半閉:「如你這般說來,那就不是殉情了。既然二樓的女子和水井中的男子都死於咽喉之傷,那便是他們互相鬥毆,失手將對方殺死。這般意外,本縣也是十分惋惜。」
「過於勞累而死,也不算什麼慘案,」方多病道,「各位都見多識廣,博學多才,可曾聽說因為這金簪而死的。有什麼不|穿衣服、被挖去眼睛舌頭的年輕女人?」
「你說胡有槐自己又不使劍,花那麼多力氣冒那麼大風險,偷一把劍回來幹什麼?」自方多病把胡有槐捆起來,吩咐人快馬送回方家給他親爹伺候以後,最近常有感慨。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總而言之,我要儘快找到屍體,確認一件事。」
李蓮花正在洗澡,水聲不住響著。
「可有證據?」知縣不動聲色,那雙細眯得更細了。
方多病嚇了一跳,失聲道:「你從我們屋裡穿了一件衣服。出門卻發現是別人的衣服?」若是如此,昨夜那屋裡豈不是有第三個人在?
李蓮花在屋中四下一望,敲了敲桌上已干硬的燭淚:「這蠟燭已冷了很久,絕不是昨夜點的,至少也是前夜就燃盡了。」他在屋裡踱了幾步,轉了兩圈,繞過桌子,慢慢走到一幅畫前。
李蓮花嚇了一跳:有這麼多……
方多病張口結舌,心裏只覺九瓊仙境若是如此輕易就讓人找到,未免太令人失望,但一時也想不出什麼新道理反駁:「可是這些人都死了,那寶藏呢?」
「劉恆和隔壁女客動手之後,那女客中了一掌,暈倒房內,劉恆被震出窗口,摔進了水井之中。」方多病猛抓自己的頭髮,越聽越糊塗,按照這種說法,這事情和胡有槐確實沒什麼關係,卻為何李蓮花要說縛惡劍在胡有槐手中?這倒是越聽越像肥豬青天知縣斷的那「互毆」、「意外」而死。
那幅面在天字五號房中也有,四號房中掛的乃是梅花,五號房中掛的卻是蘭花。這幅圖懸挂的位置,對過去便是五號房的銅鏡。
李蓮花正色道:「你讓我見上一見,我便告訴你寶藏在哪裡。」
「她是如何死的?」知縣又問。
「我聽說你這死了人,死人呢?」知縣又抬高兩眼,望著天說話。
胡有槐倒是沒聽過,一直到故事聽完方才醒悟,冷笑道:「這和胡某有何關係?為何你要說縛惡劍竟在我房裡?」
李蓮花欽佩地看著他。
他正興緻盎然口沫橫飛地講關於「呂陽琴」的種種傳說——突然噎住,李蓮花惋惜地看著他——包袱打開,裏面的東西烏溜光亮,上薄下厚,左右平衡,卻不是劍,而是一個烏木牌位。
李蓮花耐心指著他方才所指的那扇門,正色道:「你看錯了,我問的是這一間。」
李蓮花無奈,只得改口:「廚房我剛才已經看過,絕無可能藏下。那女人不|穿衣服,四周又不見衣服的蹤影,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是從廚房東邊的那條小路過來的,穿過廚房,跑進走廊然後跌倒、流血而死。」他向著廚房東邊指了指,悄聲道,「那單。」
方多病聽著,漸漸變了臉色:「九瓊仙境?」他失聲道,「若是得了那裡的財寶,豈非富可敵國?」方多病的目光在地上那具屍體與天字四號房房門之間掃來掃去,終於忍不住道,「這些人…都是為那九瓊仙境死的?有人得了那裡的財寶,所以引來了其他人的追獵?」
李蓮花皺眉看著方多病手中的金簪:「這東西古怪得很,我看你還是找個地方把它收了,萬一其中有什麼殺人割肉挖眼睛的鬼,晚上爬了出來,豈非恐怖至極?」
第二日一早,李蓮花頭昏腦脹地爬起來,居然還回房洗漱,換了身衣裳才出來,所以他面對著一夜未歸的方多病,姿態分外怡然。
方多病涼涼地瞟了李蓮花一眼:「本公子小時書雖讀得不多,但也知道饕餮口中含的是人頭……」話說了一半,他微微一震,「這珠子是代替了一顆人頭?」
「我當然知道。」李蓮花道,「他
店小二道:「後堂在酒窖旁邊,那院子里只有柴房和酒窖,偏僻得很。」
「這也是一種人彘,只不過比起戚夫人,他還有腳。」李蓮花道,「顯而易見,若非恨之入骨,一般人做不出這種事。」
看到那奇怪的表情,聯想到他古怪的為人,方多病大叫一聲:「你想幹什麼?萬萬不可!我是不會讓胡有槐告訴你那死人在哪裡的!」莫非李蓮花癖好特殊……喜好女屍?
「還待大人明察。」方多病涼涼地道,「草民也不知是何人。」
如今在彩華樓中,已出現了三具屍體。李蓮花走到欄杆邊,看了一眼底下院子中,方多病站在水井旁指手
李蓮花連連點頭。方多病滿臉古怪,指著他的衣角:「你什麼時候穿起這種衣服來了?」
只聽李蓮花又道:「於是她和劉恆動起手來。而劉恆擒住了呂陽琴之後,呂陽琴的縛惡劍就落到了劉恆手上,若縛惡劍在劉恆手上,那女客自然不是對手。」他又指了指樓上,「但天字四號房中,牆壁上有一道細如毫髮的口子,曾有東西貫牆而入,插得很深。而三號房的女客身上沒有劍傷,只有掌傷,我猜在女客和劉恆動手的時候,呂陽琴將縛惡劍踢到了牆上,導致劉恆無劍在手,和那女客硬拼掌力。」
他的左邊並沒有什麼,梳妝台一個,牆上掛有銅鏡一個,梳妝台下黃銅臉盆一個,椅子一張,並沒有什麼會發出「嗒」的一聲響的東西。方多病詫異地看著那梳妝台,那台上空空如也。今夜住的不是女客,女子梳妝的器具掌柜的都收了起來,更沒有什麼好看的。他看了半天,不得甚解,躺下身去繼續哼那小調,「那個紅菱唇啊手纖纖……」
他拉了拉身邊小二的衣裳:「後堂在哪裡?」
那把刀後來斷了,被加了一塊冰品,淬成了另一把劍。
「饕餮銜首金簪……惡名昭彰的珠寶之一,」嘯雲庄的何老闆拈起那金簪,「各位請看,這是真品,饕餮的兩隻角有一隻缺了,口中珍珠乃是光澤明亮的夜明寶珠,不過時日久遠,這顆珍珠已經很黃。」
方多病僵硬地站在鏡前,渾身冷汗淋淋而下,竟然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臉:「我的手怎麼可能會這麼小?這是只女人的手。」他抬起手來對鏡子揮了揮,那鏡中也有影像晃動,但看得最清晰的,還是鏡中那隻白生生、纖美柔軟的鬼手,在不斷摸索、移動。
「噹啷——」澡房中一聲震響,好像摔碎了什麼東西,李蓮花迷惑地探出坐個頭來「那個……鬼在哪裡……啊——」他猛然看見那隻鏡中的手,瞠目結舌,呆了半晌,九-九-藏-書「那真不是你的手在動?」
眾人皺眉,方多病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只見李蓮花伸手向他,「刀。」
李蓮花卻拉住那嚇得七魂散了六魄的店小二,溫言問道:「小二莫怕,敢問住在這間房裡的,究竟是什麼人?」他指了指身邊一扇房門。
「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方大少對金器最熟。」
「結果那女人半夜詐屍,又爬了起來。」
方多病想起天字四號房桌上那枚犀角發簪,點了點頭,那若是作為暗器,便可以解釋它為何插入桌內。
「所以劉恆和三號房的女客在對掌之後,各有受傷,卻並沒有死。」李蓮花道,「但他們為何最後卻都死了呢?這便要從那天夜裡說起。那夜劉恆和人動手,然後一起沒了動靜,呂陽琴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也許他還能聽,但是顯然沒有自保之力,所以他從天字四號房逃了出來,沿著小路,穿過廚房,跑到了花園裡,然後摔了一跤,後腦著地,因為是深夜無人發現,於是他把自己跌死了。」他微微一笑,「而這便成了一切的起點。」
「因為這支金簪。」李蓮花指了指地拿到『九瓊仙境』里的東西?」
「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本公子和別人出門吃飯,總是能遇見美女,而和你出門吃飯,總是會遇到死人?」
「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李蓮花很愉快地看著其他人既釋然、又疑惑的臉,繼續道,「從劉恆的屍身可以看出,他曾一度當真墜入了井中。全身的擦傷都因與井口摩擦而來,全身濕透是因為他掉進了井底的水裡。」
「不準!」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所以劉恆當時並沒有死,也就是說,殺死劉恆的另有其人。
胡有槐心中叫苦連天,臉上強裝笑容,連連稱是。
「你說什麼?」
胡有槐臉色抽搐了一下,眾店小二兩眼茫然,方多病忍不住道:「西漢呂后因劉邦寵信戚夫人,將戚夫人剁去四肢、挖出眼睛、灌銅入耳、割去舌頭,扔在廁所之中,稱做『人彘』。」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恍然大悟,「這——」
「二樓還有?」知縣又坐了下來,「又是何人啊?」
「呂陽琴把自己跌死是個意外,反正就算他不跌死自己,變成這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李蓮花道,「但你莫忘了,他死的時候,頭上戴著饕餮銜首金簪。」
李蓮花看著那枚犀角發簪,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不過方多病上上下下打量著李蓮花穿的衣裳,越看臉色越是奇異:「這是……這是你的衣服?」
方多病看了這屋裡種種詭異之處后皺眉:「雖然那女子的外衣掉在這裏,但她當真是住在這裏的?這屋裡除了這件衣服,根本沒有其他女用之物。會不會……呃……」他悄聲道,「這件衣服是那女鬼顯靈的時候,落下的?」
沿著犀角發簪射入的角度望去,那發簪射去的角度除了木桌,就只有一張大床,別無他物。
他還沒說出「回衙門」三個字,身邊有人冷笑一聲:「真是青天,一男一女死於此地便是殉情,那樓上還有另一位女子的屍首,難道她也是殉情不成?」冷笑的自然是方多病。
李蓮花微笑道:「這具屍體,就是證明彩華樓有寶的最佳證據。」
難道九瓊仙境所謂的「寶藏」,就是一個一二尺之間的一個盒子?
「殺她的人多半不會武功,你看,她後腦上受的那一擊,明顯差勁之極,若不是半夜三更沒人救她,她倒在地上流血不止,我想十有八九她也不會死。」
方多病用筷子將那金簪遠遠夾起,嫌惡地將它放回八卦鎮邪木匣之內,心裏長長嘆了口氣。
「……而若住進來的是胡有槐的知己,對這鏡子的妙處一定能夠領會,是絕對不會舉著燈火來看的——」
知縣狠狠地多盯了李蓮花幾眼:「來人啊!給我搜!」
方多病一怔,想了半日,才答道:「我想起來了,最後被那金簪剋死的就是大希國國君和他的八個老婆,這支饕餮銜首金簪是大成公主下嫁大希國的嫁妝之一。」
而這房裡,除了這一件對襟,再不見任何女子衣物,既沒有頭梳,也沒有繡鞋,更不必說胭脂花粉,只有衣櫥中那件灰色長袍,牌位一座,門口的一雙灰色男鞋,以及桌上一對點盡的紅燭。
李蓮花對著胡有槐招了招手,胡有槐臉色鐵青,哼了一聲:「枉費胡某奉公子為座上之賓,沒想到竟是冤枉好人、信口開河之輩……」
知縣尖聲道:「那是當然。」
夜裡,明月當空,皎亮異常。
「啊?」方多病又摸了摸鼻子,「你是說鏡子里的手?」他驀地想起,「不對啊!我們在鏡子里看到女鬼是前天夜裡,你說劉恆和隔壁的女客動手,那是大前天夜裡,時間不對!況且昨日你我都沒有聽到任何人出入,而劉恆分明前天夜裡已經死了。」
「—定有人妥善地處理過她的傷……但如果給她治傷的是個好人,為何她還要逃出來?」
方多病破口大罵:「他奶奶的!死死死,這裏住了個瘟神是不是?一天到頭,哪裡來那麼多死人?」一面說,他一面如旋風般沖了下去,直撲院外古井。
方多病將金簪高高舉起:「這東西雖然稀奇古怪,卻是價值不斐,絕對不是彩華樓之物,我看要麼是兇手的,要麼是這個死人的。」他笑得很開心,像絲毫不怕鬼,「這種古怪的東西,在金器行里想必很有名,是既有故事,又容易找的。」
方多病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大希國和我朝可有通婚?」
「這是一個女人……」李蓮花喃喃地道,「不過我真沒見過死得這麼慘的女人……」
等他回到彩華樓的時候,李蓮花卻不見了。方多病在滿樓上下到處找了一遍,又差遣胡有槐派人上下再找了三遍,也沒看見李蓮花的影子,方多病心中大奇,就算是被鬼抓了去,也應該是有古怪簪子在身上的自己啊。
「彩華樓里沒有人認識她,她卻死在了廚房外面。」李蓮花喃喃道,「挖去眼睛、割掉舌頭,顯然都是困住她的一種方法,如這世上真的有鬼,為何非要困住她一個人?」
李蓮花轉過身來:「連知縣大人吃飯都是要付銀子的,這住在天字四號房裡的兩個大活人,不但渾身上下沒有一個銅板,連他們的房間之內都沒有一個包裹一兩銀子,敢問他們是如何住店、如何吃飯的?」
劉恆若是沒死,怎能容許呂陽琴如此這般逃了出來?
「晚醒一天?」
眾人質疑的目光紛紛而來,李蓮花不以為忤,繼續道:「然而劉恆和那女客兩敗俱傷,卻都沒有死。」
「你可知道,當年公主下嫁,有些什麼嫁妝?」
打開房門,店小二尖叫一聲,兩眼翻白,竟直接在大門口昏死過去——李蓮花嚇了一跳,趕到門口一看,只見一具女屍橫倒在地,頭髮披散,兩眼瞪得滾圓,脖子向上仰起,似是被人活生生捏斷了頸骨的。
他指了指樓上,「彩華樓的天字房內有機關,裝著專供窺視之用的琉璃鏡。那天夜裡……住在天字三號房內的女客偶然發現了嘶軸后的琉璃鏡,她看見了隔壁的劉恆和呂陽琴,或許她以為呂陽琴是個可憐的女子,或許她以為劉恆是個手段殘酷的魔頭,總而言之,她破門而入,向劉恆發出了暗器。」
那是一枚不長的黑色發簪,方多病將它輕輕地拿了起來,似乎是犀角所制,款式簡單,並無花巧。
方多病呸了一聲:「我去見了各家金鋪的老闆,聽他們說,那枚簪子上附著許許多多惡鬼,少說也有幾十條人命。」
李蓮花敲了敲琉璃鏡,摸了摸質地,十分結實,的確是死死嵌在牆內的:「昨晚你我看到那隻手的時候,這鏡子後面是亮的。」正是因為鏡子後面太亮,才讓方多病看清了鏡子里有一隻手。
這倒是有道理,前提是,地上這具屍體當真是呂陽琴。
方多病失聲道:「但劉恆死在了水井之中!」
「然後第二天,因為我倆撞鬼,不再回天字五號房,胡有槐就回到四號房去找東西。」李蓮花道,「然後他發現了那女客沒有死,不但沒九-九-藏-書死,還找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所以又捏碎了女客的咽喉,奪走了那個『東西』。然後把女屍匆匆藏進三號房,想等著日後處理。」
李蓮花點頭,喃喃地道:「然而她醒的不是時候,她晚醒了一天…」
屍體暴露在外,知縣倒也冷靜,並不驚慌失措:「這具女屍,如何能證明『九瓊仙境』在哪裡?」
「說不定給她治傷的是要命的閻羅。」方多病怒道,「這人真是惡毒殘忍之極!死蓮花你定要把這惡魔揪出來,然後把這些零零碎碎統統移到他身上去試試滋味如何。」
李蓮花解開紅線,露出裏面的牌位「愛妻劉景」:「景兒若嫁了劉恆,便要姓劉的。這是景兒的牌位,而那在水井之中的大俠,便是劉恆了。」他又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可想而知,呂陽琴殺了景兒,劉恆恨他人骨。於是劉恆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抓到了呂陽琴,廢了呂陽琴的武功,奪了他的劍,又用他裹劍的紅線來包裹劉景的牌位,再將他弄成人彘,綁到此處。」李蓮花想了想,「此地是西北往南的必經之地,或許劉恆留下呂陽琴的腳,就是要呂陽琴帶他找到九瓊仙境。」
突地咚咚咚腳步聲響,「少爺——少爺——」門外有人驚慌失措呼喚,一人連滾帶爬沖人天字五號房,凄厲地喊道,「少爺,外面井裡,又……又發現一個死人!又……又有一個死死死……死人啊!」
「他又不如你這般懶……」
第二天。
鏡中的女人的手
李蓮花正在努力把那袋東西擺正:「大人可曾J聽說過『九瓊仙境』?」
「本縣是民之青天,這殉情男女真是可憐,明兒本縣厚葬。還有什麼事嗎?」知縣大人扶著椅子扶手,便要起身,「若是無事,本縣就——」
李蓮花欣然打斷他:「沒錯,你已經退出江湖好多年了,所以不知道呂陽琴用縛惡劍親手殺了他的婢女景兒。那是因為景兒既是他婢女,又是他的禁臠。可有一天,景兒突然移情別戀,愛上了瀘州大俠劉恆。這黑道中人拐帶白道女俠,便是作姦犯科,白道大俠拐帶黑道妖女,便是棄暗投明,總而言之,景兒棄暗投明的那日被呂陽琴發現,然後一劍殺了。」他突然說起江湖軼事,沒聽過的聽得倒還津津有味,早聽過的面面相覷,不知說的是什麼玩意。
「有。」方多病大笑起來,一掌拍在李蓮花肩上,「這種問題要考你方少爺,真是錯了。大希國和我朝三十年前曾經互通婚姻,由大希國向我朝進貢黃金,而我朝指派一名公主下嫁大希國國君,那個時候,我爺爺已經生出我爹來了。」他對李蓮花眨眨眼,得意非凡。
她雙手、雙乳和眼睛的傷勢早已愈合,可見慘受折磨絕非一天兩天,恐怕也有幾年的時間。李蓮花折斷一節樹枝,伸入女子口中微微一撬,只見她的舌頭也被剪去,牙齒卻仍雪白。可以看出若非雙目被挖,這女子容顏清秀,並不難看,但究竟是誰將一位妙齡女子折磨到如此地步?這下手之人心腸狠毒,實是令人髮指!
「然後一切就很明了了,劉恆為了得救,告訴了胡有槐關於呂陽琴的真相,而胡有槐將他從井裡撈了上來,捏碎了他的頸骨,再將他塞回井裡。不料劉恆受傷后傷處腫脹,最終卡在井口。」李蓮花道,「胡有槐殺了劉恆之後,趕到天字四號房,匆匆將縛惡劍帶走,為了儘早趕回,他沒能在四號房裡徹底搜查,我猜他那時並沒有找到劉恆所說的關於九瓊仙境的線索。」
知道了不是女鬼,方大少頓時來了精神,「但住在這屋裡的女人前天晚上就死了,酒樓里傳得沸沸揚揚,如果昨天晚上這屋裡還有人住在這裏,他怎麼還有心情看牆上的洞?」
方多病皺眉:「難道你知道他是
伏在地上的女子身著一條裙子,除了染上了一些血之外,裙子很乾凈。上身沒有穿衣,半身赤|裸。女子的身材頗高,雙手齊腕而斷,雙目被挖,後腦流血,此外胸前雙乳也被人切去,手臂之上傷痕纍纍,不知受了多少傷。
李蓮花早已逃下樓去,去看那具塞在水井中的屍體。
「有,」李蓮花道,「那樣東西大大的有名,叫做『縛惡劍』。」
方多病瞪著那梳妝台——依然什麼也沒有,鬼影都沒一個!正在他打算衝進澡房把李蓮花揪出來一起查看的時候。目光突然一抬,霎時他日瞪口呆,臉色青紫,一口氣吊在咽喉中幾乎沒昏死過去——「鬼啊——」
或許九瓊仙境的秘密,便是不許世上俗人伸手染指,所以數百年來,從沒有人找到過它所在的地方。
「發現了他和九瓊仙境的秘寶有關。」李蓮花道,「我們發現了呂陽琴的屍體,方大少差遣胡有槐去搜查死者可是彩華樓的人,於是胡有槐見到了死人,奉命前去搜查。」
方多病瞪眼道:「你到哪裡去了?」
整個天字四號房,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起點?呂陽琴把自己跌死了,這才是起點?」方多病奇道,「那難道不是個意外?」
那夜酒宴的結果自然是方多病大怒而去,李蓮花醉倒在酒席上,誰也沒去住彩華樓天字第五號房。
「可見他皮膚受傷之時,人還活著,還活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傷處遇水紅腫,他才整個人腫了起來。」知縣若無其事地道。
李蓮花小心翼翼地把他剛脫下來的灰色長袍掛回了櫥內,只見衣櫥內有一個包袱,做長條之形,看起來就像一柄短劍,外頭用紅線密密綁住,不知是個什麼玩意兒。
「所以什麼?」
方多病乾笑一聲:「不知道這饕餮金簪出現時死的可都是不|穿衣服的女人?」
兩人一邊閑扯,一邊細看屍體,李蓮花以手帕輕輕拾起血泊中的一隻蛾子,方多病卻拾起了那枚小小的金簪:「這是什麼玩意兒?饕餮?」
「既然這些人都死了,總而言之,必然有個兇手,而寶藏顯而易見,就是兇手拿走了。」
李蓮花對他露齒一笑:「你想知
方多病大為驚奇,湊過去對著琉璃鏡一看——那鏡中正對隔壁的大床,雖然不甚清晰,卻仍舊依稀可辨,這若是隔壁住了對小夫妻,做了點什麼趕樂子的事兒,牆這邊的客人可就飽了眼福了。
方多病怒道:「你剛才說『等她醒來之時已是夜晚』,誰知道你說的是昏迷了十二個時辰?你怎麼知道她不是暈了半個時辰?」
方多病茫然了:「但那前往九瓊仙境的藏寶圖不是在呂陽琴手上嗎?呂陽琴得了藏寶圖那麼多年,也沒聽說他找到了寶藏,可也沒聽說他丟了藏寶圖,怎麼突然有人就找到了?」
「所以?」知縣居然接腔了。
方多病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只聽李蓮花悠悠道:「他會為了把寶劍,改行去練劍;而就算給你一百把寶刀,殺了你的頭你也不會去練刀。」
方多病大怒:「胡有槐這老色鬼!表面上冠冕堂皇的,彩華樓是什麼地方!竟然用這麼卑鄙的手段招攬生意!」
方多病順著那方向一看,頓時汗毛直立——李蓮花指的方向,正是彩華樓最好的客房,天字第一至第九號客房,而他和李蓮花昨晚正是人住天字五號房,位居正中。
又是一具屍體!
「嗒」的一聲輕響,方多病驀然坐起,看向左邊——左邊傳來的聲音。
銅鏡清晰地照著房中的一切,那詭異絕倫的一幕就如從來沒有發生過,如煙一樣輕輕消散。
「然後我們便活見了鬼。」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那隻手漸漸隱去。
「什麼叫『非暈上一十二個時辰不可』?」
方多病為之語塞,呆了一呆:「也是,不過廚房裡怎會憑空多了一個活人出來?」
方多病從二樓下來,狐疑地上下打量這位「知縣大人」,這就是本地知縣?他奶奶的真是腰較水缸寬一尺,汕比母豬勝三斤。
李蓮花也不生氣,上下看了胡有槐幾眼,突然道:「你可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種東西,叫做人彘?」
「稟知縣大人,這裡是彩華樓,您早上才剛用了酒菜從這出去的,不記得了?」胡有槐小聲提醒。
「一男一女,死於此地,那https://read•99csw•com就是與情有關了。」知縣掐著嗓子說,「本縣看來,定是痴情男女相約殉情,選中了你這享樂之地,唉,還真是可憐啊。」
「聽說過。」知縣又眯起了眼睛,「那是傳說之物,和彩華樓的寶有什麼關係?」
「大人,彩華樓內有寶。」李蓮花用力將身後拖著的那袋東西扯到院內眾人面前。
「你還記得胡有槐回來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么?他說『大少爺,你看我彩華樓上上下下百來號人,人人都在掌柜手裡有底子,絕沒有缺了哪個,所以走廊里那玩意兒,絕不是樓里的人,肯定是誰從外面弄來,扔咱們樓里的,定是想壞彩華樓的名聲!』可見,他那時候已經去查過了,他說不是樓里的人。」
「被人捏碎了頸骨死的。」方多病冷冷地道,「就如水井裡殉情的那位,要捏碎自己咽喉,等死透了再把自己塞進井裡,這樣殉情,倒是很不容易。」
「死人……就在此處。」胡有槐指了指水井,「昨夜小民還曾發現一具斷手目盲的女屍,但不知和那水井中的……有否關聯,一切待大人明察。」
店小二瞟了一眼,驚慌失措地道:「那就是古井裡的那個死人……」
天字四號房在天字五號的隔壁,門面一模一樣,只是昨夜天字四號房內似乎並無住客,又怎會憑空多出一件灰色鑲金銀絲的長袍出來?莫不是之前的客人遺下的?若是遺下的,彩華樓又怎會不加收拾,就讓它擱在那裡?
「但世上並非只有一種合情合理。」知縣居然也能說出一句略有道理的話。
「對,那女人清醒過來,也在屋裡翻找,這可能是她為什麼沒有即刻離開四號房的原因。」李蓮花道,「她在屋裡找了一夜,找到了一個東西。」他比劃了一下、「能抓在手裡的一個東西。」
那能裝得下多少金銀珠寶?方多病不禁大為掃興,他從小到大的壓歲錢,裝在盒子里也能裝個十幾二十盒的,九瓊仙境這也忒小氣了一點。
方多病和李蓮花相視一眼。舉燈查看琉璃鏡的手、慘受凌虐的女子、不見蹤影的天字四號房主人、衣櫥中愛妻的牌位、以及這枚射入桌面的犀角發簪——前天深夜,在天字四號房中,必然有過一場神秘的變故。
李蓮花趕忙把那外衣脫了,也不介意穿著白色中衣站在廳堂里,他拍著腦袋想來想去,輕咳一聲,慢吞吞地道:「我可能是……誤人了天字四號房。」
知縣一雙細眼一直望天,這下好不容易往下瞄了一眼,只見拖著一包偌大布包,施施然從後院走來的灰衣人容色文雅,倒也不是很生氣,掐聲掐氣地問:「什麼事啊?」
方多病鬆了口氣:「所以那真不是女鬼……」
眾人聽說這等慘事,都是噤若寒蟬,遍體生涼。
李蓮花嘆了口氣:「但等他有空的時候,我們倆已經住進去了,你說胡有槐有天大的膽子,敢在你方大少卧榻之旁抄家劫財嗎?」
地上那具穿著裙子挽著髮髻、被斷去雙手、挖了眼睛又挖了雙乳的女子居然不是女子。
李蓮花東張西望了一番,只見這處後院是天字樓的小花園,院內只有水井一個以供打掃之用,地上鋪的是一層鵝卵石,四下並無異樣。
但看這副樣子,想必原先是有人住的,只是這房客出門時竟連門也不鎖,才讓李蓮花糊裡糊塗地闖了進來。
鏡中的世界,難道是無聲的?
之後彩華樓封樓歇業,方多病和李蓮花被安排在彩華樓最好的房間里休息,方多病馬上聯繫了城中各家金器鋪掌柜、老闆,約好明日午時翠瑩居見面。
李蓮花很是捧場,微笑道:「所以劉恆身上的東西,自是被人拿走了。劉恆的屍身還在井內,大家可以過去看看,他全身紅腫,皮膚鼓脹起來,所以卡在井口,可是他的頭髮、衣服卻是濕的,那是什麼道理?」
很明顯,那位被砍了雙手的女子絕不可能自行將發簪射入桌面,那將這犀角簪子射入桌面的人是誰?
「那條走廊是從廚房出來,通向花園,我猜她是從廚房裡跑出來,沿著走廊往外跑,不知如何傷了後腦,就此死了。」
方多病突然嚴肅起來:「這倒未必,聽說在九瓊仙境,有一把刀名為『掠夢』,聽說刀影如虹,刀身如冰,施展起來光彩繚繞,美妙已極……」
方多病抓起一隻雞腿,咬了一口:「她明明死在走廊,哪裡死在廚房外面?」
這分明是個專用於偷窺之用的設計,在牆中鑲嵌一面琉璃鏡,再蓋上一幅畫,因為鏡后光線幽暗,對牆的人看不到鏡后的東西。對牆屋內窗戶正對床鋪,即使滅了燭火,也會有月光投映,牆這邊的人便可以通過琉璃鏡偷窺隔壁的大床。這面琉璃質地算不上好,嵌在銅鏡框內,不留心也難以發覺銅鏡框中之物並非銅質,而是雜色琉璃。
肥豬知縣牢牢盯著李蓮花,李蓮花如沐春風,含笑以對。
方多病這才聽懂為何那女客非要暈上一十二個時辰不可,她若沒有暈這麼久,便不會一直留在天字四號房中,早就自行離開了。
「有那樣的東西?」方多病想,他和李蓮花一起看了這幾具屍體,怎麼從來沒發現有這樣的東西?
青天白日之下,彩華樓中,一位骨瘦如柴的白衣公子瞪眼看著另一位衣裳樸素、袖角打著補丁的灰衣書生,「你身上帶瘟神是么?」
李蓮花想了想:「我猜他那天晚上沒來,一是怕被我們發現,二是他以為暈在地上的那位女客已經死了。」
李蓮花道:「胡有槐已將彩華樓里裡外外都查過一遍,若非他是惡魔的同謀,就是這女人藏身的地方非常隱蔽,閑雜人難以發現。那胡有槐相貌堂堂,年方五十,前途無量,不像是什麼喜歡割人肉挖人眼睛的人……」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樣重要的東西!昨晚那具屍體,你差遣胡有槐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床上空空如也,一床紅色錦被蓋在床褥上,就在紅色錦被之上一點點的地方,有一條極為細碎的小小血線,灑在灰白色牆壁之上。李蓮花睜大眼睛細看,床上錦被雖為紅色,但再無其他血跡,床下沒有鞋子,窗戶打開,床側的垂幔卻是一團混亂,轉過身來,身前除了桌子衣櫥,再無他物。
「這東西落下之時,燭淚還未凝固,所以才會深陷其中——可見,這東西很可能就是前天夜裡出現在屋裡的。」李蓮花也皺著眉頭看那犀角發簪——方多病將它拿出之後,桌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小洞——發簪並非跌落在桌上的,而是斜斜射入桌面,釘在裏面的。
「兇手呢?」
刀?方多病手邊無刀,順手從陪同知縣大人來查案的衙役腰上拔了一柄,揮手擲了過去。白晃晃的刀光掠過半空,那衙役大吃一驚,嚇得臉色慘白。李蓮花伸手接刀卻是渾若無事,一刀向那女屍的裙子劃去。
呲的一聲,裙子被從中割開,方多病嚇了一跳,卻見李蓮花將手中刀一拋,身邊人一片驚呼,方多病定睛一看,忍不住「咦」了一聲。
「所以——」李蓮花期待地看著方多病。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居然連銅錢都沒一枚。
曾有一刀名「掠夢」,刀出飛虹貫日,影落百里千秋,一動山河千秋夢,漫江春色一吻紅。
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兩人的視線一起集中在了那繡花對襟上,抬起頭來,兩人不約而同開口:「難道——」
李蓮花道:「在兇手那裡。」
方多病得意洋洋地道:「你向誰借了套衣服?穿在身上,假裝回了昨晚見鬼的客房……嘿嘿嘿嘿……」他拆穿了李蓮花的西洋鏡,等著看他尷尬,卻見李蓮花表情驚駭,不住拉扯身上的衣裳,頓時奇怪道,「你做什麼?」
方多病悻悻道:「你在樓里看了那麼久那具死人,看出什麼名堂沒有?」
「不錯。」李蓮花微微一笑,「如果還有一件和『九瓊仙境』相關,又與呂陽琴相關的證物,就越發能證明地上這具屍體便是呂陽琴。」他的目光流動,在周圍所有的人臉上都看了一遍。
「哦?什麼寶?」知縣聽到「有寶」一雙細眼微九_九_藏_書略睜了睜,似乎酒也醒了醒。
方多病慢慢地皺起眉頭:「你是說——有人就是從這裏發現了——」
方多病低頭一看,那塊紅色燭淚中間隱約凝著一塊黑色的小東西,他伸手在燭淚上輕輕一拍,只聽「咯」的一聲微響,燭淚應手裂開,露出其中的黑色小物。
真的會這麼剛好?
「縛惡劍?」方多病大為詫異,「你在哪裡看到縛惡劍?老……本公子怎麼沒有看到?」
李蓮花抬頭望了望天字樓,所有的人都在抬頭看天字樓——這人塞在水井之中,莫非是從天字樓上摔了下來?否則怎麼會是這種姿勢?
「廚房我方才已經看過,」李蓮花一本正經,「廚房裡只有兩個灶台而已,那具死人既高又白,裙子如此乾淨,那些碗櫃水缸米袋菜籃什麼的怎麼裝得下——」
「聽說那『九瓊仙境』的藏寶圖的確是在一個叫呂陽琴的人手裡,但
「天字四號房?去瞧瞧。」
「這並不是什麼和情人相約殉情前容貌俊俏的、扮起女人來也挺像的竟然是個男人,他竟沒看出來,真是
「在你隔壁的隔壁,」地上躺著一厲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彩華樓里莫非出了內奸。」
李蓮花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
李蓮花正色道:「胡有槐去奪劍,是因為他勤勞。」
只見李蓮花又看了胡有槐一眼,突然又道:「你可知呂陽琴幾年前殺了他貼身婢女?」
「因為『九瓊仙境』的秘密,那藏寶圖的答案,現在就在彩華樓之內。」李蓮花施施然回答。
李蓮花十分失望地嘆了口氣:「所以金簪是大希國國君的陪葬之物,而大希國的皇陵所在名為『九瓊仙境』,是人間寶庫——而現在——饕餮銜首金簪在這裏。」他指了指那第一具屍體倒下的地方,「那說明——有人找到了九瓊仙境,並從那裡得到了東西。」
顯而易見,這具屍體是個男人,還是個體格魁梧,四肢修長的偉岸漢子,他之所以會被胡有槐在巡查時發現,便是因為他骨骼粗大,皮肉紅腫,卡在了水井口,頭頂距離井口不到二尺。這人穿著一身極簡單樸素的褐色衣裳,全身濕淋淋,似乎曾被利器刺穿。但他致命之處在於咽喉被人捏碎,倒與那利器無關。
方多病在二樓大發了一頓雷霆,胡有槐恰好有事不在,方大少身邊儘是垂頭喪氣的店小二們在唯唯諾諾。方多病越看越是不耐煩:「胡有槐呢?」
「這……」胡有槐點頭哈腰,「是是是……」
「掌柜的去報官了。」
方多病長長嘆了口氣:「這女人一定被折磨了很久了,雙目失明,雙手被斷。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她原來被藏匿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彩華樓內……受這樣的折磨,跑不遠的。」
眾人駭然相視,何老闆當先臉色慘白:「原…原來此次金簪出現,竟是要挖人眼睛、割人舌頭。方公子,在下這就告辭,在下從未見過這隻金簪,還請方公子另請高明。」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呂陽琴找沒找到寶藏,丟沒丟藏寶圖,為何要告訴你?莫非你和他很熟?況且聽說那九瓊仙境就在大希山巒之上,五顏六色,瑞氣千條,日出有紫氣東來,夜裡有月華灌頂,顯眼得很,若有人喜歡爬山,大希國域天即不冷,山又不高,爬個十年八年說不定也就找到了。」
李蓮花持筷文質彬彬地夾了一塊雞脖子:「我去……到處看看,彩華樓內這許多花花草草,的確是美麗之極。」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樓里的人心懷不軌。將哪位客官謀財害命,殺死在彩華樓的走廊之中?」方多病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好不是,否則我告訴老爹,說你管理無方,保管你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其實在我們發現呂陽琴的那天早上,胡有槐發現了劉恆,然後從他那裡聽說了九瓊仙境的線索。」方多病聽到此處,已經恍然大悟,「然後呢?」
何老闆奇道:「不|穿衣服的女人?當然不是,聽說第一個因為這金簪死的是打造這金簪的金匠,因為他想要寓意龍生兒子,將金簪打造成九龍的形狀。結果簪子做好的時候,金匠過於勞累而猝死,簪子落人熔爐,被熔去了八隻龍,只餘下如今的一隻饕餮。」
李蓮花歪頭想了想,欣然道:「我猜那東西在胡有槐房裡,你和他比較熟,要不你去他房裡找找?」此言一出,眾人嘩然,連一直穩如泰山的肥豬知縣也微微一震,胡有槐更是變了臉色,但臉色變得最多的還是方多病。
李蓮花搖了搖頭,突然又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看了看方多病:「我要見前夜那悲慘可憐的小娘子屍體。」
從天字樓上掉下來,正好跌進井口,然後卡在裏面。
至少天字四號房的主人攜帶著一名慘受凌虐的女子,又隨身帶著愛妻的牌位,本身就充滿了神秘感,而此時此人究竟身在何處?
「嗒,」又一聲輕響,方多病整個人跳了起來,這不是什麼風吹草動天然的聲音,更不是什麼機簧暗器轉動的聲音,這聲音兩次發出的地點不變,但強弱有別,就如是一個人——是一個人用手輕輕摸了摸梳妝台上什麼東西一樣。
胡有槐張口結舌,莫名其妙,一口氣活活忍住,差點沒把他自己憋死:「胡某退出江湖多年……」
「大大的有關。你若知道這段故事,便不會把那靈位留在屋裡,你若不把靈位留在那屋裡,我如何猜得出天字四號房內住的是誰?」他拍了拍身邊一位店小二,吩咐他去把四號房裡的牌位拿來。
是已經逃走的那個主人嗎?
「出去吧。」方多病揮了揮衣袖,胡有槐如蒙大赦,急急而走。
方多病咦了一聲,把那包袱拿了起來:「傳說西北閻王呂陽琴所用短劍名為『縛惡』,劍鞘外慣用紅線纏繞。縛惡劍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披荊斬棘吹毛斷髮!連他的貼身婢女都死在那柄劍下,那呂陽琴不但短劍聞名,他最最有名的是得了一份能去得九瓊仙境的藏寶圖……呃……」
她全身扭得像條麻花,五指猙獰,雙手俱作虎爪之形,身上穿的白色中衣凌亂,胸口有一片白布碎裂,可見臨死之時,她曾拚死反抗,奈何不敵兇手巨力,被勒身亡。
彩華樓的天字四號房和天字五號房的確一模一樣,並且樓里並不掛門牌,極易認錯。兩人回到天字樓,光天化日之下,膽量也大了不少,方多病推開四號房房門,只見那房裡的桌椅板凳,方位布置果然和五號房一模一樣。
在那幅畫旁邊,牆上有一道極細的口子,深入牆內。李蓮花對著那細縫看了好一陣子,輕輕捲起了梅圖,梅圖后露出的竟不是牆壁,而是一面半透明的琉璃鏡。
他一字一字地道,「——除非——將那女子挖眼斷手的惡魔,就是昨晚住在這裏的人!他根本不在乎那女人的死活,生怕暴露自己,所以即使那女人逃出去死在外面,他也不關心。」
「有。」李蓮花慢慢撕開他辛苦拖來的這團東西——這團東西人人都知是什麼,方多病看得變了臉色,不知為何李蓮花要把這東西拖來——這就是大前天發現的那具被斷手挖眼的女屍啊!
昨夜鏡子里的那隻女人的手,莫非正是那具女屍的冤魂,正在招人為她申冤?
李蓮花瞪眼道:「我說得一清二楚,她是在晚上昏過去的,又是在晚上醒來的,自是昏了一十二個時辰,那便是一天了。」
定了定神,方多病看著滿桌的美酒佳肴,胃口全無。
「春風拂柳小桃園,誰家紅妝在花中間……」方多病哼著不知哪裡聽來的小調,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李蓮花的房間本安排在隔壁,可他怕鬼成性,定要和他同住,幸好彩華樓的廂房既寬敞又華麗,加擺一張小床不成問題。
李蓮花不再理他,欣然看著知縣,仿若只有知縣是他知音:「我和方公子住在天字五號房的那夜,雖然在琉璃鏡中看到人手的影子,卻沒有聽到有人出入。所以如果隔壁有人,她若不是女鬼可以出入無聲,便是在我等人住之前便已在房中,而在我等離開之後方才出來。只有這樣,才聽不到她出入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