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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戲

黃金戲

作者:硃砂
李繼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一事,遂叫劉大夫婦畫押,將二人薄薄懲了幾句:結了案,便直奔牢房而去。
吳季墨冷冷道:「李大人不會說拙荊也是自己墜樓的罷?」
李繼打量他道:「吳老爺昨夜去了何處?這臉上的傷——」
吳季墨勉強道:「拙荊生性|愛靜,自幼便是獨睡,這有甚稀罕之處?」
有李繼在,周氏夫妻也不敢攔阻,綉雲一五一十說了。
劉大一怔:「大人,小人不曾誣告。」
李繼連忙欠身要將他扶起來:「有什麼話可以說,不要這般。」
這一聲叫出來,李繼只見吳府眾人並著周氏夫妻都變了面色。周父呵斥道:「胡說!小小一件東西,如何就扯到死鬼身上!」
周父臉色煞白,強撐著道:「胡說!」
李繼見這裏再問不出什麼來,便道:「既說姨娘是在生前所居的園子里現身,勞煩管家,帶我去看上一看。」
吳季墨已換了衣裳出來,下人們亦備好紙馬香燭。趙知府見此情形,知要查案,便也告辭出去,李繼一干人遂前往吳家墓地。
李繼與仵作上前看時,只見樓下寬寬三層台階,鋪的都是上好的青石板。周氏正是頭撞在這石板之上,血濺三尺。
周氏之母撲在他身上又哭又叫:「我女兒死在家裡,你卻出去喝花酒一夜不歸,今日這條命我不要了,與你拼個魚死網破!」
趙知府見李繼半晌無語,洋洋得意:「李大人,下官雖是因黃金案自請歸家暫避,卻還是有朝廷所封品級,你一介知縣,無有理由便擅自搜查本府宅第,等著聽參吧!」
李繼盯著他:「吳老爺,綉雲確有謀害尊夫人的想法,然而她一切計劃,均因最初李氏曾在園子里現形,而李氏現形之事,到底又是什麼人做的呢?」
周父在旁聽了,發急道:「胡說!你們想把殺人之罪推到死人身上去?大人萬萬不可聽信他們之言,一顆小小珠子,若不開棺驗看,怎能認定便是死人物件?」
李繼沉吟道:「吳老爺,雖是你家夫人墜樓,然而這玉珠之事若不驗明,只怕他們難信。」
周父臉色漲得通紅,喝道:「老爺們說話,一個丫頭也敢插嘴,真是反了!快找吳季墨回來!」
周父聽到此話,立時道:「方捕頭說得是。一枚玉珠而已,依小人看,開棺檢驗方可驗明真相!」
吳季墨苦笑道:「想不到小妾如此命苦,死後還要被人驚動。也罷,都是是我造孽,大人容我備上紙馬香燭,祭奠一番。」
李繼料不到,會在此處見到這位兩袖清風的趙知府。只見他中等身材,四方臉面,身上一件藍布長衣,洗得也舊了,腳下黑布履。身邊跟一個年輕人,亦是一身布衣,生得英俊,只是略帶油滑之氣,不夠穩重,右手上纏了一圈白布。
李繼笑道:「君子遠庖廚,將來娶了妻,自是不必做這些事。」
李繼怔了一怔,道:「自是職責所在,理應如此。」
李繼笑道:「趙世兄為了脫罪,竟不惜自貶身份。只是在下倒想問問,趙世兄在縣衙中一月有多少銀子?令叔又是兩袖清風之中,這逛窯子喝花酒的銀子,又是哪裡來的?」
吳季墨坐在牢房的草鋪之上,雙目無神,口中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麼。李繼教人開了鎖,第一句話便道:「吳季墨,你是否昨夜在城東一戶民宅中,將一民婦掐倒?」
李繼這番話說完,屋中眾人目光,已皆聚到吳季墨下巴的傷痕之上。吳季墨不由伸手摸了一下傷痕,道:「李大人難道要說,是我將拙荊推下樓的不成?這處傷痕,可是在下酒醉之後磕破的。」
「這小人卻不曾見過。必是被他叔侄藏在什麼地方了。」
李繼雙目注視他,緩緩道:「尊夫人長期獨睡,恐怕與吳老爺的夫妻之情並不深厚罷?」
「大人,這是上頭的文書,又是催這黃金案的。」
李繼搖頭道:「府上這鬧鬼之事搞得沸沸揚揚,人人皆知夫人夜不能眠,既然如此,為何夫人仍要獨睡?」
李繼見說,教楊氏上前驗傷,果然頸中好一圈紫痕,遂一拍驚堂木道:「趙二,你有何話說?」
李繼呵呵笑道:「有這等巧事?你妻子待在家中,如何就被人掐暈?」
周氏之母怔了一怔,更加呼天搶地起來,不住手地撕擄。李繼見鬧得不堪,便叫一眾丫頭上去拉開。方捕頭喝道:「有縣令大人在此,不許放肆!」
周氏開始不信,打罵丫頭不許胡說,後來自家走到那園子門前也見著了,害怕起來,連忙叫人拿紙馬香燭去祭,又請了觀音像來家裡。然而小妾仍舊時常現形。
「有將近二十年了。」
管家垂淚道:「這通姦之事向來隱秘,老爺雖是知道,卻也無什麼明證。只求大人法外開恩,從輕判決。」
方捕頭冷冷道:「不過是看看,姑娘推三阻四又是為何?」
「不可能。張縣令近年來瞞報礦坑產量,私吞金子,做得很機密,並無人知曉。只因挖出這塊狗頭金,實在太過扎眼,他利令智昏,竟大著膽子吞了,這才被看出破綻。雖然親眼見過狗頭金的礦工已被他滅口,但這塊狗頭金,卻真切是有的。」
這兩個字一出口,吳季墨的臉色刷地白了,只是強撐著沒有說話。李繼看得清楚,徐徐道:「皮影這東西,乃是以燈光照射獸皮或紙板,做成的人物剪影來表演故事。據說漢武帝曾因愛妃李夫人去世思念成疾,其臣便以布帛裁成李夫人形象,在帷帳中以燈光映照,請漢武帝觀看。吳老爺覺得,這與李氏現形,是否相似呢?」
一燈如豆,李繼拔下發簪挑了挑燈花,對著手上卷宗出神。
趙知府搖頭道:「說來可笑。昨日買了一斤河魚,要煎上一煎,便濺出油來,將手上燙了幾個大泡,不能見人——讀書讀得傻了,煎個魚也不成。」
胡笛笑道:「在下知道什麼?只是覺得奇怪,小小一個知縣,當真有這般神通,竟能將一個礦坑的出產隱瞞如此之久?」
李繼皺眉道:「這也不通。大明律例,本夫捉姦,殺死無罪,為何還要精心這般設計?更何況你家夫人自家裝神弄鬼,又是為何?」
方捕頭自以為已然破了此案,聽李繼這般說,心裏略有些不服。日雖不言,面上神情卻不免帶了出來。李繼略一思索,道:「不如你我現在便去吳府,且看吳府中人是何反應。」
胡笛看出他的防備之意,笑了一笑:「聽說張縣令侵吞礦金有近兩年之久,是個精明之人,竟為了一塊狗頭金便利令智昏,以致露了破綻,倒也是件奇事。」
李繼又笑了一笑:「尊夫人房中那盞銅燈小巧精緻,兩塊銅板合攏之時只留一線光,只消不在燈光正對之處,還當真難以看見。」
李繼沉吟道:「當日伺候姨娘的丫頭是哪個?」
李繼見他興奮模樣,笑道:「可是找到了那第二顆玉珠?」
這下趙知府也變了面色:「李大人不要胡說!既說通姦,證據何在?」
差役笑道:「不是小人推脫,這種事情,縱然有些疑心,沒有證據,誰敢說話?棲霞這裏礦坑甚多,礦石成色不一,以次充好並不難。此次,若不是張縣令竟大胆吞了這塊狗頭金,誰能知道?」
李繼逼視著他:「胡兄聲稱訪友而來,卻對縣衙內之事了如指掌,屢屢與在下交談,言語之中皆是暗指趙知府,莫非胡兄早就知道些什麼,為何不肯明說?」
那趙二急道:「大人明鑒,小人並未掐暈楊氏,更不曾偷盜他家財物。全是這夫婦二人聯手來詐小人,小人不肯吃詐,他們便將小人捆了來見官。」
趙二語塞,李繼做勢要打,他才道:「小人是個潑皮,時常去詐他家一兩頓飯食是真,這就結下了仇,只是今日之事,確系他夫婦做成來害小人的。」
彩雲戰戰兢兢向前指了一指,在月門之內,照壁之前:「姨娘就坐在這照壁前面,身穿紅衣,拿著梳子一直梳頭。」
周氏之父見允了開棺,便沒什麼說了。吳季墨正告罪要入內更衣,又有小廝來報:「知府趙老爺到了。」

2

李繼一笑:「原來你素日就橫行鄉里時常欺人?這是你自家招認,須不是旁人冤你。來人,拖下去懲他二十板子,再敢欺侮鄉里,本官見一次打一次。拖下去,打!」
李繼忽道:「趙知府好算計,大約也知道下官在找什麼。只是此物目下的確不在貴府之中,難怪趙知府如此有恃無恐。」
吳季墨仍是不解道:「小蘋的確是偷竊才被賣了出去,原來偷了這玉珠……這又能說明什麼?」
綉雲強自鎮定:「便是我逾了規矩穿了紅裙,難道便能判定夫人是我所害?夫人墜樓之時眾人都見我從房中出來,難道我會分身術?」
吳季墨冷笑道:「那銅燈放在拙荊房中,若是有人取走,她豈會不知?」
李繼止住捕快,道:「倘若吳老爺能說出當夜醉卧之處,本官便可信你。」
李繼面色一整:「本官固不願多探人陰私,然而事涉命案,吳老爺若說不出來,本官只能以疑有殺妻之罪,將吳老爺拘禁審問了。」
原來吳季墨因妻子多年不育,半年前納了一房小妾。周氏不容,日日打罵,那小妾忍氣吞砒霜死了,死時身著大紅衣裳。按本地說法,紅為生魂之色,女人穿紅衣自盡,門神當誤為生人,不禁其魂魄出入,便可回來報仇。
方捕頭笑了一笑:「這便說明,第一顆玉珠並非姨娘回魂索命后遺在樓上,而是小蘋一併偷出來的。她在典當時被人發現,因此只典出一顆,另一顆,便落入了他人之手。這足以證明,貴府所謂鬼魂索命之事,只是一場陰謀。有人假扮李姨娘的模樣,身穿紅衣,在深夜之中忽然現身,夫人驚恐之中,才會自樓上翻墜。」
趙知府家中果然只是一處院子,三間小房。院中空地盡種著些青菜,參差不齊,有些已生得半大,有些才剛剛出苗。深夜之中,趙知府叔侄二人皆已睡下,聽了動靜起身開門,見是李繼帶了一隊差役,都不由變了面色。趙知府上前詢問李繼來意。
李繼微微一笑:「吳老爺若是平日里這般說,自然無人追究。然而此時尊夫人被推墜樓下,而吳老爺下頜之上卻有抓痕,恐怕若無人證明吳老爺確系九_九_藏_書露宿街頭,下官就要得罪了。」
吳府中人這些日子見李繼來得多了,也不在意。吳季墨午睡方起,神情惺忪迎進門來。
李繼從容道:「吳老爺想是不曾注意過尊夫人的手,她左手有兩根指甲折斷,顯是自樓上墜下時曾抓過什麼東西。然而下官檢查樓上欄杆,卻並無抓痕,唯一的解釋,便是這一抓,抓在那推墜她之人身上。」
此話與李繼所想不謀而合,他不由精神一振,追問道:「那胡兄如何想?」
李繼沉吟道:「他若是藏起了金子,必然為著日後享用,為何又要自盡呢?人死了,還要金子做什麼?」
吳季墨面上神情說不出的複雜,只是反覆念叨:「我不曾殺妻,我冤枉!」
李繼聽了半日,忽問道:「方才綉雲姑娘說的李姨娘,是怎麼回事?」
管家乾咳一聲,將綉雲斥了幾句。陪著笑臉道:「親家老爺與一個丫頭斗什麼氣。夫人現下這樣——移床更衣,還要二位主事……」
彩雲見李繼只管看那照壁,便道:「這是姨娘死後,夫人怕冤魂作祟,才叫人建起來的,說是如此一來,裏面的鬼便出不來……誰知道。還是被索了命去。」
這話又說中了李繼的懷疑,當真是要刮目相看,他雖不能隨意透露案件細節,卻也忍不住要開口求教。
李繼笑了一笑,道:「事實如此。你在這衙門裡呆了這些年,倒說讜看,張縣令這案子,一個礦坑瞞了朝廷一年多,吞下這些黃金,難道衙門裡就無人覺察?」
方捕頭忽問:「姨娘生得什麼模樣?」
「聽說在陝西時是賣藝的,後來攢了幾個錢,就遷到山東來,收些山貨,做小買賣。據小人想,大約也是為了擺脫那賤籍之名。不過周家老頭子好酒,有一回喝醉了拿紙剪了紙人擺布著唱戲,這才被人知道。只是後來吳老爺發財了,漸漸就無人提起。」

1

吳季墨臉色難看,勉強道:「若是在樹上,用燈光映照。下人們豈有看不見的?」
李繼微嘆口氣,起身道:「你且在牢里多住幾日,免得打草驚蛇。我教獄卒好好看顧你便是。待我查得實證,自會還你自由。」
這裏正說著,官道上已有幾人騎著馬過來。為首的四方臉,眉目精悍,作捕快打扮,看了看茶棚道:「本地戒嚴,外地客人請出示路引文書。」
李繼眉頭一皺:「為何?」既是被鬼驚嚇,為何還敢獨居?
劉大方見趙二挨打洋洋得意,此時情勢急轉直下,竟被縣官道出真情,自家也要挨板子,不由害了怕,連忙喊道:「大人容稟,這掐痕實不是小人做出來的!小人深夜歸家,妻子便被人掐暈在家中,幸得小人回來得快,救醒了。趙二之事,是小人平素被他欺侮不過,想詐他的,求大人恕罪!」
茶棚中人都點頭稱是。李繼看了一眼剛才問話的人,年齡與他相仿,穿藍衣,看上去像個富家公子。
「你說的難言之隱,究竟是什麼事?」
胡笛介面道:「又移回了他自己家中?極有可能!李大人莫非是想深夜搜查,來個出其不意?」
趙知府假笑道:「下官倒真不知李大人在找些什麼。」
趙知府連忙攏手還禮:「李知縣不消行禮。下官因事涉黃金案中,此時已向上官自請暫停一切職務,以避嫌疑。如今是一百姓,不敢受李知縣之禮。」他叫過身邊年輕人道,「此是舍侄趙岩,本也在縣衙內當差。也因黃金案之事暫辭了,所以不曾去迎接李知縣,現在行禮罷。」
方捕頭哼了一聲道:「上好的布料,怕沒有那麼容易扯壞。綉雲姑娘是因扯壞而燒了,還是怕成了證據才要燒掉?」
彩雲嘴快道:「夫人有個鈴鐺兒,夜裡喚人便扯鈴鐺兒。綉雲姐姐睡覺最警醒,定能聽到。」
綉雲見搪塞不過,勉強道:「有什麼推三阻四,只是那裙子被親家夫人扯壞,我已燒了。」
他冷眼旁觀,只覺吳季墨對趙知府雖是禮數周到,但也並看不出有什麼至交之情,即便說君子之交淡如水,這水也未免稍冷了些。最奇怪是家主至交登門,管家雖是竭力逢迎,卻並無一些親熱之意。看管家,雖連聲招呼上茶上水,神態之間,卻十分古怪,不似敬,倒似畏了,尤其自背後看那趙岩,竟帶幾分厭惡。
掌柜的笑道:「這位小哥肯定沒見過狗頭金。一塊狗頭金,少說也有幾十斤重,你想想得多大一塊,哪裡能藏得了?況且,現在棲霞四周都設了關卡層層查驗,哪裡又能藏了?聽說叫李繼的新縣令,已經到了。一上任的第一件大案,如果查不出來,這官也難當。」
「………咱們棲霞,多的是金礦。就算是以次充好,向上面多報些廢礦,瞞下一個礦坑也不難。這天高皇帝遠,就這樣瞞了一年多,那貪下的金子,少說也有上萬兩了吧?若不是這次挖出來的狗頭金實在驚人,怕還能瞞下去呢。」
「你是棲霞本地人?」
方捕頭胸有成竹道:「彩雲發現屍體之時,周氏已然身亡。眾人聽到叫聲開門出來,雖然衣衫不整。卻披了外褂,只有你圍一條裙。為何同時聽見同時出來,你連外褂也不及披上?」
抬頭望去,樓上迴廊欄杆完好,雖不高,也並無損毀之處,不知周氏怎麼會翻了下來。
方捕頭聽了這話,獨自在一邊不知想些什麼。李繼正要再問,只聽園子外面周氏之母又在亂嚷亂叫。李繼等人出去一看,周氏之母正揪著一人撕扯,彩雲急道:「那是老爺!」
李繼不知他什麼意思,茫然道:「養鴨?」
原來今日周氏嫌她做事偷懶,罰她不許吃晚飯,廚房裡丫頭可憐她,留了一碗粥。她待周氏睡下,悄悄去廚房吃了粥出來,走到樓下便見周氏躺在地上,這一嚇非同小可。
彩雲道:「聽說是從祖父一輩才從陝西遷過來的,祖上還是賣藝的呢。我們老爺雖說是商人,可是跟知府大人都有交情的,又是有名的善人,比夫人娘家強多了。」
吳季墨道:「回大人話,昨夜金行中有些事務,各家掌柜聚在一起,小人貪了幾杯,醉倒路邊,被石頭磕到,竟在泥水裡睡了一夜。讓大人見笑了。今日小人到了庄門,方知拙荊墜樓之事,丫頭們見神見鬼,都說是小妾回來勾魂,還遺留了簪上玉珠,不知可是真的?」
李繼看楊氏道:「如此說來,卻是什麼人掐暈了你?」
方捕頭覺得有趣,當下進入衙門。李繼鋪開紙筆,二人各自寫了一張,寫罷相互一亮,方捕頭登時滿面詫異:「怎麼?大人難道——」
李繼暗覺古怪,也不點破,只與趙知府談了幾句家常。但提到黃金一事,趙知府便搖頭道:「下官停職本為避嫌,按理與李知縣亦不可多言的,再提此案便不妥了。只是一句:李知縣若還需去敝舍搜檢之時,千萬莫有顧忌。只管來便是。下官也望早些洗脫嫌疑,絕無怨言。」
此時人已冷了,面上驚恐之色猶存,血鋪滿臉,白色中衣上也濺滿血。周氏的父母已跑了過來,一面撫屍痛哭,一面喝罵眾人害死自己女兒,又罵到吳季墨頭上。
胡笛似笑非笑,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道:「李大人還有什麼疑惑之處?」
茶棚掌柜意猶未盡,又道:「說起趙知府,那真是個清官。夫人的侄子都在縣衙里做雜務,窮得連老婆都娶不上。好在老天有眼,聽說有人慕知府大人的清名,願意將女兒嫁他,不要聘禮,還陪嫁一處宅子呢。」
李繼沉吟道:「李姨娘是如何現形的?在園子何處?你指給我看。」
管家連忙應承,眾人舉步上樓。
當時小妾身死,周氏心中也是忐忑,誰知七日之後,當真有丫頭在小妾生前所居園子里見她深夜現形,仍舊是身穿紅衣,端坐梳頭。
這黃金案是最近的大事,處處都有人議論。

3

此時幾個丫頭好歹將周氏之母拉開,吳季墨方脫身走上來與李繼行禮道:「勞動大人一夜,實是慚愧。」
楊氏訥訥道:「民婦,民婦初時只道是上門的客人,素來做這事是不掌燈的,不曾見到面目。只是那人滿身酒氣,身上衣裳摸起來絲滑,像是上好料子。民婦心中也疑惑,不曾接過這般富貴的客人,不想只說了一句,他就掐起民婦來,後頭就不知道了……」
「有賬目,我二人各自一本,數目相同,只是他那一本上有我畫押,我這一本上卻無他畫押。」吳季墨不是獃子,已知李繼想些什麼,便道,「大人要扳倒他,必得找到他手中那本賬才是。若是沒有賬簿,便得尋到那塊狗頭金!只是大人要小心,此人與京中官員頗有來往,早有升遷機會。只因棲霞出金,他一時不捨得走。此地他經營數年,連張縣令都說毒死便毒死了,大人若不能一舉查得實證,只怕反受其害。」
胡笛微微一笑:「李大人太自謙了。大人將歷年礦坑出產案卷取去查閱,其實心中早已有些端倪了罷?」
李繼聽到此處,忽記起胡笛所說「養鴨」二字,登時明白,道:「趙知府的私金何處而來?」
李繼點了點頭,抬頭看看樓上,向管家道:「吳老爺不在府中,我要上樓驗看現場,可方便么?」
李繼自不會如此落了痕迹,並不答話,只是在院中搜索有無挖掘過的痕迹。趙知府見他不語,冷笑道:「大人還是挖一遍的好。倘若今日不挖,明日下官少不得呈書上司,將今夜之事一一稟明了,請上司為下官做主了。」
「夫人她……她與人私通。」
堆積如小山般的記錄案卷,李繼一看便看到了黃昏時分。他忽覺腹中雷鳴不已,便出衙來尋個面鋪,吃一碗面。面方端上來,對面坐下個人來,屈指敲敲桌子:「李大人,幾日不見,如何這般憔悴?」
李繼思忖片刻,嘆道:「雖說是通姦有罪,然而並非當場捉姦,這殺人之罪是逃不掉的,除非有通姦明證,方可赦免。」
吳府三人皆吃了一驚,齊聲道:「是誰?」
李繼道:「吳季墨並非殺妻之人,當夜吳府管家曾親見一男子自樓上將周氏推墜——」
吳季墨乾咳一聲:「在下早已說過,醉倒街九*九*藏*書頭眠了一夜,李大人還要在下說什麼?」
彩雲不知如何形容,想了半日才道:「鵝蛋臉兒,比夫人美,跟綉雲姐姐身量相仿。比夫人會打扮,梳的髮髻也跟旁人不同,都學不來的。」
李繼插嘴道:「會不會狗頭金早被運到別處去了?棲霞這裏的金客可不少。」
春雨連綿,官道旁邊的茶棚下面,幾個挑腳頭喝著大碗熱茶,啃著冷麵餅,興緻勃勃聽著茶棚掌柜說話。
差役從未想過此事,怔了片刻:「狗頭金實在稀罕,或者張縣令一時貪心……掘出狗頭金的礦工已被他滅口,因此他心存僥倖,以為無人知曉……」
彩雲搖頭道:「不知。府里做衣裳都是夫人經手,從不給姨娘做大紅的,那日見穿了件大紅的,還跟爺鬧過,大約是爺悄悄給姨娘買的。」
方捕快領著仵作已先到了,宅子里慌做一團。吳老爺今夜與金行中人去吃酒,不在家中。小廝不許他們進二門,丫環們見了死人,都嚇得亂抖,多虧府中大丫頭綉雲把持著,喝斥著眾人,將李繼等人迎進宅內。
小丫頭彩雲本已嚇得魂不附體,此時再忍不住,哇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邊道:「是姨娘!她在園子里梳頭,還穿著生時的衣裳——定是她回來了!」
李繼淡淡道:「磕破倒是磕破,只是乃是傷上加傷。所謂磕破,只是要遮掩抓傷而已。磕破之痕成塊,而抓傷之痕細長,吳老爺這道傷痕中為塊狀,然而兩端細長,分明是兩重傷口。吳老爺當夜與金行各掌柜聚會之後,到底去了何處?」
趙知府見差役住手不挖,面有得色,道:「李大人,如何不挖了?再挖下去,大約能為下官家中打出一口井來。倒省了下官家的人力。」趙岩方才緊張,現下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管家嘆了口氣,招呼了兩個婆子來,將綉雲連攙帶拖架了出去。管家正要跟著出去,李繼道:「管家且留步,將門關上,本官還有話說。」
這一句話捅了馬蜂窩,周氏之母立時便叫罵起來,罵了幾句還嫌不夠。索性動手推了綉雲一把,將綉雲推得踉蹌後退,撞在窗上,卻從窗欞上滾下一件東西來。李繼眼尖,俯身拾了起來,是一枚玉珠,呈花瓣形狀,豆粒大小,卻是碧綠澄澈。綉雲一眼看見,驚呼一聲:「是李姨娘的東西,果然是她回來索命了!」
李繼也看見周氏右額與太陽穴處陷下一塊,與台階稜角相合,是摔死無疑了。然而人來得太多,周氏夫妻又在撫屍痛哭,將屍體周圍踩得一片狼藉,屍體也被翻動,現場早被破壞殆盡,李繼本想查看四周是否有他人留下足印之類的痕迹,現下也只能放棄。
李繼淡淡道:「死人雖不會說話,卻會留記號——」他向方捕頭一點頭,方捕頭一步上前,將趙岩手上所包白布扯了下來,果見他手背上長長兩道抓痕,抓得甚深,到此時堪堪結痂,十分清楚。李繼冷笑道:「這難道是煎魚時滾油燙的不成?難道不是為女人指甲所傷?」
李繼萬想不到會聽見這般的醜事,神色略略一驚。
李繼心中思索,尚未說話,周氏之父已然喝罵起來:「你家老爺呢?這般晚了,不在家中,去了哪裡?他早就想休妻了,是我不答應,所以你們下了毒手,將我女兒推到樓下摔死——快叫你們老爺回來,還我女兒性命,不然拼了我這條老命,大家同歸於盡!」
吳季墨不答。李繼續道:「李氏現形之處總在白石照壁之上,正是因為皮影須投在白布之上,園子里自不能張掛白布,便換了白石照壁。李氏姿態僵硬,並非死後僵硬,而是皮影形狀既已裁定,便不能如真人一般柔軟變化。」
李繼點了點頭:「如此要犯,必然嚴加看守,張縣令中毒身亡,能下毒之人不多,一點也查不出來?」
李繼沉吟半晌,忽然想起一人。
趙知府截口道:「既是親見,為何當時不喊叫起來?」
周氏之母聽了喝斥,便不敢再鬧,倒是周父上前來,絮絮叨叨說吳季墨忘恩負義,如今富貴了便嫌棄結髮之妻,欲要休妻另娶高門。只因周家不肯,將周氏逼死云云。
「那塊狗頭金呢?」
趙知府聽得不耐,打斷道:「李大人條分縷析,說得句句有理。只是沒有一句能指到舍侄身上,倒是吳季墨十分符合。難道單憑吳府管家一句話,便能給舍侄定罪不成?」
李繼略一思忖:「其實我心中尚有未明之事,不如你我各自將心中所想寫在紙上,看看是否相同?」
管家一臉恨意:「正是那廝!趙知府在生意上對老爺多加照顧,侄兒也常來走動。初時我只道他是貴客,卻不知他竟與夫人勾搭上了!老爺為了趙知府的緣故,只得含忍,豈知這二人變本加厲,常常私會,老爺會殺人,也是忍無可忍了。」
管家道:「是小蘋。這丫頭是外頭買來的,姨娘下葬之後,綉雲發現她手腳不幹凈,已賣給過路的山貨客商做妾了。」
管家回道:「這樓是爺專為夫人建的,夫人夏日里怕熱,喜獨居。這樓上涼爽……」
胡笛笑而不語。李繼此時心中忽如明鏡一般:「這束信件,想必是趙知府與京中上官往來勾結的證據。這侵吞黃金一事,定不如傳言所說如此簡單,亦不只是一個礦坑的產量。胡兄所來,乃是借黃金案,查這上下勾結共同貪墨之事。趙知府定是因得了消息,才著意藏匿狗頭金,有意將張知縣放出去頂罪。只道張知縣一死,線索便可掐斷。而胡兄雖疑到趙知府身上,卻找不到這信件的下落,便利用下官來查……不,或者朝廷早知這貪墨之事,只是不查,為的便是要這上下勾結的證據——」
趙二被拖到旁屋裡行刑,李繼轉向劉大夫婦,和顏悅色道:「劉大。你可知誣告也是有罪?」
李繼眉頭微皺:「不知胡兄到棲霞城來做什麼?」
李繼點頭道:「正是。我已知吳府一案兇手是何人,正好藉著這個由頭,去搜上一搜!」
趙知府哈哈一笑:「李大人這話說得當真可笑。吳季墨為何要殺妻?吳府管家見人將自家夫人推墜,為何會以為是自家老爺?既說是自家老爺,為什麼到了此時又指認了別人?」
「……我以前做的是小本生意,趙知府將生意上諸多便宜與我,這才得以發家。他常有私金教我出賣,所得銀錢,盡存在我賬上,若有用時,便教我送去。人人都道他兩袖清風,卻不知,他向京中官員送的銀兩皆是這裏所出。他侄兒趙岩時常出入我家,便將那賤人勾搭上手!那賤人知我這場富貴皆是趙家所給,便不將我放在眼裡,一意與趙岩偷情。
趙知府冷笑道:「吳季墨不是被李大人捉進牢里去了,哪裡又跑出來一個真兇?何況跑到下官家中來捉拿——下官家中只有叔侄二人,難道是我殺了吳家夫人不成?」
趙岩躬身行禮,李繼連忙伸手攙扶道:「趙世兄手上如何有傷?」
管家一怔,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管家道:「夫人自家裝鬼之事。小人確實不解。然而大人所說捉姦之事,老爺未必不想,只是不能。皆因——皆因那通姦之人,乃是趙知府的侄兒,老爺得罪不得啊!」
李繼坐在茶棚一角,聽眾人閑話。
李繼沉吟片刻,又問:「剛才看你梳頭姿勢有些古怪,十分僵硬,是學著姨娘的樣子?」
胡笛沉吟道:「李大人覺得這證據在何處?」
李繼抬頭一看,竟是棲霞城外茶棚中同聽閑話的藍衣青年。只是他此時又換了一身秋香色衣裳,愈顯得清俊瀟洒。李繼訝然道:「原來是兄台,當日走得急,尚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周氏便叫丈夫去城外寺廟裡許願,要修一座觀音祠,且將小妾塑像入祠受香火。沒想到觀音祠尚未建成,周氏已墜樓身亡。
李氏因是妾,只在墓地外葬著。開棺驗屍在本朝非同小可,吳季墨先祭奠了一番,李繼又親自上了一炷香,這才令土工開墳。
若說自請搜查一事,李繼倒並不完全相信。方捕頭他們只是要搜查那塊狗頭金,一塊狗頭金雖然顯眼,但若自請搜查,必然要藏匿起來,搜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然而趙知府數年官聲清明,竟查不出一毫私蓄,李繼即使懷疑,至此也全無頭緒了。
掌柜嘿嘿一笑:「千真萬確,那家人就是登州城裡金行掌柜的女兒,和咱們棲霞金行的吳老爺一樣,有錢又積德。」
彩雲連連點頭:「幾個姐姐們都看見是這樣,聽說人死了身子就硬了,再想梳頭,與活人不同。」
李繼道:「自然不會。尊夫人是被人推下樓去的,而且這個推她墜樓之人,還是極熟悉之人。否則,她怎會半夜之中開門至廊上。又怎會毫無撕打痕迹便墜樓身亡?」
李繼點了點頭:「吳老爺不知,那我說給吳老爺聽。陝西地方有種戲,叫做皮影。」
李繼失笑:「你倒說得透徹。」
「是。」差役不知李繼問他何意,茫然回答。
李繼看這園子內外都是花木,紅磚牆上亦爬滿藤蘿之類,一株桂樹年深月久,亭亭如蓋,枝梢一半伸過了牆,在月門之內投下斑駁樹影。園中久已無人走動,青石板路上薄薄生了一層綠苔,花木之間也是雜草叢生,並無人跡。那堵白石照壁之前也是青苔滿布,若有人走到照壁之前,必然要留下足印。
觀音堂三字出口,趙知府臉色再也掩蓋不住。李繼將手一揮:「來人,跟本官去觀音堂!」
「吳家的金行是祖業么?」
李繼道:「自然是在趙知府手中。然而方捕頭曾搜過他家中,並無什麼狗頭金。」
趙知府站在一邊,冷冷道:「李大人既有了明證,將舍侄帶走便是,下官也不敢包庇。這搜,又是要搜什麼?」說著,向趙岩使個眼色,趙岩便站著不動,由兩個捕快鎖住。
果然他這般一說,趙岩便變了面色。李繼以眼角餘光打量趙知府,卻見他仍是面色如常,還微微含著冷笑,便知多半又無甚收穫。果然差役將苗拔去便看得出來,凡剛剛出苗之處,土色與旁邊不同,確系不久之前才挖掘過,然而再挖下去,卻並未挖出什麼東西來。
「此乃本捕頭于城北當鋪之中找到。典當之人,便是貴府上曾伺候過姨娘的丫頭小蘋。」
李繼淡淡道:「彼時吳府管家以為是吳https://read.99csw.com季墨殺妻,故而不曾喊叫。」
李繼嘆口氣道:「也罷,此事我再斟酌。」
胡笛閑閑坐著,看他皺眉苦思,忽然道:「李大人從前可見過人家養鴨?」
李繼摸出幾文銅錢付了茶資,又招呼茶棚中眾人不必多禮,方隨著方捕快步出茶棚,道:「路上大雨,阻了半日,倒在這裏聽了些消息。查了這些日子,那塊狗頭金絲毫消息也無?」
管家不肯起身:「大人,我家老爺殺了夫人是實,可,可這其中,確有難言之隱……」
李繼將玉珠遞到吳季墨眼前:「請吳老爺驗驗,可是尊寵生前所戴之物?」
李繼道:「周氏當日身著中衣墜樓而死,可見兇手與其十分親近。若非本夫,必是姦夫,是以才如此不避禮數。且被人推墜之時並無掙扎,亦是因親近而無防備,才被人猝然推下。吳府中下人不少,雖是周氏獨睡,卻也少不了丫頭侍候,此人竟能避過丫頭潛入小樓,必是對吳家十分熟悉之人。」
李繼怔了片刻,嘆道:「張縣令與吳季墨,皆是趙知府戲台上的角色。想不到我李繼,其實也只是胡兄戲台上的角色而已。」
「不是。吳老爺本是個小金客,後來娶了周家女兒,得了一筆陪嫁,生意才漸漸做得大了。」差役四顧無人,壓低聲音道,「吳老爺與趙知府交好,本地這些金行,哪個不讓他三分?」
管家不好與婦人對嘴,綉雲卻忍不住道:「聖人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夫人這些年不曾生育,老爺納個妾也是為宗嗣計,怎就成了大罪?」
趙知府見了吳季墨,面帶憂色:「適才在粥鋪里聽說吳兄家中出了白事,特來探望。哪位是李知縣?」
藍衣青年先取了路引,李繼本不想亮出身份,此時也只好拿了文書。為首的人一看,嚇了一跳,急忙滾鞍下馬行禮:「原來是縣令大人到了。卑職班頭方晉,不知大人在此,還請恕罪。」
李繼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緩緩道:「吳老爺,尊夫人被綉雲姑娘驚駭而死,你仍要贖她一命,究竟是念她的舊情,還是心懷內疚,不忍讓她冤枉抵命呢?」
十日前,他被點為棲霞縣令,將上任時才知道,原來是棲霞出了一件黃金大案:縣令貪污黃金一年有餘,待上面要查時,竟畏罪自盡。然而,貪污的金子追回來不到三成。
綉雲腿一軟,坐倒在地,哭道:「不是我,不是我!」
胡笛斂起笑容:「李大人為什麼人辦差?要破這黃金案、殺人案,又是為了什麼人?」
仵作驗過了屍首,走上來稟報:「回老爺,死者太陽處跌碎,是倒墜而下,確系摔死。」
彩雲滿口答應,跑到照壁之前,找了個地方,虛虛側身坐下。一手扶膝,一手舉在頭上,做出梳頭姿勢,道:「隔得遠,看得不清楚。」
李繼方從墓地回來,催問案子的文書已經放在了案頭。他一夜未眠,喚人打了盆清水來,洗一把臉,隨口問道:「方捕頭呢?」
李繼微微一笑:「這要說貴府那棵桂花樹生得好了,雖是生在園外,一半枝葉卻伸過了牆,那枝權之上,正可容人。」
「因在家中有下人丫頭們,人多眼雜不好下手,二人時常以去寺廟燒香為南私會。后又嫌寺廟中人多,竟要我在寺中修個觀音堂,供他們私會。我雖是不肯,卻不敢嚴拒,只說貿然修什麼觀音堂,招人閑話,那賤人便想出在府中扮鬼之事。
方捕頭看一眼李繼,道:「吳老爺不必驚慌,貴府夫人墜樓之事,真兇已現身了。」
李繼追問:「那件大紅衣裳是幾時做的?」
方捕頭截口道:「姑娘可是府上睡覺最警醒的丫頭,主母房裡鈴鐺響都能聽見,彩雲如此尖叫,你反而睡得沉了?分明是你身著紅衣返回房中,別人只需穿衣便可開門,你卻須先脫后穿,比旁人多耗些時間。倉促之中只將裙子反系,卻未及換上外褂。我這樣說,想你也不肯承認,然而吳府夫人不許妾婢穿紅,這布必然要自己去布店裡買。你是吳府大丫頭,到布店裡買布,哪個布店不奉承?想必夥計會記得。」
彩雲忙道:「這府里只有夫人能穿紅,姨娘平日里只穿粉紅衣裳,只有自盡那日穿了件大紅衣裳。夫人本要扒下來的,因沾了死人晦氣,無人動手,這才罷了。姨娘顯形之時,就穿著大紅衣裳,襯著這雪白的照壁,看得再清楚不過。」
李繼點了點頭:「我猜你寫的會是此人,只是我卻覺得,並非此人。」
此言一出,吳季墨臉色大變:「李大人這是何意?」
李繼只覺此人雖是神秘,卻又帶著凜然正氣,竟是無法再問,只得道:「所謂養鴨之說,已得吳季墨實證,趙知府正是用他出賣私金,將贓銀也放在他的金行帳上。雖有賬簿,但只趙知府手中一本方能作為證據。而且那狗頭金。不在吳季墨手中。」
自他到了棲霞,似乎一切行蹤都在此人掌握之中,若說吳季墨是趙知府手中的皮影人,他倒像是此人手中的皮影人了。
周父臉色一變,當即跳起腳來:「大人不要聽這賤人胡說!李姨娘是自家想不開,關我女兒什麼事!」
趙二更急:「大人,這楊氏乃是個暗門子,小人平素常去他家是真,偷盜財物並掐人一事,實不曾有!」
李繼知他必要告狀,也知他平日定在上司處時常打點,這一狀告上去,自己這頂得來尚無幾日的烏紗,大約就要不保。丟官他倒並不在意,然而事實明明已在眼前,卻缺這最後一件證據,實是令人無奈。
綉雲大哭道:「不是我!我確是買了紅衣,也確是想嚇唬夫人,可是那夜我換了紅衣尚未出門,就聽彩雲尖叫。所以不及換衣,才將裙子反系出來。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啊!」
話未說完,周氏之母介面道:「假惺惺!他若當真體貼珠兒,為何又去納妾?分明為了讓他與那小狐狸精在園子里逍遙快活!」
胡笛一笑起身:「在下也是胡說,幾句閑話容易,李大人卻是要實打實地去查,若不能人贓俱獲,只怕難以服人。告辭了……」
綉雲牙關打戰,道:「這分明是姨娘的東西。這玉還是老爺從藍田帶回來的,為夫人琢了一副鐲子,其餘便琢了八粒玉珠,為姨娘做了一枝金簪,姨娘下葬的時候陪葬了。若不是她回來,這東西如何會在這裏?」
吳季墨到此時便驚疑起來,道:「李大人這是何意?」
吳府的管家一直滿面惶然,直到吳季墨被帶了出去,李繼也要起身,他才突然撲通一聲跪在李繼面前。
他一提起黃金案,李繼忽然想到了吳季墨。這場黃金驅動的大戲之中,張知縣是傀儡,吳季墨也是傀儡,既然張知縣已被推了出來當作替罪之羊,難道吳季墨便沒有用處?
差役自嘲道:「論理卑職說這些話也是大胆了,只是天生這個多嘴的毛病,無論如何也改不掉。」
李繼反手按住他手,道:「胡兄到此時,仍不肯多說一句么?」
李繼點了點頭。在墓地里他就發現方捕頭若有所思,事實上,簪子上缺失的玉珠不是一顆而是兩顆,李繼估計方捕頭,正是去查那丟失的另一顆玉珠了。
吳府夫人周氏,是本縣人,嫁至吳家四五年尚未有子息,平日里就住在後院的小樓上,今夜也正是從這樓上墜下身亡。
李繼不慌不忙道:「正是因此,才萬萬無人想到,這鬧鬼之事,竟然是吳老爺與尊夫人共同演的一齣戲。」
方捕頭且不回答,卻向綉雲道:「綉雲姑娘,當晚你所穿那條裙子,可否取來一看?」
胡笛微笑道:「此角非彼角也,何況人生一場大戲,就連趙知府,未必不是旁人戲台上的角色。李大人只消正心為民,又何必想得太多。如今在下要回京復命,大人前途無量,自然後會有期,告辭了。」他長身一揖,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繼不慌不忙道:「趙大人何必著急,吳府管家之言固不足為據,然而周氏之言總是證據了罷?」
李繼笑了一笑:「你這小丫頭,十四五的年紀,倒也知道上下之分了。」
這一字一句,都說到了李繼心裏。張知縣經辦礦坑出產之事,交接上司便是知府官員,所以趙知府一直都在他的懷疑之中。然而方捕頭已經說過,趙知府自請搜查自己家中,卻是一無所獲。
李繼一笑:「進衙門談罷。今日差役說你去查案,我便猜想,你定是去找那第二顆玉珠了。若能找到這顆玉珠,則吳府鬼魂索命之事不攻自破。」
「若是夜裡要人,豈不是不方便?」
方捕頭大為驚佩:「大人果然是料事如神,如此說來,大人必定也找出真兇了?」
李繼微有些訝異:「怎麼?你們夫人不是本地人?」
「他家中原本是做什麼的?」
那差役年已四十,在衙門裡泡得久了,通透無比,聞言笑道:「只要有交情擺在那裡,縱然趙知府不開口,旁人又怎會不顧忌?」
李繼不知他是什麼人,怎能多說,隨口敷衍道:「胡兄消息倒是靈通。」
吳季墨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有些難堪。
李繼到了吳家,方知其便是在茶棚里聽說的,金行吳老爺吳季墨府上。
李繼看那吳季墨年歲也就是三十齣頭,相貌端正,身上一件袍子乃是精細湘繡,價值不菲。此時那袍子上沾了泥水揉做一團,連頭髮上也沾了泥,下巴更帶著一塊傷,十分狼狽。
吳季墨將玉珠看了一看,流下淚來:「確是小妾生前之物,當時下葬已入棺了,怎麼會在這裏?難道怨恨不消,回來索命了?」
三人上得堂來,一男子口稱姓劉,乃一裁縫。因無兄弟,人都叫劉大,娶妻楊氏,在城北居住。昨夜他去客人家中送成衣,被留下吃酒,深夜始歸。進門便見一男子在家中翻箱倒櫃偷盜財物,妻子楊氏則倒在一邊。他上前捉住盜賊,見是本巷潑皮趙二,趁自己不在家中便入室盜竊,被楊氏發覺后便將楊氏掐得暈厥過去,幸然自己回來得早,方救了過來,因此將趙二捆綁送官。
李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聽旁邊一人道:「聽說張縣令有同謀?」
周氏之母哭著來追打綉雲:「賤人!誰不知如今你家老爺嫌我女兒沒生兒子,先是納了妾,又百般給她氣受!我女兒如今瘦成什麼樣子!若不是你們設計將九九藏書她推下樓,也定是將她氣得跳樓自盡!我定要討一個公道!」說著。上來便撕頭髮扯衣襟。
「大人,我想殺這二人非止一日,只因趙岩身份,終是不敢……外人只道我家中富貴,又與知府交好,無不羡慕。卻不知我只是那作戲的皮影兒,人手指動一動,我便動一動……那夜我與金行中人飲酒,醉后隨步亂走,也不知走到了什麼地方。見一家半掩著門,我方走到門口,便有個婦人將我拉了進去……我方知是名娟妓。那時我心中煩亂,只覺家中那賤人與這娼妓又有何區別?不知不覺之中,竟將她當作了那賤人——待我清醒過來,那婦人已不動了。我只當殺了人,連忙逃出,大人問我當夜行蹤,我不敢說。」
李繼點頭道:「下官也要到墳前告個罪。」
管家搖頭不語,顯是不信。綉雲一陣絕望,住口不說,只是哭泣。李繼一直在旁看著,這時才開口道:「管家,將綉雲姑娘帶下去,好生看顧著。」
又有人接道:「那個吳老爺,可真是大善人。我們趙知府從不和商人來往,唯獨與他很投緣。」
綉雲是吳府家生丫頭,年紀長些。便上來回道:「誰敢對夫人下毒手?老爺有些應酬,晚些回府很常見,怎麼就變成下毒手?」
管家只得將門關上。吳季墨低聲道:「大人,綉雲雖是。雖是——然而畢竟不是親手將拙荊推下……看在她伺候我多年的份上,能否允我贖她一命?」
吳季墨彷彿待死之囚突被大赦,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李繼瞧著他,徐徐道:「此時無人,你妻子與人通姦之事,難道你要含忍一生?你並未殺妻,則必有殺你妻之人,你難道不想揪出此人?」
「大人,有人前來告狀!」李繼尚未出門,已有兩男一女扭打著上了公堂。李繼只得先將吳季墨之事放到一邊,坐堂審案。按說此時已過了時辰,本可不理,然而既已鬧到衙門來,李繼也不能將人打出門去,只得升堂。
李繼擺了擺手:「你帶我去張縣令關押之處看看,再將該案卷宗皆呈上來,我要細看。」
趙岩啞口無言,李繼淡淡道:「趙世兄也不必爭辯,只消喚個仵作前來一驗,便知這傷痕是否為周氏死前所抓。」將手一揮,「鎖起來,搜!」
面已吃完,李繼付了錢,打算回衙門挑燈夜讀。走到衙門口,恰好方捕頭興沖沖奔來,一見李繼便道:「卑職正有事要向大人稟報。」
眾人一片歡呼,李繼接過那匣子,將鎖撥開,卻見匣子里一本賬簿,還有一紮信件。李繼正要看看是什麼信件,忽有一隻手伸過來,將信件按住,胡笛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邊,含笑道:「李大人,不當看之物,還是不看了罷。」
李繼看了片刻,道:「你說看見姨娘在此梳頭,究竟在哪裡,是什麼姿勢,你可學上一學?」
吳季墨看了一看:「是。不知方捕頭從哪裡找了這第二顆珠子回來?」
李繼笑了一笑:「綉雲所為?綉雲有什麼法子,能讓照壁之上出現李氏身形,以致不少丫頭都能親眼所見,信以為真?」
周氏夫妻氣急敗壞,又要上前打人。李繼情知有異,喝止了夫妻二人,問綉雲道:「你說你家姨娘現形,怎麼回事?」
管家垂頭道:「是,是小人私心。想著綉雲畢竟不是親手殺人,或者還可贖買性命,就……其實那夜,小人才是親見夫人墜樓之人,只是見老爺匆匆下樓離去,故而未敢出聲。直到彩雲發見夫人屍身,這才喊叫起來。」
胡笛正容道:「既是如此,又何必計較太多利害?李大人只消知道,在下目的與你相同,除此之外,只怕在下無可奉告。」不待李繼說話,便轉過話題。「李大人深夜前來,想是諸事皆備,只待東風了?」
李繼打量他雙手,道:「若是無有此事,為何他夫婦不告別人。卻偏偏告你?」
發見周氏屍首的小丫頭名叫彩雲,年紀不過十四五歲,早嚇得語無倫次,只會啼哭。李繼安撫了一時,才說出話來。
李繼遙望他消失之處,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李繼道:「依在下想來,當時金子不在,未必此時也不在。畢竟是一塊偌大的金子。移動不便。他亦必得放在安全之處才能放心,如此算來。方捕頭搜查他家中時,這塊金子極可能被移至已搜查過的張知縣家中,而此時——」
棺木葬得不深,片刻便挖了出來,將棺蓋開啟。李繼上前看時,李氏屍首尚未全腐,青絲之中一根金簪光澤未褪,看得清清楚楚,那簪頭上果然鑲了一圈玉珠,形狀與小樓窗欞上掉下那顆並無二致,然而李繼細細看時,卻發現那簪頭上所缺玉珠並非一顆。依綉雲所說,簪上應是八顆玉珠圍成一朵牡丹,然而此時玉珠只有六顆,除去小樓那顆,還有一顆,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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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繼吃了一驚:「趙知府的侄兒?趙岩?」
吳季墨哼了一聲:「大人這話有些自相矛盾了罷?既無撕打痕迹,如何知是被人推墜?」
李繼不答,心中飛快思索。一塊狗頭金並非小物件,何況方捕頭自案發之日起,便在四城設卡,此物勢必不能出城,還在城中。而城中人多眼雜,若要將這金子藏了起來,多半還是埋在什麼地方。何況趙岩方才緊張,可知這菜地之中確實埋過東西,只是大約被趙知府剛剛轉移,連趙岩也不知曉。既是倉促轉移,必然也還在城中,只是,究竟在何處呢?有什麼地方,可以埋藏一物而不被人知?趙知府方才說到挖井,這倒是一樁辦法,若是在家中挖井,必無人懷疑,然而趙家院中又並無水井……
方捕頭始終並未說話,此時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依卑職看來,這玉珠是否就是李氏所戴之物,尚不能斷定。」
方捕頭一肚子話全被李繼問得噎在喉中,半天說不出話。
李繼微微搖頭。瞞報不難,然而這畢竟是朝廷的礦山,能瞞報一年多,這張縣令必是個精明人物,難道會為了一塊狗頭金,放棄今後數年甚至十數年的巨大利益?
李繼冷笑道:「一概不解?你與周氏通姦之時,也是一概不解?」
李繼沉吟片刻:「他將私金交與你,可有賬目?」
此時天色已明,吳季墨仍未回來。管家將周父也勸去休息,自去加派人手尋找吳季墨,綉雲亦有內宅事務,只留下彩雲帶李繼與方捕頭,去李氏生前所居的園子里查看。
李繼一指楊氏:「趙二手指粗大,你妻子頸上傷痕卻細些,顯然不是趙二所為。何況既是昨夜之事,為何到此時才來見官?分明是你夫婦做成了圈套要詐他錢財,這一日便耗在討價還價上,如今大約詐不出錢來,便來報官了。你還要抵賴!來人,也拖下去打!」
李繼收回玉珠,問道:「尊寵現形之事,吳老爺也曾見過?」
李繼並不多說,請管家與綉雲到堂屋裡來了,令幾個捕快在屋外把住,閑雜人等不得窺看,然後關上堂屋大門,屋中只余吳府三人及李繼與方捕頭。
管家面有不忍之色,半晌才道:「綉雲,你怎會生了這心思……」

4

吳季墨此時方覺得情況已然不妙,李繼條分縷析,一件件證據皆是指向他,不由有些慌了:「李大人這話真是一在下為何要殺妻?」
李繼道:「自是要搜殺人通姦的證據。」他一面說,一面將趙氏叔侄神情都收入眼中,心中微覺不妙。趙知府如此胸有成竹,莫非這狗頭金仍不在他家中?果然一干捕快將房中搜索一遍,仍舊一無所獲。趙知府冷笑道:「李大人究竟是要搜些什麼?可要將下官家中這地也翻過一遍?」
李繼上前行了一禮:「下官李繼,新到棲霞,尚未及拜見知府大人,請大人恕罪。」
出了吳府,李繼忍不住暗自思忖。趙岩與周氏通姦,趙知府究竟知或不知?而吳季墨妻子與人通姦,卻只得含忍。究竟這趙知府與他有什麼利害,連奪妻之恨也要含忍?他愈是思索,就愈是覺得其中有些蹊蹺。似是有幾件事都在往一處湊,只是暫時理不出個頭緒。他一路回到縣衙之中,方捕頭已候著他,說吳季墨一直在喊叫不曾殺妻,無論如何喝斥,只是不止。然而方捕頭要他說出當夜行蹤,他又閉口不言。
胡笛意味深長地道:「李大人調取案卷這般小事,旁人尚能打探得到,何況隱瞞礦坑出產這等大事。若是沒有上下掩護,僅憑一人之力,豈能成功?」
事起倉促,丫頭們都是衣衫不整,綉雲只穿一件中衣,匆匆系了條外裙便出來。周氏一番撕扯將她裙子也掀了起來,只見襯裡是大紅,燈光下十分鮮艷。周氏之母愈加惱怒:「賤人!你一個丫頭竟敢穿紅,莫非是想做夫人不成?一定是與吳季墨有奸,害死我女兒你好做正室!」她撕頭髮抓臉,鬧個不停。
李繼不去理他,續道:「那件東西,下官剛剛想到,必然是放在一處眾人萬想不到之地,且日後亦不會去想的地方。並且——」他抬頭直視趙知府,「還要是一處可以挖掘埋藏,卻不招人疑心的地方。」他說到這裏,只見趙知府微微變色,已知自己猜得對了,緩緩又道,「究竟何處有人挖掘而眾人不疑?大約只有三處:打井、種地,以及——蓋房。城中大慈寺,此時正在修建觀音堂。」
李繼若有所思道:「既是能一直瞞報下去,只消一年半載,侵吞的黃金便不少,又何必急這一塊狗頭金?」
吳季墨道:「初時我也不知,後來張縣令之事發了,我方明白,這些私金,定是他中飽私囊吞下來的。」
方捕頭到這時才佩服李繼的推論,當下一聲招呼,兩個捕快推門而入,就要上前捉人。吳季墨到這時方慌了手腳,大聲道:「我不曾殺妻,冤枉!」
青年微微一笑:「在下胡笛。聽說李大人這幾日甚是忙碌,莫非那黃金案仍未告破?」
李繼笑笑:「不是都說吳趙兩家君子之交,怎麼也有這些瓜葛?」
吳季墨皺眉道:「方捕頭這是何意?」
胡笛笑道:「在下是來訪友的,只是友人不在家中,只好在此等待。這幾日,倒聽說城裡出了冤鬼索命的奇聞,而且這出奇聞的吳家,與黃https://read.99csw.com金案中的趙知府還是好友?」
綉雲道:「夫人數年前就喜獨居,夜裡嫌房中有人吵得睡不著,我們都在外面伺候。」
綉雲面色微變,不悅道:「方捕頭,女人家的衣物,要來做甚?」
管家苦笑道:「這般醜事,老爺自是不能說出口,下人們也多不知,大約只有我知道些許。」
綉雲被他說得面色慘白,無話可說。吳季墨難以置通道:「綉雲你——當真是,當真是你?」
樓有三層,下層堂屋,中間繡房。頂層便是寢室。有木梯迴廊盤旋,旁邊雕花欄杆圍著,甚是高敞。迎面卧房門敞開著,裡頭點著燈,那燈卻甚是精緻小巧,兩邊各有一塊弧形銅板,可以調節燈光射出的方向,此時兩塊銅板幾乎合在一起,只留一線燈光照著床邊,從外面幾乎看不出點了燈燭。
李繼點了點頭:「想必當夜,你曾見過你家老爺自樓上下來吧……」
吳季墨渾身一抖,抬頭看著李繼,說不出話來。李繼至此已完全明白,道,「那民婦楊氏並未身死,只是暈厥,你有什麼話,此時可以說了。」
方捕頭苦了臉道:「大人不知,自出了事,卑職便率領衙門裡所有人等日夜搜查。知府大人還在衛所借了百來軍士,將這出入的路都設了關卡,出入行人一概盤查。不是卑職誇口,就算是只鳥兒,也休想飛出去。只是這狗頭金,竟如化在了水裡……」
周父雖是連聲喝斥,口氣卻也虛了,一時間亂做一團。李繼並不阻攔,只是凝視廊上,想象當時情景——周氏夜來開門至廊上,一回身,卻見李氏身著紅衣、口角流血站在背後,驚恐之下猛然後退,卻忘記身在樓上,只叫了半聲,便從樓上翻墜而下,撞階身亡……然而此時並非夏日,無需開門納涼,周氏又為何要半夜出門?
吳季墨滿面倦色,眼帶血絲,由著周氏之母揉搓,並不還口。旁邊管家上來將她拉開。彩雲忍不住道:「老爺平日里對夫人也夠好了,就是您的首飾衣裳也都是老爺給做的,難怪姐姐們都說快人刁鑽。」
趙岩強辯道:「這是我,是我前日在窯子里吃酒,與人起了爭執,被抓傷的。」
觀音堂地基已然築好,因吳季墨入獄,此地暫無人再管,石頭木料堆了一地。李繼教人安撫寺中和尚不必驚慌,便令差役開掘。只掘了半個時辰,一名差役的鋤頭便當地撞上一件硬物,震得虎口發麻。眾人將土撥開,一塊馬頭大小的金塊正躺在泥土之中,旁邊並有一個匣子。
周氏之母聽見移床更衣的話,哭了起來,管家使個眼色,兩個丫頭上來攙下去了。周父猶自不能氣平,狠狠道:「大人,這玉珠之事實在蹊蹺,還望大人開了李氏的棺木驗看,還我女兒一個清白。」
李繼略略一驚,警惕地上下打量胡笛:「胡兄如何知道?」
李繼輕嘆一聲:「方捕頭指稱綉雲是兇手之時,你面有不忍之色,言語之間卻是認定了她,想是為了替你家老爺遮掩,只得將綉雲硬指為兇手吧。」
趙知府面色變了變,冷笑道:「死人難道還能說話不成?」
「周家遷到此地有多久了?」
他在院中繞了幾圈,突然招過幾名差役,指著菜地道:「將剛剛出苗處挖開。」這菜地中所種蔬菜都是同種,為何有些已長得半大,有些卻剛剛發苗?顯是曾掘過一次,後來又補種上的青苗。
她的尖聲大叫,將闔府人都驚動了起來。眾人這才一面報官,一面去通知周氏父母,一面又去金行中尋找吳季墨回來。
李氏所居的園子離周氏居處甚遠,園子雖小,房屋卻也精緻,內外都有花木,雖有些荒蕪了,卻也看得出當時的繁盛,只進了月門幾步便是一堵白石照壁,看起來有些古怪。
綉雲脫口道:「您別說這話!夫人這些日子瘦弱,誰人不知是被李姨娘的亡魂嚇著了?夫人逼死了人,如今遭報應,怪誰?」
茶棚里眾人,萬想不到這衣著寒酸的青年,竟然便是新來的知縣李繼,個個連忙拜下去,大氣也不敢喘。
吳季墨到此時方明白過來:「難道,難道方捕頭說的是——綉雲?」
胡笛笑了一笑:「李大人,有些事情,知,不如不知。無論是什麼人,總不可能無事不知,只消知道應該知道的,也就是了。」
李繼冷冷道:「捉拿吳府殺人一案真兇。」
又一茶客笑道:「你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
李繼長吁口氣:「莫非胡兄到棲霞來,便是為了這一束信件?」
李繼冷冷道:「吳季墨為何殺妻,難道你會不知?趙岩!」他突然一喝,將趙岩嚇了一跳。趙岩強自鎮定道:「李大人所說,小人一概不解。」
李繼問道:「既看不清楚,怎麼知道是姨娘?」
李繼苦笑,原來他這個臨時點的縣令,是被派來查案的。
吳季墨反駁道:「大人說得雖有理。然而那園子里大人也是去看過的,地上生滿青苔。絕無人跡,縱然有人以皮影投形,也須留下痕迹吧?」
李繼猶在思索那句「養鴨」,胡笛已經施施然走了。李繼望著他背影,暗忖此人究竟是何身份。說是訪友,卻對縣衙中事皆如此清楚,他所提那「養鴨」二字,必然不是閑話,定有深意在內,只是自己一時思索不出。
差役回道:「方捕頭自墓地出來便先走了,說查吳府的案子去了。」
茶棚里的人都笑了起來,掌柜邊笑邊道:「這位小哥一定是外地人。張縣令確實告發過同謀,只是他所說的同謀,居然是知府趙大人!誰不知趙大人兩袖清風,除了一套官服,冬夏都穿布衣,夫人早死也沒有續娶。哪像這張縣令,聽說在登州城裡還養了一房小妾!說趙知府是同謀,太好笑了!知府大人還讓捕快去自己家中查檢過,哪裡查出來一兩金子?明明就是誣告!」
李繼搖了搖頭。一揮手。兩個捕快將吳季墨鎖上,帶了出去。
綉雲是府里大丫頭,也有些臉面,今日被人扯得裙散發亂,氣憤之極,忍不住道:「若是不關夫人的事,如何見了姨娘現形便嚇得不能安睡?又為何要老爺去建觀音祠?」
方捕頭將手一張,掌心裏兩顆玉珠滴溜亂轉:「吳老爺請看,這是否便是李姨娘珠花上所失的那兩顆珠子?」
方捕頭冷笑一下:「綉雲姑娘那件內外雙色的裙子,不是胡說吧?其實那裙子是紅面赭底,只是雨夜之中反穿,誰也難以發現。若不是周氏之母撕打中將裙子掀開,誰會知道?」
胡笛似是早知李繼會深夜來訪,竟備了清茶候著。李繼實是壓不住疑惑之心,劈頭便問:「胡兄到底是什麼身份,可否為在下解惑?」
綉雲面色大變:「一派胡言!」
方捕頭苦笑道:「卑職無能,原未料到會有人滅口。毒藥下在飯里,做飯的廚子也被人殺死在家中。卑職雖然勘探多次,但未找出絲毫線索,請大人處罰。」
吳季墨皺皺眉頭:「這自然也是綉雲所為了。」
吳季墨嗚嗚哭起來,彷彿多年委屈,此時都發泄了出來。且哭且說,李繼方慢慢聽得明白。
李繼皺了皺眉,綉雲已忿忿道:「開棺驗屍,何等大事,就不怕驚動了亡靈,也落得——」
他周圍的案子上堆了大沓卷宗,連歷年礦坑出金的交接記錄,都被他翻了出來,細細查看。衙門裡油燈不甚亮,李繼看得雙眼酸疼,只得先放在一邊,去房裡整理床鋪休息。頭剛沾枕,忽聽外頭一陣亂,值夜衙役奔到門前,高聲道:「大人,城東吳家出人命了!他家夫人墜樓了!」
李繼被他一番話繞得雲里霧裡,不由微微有些慍怒:「胡兄這是拿在下當傀儡人在耍弄么?」
胡笛道:「他既是自請搜查,當不會將金子放在家中。」
綉雲回道:「夫人平日里都是獨居的,房裡並不要人。」
胡笛略一沉吟,道:「我多說一句不妨,卻怕誤了大人的前程。這信件之中來往私密,皆是大人你之職位尚不足過問之事。」他將信件輕輕自李繼手下抽出,笑道,「這一場黃金之戲也該收場了。賬簿大人自可取去,以貪墨問趙知府之罪足矣,至於其他,便是在下的事了。」
「有無可能,這塊狗頭金根本不存在?」
一語既出,吳季墨霎時變了臉色。再也掩飾不住:「胡說!難道拙荊自己裝鬼來嚇自己不成?大人說這話,太可笑了!」
房中一切儘是女人所用之物,擺放整齊,只床上衾被略有些零亂。李繼看那只是一枕一衾,略一遲疑,問道:「吳老爺難道不宿在此處?」
方捕頭看左右同僚都遠遠綴在後頭,低聲道:「大人之言有理。依卑職看,張縣令是被人滅了口。他背後的人指使他攀咬知府趙大人,而後將他滅口。如此一來,人人都去懷疑趙知府,他背後之人反坐享黃金,安然無事了。」
綉雲辯道:「我睡得沉些,起得晚了。」
胡笛倏然打斷他:「李大人!黃金案已然結了,大人亦可交差,其餘之事——李大人只見賬簿,未見信件,可是?」
一語未完。趙知府已癱倒在地,再沒了方才的威風。
李繼眉頭緊皺,吳季墨如此口硬。倒在他意料之外:「也罷,我去看看。」
李繼聽罷問道:「夜裡是誰在夫人房裡伺候?」
吳季墨點頭道:「見過。就在小妾生前所居園裡。都說她是吞砒自盡,頭髮散亂,回魂之後總在舉手梳頭……」他說到這裏,旁邊幾個丫頭都面露懼色,彩雲更是不自覺地往李繼身後躲。
劉大一旁叫道:「我老婆頸子里痕迹尚在,你如何抵賴?」
吳季墨表情已有些難看:「綉雲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大人似乎應去問她才是。」
李繼一笑道:「生性|愛靜,自然無甚稀罕。然而既是相信鬼魂索命,為何還要獨睡?難道是拿自家性命當兒戲不成?吳老爺此言,只怕自己都不相信罷?且若被鬼所駭,理應仰身墜下,跌傷後腦。尊夫人傷處卻在右前額,只消有經驗的仵作便可驗出,這又是一處破綻。雖然兩位演這齣戲的原因下官尚未想通,然而今日本也不是來談這裝鬼之事,而是談夫人墜樓身死之事。夫人既是獨睡,則有鬼之事不攻自破,自然也不是綉雲殺人了。」
劉大怕打,只是磕頭:「小人並不敢有半句虛言,是旁人掐暈的。小人回來時門大開著,初時以為遭了盜,著實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