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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鬼雙生

眩鬼雙生

作者:王珂

第五章 死神靨

「為林善?」
蔣寧長劍如同白色劍雲擦蒙銳臉頰而過,卻未傷蒙銳分毫。隨即,長劍刺向燭光之後,一個白晃晃的人影倏然出現,蔣寧長劍正刺在人影肩膀上。
有地位和資格在雲州城乘坐墨金色扶搖轎的只有一個人。
老死頭果然看著兩人,聲音淡漠得像是一縷隨時都會飄走的霧氣:「林善左側指甲有墨跡,墨跡猶新,他昨晚死之前應該寫過東西。右手掌也有墨跡,大半可能是他寫字時受到了驚嚇而不小心塗抹在了手側。」
「這裏不合適說,你跟我來。」蔣勇躍出州府後院低檐,蒙銳緊跟著也出了州府。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樹林深處,蔣勇停住了腳步。
「他是蔣家大公子,虎沖左庭衛蔣寧。」文鐵樹小聲道。
「出了什麼事?」
「同病無關……」蒙銳眼中閃爍一縷異樣光芒,他倏然站起身道,「藥方!」
「你開玩笑吧?」文鐵樹顯然搞不清楚蔣寧究竟想說什麼,蔣寧倏然出手,一柄長劍在文鐵樹還沒有任何反應的瞬間就已經貼上了他的脖頸。
「還有林善信中給我留的那句話:無論生死,一定要讓我見到他。他既然知道自己必死,那麼這句話里就還可能存在別的深意,但我一直想不明白。」老死頭從懷裡取出了暗藏逆向字體的藥方,搖頭道,「這張藥方,我也總覺得還藏著某些秘密。
夜慢慢地安靜下來,靜月齋,香爐軟榻側。
蒙銳淡淡一笑道:「二公子的確有嫌疑,所以想請他回州府一趟詳作調查,或可以澄清自己。」
「好。」蒙銳想了想又道,「文兄帶兄弟去,我留下看著蔣遙。至於龐博那邊,先不要知會他,等明天堂審再說。」
蔣寧轉過頭去,冷然道:「我不想他們帶走蔣遙,是不想讓將軍府名譽受損,不想讓外人決定蔣家人的生死。但既然你都不在乎,這事我不會再管。」
蔣琛看向脖頸鋒芒,閉眼道:「我知道他們會對我下手,但我沒想到會是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諸葛和鐵尚也是你下的手?」
「對了,對了,還有這牛加仙,松月山背山後面有條河,就叫牛仙河,據說曾經是牛魔王飲水的地方。」文鐵樹忙不迭地說。
護國將軍府,她像是一隻飛舞的蝴蝶在蔣遙面前翩翩起舞,蔣遙在後面追了她好久,抱住她,讓這隻就要飛走的蝴蝶落下。銀瓶兒一身純白長裙,轉頭看著蔣遙笑個不停:「你得逞了,你抓住了我,我跑不了了。」
蒙銳一旁靜聽,龐博開堂將蔣遙押了出來,隨即由文鐵樹將證據一一表呈上來。雲州州衙外聚集了大群的雲州百姓,大家都好奇蔣遙這位護國將軍的二公子究竟犯了何罪。
「啊……嚏!」文鐵樹突然打了個噴嚏,摸了摸鼻子說,「好香的味道啊。」
蔣琛轉過身,面對著費言道:「你是說,是……」
第二天辰時不久,文鐵樹找到了蒙銳跟老死頭,蒙銳正伏在黑屋子的石桌上呼呼大睡,文鐵樹叫醒了蒙銳,說是龐博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幾個人可以進護國將軍府了。
「清風堂。」王舉道。
費言一臉風塵僕僕的疲憊,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似是對人訴說著他的過往,半邊頭髮已經花白。費言睜開眼睛,用平穩的語氣說:「回不來了。」
「林善親自開的藥方,那林善在八月三十一日還幹了什麼?」蒙銳問。
「聖城那些傢伙的勢力還來不得這麼遠,我所擔心的是……」費言嘆息一聲,看著蔣琛道,「我查出鐵尚之死並非那麼簡單,而諸葛千信滅門之案也非普通的西夜仇殺這般明白,他們之死都隱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死頭將林善屍體翻轉過來,望著林善後背道,「只有我可以將你藏於背體之內的秘密挖掘出來,師弟,你真是煞費苦心了。」
凶神宜忌:月煞。
「是。」銀瓶兒輕笑,「蔣遙喜歡看我跳舞,所以我總會去將軍府跳舞,但每次去都是偷偷摸摸的。」
「不,絕對不行。」蔣遙猛地撿起地上的寶劍,面向蒙銳,滿臉淚痕地說,「蒙捕頭,人真是我殺的,葛順身上的胭脂粉就是他反抗時我不慎灑在他身上的,林善也是,所有人都是我殺的。你放了蔣寧,抓我!」
銀瓶兒搖頭:「我不是怕你牽累我。而是,而是我不知怎樣面對你。蔣遙,那些人真的是你殺的?」
「好了,好了,既然已經都認罪了,多一事不若少一事,而且蔣家二公子是出名的怪人,跟瘋子一樣,殺人又有什麼好解釋的。」龐博道。
「你要相信我。」蔣遙抓住銀瓶兒的雙手,「不管是誰也不能阻攔我們在一起。」

第七章 洞破玄機

「不!」
蔣遙鬆開了捂住銀瓶兒嘴的手,氣喘吁吁地說:「你要嚇死我啊,方才讓別人看到你,真就把你當成刺客抓起來了。」
雲州城郊,東蓮村,酉時。
文鐵樹跟龐博大致說了案情,龐博這次倒是麻利,很快就安排讓蒙銳、文鐵樹帶捕快去往護國將軍府。路上,文鐵樹壓低了聲音對蒙銳道:「蒙兄,已經傳下話去了,那最後一名拿到林善藥方的人已經悄悄回到了雲州,我們的捕快正在暗中保護他。」
「那這是怎麼回事?」文鐵樹茫然問。
文鐵樹如釋重負地回來了,龐博開堂過審。
「哼,雖然有你這般懦弱的弟弟讓我覺得丟臉,但你畢竟還是蔣家子孫,跟我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年,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些了。」蔣寧目光落在蔣遙臉上,「爹不會插手你的案子,而據我所了解的情況看,對你十分不利。」
就差一點,就可以殺死他,殺死那個奪走了爹娘性命的血凶!銀瓶兒輕嘆。
文鐵樹口中之人,就是大世四大神捕之一的青鋒神捕,蒙銳。白髮白袍的老者卻是自鬼頭山後一直跟隨在蒙銳身邊的老死頭。
「雖然一切都只是推測,但很快就出現了證據。」蒙銳緩緩道。
「我是想說明白,但現在我腦袋裡也畫滿了問號。」
蔣琛回首,黑暗的空氣里,那張詭笑的臉孔帶著曾經熟悉的表情,冰冷望著他。
粉紅粉末香氣,跟此時銀瓶兒身上的胭脂香一般無二,蒙銳道:「最近雲州城接連發生了幾起命案,而這胭脂粉是在其中一名被害者屍首周圍發現的,有可能是從兇手身上遺落。但州府派人在雲州城找尋了幾天,都沒有找到擁有相同氣味的胭脂粉,卻唯獨銀瓶兒小姐身上的香氣跟它一模一樣。我想問一下銀小姐,你的胭脂是從何而來?」
「所有人都是我殺的,戰場上我已殺成千上萬的賊子,多殺這幾人又有何難。」蔣寧將寶劍扔在地上,「還發什麼愣,還不抓我進大牢。」
「抱歉,我是想減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蒙銳道,「我這次找銀小姐,是有事想問一問你。你看一下這個。」蒙銳掏出了一個小紙包,紙包裏面有小撮粉紅色粉末。
蒙銳緩緩將扉頁翻開,裏面記錄著林善醫治蔣遙的全部細節。
「結果我們活了下來。」費言回憶著,面容也有變化,「我又怎麼可能忘記,我們當時為了活命鑽入野狼藏身的洞穴,再誘引敵人深入谷內,后又配合支援而來的友軍放火燒了狼谷,活活燒死了一萬西夜鐵騎。那是何等地大快人心啊!」
「松月山、牛仙河、伏蟲古書,八個字中六個有了解釋,那剩下的『骨、木』呢?」蒙銳道,三人思緒了好久都沒頭緒,蒙銳讓文鐵樹將林善的大徒弟叫來,大徒弟十分老實,待蒙銳問到「骨、木」兩字,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腦袋道:「是松月山!」
「我屬於後者。」銀瓶兒道,「因為我平時最喜歡夢影花,所以這胭脂粉里加入了少量的夢影花瓣,夢影花種植繁瑣且價值昂貴,一般的胭脂攤上當然是買不到的。」
蔣琛的手落下,一雙老眼目光糾纏,面容凄苦道:「我錯了,不是蔣遙的錯,也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
蔣寧目光悲涼地看著自己弟弟,眼角不覺濕潤。
「文兄,這邊看來。」一聲聽上去有些耳熟的聲音從旁側的人群里傳來,文鐵樹立馬抬頭,一眼就看到了他,半邊長發遮擋住了左邊臉頰,大致能看到發下隱藏著一塊青色胎記。不是那人,又是哪個?
蔣寧帶著他的護衛隊離開了,蔣琛身形晃了晃險些跌倒,一旁費言扶住,小聲在他耳邊安慰。蔣琛看向蒙銳道:「蒙捕頭,若蔣遙犯了錯……一切將以國法論。」
蒙銳將目光轉向文鐵樹,文鐵樹搖頭:「據我所知,護國將軍的確有一頂墨金轎,我也有幸見過一次,但不是這一頂。轎子里的人不會是護國將軍。」
「蔣寧,如果再有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你會住進我的屋子嗎?」蔣遙聲音裡帶著一抹無法控制的起伏,蔣寧深深看了一眼蔣遙,轉身道:「我走了。」
「其實當初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是為了……」銀瓶兒緊緊咬住嘴唇,鮮血涔了出來。
「這莫非是林善故意而為之,為的就是將他隱藏在藥方里的秘密透漏給我們。」文鐵樹一陣興奮,但隨即又托腮道,「但是這『松、骨』二字,又是什麼意思?」
「記得。」蒙銳回憶說,「一本賬簿,還有一本藥材進貨目錄……前輩,你是說?」
「他錯了!」老死頭的臉一下子闖進了蒙銳的視線里,蒙銳微微一愣,老死頭在他耳旁說,「其實是四十九具,只是有一具死屍躺在黎斯的石床底下,他沒看見。而黎斯睡的石床,也剛好就是這具死屍的。」
文鐵樹盯著死者看了一會兒,突然拍腦袋道:「我記得他。他是清風堂的夥計,叫,叫葛順。」
蔣琛靜坐在香氣裊裊的軟榻旁,他的目光同黑夜融在一起,不知哪邊才是真正的黑暗。他輕輕道:「死了,都死了嗎?」
蒙銳轉臉看向文鐵樹,道:「我們要再去一趟護國將軍府。」
巳時,天色陰沉得厲害,像是漂浮著一塊巨大的鉛塊,隨時可能從天際砸向地面。
「蔣公子想做什麼,殺了我們?」文鐵樹將自己一根鐵尾虎鞭拿在手裡,對峙道。
「啊……嚏!」文鐵樹又打了噴嚏,蒙銳目光一凝,趕到文鐵樹身旁,在腳下的黃土裡發現了一點點紅色粉末,捻在手指間嗅了嗅,蒙銳道:「是胭脂粉。而且這個味道很熟悉!」
「原來竟是你,費言!」
許久之後,西夜狼谷內緩緩走來了一名妙齡女子,她看著陌生的故鄉,微笑。
九月初一,辰時,黑道日,諸事不宜。
蔣遙看著所有人的眼光,笑道:「你們傻了?我說是我殺的人,你們有證據,我認罪了。還等什麼,畫押吧。」
「死者王李氏,那邊是死者的相公,王舉。」文鐵樹同蒙銳說道,王舉已經哭得不成人樣。
「也許,除了都去清風堂就診外,我們還疏忽了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繫。」蒙銳低頭道,「但究竟疏忽了哪一點。」
文鐵樹問:「龐大人,怎麼了,是不是這護國將軍府不好進?」
「老將軍。」蒙銳對於蔣琛,心中充滿尊敬和欽佩。
「什麼問題?」蒙銳道。
便在此時,林善自己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殺機。他很清楚整個黑夜組織就是一部龐大的殺人機器,蔣琛若死,自己沒有了利用價值,必會遭黑夜滅口。於是,林善下定決心要將黑夜的秘密全盤托出,但因為身邊還隱伏著黑夜的眼線,他只能挑選最為複雜也最為安全的法子將秘密留下,即「軫月觀海」一圖的由來。林善沒忘了給老死頭傳信,因為老死頭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破解「軫月觀海」圖譜,從而揭破黑夜秘密的人了。
「大人,他這是劫獄,你還跟他商量個鬼。」文鐵樹氣極了,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了,當機立斷地說。
文鐵樹早已派人查過,王舉所說都屬實,一時又沒了頭緒。蒙銳問王舉道:「你方才說一直買葯給你老婆治病補身,是從哪裡診治的,又從哪裡買的葯?」
「老將軍,請節哀。」蒙銳也不知說些什麼好,只能如此說。
文鐵樹、蒙銳同蔣勇領著一眾捕快跟家丁把將軍府翻了個底朝天,搜找了整整兩個時辰,絲毫沒有半點發現。
「可笑嗎?費兄!」他的身體也忍不住顫抖,但並不是寒冷,而是憤怒。
蔣寧冷冷道:「現在你還覺得我在開玩笑嗎?」
「但娘不那樣認為,她有著一個母親固有的執著。直到她生命消散的剎那,我還是可以從她眼睛里看到她對我們的留戀。我無力挽留她的離開,唯一可以為她、也為我自己做的,就是盡量去實現她的夢想,建一幢房屋,保護我……也保護你。
九月初七,宜祈福、求嗣、入殮,忌出行。
「別開玩笑了。」蔣遙道,「幸虧我知道院子里有個隱秘的破洞,這才能救你出來,要是讓我大哥看見你,當真就一劍殺了你。」
「這一條從死亡之中得出的線索,足可讓兇手無所遁形。」蒙銳微微搖頭,「難怪黎斯曾經跟我說,若有老死頭,如得一寶。」
蒙銳愣了愣,幾個字又重新卡回了喉嚨,蒙銳避開老死頭那灰白色目光,轉到了黑屋深處,說:「林善,果真就是你的師弟,他也是你來雲州的原因?」
「還是清風堂。」文鐵樹道。
老死頭按照墨點和小孔的分佈位置,在桌面上塗畫著,不多會,一副形似長蝎的圖案被繪製了出來。老死頭死死盯著,半晌終於長吁一口氣道:「原來這就是你讓我必見你一面的原因啊,師弟。」
寅時剛過,蒙銳在睡夢中聞到了一縷熟悉的幽香,一個純白身影拖著長長的水袖出現在夢境里,起舞、飛揚,白色的長袖落下,落在蒙銳的臉上,蒙銳從白袖中間看到了她的臉,滿臉的黑血湧出,淹沒了她的一切。
「好,很好。」尖銳的陰冷笑聲,蔣勇的目光眯成一道縫,他的世界里,一張帶著死神面具的人正一步步走向他。
「老前輩,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怎麼看不懂?」文鐵樹一旁問道。
「水?」文鐵樹介面就道,「喝、洗衣服、洗澡,不就這些?」
「老將軍話說得嚴重了,保護老將軍的安危本來就是卑職的本分,竟然有人敢行刺老將軍,卑職定然不能坐視不理。」龐博揮了揮手,「文捕頭,你現下就可以去抓刺客了。」
九月初五,宜祭祀、治病,忌壞垣 掃舍。
「看來,林善想對你說的事,應該就是致他身死的原因。」蒙銳慢慢說。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龐博無比詫異,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蒙銳回過頭,墨金轎在隔著清風堂一街之外緩緩落了下來,轎門被撩開,伸出來一隻乾瘦的手,手擺了擺,很快轎子後面跟進一個人。
「你知道我在做夢?」蒙銳從床上坐起,看著這人。這個人當然就是神出鬼沒的老死頭,老死頭點頭:「你眼皮跳動的頻率,喉頭滾動的次數足以說明你正在經歷著一個夢境。」
龐博也趕來了,滿頭大汗地隔著蔣寧有段距離道:「少將軍,你這是要幹什麼。有事可以慢慢商量,這是何必呢?」
蔣琛閉著的雙眼早已睜開,怒視費言,卻始終沒有開口。
蔣勇納悶道:「怪了,所有地方都沒有,難道刺客長翅膀飛走了不成?」
文鐵樹看了一眼龐博,龐博點點頭,蔣遙畫押了,開堂還沒出一時三刻,這案子已經了結了。
「將軍本就是位高權重,一般人都是仰視他們,加之蔣遙平日里九*九*藏*書本就性情古怪,跟他接觸的人極少,若不因為林善是大夫,估計也絕難有機會識破蔣遙的雙重身份,別人更是沒機會了。至於蔣琛,他應該是知道的,但即便他知曉一切,又能怎麼辦?」蒙銳搖搖頭,「那個軀體里的兩個人,可都是他的兒子啊,你要他抹殺掉其中的哪一個?」
這些存在於同一個軀體內的靈魂各自支配著軀體,彼此並不衝突,但時間愈久,病者就會越來越狂躁暴怒,若無法醫治,最終難逃瘋狂而亡的結局。林善的書卷里記錄著,他所查詢的眩鬼病患者到頭來都是慘死,死狀恐怖,如被地獄惡鬼奪走了靈魂。林善在書卷里也記錄下了這許多年來一直給蔣遙醫病的手段,藥石、針灸、入眠各種各樣的奇門雜法都嘗試過了,但效果微乎其微。
「我等了這麼多年,就為了這一刻!蔣琛,今天我要為我的父母報血海深仇。」銀瓶兒語結,又漸漸散開,許久說,「但我不會殺你,我要讓你活著,活下去……活在自己的罪孽里,一年、十年、一輩子!生不如死!」
「可憐的或許不再是蔣遙了。」老死頭淡漠開口,「蔣遙白天已經死了,現在活在那具軀體里的是蔣寧,他此刻應該才是最痛苦的人。」
「蒙兄,還有你,當日崑崙巔峰一別,已經七八年了吧。」文鐵樹回憶著說。
「三個人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蔣寧同蔣遙之後還有個妹妹,但這個蔣瓶兒呢?」蒙銳盯著長命鎖,龐博請來了將軍府里唯一的老人。老人在將軍府已經待了整整十五年,老人想了半晌道:「沒錯,原來是有位小姐,但不出足月就夭折了。」
兩個聲音、兩兄弟,卻只有一個人。
「呵呵,數十個靈魂,估計等不到他成為怪物,就已經被這些靈魂折磨死了。」蒙銳笑說,一旁的老死頭低頭聽兩人說話,此時還是雙眉緊皺。
「好了,好了,我以後不亂跑就是了。我只是聽到有刺客,好奇才出來的,誰知道碰上了一大群人。」銀瓶兒撒嬌地躺在蔣遙懷裡,在蔣遙摟住她的剎那,她的目光猛地暗淡下去。
蒙銳許久將目光從長命鎖上收了回來,老死頭迎著他的目光,閉眼搖了搖頭。蒙銳緩緩道:「如果蔣遙的眩鬼之病,幻生出來的不僅僅只有他的哥哥蔣寧呢?」
第四名死者是一名少婦,死在自己家中。少婦的家在雲州城芙蓉街尾,同樣是被一劍刺穿了胸口,少婦臉上沒有絲毫痛苦的神情,顯然兇手用劍殺人只用了短暫的時間,讓死者根本沒有時間感受到死亡的痛苦和恐懼。
蔣寧看到了龐博一行人,一雙細眉聳了聳,看著蔣勇道:「不過區區一個刺客,我們蔣府難道拿不住,還需要叫這些府衙的捕快來。」蔣寧桀驁地盯著蔣勇,顯然怪責于蔣勇。
老死頭望著葛順身下道:「葛順像是被人殺死後移屍到河邊的,不過他真正被殺的地方應該距離河邊不遠,仔細找一找。」
「他,他才是個瘋子。他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蔣寧,蔣寧只是我腦子裡想出來的,但虎沖左庭衛蔣寧整個雲州城都知道,他怎麼可能不存在,所以林善才是個瘋子。他一遍一遍地糾纏我,要給我治病,但我根本就沒病。為什麼還讓個瘋子給我治病,哈哈!」蔣遙肌肉抽搐著,笑了出來。
蒙銳緩緩點頭:「蔣遙的確有可疑。但我不明白,為何你突然來找我說這些。」
九月初四,宜解除 賓士道塗,忌入宅。
雲州城內,東城角。
「他說他自己也不是人,只有不是人的人,才會交不是人的人做朋友。」蒙銳感慨道,「能將死屍當成大姑娘,果然不是人。」
蔣琛道:「如果當時是我們的宿命,那麼今天又何嘗不是呢?」
蔣勇臉色變化,許久才說:「林善死後,已經死了三個人了吧。」蔣勇頓一下道,「我不想成為下一個。」
「嗯,我相信你。」銀瓶兒輕輕伏在蔣遙胸口,用一種微弱得只有自己可聽見的聲音喃喃說,「但我……不相信自己。」
「這就是林善藏於背體『軫月觀海』里的東西,只有按照背體天門地關穴道的運走之勢將封閉的穴道一一用銀針點破,這後背血皮上隱藏的字體才會浮現出來。」老死頭展開血淋淋的人皮,但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靜月齋卻已是一片大火,院落四門緊閉,像是蔣琛自己放火燒的,而蔣琛也葬身火海。
「眩鬼之病,每一個存生於軀體內的靈魂都可以代表著一種情緒。就像蔣遙是包容和愛,而蔣寧是堅強勇敢,那蔣瓶兒,或許就代表了某種隱藏最深的情緒……仇恨。」老死頭緩緩道。
蔣遙伸出一隻手摸著銀瓶兒落滿淚水的臉頰,道:「傻瓜,即便你可以瞞得住我,卻瞞不了你自己的心,擁你睡時你已不知多少次在夢中輕輕喃語著這兩個字——報仇!」
堂內不知何處漏風吹得櫃檯上的燭光搖曳,林善抬起頭,端起蠟燭走到門口,將一扇漏有縫隙的窗戶板壓緊。突然,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傳來。
「別說了。」蔣寧臉色鐵青,似不願意回憶起這段過往,「娘的死我又怎麼會忘記,只是這段過往我不願意再想起。」
「嗯,什麼問題?」
「你滾開!」蔣寧冰冷目光跳過蔣勇,盯著蒙銳,冷冷道,「你這次來,是要拿我弟弟?」
「滾!」蔣寧拉回蔣遙,冷喝道,「就憑你,能殺誰?」
「這倒是。」文鐵樹點頭說。
老死頭果斷下針。倏然,黑屋子外一片喧鬧,文鐵樹看到滿院子的火光。不多遠,一個獄卒慌裡慌張地跑來,看到文鐵樹急說:「牢里,牢里出事了!」
蒙銳和文鐵樹將藥材進貨的本子從清風堂取回州衙,又帶回了林善的大徒弟,將大徒弟安排在偏堂。三人回到了黑屋子,按照老死頭的建議,在八月三十一日的藥材進賬記錄中,找到了包括松骨在內的八個逆向字體。而再往前查詢,字體卻都完全正常了。
蒙銳回到州府後,剛回到自己的客房,身後突然冷不丁地伸出一隻手,蒙銳猛地轉身,身後一張硬邦邦的臉,蒙銳看到他,詫異道:「蔣管家?」
「為什麼要怪你?」蔣遙笑了,「如果我知道了愛戀多時的人竟是個殺人兇手我也會退卻千里,比你厲害得多。」

第二章 彈指江山風雲變

「她的願望。」蔣遙緩緩道,「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建一幢房屋,不需要很大,可以容納我同你,還有娘,沒有殺戮、沒有仇恨、沒有傷痛,有的只是歲月平靜安詳地流逝,流逝到我們都長大成人。」
護國將軍府,蒙銳在府門口又見到了蔣勇,蔣勇的臉色很差,本就蠟黃的臉色更添加了幾分死氣,蔣勇道:「請跟我來。」
蔣寧沉默片刻:「殺就殺了,沒有為什麼。」
將軍府,靜月齋。
「蔣兄,我的心情跟你一樣難受,但鐵尚和諸葛千信已經回不來了。我這次來找你,一個就是怕你不冷靜,做了什麼過火的事,而被聖城那幫小人抓住了把柄。而另一個目的,就是想你萬事小心,千萬小心。」
龐博搖頭說:「蔣琛老將軍倒不是那麼不通情理之人,尋案問情他應該不會阻攔。倒是那蔣家二公子是個怪脾氣的公子,他為了不接受蔣琛老將軍給他安排的軍中職務,寧可裝病躺在房裡不出來,一躺就躺了好多年。這麼個性情古怪的公子哥,恐怕找他詢問案情會有難度才是真的。」
蒙銳突然雙眼眸光一亮,道:「味道!用水沖洗掉葛順身上的味道。」
房屋的周圍排列成序地插入地下許多巨大的短柱,大約只比房屋高一頭,每一根石柱上懸挂著一根胳膊粗細的鐵索吊住房屋,大約有二十幾根石柱將建築憑空吊了起來,而石柱同石柱之間橫向里還有許多黑色的鐵鏈將石柱圈在一起,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蜘蛛網。而這棟建築無疑就存身於蜘蛛網上,只不知它又代表了什麼,他人獵物?亦或者是作繭自縛?
蔣勇年近五十,一張黑黃的臉略顯枯瘦,一雙巨大的手掌布滿了老繭。蒙銳看出,蔣勇雖告別沙場多年,但一身功夫並沒有落下,蔣勇走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固。
無人回應,「咚咚」敲門聲變得急促,林善提高了嗓門:「哪一位?」
「所以這次是林善託人捎信給你,讓你來雲州,說有事請你幫忙。」蒙銳道,老死頭走到黑屋角落,面前就是林善的屍首。
「請左庭衛說話注意口氣。」文鐵樹臉色變得很難看。
蒙銳第二次進入將軍府,直接來到了老將軍居住的靜月齋。蒙銳遠遠看到了身姿挺拔的護國將軍蔣琛站在靜月齋外的庭院里,他身旁站著幾人,老管家蔣勇蒙銳已見過,還有一名陌生老者,看舉止氣度這老者應該就是從聖城而來的蔣琛老友,私下裡,文鐵樹也跟龐博打聽過,得知這老者正是當今大世皇朝的外廷侍郎費言,大世基石之一。再過來是一名年輕的男子,腰懸寶劍,左邊臉頰上有一道醒目深刻的刀疤,割裂在男子俊朗臉孔上,讓本是俊美的年輕男子多了幾分凶煞之氣。
「我笑,因為我想起了黎斯跟我說過的一句話。」蒙銳望著黑屋子深處的老死頭。
「它的臉!」家丁中有人忍不住,轉頭在門外大吐起來。那黑貓像是也明白了對方人多勢眾,慢慢退進了黑暗裡。
「這人患有頑疾風濕痛,林善開的方子以止痛理脈為主,開的幾位葯也是中規中矩,沒什麼不妥。」老死頭雖然平日里同死人為伍,但年輕時也投入過諸如「神針游醫」徐妙兒、「不死老醫」史骨等昔日名醫門下,這等診病判方的路子自然也難不住他。
「難道是他死後,有人故意往他身上澆水?」文鐵樹介面。
「有……有年輕女孩從將軍府出來了,小豆子盯著了,我趕回來報信。」
「果然是一出精彩絕倫的借刀殺人的好戲。」蒙銳點頭說,「利用患病的蔣遙除掉黑夜裡的叛徒林善,然後利用蔣遙的瘋狂殺戮來衝擊蔣琛的心神,在老將軍心緒難寧時再由你這個他最意想不到的人來進行致命一擊,夠狠,夠毒!」
蒙銳微微皺眉,但還是微微低了低身道:「龐大人客氣了,蒙銳也是公務在身,路過雲州一地而已,又怎敢叨擾龐大人。」
蔣遙也在盯著來人看,先看文鐵樹,又看老死頭,最後盯著蒙銳看。大家都在沉默,蔣勇反應過來,剛想開口介紹,蔣遙阻止了他,他望著蒙銳問:「找我?」
「也許,兇手是想從林善所寫的內容里找尋某樣東西。」蒙銳道,他接過老死頭遞過來的賬簿,翻轉到昨晚賬目,仔細觀察,都是些瑣碎的賬目記錄,蒙銳看到最後一筆賬目記錄寫的是——蔣府,內服方一張,收紋銀五兩。
「久違了,費大人。」蒙銳抱拳道。
老死頭緩緩道出林善所藏的最終隱秘。
而蒙銳檢查過林善同李福的胸口,兩人確系一劍致命,同一劍,結束了兩條性命!從劍口切度和鋒利程度來看,殺人之劍應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哎。」文鐵樹道,「一個時辰前,從老將軍夫人的故居中搜出了十幾張製作精緻的人皮面具,麵皮臉頰中央有一道刀疤,想來那是蔣遙為變換成蔣寧所製作的。現在想想,那故居堂房裡的無數無臉的人偶應該就是為了製造人皮面具而擱放在裏面的吧。」文鐵樹摸了摸鼻子,又道,「我還見到了那隻沒臉的黑貓,它像是就生活在那破院落里,一出來又嚇我一跳。它好像也對我們很有敵意,一直在角落裡瞄著我們。」
費言一臉獰笑,手中長劍似冰,道:「是我,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林善最後的一瞥里看到一張依稀熟悉的臉跨過自己的頭頂,走進了清風堂。
蔣遙所得之病乃是古今病史上非常獨特和難以理解的奇病,乃「臆病」中最為另類的病種類,被稱做「眩鬼」。眩鬼之病近百年出現的病例寥寥可數,可查尋的資料和醫治方法更是鳳毛麟角。眩鬼病患者,他的身體內同時存在著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不同靈魂,這多個靈魂分享著一個身體,更像是一種古老邪咒,是故有眩鬼一病之說。
「自從十幾年前那場悲劇后,蔣遙就成了這種模樣……但我還是不希望是他。」蔣琛忽地睜開雙眼,「林善,這個人好像從十幾年前就開始進出將軍府了,而且死了這麼多人,費兄,你說會不會是……黑夜。」
蔣寧貼近蔣遙耳邊道:「這許多年來,一直是你想保護我,就這麼一次,讓我來保護你吧。」
蔣寧走出大牢,仰首望著頭頂穿破黑暗的光明,輕輕道:「會嗎……但時光已永不可能回頭了。」
「護國將軍府蔣家二公子,蔣遙。」銀瓶兒說得明白,「只是區區一瓶胭脂粉,就斷定某人殺人,官爺不覺得不妥嗎?」
凶神宜忌:血支。
「你……」文鐵樹斷然無句。
銀瓶兒轉了個身,問:「怎麼了,那我就當刺客好了。」
「什麼話?」
「好。」蒙銳也知道這幾日老死頭沒日沒夜地在屍體上找線索,極其辛勞,他悄悄退出了黑屋子,將黑屋子的門掩住。
「捕頭,捕頭!」門外響起了喊聲,文鐵樹聽聲音不對,立即開門,門外捕快道:「捕頭,大事不好了。虎沖左庭衛蔣寧劫了大牢,救走了殺人犯蔣遙,現在蔣寧正朝後堂來。捕頭,咱們要不要躲躲?」
蒙銳仔細觀察了葛順屍體周圍,慢慢蹲下身道:「葛順沒有掉進河裡,卻全身衣衫都濕透了,有古怪。」
費言同蔣勇身死,蒙銳看著兩人屍體,欷歔不已。
「林大夫被哪個混蛋害死了,殺這麼一個大善人,要遭受報應的!」
陰暗潮濕的大牢里,蔣寧仰望著頭頂天方里透露下來的點點星光,嘴角斑斑血跡,他最後凝視的視線里,似乎多了一個人的身影。
龐博轉向文鐵樹,詢問清風堂一案的進展,待得知文鐵樹和蒙銳打算進護國將軍府找蔣家二公子詢問案情時,不由面露難色。
「怎麼說,我總覺得事情尚有蹊蹺。」老死頭道,「按照我所了解的林善,他應該不會為了謀財而利用眩鬼病來勒索蔣遙,但蔣遙也沒有理由騙我們,這才讓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是。」老死頭點頭,「我跟林善曾經都拜入『神針游醫』徐妙兒門下學習『死針活救』的徐氏獨門技藝。他入門比我晚,所以一直以師弟自居,只是沒多久,我就被徐妙兒逐出了師門。」
「小孔和墨點勾畫出的位置在普通人看來雜亂無章,即便發現了不妥,也決計想不出其中原委。只有我可以,因為這些位置是按照『神針游醫』徐妙兒獨門的銀針刺穴之法所留下的布局。徐妙兒已仙逝,他唯一收過的兩個徒弟就是我跟林善,林善既死,這世上便只有我能才能看破這刺穴之圖。」老死頭緩緩道出。
「聽聞蔣二公子一直落病在家,白天幾乎都不出房間。不知最近病情可有好轉?」蒙銳問。
「蒙兄,真是你?」文鐵樹出了清風堂,引著一名高個男子進了堂內,男子身後還跟著一名白髮白袍的老者,文鐵樹目光剛落在老者臉上,高個男子在文鐵樹耳邊低語了兩句,文鐵樹眼中神采變換,隨即對老者躬身一拜:「原來是老前輩來了雲州,今日能見到老前輩真容,實在是文某三生有幸啊!」
耳邊依稀迴繞起,大牢中蔣遙對她的耳語。
窗戶九_九_藏_書黑夜已至,萬物失去了光彩,漸漸被一片深色所籠罩,再吞噬掉。
蒙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回到住處取來了從清風堂收來的那本藥材進出賬目,翻開到八月三十一日那頁。蒙銳記得在清風堂第一次翻查這頁時,曾看到有一些不規則的小孔,蒙銳果然又看到那些小孔。
林善如同往常一樣,從櫃檯下摸出了一個厚厚的本子,捋直了筆尖,在本子上劃劃點點。
「好了,隨便你怎麼說。你深更半夜跑到我屋裡來幹什麼,像鬼一樣。」蒙銳道,老死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因為我沒有房間,所以只能來你的屋子。」
蔣遙緊緊抓住蔣寧胸口衣衫,微笑,鮮血順著他的笑容滑落。蔣遙喃喃道:「我已經錯了,不想再錯下去。既然這個身體只能活一個,那麼就請你活下去。」
「你。」一聲冷漠的聲音倏然傳至,一柄漆黑更勝夜色的長劍貫穿了李福的胸膛,又刺進了林善的胸口。
蔣遙躺在蔣寧懷裡,目光飄遠,聲音漸漸低落,像是融進了過往的記憶里:「許多年前,哥哥……也是這樣抱著我……還有娘……好開心,真想回到那個……時候……」
「我沒說有胭脂粉的人就一定是兇手,但至少他有可能幫我們找出真兇。」蒙銳看著銀瓶兒的臉,少女的五官精緻,吹彈欲破。蒙銳對銀瓶兒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尤其是某一瞬間掠過的目光,蒙銳道:「銀小姐,你常去將軍府?」
費言猛地舉劍,倏然,一陣冷風吹進靜月齋,吹滅了桌上蠟燭。費言愣了一下,再回神時,一道詭異的白影悄無聲息地從蔣琛軟榻下飄了出來,停在費言的腳側,仰臉看著費言。白衣女子同樣手持一把長劍,冰冷上挑,準確刺入費言的心口,鮮血汩汩而出。
費言看著蔣琛,點頭:「我明白了。」
「胭脂。」老死頭渾濁的目光也盯著那微小的顆粒,「這應該是葛順反抗時搶走了兇手的絹布,塞進了自己嘴裏,兇手殺死葛順取回絹布時,絹布不慎被葛順牙齒勾破了一小塊,而這小塊的絹布就被葛順吞咽到了喉嚨里。」
「走。」蔣寧帶人離開,蒙銳看了看躺地身穿一身白裙的假人,一股熟悉的香氣撲入鼻中,蒙銳嘆息一聲:「究竟錯在了哪裡?」
「廢話,已經救你出了大牢,就應該遠走高飛。人就是我殺的,跟你又有什麼關係?」蔣寧冷冷道,「還不快點滾,難道你也想看我坐大牢的樣子。」
「啊!」林善悶哼一聲,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第六章 死亡之中的端倪

漆黑的堂房裡只有最裡面有一截燃燒的蠟燭,燭光隨著開門后灌入的夜風搖曳,渾濁的燭光不時竄長又變短,文鐵樹當先走進堂房深處,蠟燭的燭光飄向左邊,文鐵樹的目光也不由隨著燭光看去左邊,一張變形恐怖的人臉出現在文鐵樹視線中。文鐵樹這鐵錚錚的漢子也不由嚇得倒吸一口冷氣,轉身冷喝:「誰!」
「躲?躲什麼躲!」文鐵樹一張臉氣得通紅,拳頭握得咔咔作響,大聲道,「蔣寧,你真當我雲州衙門無人不是,好,我就會會你!」
「好,盡量多安排一些手下保護他,我不想再出現第五個受害人。」
「離開狼谷的那一刻起,我也用鮮血在我心底刻下了兩個字,報仇!我要讓奪走我血親的人,血債血償。」銀瓶兒身體劇烈顫抖,「這就是銀瓶兒的故事。蔣遙,你還能喜歡我嗎?喜歡一個從開始接觸你,就滿心仇恨的女子。」
蔣遙推開紙扇,撫摸著少女的面頰,柔聲道:「瓶兒,你莫不是不信我說的?」
「明天,一切都將水落石出。」蒙銳緩緩道,頭頂夜色獨自飄搖。
「蒙捕頭,勞煩你一件事,請將蔣遙的屍體安眠在他娘的故居。小時,他最喜歡同蔣寧還有那隻黑貓在那院子里玩鬧,直到西夜刺客奪走了他娘跟蔣寧的性命。」蔣琛微頓,「還有那隻黑貓,刺客的一刀割去了它整張臉,但即便如此,這麼多年,黑貓依然不離不棄,守在那院子里,守護著蔣遙他娘。想想,我尚不如它。」
蔣勇引著蒙銳三人在偌大的將軍府中穿行,不多時,蒙銳瞅見了昨天在清風堂外看到的墨金扶搖轎,顯然乘坐扶搖轎的人是來找蔣琛的,一旁文鐵樹也投來目光。蒙銳一路跟行,走進了一條就在英雲閣下的花廊,蒙銳不禁仰視,但見黑色龐大的建築聳然而立,巨大的黑影將蒙銳完全籠罩,即便在和煦的清晨,蒙銳依舊感到了一絲冰寒。
「你殺了我們,難道不怕朝廷追究。畢竟一個將軍,一個州令,兩個捕頭,不是可以被人蓋下的案子。」蒙銳流下冷汗,費言看著他,突然大笑起來:「我已知你打的什麼算盤了,死醫老死頭什麼毒都可以解不是嗎?想給他爭取時間,抱歉,沒機會了。」
「走火入魔,我還沒那麼高深。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老死頭認真地說。
「是。」蔣勇望著樹林深處那片黑暗,道,「按照您吩咐的,全做了。」
東蓮村,銀瓶兒居住的庭院閣樓中沒有找到蔣遙的屍體,但是在閣樓陰暗的角落裡卻找到了幾十具用白帆綁在柱子上的無臉人偶。
「要不要再來一盤?」費言道。
「松、骨、牛、仙、蟲、月、伏、木,這八個字。」蒙銳道。
老死頭深吸一口氣道:「林善所留的第一句話是說他這一輩子做的最大一件錯事,就是加入了一個不該加入的組織,黑夜。」
蒙銳的眼下掛著兩個大大的眼袋,他已經陪著老死頭在黑屋裡待了整整兩天。文鐵樹看到了蒙銳,蒙銳已然聽說了,問:「第四人?」
蔣寧看了一眼蔣遙,搖頭說:「我對你的看法有那麼重要嗎?」
「我會讓你走得痛快些,沒有痛苦。」費言手中長劍順時一壓,一塊黑色的石子嗖的一聲從窗外射進,正彈在費言長劍上。
蒙銳隨著老婦人進入到庭園裡,一路的夢影花隨著秋風微微搖晃,像是許多幼童的腦袋,花徑盡頭便是閣樓。
「這些年來,為蔣家流汗灑血的是誰?不是那個只會縮在龜殼裡的風雅二公子,是我!你的大兒子,蔣寧!你從來都不正看我一眼,哪怕我真的戰死在了沙場上,你的心裏也只有那個廢物,對不對?」
「她所說的父母之仇,應該只是為賦予這個靈魂以存在感而被幻想出來的。」老死頭長嘆。
「他早知道自己會出事,那就有可能留下指證兇手的證據。」蒙銳問,「在林善的屍體上有發現嗎?」
「既然不在,文兄就留在這裏搜集物證,至於二公子的去處,我或許能知道。」蒙銳看著蔣勇,慢慢說。
老死頭檢查過送來的費言屍體,緩緩起身,沉聲道:「致命劍傷同殺死林善、葛順、李福、王李氏的切口一模一樣,深度也無二般,他們都是死在一個人的劍下。」
「有可能。」費言面容焦慮,「可能它們將目標已經落在了你身上,或者還有我。」
「費大人,您的戲還要演到何時。」文鐵樹將蔣勇往前推了一把,「蔣勇已經將你交代他乾的勾當都說了,您也就不必再演下去了。」
「又是蔣家二公子。」蒙銳道,「難道林善的死,還有其餘三條人命真的是這個蔣遙所害?」
「我想……或許……」蔣勇欲言又止。
林善轉頭:「哪位?」
「人老了,越來越不中用了,只是覺得有可疑,卻一點也想不出頭緒。」老死頭淡淡說。
三人觀看了一會兒,還是雲州本地人的文鐵樹首先發現了苗頭,忙道:「松加月,莫不是指雲州城外北五里的松月山?」
「是,我就是為了報仇才接近你的。而我的仇人就是你爹,蔣琛。」銀瓶兒面容變得蒼白如紙,「十多年前,蔣琛率軍被圍西夜狼谷,他為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從谷內村子里抓來了幾百村民,讓他們穿上戎裝,將西夜虎狼軍引入狼谷最深處,而他們自己則藏在狼洞子里逃過一劫,但那些喬裝成士兵的狼谷百姓最後都被西夜軍堵在了狼穀穀底,一個都沒有活著回來。那裡面……就有我的爹娘,還有我所有的親人。我當時躲在一塊巨石後面,看到西夜的士兵滿身鮮血地從谷底走了出來,那些血……紅得刺眼,紅得讓人心碎。
蒙銳腦袋裡倏然閃過那個大街深巷外一閃而過的純白身影,不由脫口道:「是她?!」
「呼!」蒙銳坐起來,額頭上涔出了冷汗,倏然,他發現房間里還坐著一個人,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黑夜裡滾動,他看著蒙銳,長吐一口氣:「你的夢做完了。」
蒙銳看著蔣勇猶豫再三的神情,心裏有一絲異動,道:「蔣管家,請講。」
蒙銳看著無臉人偶的臉部輪廓,腦子嗡的一聲,這臉部輪廓似比在將軍府發現的人偶要瘦小很多,蒙銳腦子裡乍現出許多詭異的痕迹,他衝出閣樓,回到將軍府。
費言倒地,而從地上爬起來的人一身純白裙衣。她將長劍迴轉,刺向蔣琛胸口,蒙銳叫出口:「銀瓶兒,不可!」
文鐵樹道:「我問過了,從夥計聽到開門板,到發現林善的屍體,中間不超過一盞茶的時間。那就是說,兇手就是在這一盞茶時間內殺害了林善同李福,具體的時辰我也問過了,在戌時前後。」
「我。」蔣寧這一個字落地,在場的人都已靜默無聲。
女子微笑,輕輕展容,似落下了一地的陽光。
「從來不想,從來不想……離開你!」蔣遙倒在少女的懷中,喃喃語著,少女將臉遮擋在紙扇后,她嗔怪道:「你總是這樣說,讓我真的信了,你可怎麼辦才好?」
蒙銳本想再問幾個問題,但覺得氣氛有些古怪,當即也就告辭離開了銀瓶兒。
「一派胡言!」蔣寧頭上青筋暴出,怒喝道,「我看你是妖言惑眾,哼哼,什麼狗屁眩鬼病!」蔣寧搶過蔣遙手中寶劍,倏然出手撲向蒙銳。蔣寧雙眼血紅一片,似是一隻嗜殺的狼。
「幹嗎?我還沒死。」老死頭眼珠子轉了轉,文鐵樹笑了:「我還以為老前輩在黑屋子裡待得走火入魔了。」
蔣琛神情激動,高舉一隻手似要摑蔣寧耳光。蔣寧目光轉到蔣琛臉上,目光中帶著一抹難以理解的神情,咬牙道:「你為了那個廢物兒子,要打我?
原來林善在二十年前被脅迫加入了黑夜,林善受命監視護國將軍蔣琛的一舉一動。黑夜早有打算除掉蔣琛,但可惜勢力一時擴展不到雲州城,只能派林善潛伏在蔣琛身邊,等候時機。一等就是十年,這十年裡林善倍受良知的煎熬,他想離開黑夜,但怎奈遠在老家的妻小受到了黑夜的挾持,他不能鋌而走險,只能繼續聽從黑夜的驅遣。林善這十年間一直給蔣府二公子蔣遙治病,診斷出他患了眩鬼奇病,而這個信息傳進了黑夜的耳目里。於是,黑夜首腦接連給林善下了命令,要求林善利用眩鬼病威脅蔣遙,逼蔣遙走上絕路。
「若非是你,銀瓶兒又如何能買通獄卒進來見我這一面。」蔣遙緩緩說。
「黑夜?」費言臉色一變,但又搖頭道,「不像是。林善只是雲州城大夫,至於死的其他那些人更是些微不足道的人,這些人怎麼可能成為黑夜的目標。」
第十章 月光無華淚,心碎浮一夢。
文鐵樹此時的雙眼還寫滿了無法相信的神情,他終於嘆息一聲道:「好怪,案子破了,兇手也拿住了,但我的心裏還像堵著一塊石頭,喘不上氣來。甚至……我覺得蔣遙有些可憐。」
「《伏蟲》,這是三百年前神醫商陸所遺留下來的醫書。」老死頭也道。
「給忘了,本來給你安排了房間的,但文兄那邊看你這幾天都待在黑屋子裡一直沒出來,也就把這事給忘了。這事是我的疏忽,也難怪您老作弄我。」蒙銳笑說,老死頭搖頭:「不,你們做得沒錯。活人的房間我也不知多久才能回來住一次,所以留與不留沒什麼區別。我來你房間也是為了來告訴你,我在第三具送來的屍體上找到了一點有用的東西,你跟我來看一下。」
蔣琛乃馳騁疆場數十年的上將,如何會輕易被人偷襲。他一個仰觀山嶽,避開了襲來的白光,白光是一把閃爍鋒芒的短劍,快若閃電。饒是蔣琛如此迅速的反應,也還是沒有完全避開,只聽得「刺啦」一聲,短劍劃破了蔣琛胸前衣襟,割出一道淺淺的血口,而後直直刺入房內木柱上。
「如果刺客逃進去了怎麼辦?那刺客險些要了老將軍的性命,倘若因此放跑了刺客,蔣管家,你如何負擔得了?」蒙銳走近一步,蔣勇微微後退一步。
「那擁有這絹布的人,就是兇手。」蒙銳道,老死頭沒說話,表示默認。
蔣寧同蔣遙互相爭執,州衙後堂的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議的一幕,因為他們的瞳孔中,映射上去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不是你娘,那是誰?你剛才說要救誰的命!」林善不解地問。
銀瓶兒如此這般的消失了,消失在了雲州城,消失在了整個人世間。
「對,文兄,咱們走。」蒙銳拉著文鐵樹衝出了黑屋子,剩下的老死頭則重新撿起藥單,盯著白色的紙片,紙片底角灑落著一些細細的墨點,似是林善在寫這張藥方時,十分匆忙。老死頭喃喃似說給某個不存在的人聽一般,道:「為何我還覺得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太玄了。」文鐵樹聽著就覺得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要是某個患眩鬼病的人同時存在著數十個靈魂,這些技藝和能力加在一起,他不就成了怪物。」
「明白了。」蒙銳點頭。
「為什麼偷偷摸摸?」蒙銳問。
文鐵樹雙眼一亮,真是他,那自己可有救了。
李福搖搖頭。
「我有個問題。」老死頭突然認真起來。
「因為我不配。」銀瓶兒再笑,笑容變得有幾分苦澀,「那扇門,我不配進。」
「龐大人?」文鐵樹一眼認出來,跟在墨金轎一側的人竟是雲州城州令龐博。龐博一張長長的馬臉,此時恭敬地低著腦袋,目光隨著那隻手的方向瞅來清風堂這邊,隨即墨金色轎子重新架起,慢悠悠走了。
「不用你會我,我自己來了。」蔣寧一身甲胄,一柄寶劍握在手中,看著文鐵樹跟蒙銳,「我不是劫獄,只是放走無辜的人。」
老死頭將賬簿同本子放在桌上,文鐵樹不知所以地看著蒙銳,蒙銳心中也充滿了好奇,但他卻在等。蒙銳知道,除非是老死頭自己願意開口說,否則問也是白問。
「又死人?」文鐵樹立馬道,「走!」
蒙銳再轉看老死頭,老死頭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林善的一雙手在看,而後老死頭站起身,徑直走到清風堂櫃檯旁邊,拉開了抽屜,從裏面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賬簿,還有一本略薄的本子。
「慢。」老死頭突然道,「蒙銳,你可還記得在清風堂我傳遞給你看的那兩本冊子?」
「不錯,我當時看到那進貨本子就覺得有些不妥,但一直沒想明白。現在想想,極有可能那本子上也藏著某些逆向字體。」
「不只為了你,是為了我們兩個。」蔣遙目光堅定,「這個世界上我已無太多的牽挂,娘死後,就只有你跟我。我絕不能讓任何人再把你我分開,除非有一天我們其中某個人死掉了。」
「二公子沒在這裏。怪了,白天他幾乎不出門的,今天去了哪裡?」蔣勇從懷裡取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額頭汗水,搖頭道。
「為什麼,為什麼要死?不九_九_藏_書會這麼簡單。」蒙銳雙眼發光,跟來的老死頭介面道:「還記得蔣琛臨死前說過的話嗎?」
雲州城府衙,蒙銳將蔣遙送入大牢,很快有人傳來了文鐵樹的口信。蒙銳心中一陣激動,按照文鐵樹囑咐來到了黑屋子。黑屋子裡,文鐵樹跟老死頭端坐石桌兩角。
「蔣勇已然交代了一切,他同樣是黑夜安插在將軍府監視蔣琛和林善的一枚眼線。九月初二,葛順被殺時,蔣遙曾將不慎灑落在葛順身上的胭脂粉沖洗乾淨,而蔣勇為了暴露出蔣遙,便用事先偷來的胭脂粉灑在葛順屍體旁。他沒想到葛順尚存一口氣,奪走了蔣勇包裹胭脂粉的白帕,並將白帕撕裂一角吞入自己喉嚨里。蔣勇奪回手帕后匆匆逃離,事後也沒有發覺手帕已受損。故此,才留了破綻。」文鐵樹補充說。
「你知道我來?」一個挺拔的身影緩緩走出大牢陰影里,面如冠玉,臉頰中間有一道碩大的刀疤,蔣寧。
竹門開了,蒙銳第一次見到了蔣遙,蔣遙的臉色很白,那是長年不見陽光所現出的慘淡的白色,而蔣遙的目光黑色透徹,像是兩顆冰潭裡的玻璃珠子。
除此之外,林善還留頁記錄了蔣寧的情況,原來蔣寧跟他娘一起死於十一年前的一場暗殺中,蔣寧死時只有九歲。
「關於林善之死,有些事情我藏在心裏好久了,一直沒敢講出來。」蔣勇道,「林善死之前,曾經跟二公子大吵過,而且他們不止吵了一次,之前也經常吵架。至於為了什麼爭吵,我不知道,但有一次我聽到林善說,就算我死了,這個秘密也不會藏住。」
「少將軍英雄,但無論戰功如何彪炳,國法同樣威大如天。少將軍莫不是想欺國法而罔顧所為吧。」蒙銳的語氣也變得冰冷起來。
「你想說是蔣遙殺了林善。」蒙銳替蔣勇說出來,蔣勇沉聲:「二公子性情古怪,整天窩在房中不出來,我是擔心。」
「他在裏面。」蒙銳道,一行人衝過庭院,來到廊房外。蒙銳一把推開了房門,但聞得「嗖」一聲,一樣黑乎乎的東西撲到蒙銳臉上,蒙銳本能一拳揮出,擊在襲來之物的表面。
文鐵樹一頭霧水,搖頭說:「真怪了,殺了兩個人,難道就是為了給林善收拾桌子?」
「奶奶的,這是個什麼玩意?」文鐵樹狠狠踢了一腳在假人上,假人乃是木頭所做,表面套著一層油皮,不知是豬皮還是什麼皮。假人被文鐵樹一踢,轉過半張臉來,這假人沒有臉,木頭做成的腦袋上只有兩個空洞洞的眼洞,還有一個黑咕隆咚的嘴洞,文鐵樹厭惡地轉身離開。隨即,在不大的堂房裡先後發現了許多沒有臉的假人,他們都靜靜站立在堂房陰冷黑暗的邊緣,像是一群守候著死亡的殭屍。
十幾名雲州城府衙捕快已將清風堂圍合得密不透風,林善在雲州城裡也算得上有頭臉的人物,尤其是十幾年來堅持不懈地施醫贈葯,在雲州百姓心中,林善是一位真正的善人。
蒙銳瞥著身後老死頭,他知道老死頭一定有辦法可以破解迷|魂|香的藥效,但會需要一點時間,蒙銳只能拖延。
「你說二少爺啊。他,他也沒啥大病,但就是,就是那樣了。」蔣勇顯然不善言談,頓了幾頓,也只把話說得斷斷續續。
「骨木齋是不是也挨著牛仙河?」蒙銳問,大徒弟點頭說:「沒錯,師父在骨木齋種了不少草藥,所以要離著水源近一點。」
死屍正是清風堂夥計,葛順。蒙銳屏住呼吸,他的目光從葛順的臉上轉到葛順的喉嚨上,喉嚨被切開了一個小口子,黑紅色的血肉翻了出來,蒙銳覺得肚子有點翻湧。
蔣勇嘆息一聲也隨著蒙銳進到了院落里,院落中多年未有人修葺,荒草叢生,一條隱約的路徑通往院落深處的一幢紅色廊房。廊房正堂大門同樣敞開了一道半人縫隙,一抹昏黃的光線從裏面投射出來。
酉時剛過,雲州府衙的黑屋子裡,同樣還是蒙銳、老死頭和文鐵樹圍桌而坐。
「你還在耍嘴。」銀瓶兒咬著嘴唇道,「昨天我看到你了,但我沒勇氣走出來……蔣遙,你怪我嗎?」
「有人,門後有人!」文鐵樹突然驚呼一聲,蒙銳和蔣勇同時轉頭,門內白影一閃,似有個女子身影逃進了院落深處,蒙銳推開了蔣勇,道:「刺客就在裏面了,還猶豫什麼?老將軍怪責下來我來擔當。」
「林善、李福、葛順、王李氏四條人命同你有關,我需要你去一趟衙門。」蒙銳聲音平靜。
蒙銳點點頭,蔣琛長吁一聲:「當年滿手的血腥,終是換到了一生眾叛親離,孤獨終老。何若……何若啊!」
「是。」
「怎樣能跟一個死人見一面。」老死頭一字字說得明白,文鐵樹對著蒙銳搖搖頭,小聲嘀咕著:「我看,果真有點走火入魔了。」
「呃,師父有時候會自己上山採藥,大多就是去雲州城外的松月山中採藥,有時一去多日,為了可以方便在山中採藥,師父就找人在松月山腳修葺了一座草堂,取名骨木齋。但這幾年師父很少採葯了,也就很少去骨木齋了。」
蔣遙望著銀瓶兒離開的背影,對著大牢深處某個角落道:「出來吧,既然已經來了。」
「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林善所說的都是真實的呢。」蒙銳從懷裡取出了一本書卷,這本書卷正是昨晚文鐵樹從松月山下、牛仙河畔的骨木齋里的《伏蟲》古書中所得。文鐵樹昨夜找到這本林善親筆書卷后就急忙往回趕,還沒有閱讀,所以他並不知書卷里究竟寫了什麼。倒是蒙銳和老死頭已經看過了。
閣樓二樓,一個人盤腿坐在白色帆布上,望著走上樓來的蒙銳,笑臉道:「又是你,你來得真快啊。」
文鐵樹無法,只得跟蒙銳去找老死頭。老死頭還呆在黑屋子,對著滿屋子的屍體。蒙銳看著兩眼直勾勾的老死頭,拍了拍老死頭肩膀問:「前輩?」
蔣琛閉上雙眼,一柄冰冷刺骨的長劍貼上他脖頸:「既然想他們,我就送你去見他們。」
「囚籠。」蒙銳沉吟片刻道。
等,等什麼?蒙銳閉緊了嘴。不久,蔣寧聽到身後有異響,驀然回頭,卻是蔣遙。蔣遙臉色蒼白,拖著幾乎跑不動的身體來到蔣寧身旁道:「蔣寧,你在做什麼?根本同你無關,你為什麼要替我頂罪……人根本就是我殺的!」
「這……」文鐵樹有點蒙了,他看看龐博,龐博更是兩眼瞪大瞭望著蔣寧,不知該怎麼辦。蒙銳嘴唇動了動,似要說話,一隻手輕搭在他肩頭上。
「蔣府?」蒙銳喃喃說,轉頭看了文鐵樹,文鐵樹也看著賬簿說:「蔣府應該就是大世王朝護國將軍蔣琛的府邸,我聽清風堂夥計說,蔣家二公子自幼多病,常日卧床不起,而林善也隔三差五地被蔣琛請去給二公子看病。」
「看到了。」蒙銳道,文鐵樹也注意到了,他在一旁說:「那好像是將軍府里的禁地,聽聞好像是以前將軍夫人的居所,後來將軍夫人過世后,那個院子就被封了起來。」
酉時時分,天空里飄落下一場秋雨,洋洋洒洒似漫天飄滿了細長的柳枝,滴落在不遠的院子里,發出細微的噼噼啪啪的濺落聲,如似某人入夜的低泣。
蒙銳忍不住笑出來:「看來黎斯又說對了。」
這是蒙銳第三次來到將軍府,大約走了一炷香時間,蔣勇突然停住了,蒙銳詫異地順著蔣勇目光看去,前面一人擋在了路中央。未時之後的日光明媚,但落到這個人臉上,卻都轉變成了白絲絲的寒氣。輕甲寶劍,這人間冰寒公子,不是左庭衛蔣寧,又是哪個?
「他說了什麼?」
銀瓶兒抽劍回手,她頭也不回地走出靜月齋。走過蒙銳身側時,銀瓶兒輕輕用一種飄浮在空氣的語調,言:「告訴他,我等他,哪怕生死相隔,依然。」
龐博自知四大神捕的名頭和權力,嚴格來說,四大神捕雖然是刑門捕頭,但實際的官階並不比自己這個州令要低,眼見蒙銳對自己很客氣,龐博不由也覺臉上有光。
「他還說什麼?」
蒙銳、文鐵樹,還有老死頭也一併回到了府衙。
「我會殺了你爹。」銀瓶兒悲傷道。
銀瓶兒雙眼落淚,道:「蔣遙,其實有一個秘密,我一直瞞著你,我不知道如何跟你開口,更怕會讓你難過。但現在,我必須要告訴你。
「但我沒想到,林善死也不肯放過我。他給我留信條說,已經將關於我跟蔣寧的秘密藏在了他所開的藥方里,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所識破,到時候,這個秘密就會流傳出去。我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於是,我繼續殺人,殺人……」蔣遙的語氣變得尖銳,蔣寧看著他:「你是為了我而……殺的人?」
「不,我不想傷害任何人。」蔣遙目光突然變得迷茫,倏然又變得兇狠,道,「林善的死是他自找的。他想給我治病我拒絕了,他竟然要挾我,說要告訴蔣寧,我不能讓蔣寧受到傷害,於是我懇求他,我跪下求他不要告訴蔣寧。林善答應了,但要我給他銀子,我給了一次又一次,但他就是個貪心鬼,根本不知道滿足。哼,我走投無路,只能殺了他。
「我信。」銀瓶兒的目光落在蔣遙的臉上,那宛若女子姣好的面容,她只是笑,道,「但有些事情,總不會隨你我的意思去發生。就像,你們蔣家可能容納我一個青樓出身的煙花女子嗎?」
一身純白色長裙,竟也是套在了一個假人身上。蔣寧將長劍從假人肩膀拔出,又派遣手下將整座庭院搜尋了一遍,無果。
一排黑色巨大而沉重的院閣里,一切都停滯了,唯有某人難以收回的目光。他終還是將目光斂了回來,而後輕輕轉過頭,望著不遠座榻之側閉目養神的老人,許久道:「費兄。鐵尚和諸葛千信都回不來了?」
蒙銳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氣,庭院的門半掩著,蒙銳留其餘人在庭院外,他自己一個人走進了庭院。一路芬芳綻開的白色夢影花,朝著蒙銳微微頷首。
不多會,文鐵樹也回來了,他見到蒙銳忙不迭地說:「蒙兄,我剛從清風堂回來,葛順、李福還有王李氏三人都是在八月三十一日下午,未時到酉時這兩個時辰之間去清風堂拿的藥方。而據清風堂一名夥計回憶說,是林善親自給三人開的藥方,沒讓任何人過手。」
「蔣遙呢。」蒙銳看著場中,「如果你也說不出原因,那殺人犯就是蔣寧。」
「大公子,老奴錯了,是老奴昏了頭!」蔣勇走出來,一張臉已成了蠟黃色。
卯時剛過,天地颳起了大風,一片昏昏沉沉,蔣遙的眼神里遊盪著無法說清的沒落和孤獨,他盯著牢房中的天口看了許久,直到有絲絲陽光灑進大牢的深處,蔣遙喃喃地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你笑什麼?」老死頭的臉上永遠面無表情。
「沒有忘記。」蔣遙看著蔣寧,「那你還記得娘活著時總愛對我們說的話嗎?」
蒙銳睜大了眼睛,銀盤子里的是一小塊純白色的絹布,大概有大拇指大小,中央部分似繪製著某樣圖案。蒙銳將小塊絹布看了幾遍,有了新的發現,在類似圖案的邊角有幾枚顆粒微小的物質,鹽白色裡帶著一點淡淡的粉紅色,蒙銳沉默了半晌,突然道:「這是……」
文鐵樹轉臉看向蒙銳,道:「還真有啊。」
「是。」蒙銳回答依舊簡單。
蒙銳轉向費言道:「這小塊絹布是從葛順喉中發現的,應該是葛順臨死前奮力掙扎,從兇手手裡搶來,然後撕碎吞入口中的。我在蔣遙住處一直沒有找到跟這塊殘布相匹配的完整絹布,讓我一度認為它被丟棄掉了。不過後來我無意間看到某人擦汗的手帕殘缺了一角,而經過比對,這小塊殘布就是來源於這塊手帕。」
「不,不是蔣寧。我說,我說!」蔣遙低下頭,微微閉眼道,「因為林善那老頭子滿嘴的胡說八道,他說我得了怪病,說我腦子有問題。」
三個時辰后,捕快們都回來了,李福、葛順和王李氏的三張診病藥方果然都不翼而飛了。蒙銳坐定,像是摸到了某個線頭道:「兇手殺人,莫不就是為了藥方?」
蔣琛冷笑一聲:「他們也要對我下手了?儘管來吧,我蔣琛還不屑對這些宵小之輩低頭認輸!」
「原來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了。」蔣遙點頭:「好,我跟你走。」
「我還是有地方不明白。」文鐵樹道,「蔣遙是沒能力持劍殺林善等人的,那他是怎麼殺的人。難道是他殺人當時,蔣寧附體?」
蒙銳、文鐵樹臉上同時一喜,蒙銳緊接著問:「松月山跟這兩個字有什麼關係?」
「該說的都告訴你了,你要拍的馬屁也拍完了,你該走了。我要睡覺了。」老死頭對蒙銳道,老死頭將葛順的屍體重新蓋起,走到旁邊一張石床上和衣躺了下去。
蔣遙合起了雙眼,蔣寧跪在地上,將臉藏在了一片血污里,那裡面還有他久違的淚水。
蔣遙淡漠地笑笑:「殺了,沒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能清楚的一點是,我猶不如那些死人,至少他們解脫了、不再痛苦了,而我的世界依舊支離破碎地痛。雙手沾滿鮮血的爹、冷漠如同仇人般的哥哥、還有……多年前,在我面前慢慢死去的娘,這些是我世界的全部。
「你也看到了?」出了將軍府,走在回府衙的路上,老死頭突然問。
「費言,若非我早已被人算計,你真以為你殺得了我嗎?」蔣琛嘆一聲道。
「長翅膀定然不會,只是我們還有沒搜到的地方。」蒙銳突然說,他盯著不遠一個院落,院落破落緊閉的大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道人寬的門縫,一塊巨大烏黑色的印記靜靜躺在鐵門上,如似鬼面。
靜月齋。
「哈哈!十三年了吧,我還記得當時我們四人一同率軍殺入大世死敵西夜的都城——煙,跟西夜王的那場廝殺至今仍歷歷在目,鮮血在空中濺起,染紅了煙的天空。那場大戰戰死了八萬人,但我們活了下來,割下了西夜王的頭顱送回了聖城。而當我們四人回歸聖城時,受到了無數人的敬仰和讚頌,我還記得鐵尚說,那一刻是他這輩子再也無法忘記的一幕了。」他目光凝視窗外,「沒想到,那一場回歸只是個開始,一個冗長噩夢的開始。鐵尚他可能永遠也想不到,他沒有死在西夜人復讎的刀下,卻死在了一張薄薄的紙片下。」
「大公子,你怎麼在這裏?」蔣勇問道。
幾人說著,清風堂外的石板街上突然傳來了幾聲馬嘶,一頂墨金色的扶搖轎由遠及近而來。
銀瓶兒走了,蒙銳只覺得銀瓶兒最後望向他的一瞥,好生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如此。」蒙銳點點頭,合起賬簿,接過老死頭遞過來的第二個略薄的本子,翻開,卻是記錄著平日里一些藥材買入的時間、數目,沒什麼疑點。不過左邊頁角似被什麼東西刺破了,留下了一些不規則的紙孔,但都十分微小。蒙銳翻看了一遍,心中隱隱覺得有點不妥,卻又說不清楚哪處不妥。
「他們三人都應該帶著病診藥方,但死後卻都沒有發現。竟然疏忽了這個!文兄,叫兄弟去三人的家裡,再重新仔細搜查一遍。」蒙銳道。
蒙銳身後的人正是將軍府總管蔣勇。蔣勇小聲道:「蒙捕頭,我有些事情,想來想去還是要來跟你講。」

第四章 禁地死偶

「呵呵,誤會。」費言將長劍一落,笑道,「方才我看到院中有人偷偷摸摸地,像是刺客,所以才拔九*九*藏*書劍想要保護蔣兄,沒想卻原來是四大神捕的蒙捕頭到來了。」
「銀瓶兒。」蒙銳立即想到。
蔣寧收劍,隨即解開身上盔甲,說道:「林善四人皆是死於劍下,但蔣遙自出娘胎開始就沒有摸過劍,而且他身體孱弱,常年卧病,又怎麼有能力持劍殺人。」
「既然知道有線索,你們還愣在這裏幹嗎?」老死頭坐在桌子上,看著兩人。
蒙銳將林善書卷里的內容讀了出來,目光盯著蔣遙:「林善書中說,到了後來,你自己也感覺到患有眩鬼病,但你不肯面對,不肯相信自己哥哥蔣寧不存在的事實,這才是你殺死林善的原因。」
蒙銳轉頭,一個純白女子的倩影從他視線里一閃而過,很快閃進了一旁的深巷裡。蒙銳微愣,街頭忽然衝來了幾個藍衣捕快,看著文鐵樹道:「捕頭,不好了,又……死人了!」
一眾人回到雲州府衙,立即聽到了一個讓他們震驚的消息,蔣遙的屍首不見了。
「蔣兄,現在的大世早已不是我們當初灑血拋命要去守護的王朝了,它充滿了太多的腐敗、陰謀暗殺、爾虞我詐,這些年來我已經看到得太多。不管你曾經多麼風光無限,一旦有小人進讒,你就很可能變得連只看門狗都不如。弱肉強食,若不想成為別人口中的肉,就只有把自己變成一隻狼。蔣兄,我沒得選擇,我只能走這條路了。而這條路需要我放棄很多東西,正義感、良知……對朋友的忠誠。」
「放心,我已經派了兄弟守在將軍府外,只要看到有年輕女孩從將軍府里出來,立馬回來捎信。」文鐵樹摸了摸頭,「但我不明白,為何要在將軍府外守一個年輕女孩。你又怎麼知道有女孩會從將軍府里出來?她又是誰?蒙兄,何不講明白一點。」
「下門板了!」清風葯堂年逾六十的老掌柜林善下了門遮板,堂里的夥計都去了後院忙碌,傍晚時分收了一批野蓮,要在夜幕降臨前摘撿出來,堂里只落下了林善一人。
「味道?」文鐵樹一頭霧水。
龐博安排好了,接引蒙銳、老死頭跟文鐵樹進入護國將軍府的是將軍府的老管家蔣勇。蔣勇同樣是十三年前追隨蔣琛殺入西夜腹地的老將,後來為追隨蔣琛而放棄了官職,進入蔣府當了管家。
「是。」老死頭緩緩開口說,「林善好像早就感覺到自己會出事,所以他給我寄的信上寫的是:無論生死,務必見到我。」
大家又討論了多時,龐博答應了幫蒙銳、文鐵樹去討一個進入護國將軍府的時間,而後龐博離開了清風堂,捕快們將林善跟李福的屍體包裹起來,運回了雲州府衙,送入了黑屋子。
老死頭的話悄悄傳來,只有一個字:「等!」
蒙銳的目光變得詭異,他緩緩開口:「蔣瓶兒!?」
「不,哥哥!」蔣寧的長劍就要刺下,身後猛地衝過來一個身影,是蔣遙。蔣遙不顧一切地擋在蒙銳身前,寶劍「噗」的一聲刺進了他的胸膛,蔣寧手中寶劍噹啷落地,他抱住蔣遙,聲嘶力竭地喊道:「為什麼,蔣遙……蔣遙!」
「心疼病、腸澼,還有王李氏的婦身病,都有病,而他們就診的醫堂也都是清風堂。」蒙銳搖頭說,「實在不明白,為何要殺死三個去看病的人。」
「文兄,幫我調查一下葛順還有李福家裡的情況,越細緻越好。」蒙銳似是想到某些苗頭,道,「還有,我昨晚囑咐你的事,怎麼樣?」
「方子是沒什麼不對,只是這字有些怪異。」老死頭找來一支墨筆,攤開藥方,將其中兩個字圈注了起來,分別是「松節」和「尋骨風」這兩味草藥中的「松」、「骨」二字。
「這就對了。」蒙銳遣走了清風堂大徒弟,自通道,「林善留下的秘密應該就在松月山腳、牛仙河畔的骨木齋里,跟那本《伏蟲》古書有關。」蒙銳總結出思路,老死頭點了點頭,文鐵樹一臉興奮的說:「那還等什麼,我連夜就派兄弟去。」
蒙銳拿到了老死頭提供的重要線索,而文鐵樹一大早就找蒙銳來了,見到蒙銳道:「蒙兄,昨天按照你的意思去了葛順和李福家,結果發現葛順的母親先前舊疾複發,是心疼病。而李福的孩子前兩天得了腸澼。」
蔣勇在蔣琛遇刺后已將軍府各個進出口都派了家丁把守,刺客決計還沒有逃出將軍府。
蔣琛搖搖頭,說:「我輸了。」
「是啊,莫非是個瘋子所幹不成,去醫堂殺看病的人,估計也只有瘋子才有這種禽獸行徑。」文鐵樹想起被殺死之人的一幕幕,氣憤說。
「十年前是你教會了我下棋,沒想到十年後的今日你卻輸給了我。」費言良多感慨道,蔣琛道:「我輸的又何止是這區區一盤棋,這十年,我輸了太多,也習慣了。」
蒙銳將林善利用刺穴藏秘的事實道出,而後看向老死頭。老死頭隨即從懷裡取出一個精巧的瓷瓶,又用一柄長針挑出了瓶內事物,竟是一張血淋淋的人皮。
「好笑!」蔣寧冷笑,「你是個什麼東西?一個無用捕快也想拿我將軍府的人,即便是我弟弟殺了人,也自有將軍府來處理,你們還沒這個資格。」
蒙銳走進閣樓,老婦人讓蒙銳一個人上二樓,自己轉身就走了。蒙銳上了二樓,二樓空空蕩蕩地沒什麼傢具,只有幾面巨大的白幔吊在梁頂,一名純白色衣裙的女孩就盤膝坐在垂地的白帆上,白帆在她身下微微隨風動,如同仙子降臨。
雲州城內的一條小河旁,文鐵樹、蒙銳和老死頭看到了死者,他仰面伏在河邊,身上的衣衫完全濕透了,像是當頭被淋了一盆涼水,死者同樣是死於劍下,一劍洞穿了心臟。
「捕頭,有了,有了!」黑屋子外氣喘吁吁跑進來一名捕快,文鐵樹問:「什麼有了?」
蒙銳也嗅到了方才從自己身旁掠過了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某種花香。
「哼哼!」費言冷笑,「沒想到林善那老鬼還藏了這麼一手,倒是我低估他了。」
「進去?」文鐵樹問蒙銳。
「葛順面向河,試問哪一個剛從河裡爬上來的人會面朝著河,而且他的咽喉中沒有積水,眼眶中也沒有浮水,不像是掉進過河裡。」蒙銳緩緩道,「那他全身衣衫都濕透了,就讓人覺得古怪了。」
「林善為了什麼找你來雲州,信中可提到?」蒙銳希望還能從信中多得到一些信息,老死頭渾濁的目光漸漸落下:「沒了,信中只說讓我來,別的隻字未提。」
老死頭道:「方子中所有的字都是左右、上下落筆,只有這『松、骨』二字是筆走偏鋒,是由右向左、由下而上落的筆。」
「我找一名穿白衣的女孩。」蒙銳道,「你可以告訴她,將軍府的朋友想要見見她。」
「為什麼不行,我喜歡的是你,你喜歡的是我,只要我們願意,誰也阻攔不了。」
「走得這麼急。」蒙銳看了一眼蔣遙,蔣遙輕輕搖動起了鐵鏈,道:「我知道的就這些,你們走吧,我不習慣在白天見這麼多人。」
「單獨看這兩個字的確看不出來,看來要將剩餘三張藥方都拿到手才有可能破解出其中的奧秘。」蒙銳惋惜說,「但可惜的是,那三張藥方現在早已落在了殺人真兇手裡,找出來更不可能了。」
「嗯。」蒙銳也道,「但可惜的是沒有找到蔣遙從葛順等人那裡得來的藥方,估計蔣遙為了毀滅證據,應該都燒掉了。」
蔣琛堅毅的面容漸漸有一絲變化,他握緊的拳頭重新放開,看向窗外:「費兄,你還記得西夜狼谷一戰嗎?當時我們中了敵人的陷阱,被一萬西夜鐵騎包圍在狼谷內,每一個人都以為我們必死。結果……」
蔣遙跳上了一根鐵鏈,抬起頭看著天空,說:「你覺得『它』像什麼?」蔣遙這個「它」指著的就是身後的這幢建築。
白色帆布上盤坐的正是蔣家二公子,蔣遙。他面前一壺酒,已經見底,蔣遙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緩緩爬起身說:「我本想等她回來,結果等來了你。哈哈,算了,你想抓我?」
龐博沒有隨著墨金轎一起離開,他鑽過人群進到清風堂。龐博曾在多地任職,后輾轉才來到雲州做了一方父母官,看到蒙銳模樣,他心中已大概猜測出了蒙銳的身份,待文鐵樹將蒙銳介紹給龐博。龐博立即長吁感嘆說:「原來是四大神捕之一的蒙捕頭來到了雲州,早不知情,這可讓龐某怠慢了蒙捕頭。」
「不可啊,大公子!」蔣勇大叫。
蒙銳離開了黑樹林,但蔣勇卻依舊靜默如同一尊黑暗裡的雕塑。許久之後,黑樹林深處飄出一陣人語:「他相信了?」

第八章 雙子雙生,雙開雙落

「我不關心你為了什麼接觸我,我只在乎你現在。」蔣遙目光微笑,「現在,你的心中有我,足夠了。」
「在一個軀體里生存著兩個人,而且一過就是十年,難道就沒有人發現嗎?」文鐵樹想不明白,「即便別人看不出來,老將軍蔣琛呢,那是他自己的親兒子,他會不知道嗎?」
老死頭看到剛送來的王李氏屍體,只是眼皮子抬了抬。半個時辰后,老死頭慢悠悠走過來,對蒙銳、文鐵樹兩人道:「這具屍體跟前面三名死者是死於同一柄劍下,切口深度幾近相似,可判斷兇手是同一人。」
「費大人的機謀可謂費盡心機。但可惜,就像天底下所有的謊言一樣,依舊有百密一疏的地方。」蒙銳從自己懷裡取出一小塊白色絹布,正是從葛順喉內發現的沾染有夢影花粉的殘缺絹布。
李福一個人站在漸漸濃墨的夜裡,睜大了雙眼瞪著林善。林善被他神情嚇了一跳,連忙問:「李福,誰病了?你娘?」
「這怎麼可能,蔣遙已經死了,連蔣寧也死了。除非鬼魂復生,要麼他怎麼可能死後再殺人?」文鐵樹猛地搖頭,怎麼也不相信。
「你說什麼,蒙捕頭,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明白。」費言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我想逃,卻沒有逃跑的勇氣。」蔣遙微笑,笑容甜美宛如幼童,只是他的笑容已讓銀瓶兒淚滿衣襟。
「報仇。」蔣遙突然介面,銀瓶兒吃驚地看著蔣遙說:「你怎麼會知道?」
「你……是不是我的朋友?」老死頭盯著蒙銳,蒙銳張口:「當然……」
廊子到了盡頭,再走過兩座石橋,就看到了一個別緻的院子。院子里沒有樹,進了半月門,蒙銳看到了一幢建築,紅檐綠瓦,青翠色門窗,簡單的竹門,但蒙銳目光再往上看,就不由愕然了。
老死頭撿起死屍旁邊銀盤子里的一樣東西,道:「我在第三具死屍的喉嚨內側血膜邊緣找到了它,你看看。」
半盞茶功夫,眾人找到了黑貓,黑貓已經死了,被一劍貫穿了身體。老死頭看著劍傷,突然道:「這劍傷切口,還有刺入貓體的角度……對了,費言的屍體呢?」
老死頭微微嘆息,這時蒙銳走前一步,緩緩道:「蔣寧,你說是你殺了林善,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當然,要不來這裏幹嗎?」蒙銳說得乾脆,他走到庭園外,敲響了庭園的紅色大門。片刻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名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老婦人瞪大了眼睛看著蒙銳等人,等她看清楚蒙銳身後跟著幾名捕快后,不由臉色變了變,問:「你……你找誰?」
老死頭渾濁的目光霎時射出一道亮光,緩緩點頭:「既然林善感受到危險,將秘密以逆向字體藏於四張藥方里。那他也有可能為了萬無一失,而利用同樣的法子將秘密藏在別處,譬如那個本子里。」
「蔣遙。」一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喚,蔣遙回過頭,看到了夢中尋她千次萬回的人,銀瓶兒。銀瓶兒的臉色也很差,雙眼中掛著血絲,樣子像是哭了整夜。
老死頭重新將目光投放在林善屍身上,似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好,你等等。」老婦人重新關起門,沒多久,門吱呀呀重新敞開,老婦人道:「我們家小姐在樓上等你,但她說只見你一個。」
老死頭回首,看向黑屋子深處的某個地方:「師弟,難道你還有話要對我說……」
「不愧為四大神捕,佩服。」費言拍手道,「你說得都對,林善這個老狐狸早有反心,這次來雲州城其實第一個要除去的人不是蔣琛,而是林善。
蔣遙面部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輕輕從牢內伸出手,摟住了銀瓶兒,低低在她耳邊喃語了幾句。銀瓶兒緩緩站起身,再沒有看蔣遙一眼,從大牢里走了出去。
「呵呵,這位官爺,你不會認為是我殺的人吧?」銀瓶兒笑了,「女孩子的胭脂粉來源通常只有兩個,一個是自己買,另一個就是別人送。」
蒙銳和文鐵樹一個時辰後來到了雲州城郊東蓮村一戶庭園外,庭園內布置雅緻,一座三層雕木閣樓現身在庭園內,閣樓下種滿了一路的白色夢影花,花香灼灼。小豆子藏身在庭園旁的樹林里,眼見著白衣女孩走了進去,再沒出來。
蔣琛胸口火辣辣地疼痛,他望向窗外,寂靜的庭院里完全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伺候在外面的蔣勇得知蔣琛遇襲,立即安排府內家丁四處搜查,而後又派人給雲州州令龐博送去了消息,龐博第一時間趕來了將軍府,隨行而來的還有文鐵樹和蒙銳。
「我做了。」蔣遙淡淡地笑著,「我建造了一幢房屋。但我的力量孱弱無法說服你住進來,我只能一個人龜縮在這幢房屋裡,從裏面看著你一步步走向殺戮和血腥,如同爹走的路一樣。慢慢的,你進不來,我也無法再出去,這幢房屋對於我已經不再是保護,而變成了囚籠。
「吱呀呀」——門開了一道縫,蒙銳笑了笑,走了進去。黑屋子裡燃著兩盞油燈,一盞在黑屋子深處,老死頭就站在那盞油燈下,另一盞在門口的石桌上,蒙銳坐在了石桌旁。
「有這個可能。」蒙銳道,「只是兇手真如此做,必定要有個理由。這個理由是什麼?」
黑屋子,依舊是黑咕隆咚的,即便蒙銳點燃了兩盞油燈,照樣是陰氣森森,冷風襲面。老死頭站在靠近左邊牆角的一張石床旁,掀開屍布,露出了屍布下的冰冷死屍。
「誰!?」費言喝問。
「你又輸了。」費言落下最後一枚棋子,望著蔣琛。
州堂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出來!」文鐵樹身後跟上的蔣勇等家丁也大喝,蒙銳跟上來道:「不對勁!」蒙銳絲毫感覺不到面前有活人流動的氣息,他大步走到斑駁燭光的陰影處,裏面果真有一個人,卻是一個假人。
「我告訴你。林善當天的確有些不同,看樣子很著急,但我沒有問他為什麼。他當時一直在擦汗,好像很熱,然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好像連這次的銀子也沒拿,就離開了將軍府。」
清風堂外,人群涌動,險些衝散了圍在外面的捕快。堂內,氣氛同樣緊張,一張黝黑面孔,身穿紫色官衙服的捕頭文鐵樹摸了把額頭的汗水,這個案子不僅僅百姓施壓,城令龐大人也同樣要求儘快破案,這如何能不讓毫無頭緒的文鐵樹一頭汗水。
「只是蒙捕頭,你可知曉,在你來這裏之前,我已在香爐里灑進了迷|魂|香。
蔣寧瞟著假人,問蒙銳:「這就是行刺我爹的刺客?哼哼!四大神捕,可真讓我大開眼界啊。」
「來了,瓶兒。」蔣遙笑說,像是往常一樣。
「噗!」費言不容蔣勇多說一句,一劍刺入他的胸膛。
「頭好暈……你這廝……」文鐵樹捂著腦袋,身後的龐博和捕快已經撲通伏地,昏迷不醒。蔣勇的臉色面容死灰,看著九九藏書緩緩向他走來的費言,搖頭說:「我不想說出來的,真不想……不想!」
老死頭搖搖頭:「致命傷只有一處,體內沒有毒液和疑傷,沒可疑。」
堂堂的將軍府里,為何會有這樣一扇印有血跡的鐵門,鐵門后的院落里又會是怎麼個情景呢?蒙銳不由好奇起來,但可惜,他們很快被請出了將軍府。
「轎子里的人看來很有來頭,能讓龐大人親自隨轎。」文鐵樹道,蒙銳淡淡說:「若非官職一階或者皇親國戚,又有什麼資格坐那種轎子。」
蒙銳將藥方壓在頁本上面,墨點同小孔完美地貼合在一起。蒙銳點頭道:「沒錯,這些墨點跟小孔的分佈位置是一樣的。」
「因為我對救人不感興趣,只對死人感興趣。」老死頭回答得乾脆。
又一個死者,又是清風堂,這個救人施藥的善堂里究竟隱藏了什麼,死神接二連三地光顧於此,林善想要告知老死頭的事情又是什麼,蒙銳不覺一頭霧水,心中卻是亂麻糾結在一起。
蔣遙愣了愣,突然放開地大笑:「囚籠,囚籠!你是第二個敢在將軍府里說它是囚籠的人……第一個人卻是她!」
「那個怪物,不,那個蔣寧……他自殺了!」獄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
文鐵樹詢問王舉。原來王李氏自去年生了孩子後身體一直孱弱,年前也總吃些養身的葯,一來二去,這家裡也沒了存積,王舉為了能繼續給老婆買葯,九月初三一早就去了林城的親戚家盤借,等傍晚回家時就發現老婆死在了家中。
「有些事用許多年去忘記,但只需要一剎那它就會重新出現在你面前,躲也躲不開。」蔣琛看著蒙銳,「蔣遙的事,我早知道,但我什麼都不能做。」
「林善臨死的當天,他最後一個醫治的人就是你。所以我想知道,他當時可有什麼不妥,或者跟平時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蒙銳頓了頓,「再或者,他說了某些話,讓你覺得奇怪。」
「你難道想說銀瓶兒就是蔣瓶兒,是蔣遙眩鬼之病偽裝出來的人物?」文鐵樹只想著,就覺得背後發冷,「但銀瓶兒是有自己身世的,她怎麼可能就是蔣瓶兒!你忘記她說,蔣琛同她有父母親人的血海深仇了?」
「誰送給你的?」蒙銳介面問。
蔣琛緊閉雙眼,面前香鼎煙霧裊裊,費言道:「據龐博送來的消息,好像清風堂林善等人的死,蔣遙有很大嫌疑,而且,那個神捕蒙銳已經拿到了一些證據。蔣兄,如何是好?」
費言睜大了雙眼,似怎麼都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
「我終於明白了,為何銀瓶兒離開時的目光我覺得那般熟悉,因為那眼光是屬於蔣遙的。」蒙銳仰頭望向蒼穹道。
「水能幹嗎?」老死頭在一旁開口。
「此圖名為『軫月觀海』,形似長蝎,卻暗暗吻合人類背體六十一天門地關穴道的運走之勢。」老死頭邊說著,邊從一個黑木盒子里取出一排銀針,翻開林善的屍布。
蒙銳看向藥方,突然發現藥方左邊底角散落著點點墨跡,蒙銳皺眉道:「這些墨點似曾相識……難道,難道是那個!」
文鐵樹點了點頭,火急火燎地叫兄弟們去了。
蔣遙看著蔣寧的步伐變大,遠遠地道出四個字:「哥哥……保重。」
「費大人的一石二鳥,一箭雙鵰之計著實精彩。先是教唆林善利用眩鬼之症來脅迫蔣遙,令蔣遙痛不欲生,再利用蔣勇慫惑蔣遙對林善下殺手,便是所謂的借刀殺人了吧。而蔣遙接連殺人後,蔣老將軍的心智必亂,你就又可以趁機對老將軍下手,達到你雲州此行的最終目的。不,方才說錯了,費大人這一幕戲應當是一石三鳥,一箭三雕才對。」
「龐大人,這樣結案是不是有些草率,畢竟蔣遙殺林善等人的動機還沒列明。」文鐵樹找到龐博道。
「那又是為什麼?」蒙銳問。
「哥!」蔣遙突然叫了一聲,蔣寧的身體晃了晃,蔣遙抱住蔣寧,「哥,我知道你想保護我,我知道,但我不能為了活命,讓我自己哥哥去死!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三人帶著十幾個捕快依河邊為始端,向周圍擴散滴搜尋。
蔣遙的庭院里,那幢囚籠一樣的房屋靜靜漂浮在空氣里,黑色的鎖鏈遍布在短柱同房屋牆壁之間,像是無數打不破的枷鎖。
老死頭又說:「他沒有同你說完,我是關了黎斯兩天兩夜,但他從黑屋裡走出來的時候,面紅齒白,身心愉悅,那表情就像陪他睡了兩天兩夜的是一屋子大姑娘,而不是一屋子死屍。」
「我也問到了,那天林善一大早就去了護國將軍府給蔣家二公子看病,待回到清風堂就已然是未時了。」
「無需多言,他們是我叫來的。」蔣琛緩緩道,不顧蔣寧難看的臉色,上前一步對走來的龐博道,「蔣府小事,叨擾了龐大人,有勞了。」
蔣琛無力地坐在座榻之上,喃喃重複著:「黑夜,黑夜。」
「我看看。」老死頭接過本子和藥方,渾濁的目光漸漸發出光芒,他叫道,「拿筆,拿筆給我。」
老死頭看向蒙銳,蒙銳介面說:「死者受到驚嚇,大多數情況下會第一時間一探究竟,而不會去管桌子上所寫的東西,緊接著林善被殺,他更沒可能去收拾桌面東西了。目前來看,桌面乾淨,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兇手幫林善收拾整理好了。」

第九章 錯生眩鬼

第一章 秋風瑟瑟殺肅容

蒙銳跟文鐵樹痛快地喝了一場酒,這是他們兩人多年之後的再飲,各種滋味。喝罷酒,文鐵樹回家,蒙銳回到了州府,來到了黑屋子門外。
文鐵樹感覺頭皮發寒,他聽到從蔣寧口中發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一個聲音是蔣寧,而另一個聲音竟是蔣遙。
「哼,看到我臉上這道刀疤了嗎?」蔣寧冷笑,「這是三年前,白楚餘孽侵我雲州邊境,我率左庭部廝殺三千賊兵時所留下的,那一戰我左庭部死傷了五百人,當時你們這些正義凜然的捕快在幹嗎?捉賊還是捉姦?」
「你耳朵聾了?我說了不是劫獄,只是放走無辜的人。」蔣寧緩緩道,「而且,我已將林善之案真正的兇手送來了。」
「鐵尚死在獄中,而諸葛千信在罷官回家的途中遭人暗殺,全家一十二口,無人倖免。」費言說著,乾瘦的身軀微微收攏了一下,似抵不住這初秋的寒冷。
九月初二,忌出行,宜嫁娶,動土。
「若聽我話就趕緊滾,否則……」
「手帕的主人便是蔣總管。」蒙銳道,費言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老婦人的話是對蒙銳說的,蒙銳笑了笑:「好,那就我自己去。」
「禁地,黑貓!」蒙銳來到將軍府里的禁地,蔣遙他娘的故居。
「喵」——耳邊傳來嘶聲裂肺的吼叫聲,蒙銳看到被自己擊飛的是一隻碩大個頭的黑貓。黑貓怨恨地緩緩盯著蒙銳,它整張臉都不見了,只有大塊血肉堆在一起,鮮血順著扭曲的肌肉滴落在地上,恐怖嚇人。
「既然蔣府是林善死前最後去過的地方,或許我們應該去一趟,尋一尋這位蔣二公子,或許會對案件破獲有幫助。」
「少跟我提什麼國法,總之今天你休想帶走我弟弟!」蔣寧手中「錚」的一聲,寶劍出鞘,然後從蔣寧身側躥出了一隊身著甲胄的士兵,將蒙銳等人包圍。
護國將軍府坐落在雲州城西北角,巍峨的一座英雲閣盤建在數十棟雕閣畫廊之間,文鐵樹說,英雲閣是老將軍蔣琛為紀念十幾年前陪自己征戰西夜王朝,卻未能回歸故里的英魂們所修建的碑塔,圍繞著英雲閣是接踵起伏的庭院堂廊,各具特色,讓人留戀留戀於此。
「有這個可能。」老死頭說,「據林善書卷所記載,眩鬼病患者體內雖然存在不同的靈魂,但這些靈魂都擁有獨立的思想和技藝。不過在某些特定的場合,譬如生死攸關的時候,這些靈魂是會有連接的,而這個軀體就可以同時擁有不同的技藝。蔣遙可能就在殺人的一刻,從蔣寧那邊繼承了他的武功。」
「前輩,案子已經了結了,怎麼還是看你愁眉不展?」蒙銳不由問說。
第一條是蔣寧,第二條是蔣遙,第三條……
「是。」蒙銳回答很簡單。
「若兇手殺人動機同病無關呢?」門外慢悠悠傳來一人聲音,卻是老死頭,老死頭依舊是一雙渾濁朦朧的雙眼。
「你……」文鐵樹氣得說不出話來。
「黑貓。」蒙銳走到發現黑貓屍體的角落,那是黑貓的窩。蒙銳翻找了一會兒,從裏面找出了三條金鎖鏈,是三條長命鎖。
「那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空想。」蔣寧不自覺摸了摸臉上的刀疤,「現實總是殘酷而血腥的。」
蔣琛搖搖頭,似想說點什麼,突然一道冰冷白光劃破黑夜的寧靜襲向蔣琛胸口,費言正對著窗外,叫一聲:「蔣兄,小心!」
「林大夫,我是隔壁的李福,我們家有人要死了。您快點來救命啊!」門外傳來了隱約的哭聲,林善聽出聲音就是李福。來不及去叫夥計,林善拆下門板,拉開清風堂的大門。
「才來啊,等你半天了。」文鐵樹指著擺在石桌上的一張白紙道,「喏,這就是八月三十一日,除了李福、葛順、王李氏外,最後一張由林善開出的診病藥方。說來也是這位老兄命大,這幾天回到了老家去養病,否則他很可能就成為藥方殺手的第五個目標。」
「為何你斷定他沒掉進河裡?」文鐵樹一旁問道。
「不行,這院里不能進!」蔣勇擋在蒙銳身前,「這個院落是將軍夫人的故居,將軍有令,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也就是那時,我心中隱隱覺得此案背後或許另藏玄機。」蒙銳道,「我們根據林善所留線索,從骨木堂中得到蔣遙病書時,蔣遙是兇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蔣遙最終承認了殺人罪行,卻對蔣勇隻字未提。同時文兄派人秘密跟蹤蔣勇,發現他形跡十分可疑,讓我不得不又有了一個大胆的猜測,是不是除去蔣遙之外,還存在著另外一個幕後兇手。他同樣希望林善死,於是利用了蔣遙,達到了這個目的。」
門外走進幾人,當先的是文鐵樹、蒙銳、老死頭,龐博跟在後面,最後面是三名捕快押著一個人,這人面如死灰,偷偷瞥了一眼費言,又趕緊低下頭去。這人正是將軍府管家,蔣勇。
「便是這一時半刻,你們就都是我的劍下亡魂了。」費言冷冷道,「我雖然不是個天衣無縫的謀略家,但總會事先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女孩看著蒙銳道:「我叫銀瓶兒,但我卻不認識你,更加不知道你何時成了我的朋友。」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眾人身後傳來冷喝,蒙銳回頭,發現來的正是蔣家大公子,虎沖左庭衛蔣寧。蔣寧身後跟隨著幾名帶刀士兵,蔣寧進入堂房,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最後目光落在蒙銳臉上,冷冷說:「你們可知這是蔣家的禁地。私闖禁地,你們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嗎?」
從葛順喉內發現的夢影花粉的胭脂、清風堂夥計錄下的口供一一被擺在了大堂上,加之蔣勇的人證,證明蔣遙同林善曾有過激烈的話語衝突,證據一一將藥方殺人案的真兇指向蔣遙。文鐵樹剛待要拿出新的證據,蔣遙突然道:「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殺了林善,也殺了其餘三人,都是我做的。」
「蔣瓶兒?」文鐵樹看著蒙銳,「難道是銀瓶兒?」
蒙銳只得離開,在走出將軍府的途中,蒙銳發現了一座緊閉的院落,院落鐵門上破落斑駁,有一大塊烏黑的印記,蒙銳認得出這種印記,那是經年的血跡乾涸凝固而成的。
石門依舊緊緊關閉,蒙銳靜靜站在門外,抬頭看著頭頂上的天空,稀疏的幾顆星在遙遠的地方閃爍著光芒,卻阻攔不了整座大地的黑暗。
「真正的兇手?」文鐵樹看了看,大聲喝問,「誰?」
蔣遙緩緩走到房屋旁邊,摸著一根石柱說:「你問吧。」
「嗯。」銀瓶兒望著蔣遙,蔣遙咧嘴逗了逗她:「你的樣子好憔悴,是不是念我念的?」
「西夜狼谷,有你有我,再不分離,等我。」
「他都對你說了什麼。」蒙銳問。
「他說你根本不是個人。」蒙銳轉回頭,望著面前油燈,「黎斯說你曾經有一次將他關在黑屋子裡,兩天兩夜,而陪著黎斯的只有四十八具屍體。」

第三章 深門囚籠

「你不恨我?」
「或許,它們想藉此除掉我。」蔣琛嘆息一聲,「多年的孽債了,到償還的時候了。」
蔣遙似並不關心自己即將要面對怎樣的困境,他望著蔣寧,像是多年前小的時候一樣:「蔣寧,我們多久沒在一起平靜地說話了。一年、兩年……十年,我已經不記得了。是否在你心中,我真的就那麼懦弱,那麼一事無成,只會龜縮在爹的庇護下而讓你覺得憤怒,甚至仇視。」
蒙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長吁一口氣道:「林善、李福是死在清風堂,葛順是死在河邊,而王李氏死在自己家裡,究竟兇手為何要殺他們幾個人?」
文鐵樹迅速跟蒙銳敘述了林善一案的始末,期盼著積聚兩人之力,儘快發現此案中的線索。清風堂內除卻老堂主林善一具屍體外,整座葯堂整齊乾淨,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不像劫財殺人。文鐵樹也詢問過清風堂夥計,夥計說當時只聽到老掌柜開門板的聲音,因為當時林善吩咐過不要去前堂打擾他,所以夥計們也都沒有去前堂,等發覺不對時,林善早已身亡。
文鐵樹嘆道:「希望儘早將真兇緝拿,不要再有無辜之人喪命了。」
「你就因為他總是糾纏著你,說你有病,你才殺了林善?」蒙銳問。
「你早就跑不了了,自從遇到我。」蔣遙仰面躺下,躺在草地上,倒墜的世界里,那一幢巨大的囚籠建築在夜風中微晃,銀瓶兒看著他,還是說:「我知道你對我是真心,但你爹還沒有接受我,你現在就讓我這樣一個風塵女子進入到將軍府,萬一被你爹知道了……」
蔣遙笑了笑:「還記得十一年前嗎?那個暴風雨的夜晚,我們兩個偷溜到後山去玩,等晚上回來時,看到了娘躺在一地的雨水裡,鮮血從她胸膛汩汩冒出,娘張著嘴想要對我們兩個說話。你當時跑開了,而我走了過去。」
費言緩緩點頭,從口中吐出兩個字:「黑夜!」
文鐵樹低下頭,仔細觀察著李福同林善死亡時的位置,林善跟李福一人死在門內,一人死在門外,會不會是李福想衝進清風堂內,但林善卻攔住不讓,糾纏間,兩人雙雙斃命。文鐵樹很快搖頭,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兩名死者都死於同一把長劍下,怎麼可能是糾纏間誤殺呢?
蔣遙被重新押回大牢,待刑書送上聖城勾審,蔣遙便會被殺頭處決。
「我們都是戰爭鐵蹄下的犧牲者。他們攻城掠地失去的是生命,而我們失去的是親人、幸福和歡笑,我如此、你亦如此,我又有什麼資格怪責於你?」蔣遙對視銀瓶兒的雙眼。
「不關他事,是我執意要進來的。」蒙銳迎著蔣寧目光,蔣寧冷哼一聲,目光輕飄飄落在蒙銳背後弧形刀上。蔣寧笑了起來,陡然,他腰畔的長劍出鞘。
「是他們?」蔣琛問。
「畜生!」暴喝聲倏地傳來,鐵青著一張臉的蔣琛出現了,身邊是費言,兩人臉色都是凝重。蔣琛雙眼圓瞪,對蔣寧道:「你這個忤逆子,你可知國法如天,你究竟想幹什麼?殺朝廷捕快,你這不是救你弟弟,是在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