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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之鏈

殺之鏈

作者:深瞳白溯
「我闖蕩江湖時,常思索這些話,一直沒想明白。直到那晚夢見小師妹,將多年來內心的懺悔一吐為快,當她微笑著原諒我時,我心中充滿了喜悅和超脫,頓生明悟。懲罰罪惡,把自己心中的正義強加於人,是與『俠』背道而馳的;所謂『俠』,應當超越仇恨,是寬容,是愛。」
師恩重如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維護冷月門不倒。吳世通深吸一口氣,拋卻雜念,大踏步走進書房。身後,吱呀一聲,院門無風自關。
牆根下,插著三根木牌,不用看,顧蘇也知道每塊上面都寫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分別為小黑、小白、小花。小黑和小花是雞,小白是兔子。除種花外,小師妹還喜歡養小雞小兔,愛若珍寶。師兄師姐們有時開玩笑,說要煮了吃,她便立刻神情緊張地觀察對方。若對方板著臉一本正經,她會小嘴一扁,眼淚慢慢汪出眼眶,大哭起來。然而雞和兔總是要死的,小黑小白小花相繼死去,她刻了木牌埋在牆根,每逢節日都要焚香祭奠,而且從此以後,再也不養小動物。
小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依舊在夢裡沒醒?不,不是夢,是現實!小孟大叫,分不清出於恐懼還是絕望:「你……你不是—一」
花伴舟陡然想起,事發後秦猛並沒有立刻上崖,而是停留在花園內,他在幹什麼?
薛三長嘆口氣,將煙頭掐滅,「一旦找到動機,這件案子也就很簡單了。楊曉璃不知從哪兒學會了煉蠱,之後從安濟草堂購入益蟲,煉好之後將其粉末塗在絲綢上,賣給了吳公館。您知道,吳公館的睡衣都是絲綢製成,確切地說就是用楊曉璃的毒絲綢製成的。與益蟲長期接觸,自然會中蠱毒—這也就是大少爺的死因。」
我抱頭哭號起來:「是氰化鈉啊……化學課上曾經聽過的……一顆就能要人性命的劇毒……」
我點點頭,想偽裝成老朋友的樣子談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可是沒想到一張口卻是:「我大哥死了。」
顧蘇腳下踩到一塊架空的石頭,觸發陷阱,嗚地一聲厲嘯,十二柄利劍從樹林中飛出,射向石粱上的身影。
說罷,飛龍劍出鞘,在胸前划半個圓弧,向蕭秋緩緩刺去。去勢雖慢,卻凝聚千鈞之力,正是其看家絕技「龍王五神劍」。
「如果我不發力將小師妹扔下,她即便掉落井中,也能攀住木桶保住性命,再說她還會游水,絕不至於淹死。是我親手殺了她,把她扔到井底的淤泥里……但我真不是故意的,繩子斷開時,我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想,只是本能反應。如果事情能從頭再來,我願意為小月死一千次。
我完全沒有發現這些線索。
「另一種毒?」
——還有消息說吳家的機械廠和紡織廠在進行改革,說是要重新劃分生產權什麼的。
地上的野草無法抵擋死亡氣息的侵蝕,一瞬間皆盡枯黃。花伴舟倒退三尺,大叫一聲,噴出鮮血。
她慢慢走向懸崖最突出尖角,這是一條狹長的石樑,一側是萬丈深淵,另一側僅七八丈深——冷月山莊寧靜伏卧在樹叢中,安詳沉醉。後花園里。兩個身影坐在水池邊,似乎正向山崖上張望。
毫無理由地,我突然想起小唐的話。機械廠和紡織廠的生產權……是三叔和鳴叔在負責吧?不過聽父親說,似乎有個年輕人也摻合進去了。大概是什麼投資商,可如果是年輕人的話,上海似乎沒有這號人物。
小唐端著茶杯挪坐到我身邊,輕鬆地說:「真沒想到在這兒看見你!什麼時候開始喝茶啦?」
眾弟子當然深知奧妙,如果能選擇,花伴舟寧肯失去一隻手,也要力保大師兄安全。這不是出於同門情誼,而是為了利益。沒有吳世通,就沒有冷月門;沒有冷月門,他花伴舟狗屁都不是,外人和家族都不會把他放在眼裡。
他大概還不知道吳公館的變故吧。我也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他。
「花伴舟自私涼薄,什麼事干不出!」顧蘇恨得咬牙切齒。
過了兩個月,漸漸有消息傳出,從三月初一起,四海幫的八大金剛和十三太保中有七人再沒露過面,有五人斷手斷腳成了殘疾。於是江湖上議論紛紛,都說鐵中南帶幫眾群毆葉還山,並毀屍滅證。
「就像四弟,就像薛三——竟然還擺出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那隻能怪他們的無知,怪他們的自大!若是知道日本人用氰化氫毒害了我多少中華同胞,又怎麼會把它和愚昧的蠱術混在一起!」
——願我盡未來劫,應有罪苦眾生,廣設方便,使令解脫。又日:我今學世尊,發如是大願,當於此穢土,得無上菩提。悔悟者得救。堅信者得救。
「不,我沒騙師父,他回來的第三夜,我受不了良心折磨,去坦白了真相。起初沒有說不是怕懲罰,而是怕他老人家傷心和失望,師父向來看重我,我卻做出這種事。萬沒想到的是,師父聽后並沒有責怪我,反而安慰說,這是習武者的本能,你年紀小,遇危險難免慌亂,以後不要再提,別對師兄弟說,忘掉它。師父雖然原諒了我,我卻無法原諒自己……」
小師妹完全繼承了師娘的相貌和品性,清秀可愛,純真善良。
顧蘇呆若木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屍體旁邊放一張木刻畫和一本攤開的書,畫是四殿五官王審判群鬼的情形,有的在剜眼,有的在抽筋敲骨,極其殘酷。畫面最下方是一個罪人,被施以竹籤插指的刑罰。書還是《玉曆寶鈔》,用硃筆勾畫道:凡捉弄刀筆,枉法貪瀆者,判發竹籤小地獄受苦。
秦猛轉過頭,像看陌生人一樣上下打量他,目光中殺氣隱現。
他說的是警察。我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大概三四個人,每個人都一副忙碌模樣。
「楊曉璃被趕出大上海之後,與你一樣,一心只想著復讎。」薛三瞪著男人,「她想用蠱術為自己復讎。不明真相的她找到了你,央求你教授她蠱術。你答應了她,並主動贈給她用以煉蠱的毒蟲——她完全相信了你。」薛三的臉上顯出不屑,「可是楊曉璃到死都不會想到,你就是那個小女孩的父親——
岳明麓……居然是她……那夜裡見到的東西果然就是那種蟲子——用來煉蠱的馬陸!
亭中一張八仙桌,布滿碗碟,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放著個一尺見方的木盒。
他將那扇被踢掉的大門重新塞在門框上,然後蹲坐在我身旁:「二少爺,您別見怪。對於連雲這樣的人,不動點粗的他一定會『記性不好』。剛才都是裝出來的,您別見怪。」
「失去依託,原本仰仗她的投機商們也紛紛要回自己的投資。那幫混蛋拆了楊曉璃的房子,把她攆出了上海。自此之後,她便消失了。」薛三咂了咂嘴,「其實,她一直都在上海,只是戴了張面具,換了個名字罷了——」
花伴舟衝進山莊大門,直奔師父的書房,面目猙獰。直覺告訴他,蕭秋最後一段分析有道理,秦猛必與兇殺脫不開關係。該怎麼辦,與蕭秋聯手?不成,兩人根本不是一條心。於是他當機立斷指責蕭秋是兇手,堅持要決鬥,然後假裝失利脫身而去。
蕭秋掃視四周,發現門后柱子上釘著冷月令。那個人在石庫中等待么?好,如你所願,這一切終該有個了結。
蕭秋坐在房中,腳下放著兩口大箱子,裏面塞滿了布娃娃、木頭鳥之類的小孩玩具。小師妹死後,師父不想睹物傷人,將她生前用過的東西都收拾進幾口大箱子,並鎖上院門,其他人也很少過來。
那人回答:「我來給你看一樣東西。」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捲軸。小孟迷惑地接過,打開一看,更是如墜雲霧。
薛三喝道:「我早就該認出你來!」薛三勒住連雲的脖子,一字一頓地說,「是你吧?三爺的杯子是你送的,楊曉璃的蠱術也是你教的!」
鐵門開著。
顧蘇思緒亂成一團,這些新線索是致命的,徹底摧毀了她原先的構想:「你認為是小師妹鬼魂作怪?」
天城伯伯冷冷點了下頭。薛三跟著警衛們進了草堂,我朝父親看了一眼。
連雲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他竟然在這裏演戲——為什麼我從來都沒聽過?
薛三給連雲進行了簡單的處理,幾分鐘后,他終於有了意識。他瞪著眼睛,迷茫地打量我們。
「那好,咱們去拿『搖光令』,打開地底石庫。」
小孟等人都鬆了口氣,重新露出笑容,與顧蘇互相取笑。大家開懷暢飲,一頓酒喝到子時才散。
山莊正廳內已有三個人在,上首是冷月門首徒吳世通,一名五十多歲的葛衣老者,消瘦清癯。兩旁分坐老二秦猛和老三花伴舟。
「您是吳公館的少爺吧?我叫岳明麓,吳公館的人經常來我這裏挑貨呢。」女人的聲音很飄渺,聽不大清。
這就是地獄血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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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分頭尋找,很快在一面山牆下找到吳世通的屍體,現場狀況與孟冬如出一轍。
簡直是一派胡言,花伴舟覺得蕭秋受刺|激過重,已徹底瘋掉。
錦繡堂是江南最大的布莊,分號開遍蘇杭。從早到晚,店鋪內人頭攢動,南來北往的客商匯聚一堂。其中,在蘇州城外楓橋鎮,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鋪也掛「錦繡堂」招牌,只不過出入的不是客商,而是神秘江湖客。每當有人提著沉甸甸包袱走進去再空著手出來,過不了多久,便會傳出某江湖名人的死訊。
空氣中飄浮著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在小孟心頭掠過,不由得脫口道:「是小師妹的泥碗!」
「那鳴叔呢?岳……不,楊曉璃為什麼要殺鳴叔呢?」
蕭秋心中有一絲亮光閃過,待要捕捉,又轉瞬即逝。
咄咄咄,正當吳世通心煩意亂時,響起了敲門聲,蕭秋來訪。
算了,不說這些難過事,我們來玩吧,好久沒捉迷藏了。你來捉我,快跑,你追不到我……哎喲,被你捉住啦,這次不算,人家是看你跑得喘不動氣,故意被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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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是怎麼死的?」蕭秋忽然問出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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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上海比白天更熱鬧一些。
他說完便化作一道細小的影子,在大火的吞噬中越發模糊——
知道他是「蠱師」的人不在少數。但大家也許真的相信他已經不再信奉蠱術,所以才容忍草堂存在這麼多年。
「你應該還記得,師娘死後,師父對小師妹更加寵愛,每晚都給她講故事,哄她入睡。有一次,師父講了個龍王的故事,說每口井都通向大海,井底住著龍王,龍宮裡有龍女和珍寶。小師妹聽后當了真,纏著我陪她尋寶。山莊里水井大都在明處,怕被你們看見制止,我們便去了北山牆下的老井。井裡自然什麼都沒有,但小師妹喜歡上了坐著水桶上上下下的感覺,那一陣子,每天一得空,我們就去水井玩耍。小師妹坐在水桶里,我轉動軲轆。把她放下去又拉上來,她高興得咯咯直笑。
師兄弟們目瞪口呆,秦猛失聲喊叫:「是鐵中南的人頭!你……你殺了他,師父的仇終於得報。」
大門兩旁,一左一右掛兩個白紙竹燈籠,一個寫著「魂」,一個寫著「魄」,在黃昏中無風自晃。
薛三托著下巴說道:「先把他抬進去吧。我會點兒偏方,先處理一下再說。」
「一個月前,鐵中南不是迎娶了秦淮名妓蘇三娘嗎?洞房花燭夜便是他斃命時刻。」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月亮移進雲層,七月的夜晚沒有風,樹葉一動不動,只剩下空虛和黑暗籠罩大地。
「呵呵,」蕭秋乾笑一聲,繼續說道,「昨晚宴席上,師姐上來便喝,很快有了醉意。記得她以前很討厭飲酒,別人敬酒時能推則推。一個有潔癖的人,突然去踢老鼠;一個愛美的女子,偏偏穿上暴露缺陷的衣服;一個討厭酒的人,拚命把自己灌醉,我不明白是為什麼。」
難道……是他?
花伴舟收起笑容,撇嘴譏刺:「還沒到。他是大俠客,不願與咱們這些江湖匪類為伍,能晚來一會兒是一會兒。」
「你怎麼學會冷月訣的,師父已把衣缽傳給你?」顧蘇質問。
吳世通在漢王府當幕僚,玩弄法律、貪污受賄的勾當自然沒少於。
「爹!」我噙著眼淚大聲咆哮,「爹!」
說到這,薛三也露出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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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目光迅速湊過去,我也試著集中精神——薛三的手指朝向地面,那些散落的黑色碎片。
換魂大法?花伴舟莫名其妙。
我趕緊回過神,道:「想買些保暖的東西……」
父親近乎咆哮,卻倏然收住了情緒。
我們又回到了安濟草堂。我有些混亂,不自覺張口問道:「薛先生,我們怎麼又回來了?連雲不是洗脫嫌疑了么?」
我踏進那絲綢店,裏面點著煤油燈,很晦暗,但還能看見醒目的刺繡和絲綢。
「那是誰放的?」顧蘇問。
不,不可能,一定是曼陀羅花引起的幻覺……蕭秋傷勢發作,腸胃中翻滾噁心,頭腦一片混亂。
「只是說死於中毒,還要等幾天才能拿到詳細報告。」父親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大概是因為這詭異氣氛和冰冷天氣,我做不出什麼表情,只能淡淡地點點頭。
顧蘇輕輕點頭,有點兒明白泥碗和竹劍出現的原因:「阿秋,陪我去山上走走好嗎?這兩天的事,讓我感覺很糟糕。」
秦猛不再廢話,砍山刀直刺地面,欲取蕭秋性命。不料,到了半路手一軟,刀跌落在地;同時腦中眩暈,站立不穩。蕭秋操起手邊的長劍,拼盡全身力量投擲,劍正中秦猛左胸,直插至柄。
突然,一股刺鼻的氣味撲了過來。我捂住口鼻,摸索著摸到房間正中,強忍住那刺骨的寒冷喊了一聲。
「師姐同蘇三娘調換魂魄,刺殺鐵中南,中間不知出了什麼岔子,事後魂魄沒能換回來。現在佔據師姐身體的是蘇三娘,要報仇。也可能師姐的魂魄只返回一部份,被蘇三娘壓制住,偶爾才清醒。當師姐奪回身體控制權時,知道蘇三娘的陰謀,便用泥碗、竹劍警告我們。她清醒時間很短暫,不敢留下明顯警示,只能採用蘇三娘看不懂的方式。泥碗暗示小孟會中迷|葯,竹劍暗示大師兄是下一個受害者,並會被竹籤穿指。蘇三娘並非自殺,她正在山崖上布置陷阱,想加害另一個人,不料師姐突然奪回身體。師姐明白難以阻止蘇三娘繼續行兇,於是毅然破壞機關,跳崖自盡。」
花伴舟向山莊疾馳,心情愉快極了。
「當時我沒在場,事後曾向小孟詢問,他說,現場有很多血,把溪水都染紅了。你們第二天才上山,三月正是春雨連綿的季節,山溪湍急,怎可能仍存留鮮血?是小孟撒謊嗎?我想不完全是,他的確曾見過溪水被染紅,只不過,不是在第二天。人心是最複雜的東西,若不願回想起痛苦悔恨的事情,往往發生記憶錯亂。」
冷月門弟子間感情深厚,小師妹葉小月墜入古井死後,六位師兄師姐並沒有忘記,每逢佳節或祭日聚會,都要替她留一個位置。昨天並非節日,顧蘇沒額外安排座位,當泥碗出現時,連吳世通在內,大家都以為是蕭秋髮泄不滿。
父親遞給我一方手帕。我搖搖頭婉拒了。
薛三將刀收回口袋,那張牛皮紙般的臉淡出一絲笑意:「難怪那群笨蛋查不出來。四爺的屍體上沒有外傷,大致看應該就是中毒而死沒錯。但是,他所中的並不是普通的毒,應該是一種常人聞所未聞的新玩意。而且,兇手毒殺了四爺之後,還給他下了另一種毒。」
葉還山死後,七個弟子曾一致決定,手刃鐵中南者即為冷月門之主。吳世通抱拳對顧蘇深施一禮:「師妹得報大仇,師父在天之靈必感安慰。等明日攜鐵賊的人頭祭拜過他老人家,便通告江湖舉行典禮,奉師妹為冷月門的新掌門。」
這就奇怪了,兇手如何進屋的?
「呵呵呵……」顧蘇突然彎腰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想不到名震武林的冷月七星居然怕鬼。我是開玩笑的,蘇三娘的貼身嬤嬤有一個獨子好賭,輸掉上千兩銀子后殺死債主,被官府通緝。於是,錦繡堂幫了點小忙。」
蕭秋自言自語:「奇怪,這次沒有燒過的紙灰。」一邊說,一邊走到山崖邊朝下方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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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秋迷惑地看她:「又要施曼陀羅之毒?」

第五章 三殿宋帝王

「正則!」
此刻蕭秋出手。似慢實快,非慢非快,既慢又快,已得四諦劍真意。他的劍越來越慢,最後完全停滯。靜止的劍,散發出最恐怖的氣息,因為時間已停止。時間的盡頭是什麼?是絕對寂滅,比死亡更可怕。無論天神螻蟻,都將煙消雲散。三千界悉從淪沒,八萬劫終是空亡。
不對,不對。
看來昨夜的確是中毒后產生幻覺,蕭秋長吁一口氣,心中卻生出幾分失落。他走到棺材邊,向裏面看去。屍體是昨晚那具,乾枯獃滯,身量、臉型、骨架與顧蘇非常像,難為她找到這麼個替身……不對,為什麼屍體在笑?那乾癟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昨夜明明沒有的。
「所有人都是這樣。只知道自保,只知道逃命,保住自己的地位、金錢、奢靡生活……然而,卻不知道沒有國,哪兒來的家!薛三、吳鳴、吳覺、吳與杭……所有人都一樣,都是辱我中華脊樑的可憐蟲!」
這個女子讓我莫名地安心,更加難得的是,她竟然對吳覺沒有太大的反感。這真的讓我感到驚訝。在上海所有女人的眼中,吳公館的大少爺吳覺是個不折不扣的混球,強搶民女,欺詐勒索,幾乎所有的惡事都能貼到他的身上。
她奮力甩臂,冷月令和天權令從袖子中飛出,投向樹林。與此同時,陽光下,十二柄閃爍的利劍刺人身體。似乎沒有疼痛,死亡究竟是什麼?
那不是讓人舒服的目光,甚至有一些可怖。我想起身換個位子,沒想到陰影里的男人卻開口了:「您就是吳然少爺吧。」
「您猜到我的職業了吧?不過和夏洛克那傲慢的傢伙不同,我可是個非常謙卑的人。」那人咧嘴笑笑,「我叫薛名海,家裡排行老三,叫我薛三就行。」
花伴舟不停舞動寶劍,速度逐漸加快。他出劍方位很奇特,向蕭秋上下左右刺出,總偏離身體數寸,而且劍到半路就划個圓弧帶回,轉為下一招。
「因為,他是個蠢貨。」父親瞥向那具毫無溫度的屍體,「是我請他調查這件案子的,目的是讓他揪出楊曉璃和連雲,幫助我完成計劃。這個偵探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查出一切真相。上海已經少有這樣的聰明人了,我對他也帶著些許欽佩之情。然而,我萬萬沒想到,這個薛三——同樣是個蠢貨。
小月焦急萬分,不停喊:「快逃,快逃!」小孟不解其意,茫然站住。逐漸地,小師妹的臉隱去又重現,幻化成四師姐顧蘇。顧蘇陰森森一笑,身子變成一條巨蟒,張開血盆大口,撲了上來。小孟驚恐萬狀,掉頭奔逃。師姐遊動著細長的蛇身在後面猛追,口裡發出「噝噝」的聲響。突然,腳下裂開一條大縫,身子急墜。下面是無底深淵,無數惡鬼舉著刀叉嚎叫,地獄的烈焰騰騰燃燒……
四周空無一人,只有一陣寒意襲來。冰冷的氣息如三九寒冬的河水,包圍著身軀,浸入肌膚。腦中恍惚響起一縷極細的聲音:別進去。
薛三朝其中一人打了招呼,然後便進了客廳。我將箱子放在門口,脫下長衣后剛好看見父親在客廳現身。父親身形削瘦,戴一副金邊眼鏡,看上去便像那種精明睿智的男人。但不知為什麼,半個月不見,父親似乎老了很多,臉色也蒼白得不像話。
我看向薛三指著的方向,木製的匣子上擺著一方圓罐子。玻璃做的,裏面有一個彎彎曲曲的奇怪影子。我仔細一看,那是一種讓人渾身發麻的蟲子,油滑的甲殼,兩側延伸出幾百條腿……彷彿沿著某種節奏緩慢蠕動。我想我就要吐了。
果然是一股刺鼻的味道。但是和普通屍臭並不同,就像天城伯伯所說,有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霉」氣。
冷月訣又名「生生混元功」,集石庫中各種武學之大成。混沌之中,生機隱而不發,既是萬物之始,亦是萬物之終,不生不滅,從而超脫寂滅和輪迴。這門心法只有掌門才能練。
小孟眼前浮現起顧蘇那對幽黑不見底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陣陣寒意。不會的,師姐不是那種人,再說同門不和對她也沒有好處,他自我安慰道。
薛三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刀,看不清尺寸,但異常鋒利——輕輕一下便切進了鳴叔的脖頸。我嚇了一跳,但父親和天城伯伯卻是一臉平靜。
薛三給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叫了盞龍井。接著便壓低帽檐,「砰砰砰」上了二樓。
崖壁陡直平滑,光禿禿地,唯獨離崖頂三丈高的地方,有兩棵同樣大小的松樹,生長在石縫中,相距十幾丈遠。冷月門弟子每人都曾在山中學藝十幾年,對各處景觀很熟稔,這兩棵樹,他們起了個名字叫「情人樹」。
是啊,兇案現場燒成灰的都是宋帝王才對。他專門懲罰背棄主君、忘恩負義者,凡不忠不孝之人,都要進黑繩大地獄受苦。
漏刻標向子時,吳世通起身,向師父生前住的小院子走去。
血海在燃燒。棺材,寶物箱,散落的金銀珍寶,身邊的一切都升騰起火焰,甚至連牆壁的石頭都在燃燒。蕭秋感到窒息,用盡全力吸氣,肺幾乎快撐爆,卻更加憋悶。他用手撕抓喉頭,意識逐漸模糊……
「別再狡辯,你這個瘋子,自以為是執掌武林正義的大俠,在外面主持公道不過癮,又想拿自己兄弟開刀。除了你,誰會想出閻王審判、地獄報應的噁心把戲?二師兄,咱們一道解決這個敗類。」
父親笑著,將火柴扔在了地面上,火苗像一條翻滾的巨龍,瞬間便燃起一片熊熊大火,將整座吳公館都吞噬進去。原來,先前嗅到的那種刺鼻氣味,是汽油。
「那又怎樣,事已至此,誰是真正的兇手根本不重要,我會把你們全殺光,一個不留。」
秦猛洋洋得意,譏笑道:「還裝蒜,沒進石庫從哪兒學會冷月訣?五師弟裝君子的本事一流。你當時只顧抄錄秘籍,沒仔細觀察周圍吧。我提醒一下,想想石庫的位置。」
「的確是這樣,可是您……」
刀直劈而下,勢不可擋。
「啊——」小孟大叫著醒來,冷汗沾染枕席。
出了裂帛,我正準備回到茶樓,卻在半路撞見了薛三。
是他殺了顧蘇!花伴舟紅了眼,但記掛心上人安危,暫時顧不上與他算賬,只狠狠瞪了一眼,足不停步一掠而過。
「楊曉璃就是岳明麓。她戴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人皮面具,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即便知道她身份的人,也不清楚她為什麼還要留在上海——可是現在,我大概能猜出一二了。」
「呵呵,聽上去蠻像回事,」顧蘇咯咯嬌笑,神情愉悅,「那小師妹的玩具和茉莉花香呢?裝玩具的箱子從沒打開過,花香來源始終找不到。」
自小師妹死後,十七年來,蕭秋從未停止過自責,他不怕死,但不想死得糊裡糊塗。他大口呼吸,拚命維持心靈中一點清明,大叫道:「你騙不了我,屍體是假的,你是人,不是鬼。你已經完全瘋掉,才想得出如此荒唐的鬧劇。師父說過,有一種病叫『離魂症』,病人受刺|激后,會幻想出另一個自己,去做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所以你才言行矛盾,茉莉花香和泥碗竹劍都是另一個你所為。一方面,你想懲罰師兄弟背棄師父;另一方面,在你內心深處,又希望他們能逃脫毒手……」
秦猛勸解:「你別急,先調理好傷勢,再慢慢商量。」
「去了崇明,大概是為了你大哥墓地的事情。」父親回答說。
蕭秋禁不住顫抖,轉過身,顧蘇依然輕飄飄站立,臉上寫滿譏嘲。read.99csw.com像石庫中其他事物一樣,她看上去有些模糊,輕輕地晃動,扭曲,變形……
「你告訴我,你的女兒是在和朋友玩耍時不小心觸碰到了金蠶蠱,因此死於劇毒。可是這不是真相!你對我們撒謊了!」薛三近乎咬牙切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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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秋無言。
天地沉默,只有氤氳的茉莉花香,在空中盤旋婉轉,如一曲無言的歌,在訴說,在吟唱,洗滌著靈魂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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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蕭秋這種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瓜,才幹得出自毀長城的蠢事。更何況,在花伴舟心裏,始終存有一份對蕭秋的懷疑和恐懼。
他惶惑起來,四處尋找能安心的證據。旁邊一口箱子上擺著幾樣東西,最上方是冷月令,下面七枚令牌呈北斗七星排列,此外還有一個小瓶,貼有標籤——天香。天香粉是五毒教秘制傷葯,據說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效果。
蕭秋默然,良久。發出低沉的聲音,像對顧蘇說又像似自語:「你認為重要的,別人不一定覺得重要,人有什麼資格斷善惡,說是非?」
「為了更容易地掌控好時間,我會讓禿子給他們一些暗示,告訴他們最好的下手時機。所以當楊曉璃殺死吳覺之後,連雲才會調整劑量除掉三弟,之後再取了楊曉璃的命——掌控時間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只要弄清其中的線條關係,抓住時機,也不是不可能。」
他沒有問任何目擊者,只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眼睛則掃視著什麼,最終停在戲台上——那群戲子的身上。
「我在等人。你不是去北平做生意了么?」小唐畢業后就聘了個洋師父,開了家鞋廠。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冷。我穿好衣服,找到女傭,問她哪裡能買到保暖的東西。
「沒事兒,我沒事兒。」我緩慢地搖頭,「薛先生,您已經查出兇手了吧。」
花伴舟色變:「你們是一夥的……」話沒說完,掉頭朝山下縱躍,幾個起落後,身影轉過山角消失。
自從去了印書館后,我與家裡的聯繫頻率就大不如從前了。不過從大哥那兒,倒是聽過一兩句關於鳴叔的怪異行為,基本和薛三所說無異。
話剛出口,秦猛驀地撲上前,砍山刀橫掃腰間;蕭秋倉促擋架,被震得連連後退,破綻大露。秦猛搶上半步,左手反掌一擊,正中肋下,蕭秋狂噴鮮血,向後摔倒。
我沒有參与抓捕楊曉璃的行動。
「放肆!這事兒有警察和薛先生,還輪不到你小子說話!」天城伯伯又用力推搡了吳覺一把,「趕緊給我滾回去!」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偷搖光令。」
石庫的中央放著一口棺材,蕭秋早已經看見。他向棺材走去,經過顧蘇身旁時,忽然被一股寒意包圍,如浸入刺骨冷水中。緊接著身體沉重起來,好像在水中行走,頭腦一陣眩暈。
——凡貪圖淫樂,引誘婦人失貞者,發入大叫喚大地獄,併發剜心割腸小地獄受苦。
蕭秋曾修鍊過石庫中的一門劍法:四諦劍。釋迦牟尼在鹿野苑為五比丘說四諦法門,一日苦諦,二日集諦,三曰滅諦,四日道諦。即萬物皆苦、招來苦的原因、如何解脫苦、解脫后不生不滅的四種境界。
連雲的臉色暗淡下來:「你是捕頭吧?你也是來殺我的?」
「昨晚酒席上的泥碗是你放的嗎?」吳世通語氣溫和地發問。有些話憋在心裏,還不如說出來。
「皇上都沒了,哪兒還來的什麼鬼捕頭。我叫薛三,是個偵探。」薛三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行了,別說廢話了。屋這麼冷,把二少爺凍著了你可就真是死罪了。」
事故發生時,顧蘇和花伴舟正在演武場習武,忽聽蕭秋大喊救命,急忙跑過來。他臉色慘白,渾身哆嗦指著井口說,小師妹掉下去了。顧蘇大驚,立刻縱身跳入,井面上漂浮著水桶,不見小師妹。井水足有兩人多深,她心慌意亂,好容易才潛下水底,摸到一雙腳。
「如今,相同的情形又出現,鐵中南一死,冷月門已沒有存在的價值。明著下手有損官家威望,最好是造成內訌的假象,最終由你揭露兇手,繼承冷月門。你有戕害同門的污點,用起來放心,從此冷月門成為朝廷控制江湖的一張牌。以上就是事情真相,對嗎,五師弟?」
我屏住氣息聽下去。
我和薛三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一輛洋車,很快抵達了吳公館。
他一度懷疑顧蘇,她精通毒藥,有能力將二位同門暗害於無形。所以,當看見顧蘇從山崖摔下時,第一反應是詐死,於是躲在花園中觀察。可直到花伴舟上崖,顧蘇沒出現,她竟真的死了。另一方面,顧蘇也缺少殺吳世通的動機,沒有漢王罩著,各方勢力必反撲冷月門,錦繡堂名聲最壞,首當其衝。
「要實施換魂大法,必須把請求者的魂魄貢奉給蚩尤大魔王。換魂結束后,大魔王每天吃掉一個魂魄,十天後三魂七魄吃完,供奉人灰飛煙滅,永遠從三界六道消失。我因有心愿未了,苦苦哀求了三十天的期限,趕回山莊與大家相會。三十天一過,我將徹底消失,今天已是第二十九天。」顧蘇的聲音變得十分奇怪,飄忽幽遠,明明在對面說話,卻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從另一個空間傳來。
「你是怎麼進來的?」小孟問。
「哈哈哈,現在明白啦?我早已經死了!為報殺師之仇,我去南疆尋找會換魂大法的苗巫,不料五毒教被四海幫收買,下毒將我暗算。臨死時,我只有一個念頭,要報仇,不能就這麼結束!或許執念太重,或許上天聽到了祈求,我的魂魄竟然不散,回來報仇了!」
「那怎麼……」
蕭秋有所醒悟:「石庫位於古井附近,另有通道,你從井壁進入。」
我每年七月都會回山莊,想與大家相會,但離開墓地太遠就聚不起人形,今年你在墓地睡覺。我們終於見面了,我好高興……過了幾天,師姐來了,我看出她要害你們,所以趕你走……大師兄他們一個個死去,我又傷心又著急,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正絕望的時候,忽然陰氣大盛,魂魄充滿力量,一定是地藏王菩薩顯靈。我趕回山莊,二師兄也死了,還好來得及救你。唉,沒想到師姐竟能狠下心害這麼多人,你別恨她好嗎,她也很可憐……
「剛才我從師父的書房找到一串鑰匙,認出是小師妹房間的,便過來瞧瞧。鎖都生鏽了,房間里全是灰,有多少年沒人進來過,唉。」
鮮血從口中噴出,淹沒了薛三沒說完的後半句話。他的身體終於停止了抽|動,趴在地板上一動不動。他死了。被那種特殊的毒藥毒死了——流出的血液鮮紅,就連屍斑也是鮮紅的。
蕭秋明白難以說服對方,無奈嘆口氣:「大師兄,你想過沒有,殺害六師弟和偷搖光令的,可能不是同一人。」
「師姐若想替小師妹伸張正義,小弟引頸以待。絕不反抗,死亡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蕭秋看著顧蘇變幻的臉色,平靜說道。
在書房分頭尋找搖光令時,每個人都有機會將令牌隨便放回某個角落,讓其他人找到。偷令的人沒這麼做,說明他想獨佔寶庫。然而他只有兩枚令牌,其餘的仍在別人手裡,難道……他想殺死所有人?
「我說錯了么?除了他,誰會用小師妹的泥碗和竹劍來嚇人?他要報仇!」
我癱坐在門外,神情恍惚地一動不動。而薛三則鬆開了手,放下袖子,又點上一顆煙,恢復成原本的偵探模樣。
第二天早上,吳世通等人在餐廳吃飯,六師弟孟冬遲遲不現身,於是去尋找,發現他仰面躺在床上,已死去多時。
對視了半晌,薛三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戴上圓頂帽,背靠著我,點上捲煙:「那麼就賭他一回,去戲院走一遭吧!」
「你早就知道楊曉璃會對吳家的人下毒。所以當日我問『下蠱』的是不是你,你回答的不是『什麼』或者『不可能』,而是『不是我』!」
「啊!」我大吼了一聲,卻無濟於事——刺眼的火光瘋狂地襲來……
顧蘇心中湧起一陣厭惡,忍不住想刺刺他:「那師兄以為呢?」
真是奇怪。
「我希望每一個人都好好活著。」小女孩說。
秦猛露出譏笑,下巴朝斜上方一抬:「那是誰?」
冷月門弟子是葉還山萬里挑一選出的人中俊彥,個個聰明絕頂,自然明白大師兄的用意,一齊爽快答應。
吳覺的氣焰被天城伯伯壓下去一半,他別過臉看見人群中的我,卻又鼓起了紅臉反駁道:「四叔就是他害死的!」
「又是中毒?」我吃了一驚。
是茶葉吧?茶杯里自然就是茶葉吧,灰黑色的葉片……
天色漸黑時,顧蘇做好飯菜,喚同門往西花園鳴翠榭。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咆哮,天城伯伯瘋了一般推開人群,徑自跑下樓梯,消失在後花園裡。父親追在後面,面露難色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搖頭嘆氣。我剛想追下去,卻被人拉住了。是剛從裡間出來的薛三。
「意外?哈哈哈……」蕭秋狂笑,聲若猿鳴,「根本不是意外,是我親手殺死了小月!」
花伴舟坐在池塘邊沉思,自信已猜測出真兇。除了蕭秋,別人不可能殺吳世通,因為他是冷月門興盛的關鍵,重要性甚至超過師父。
顧蘇戛然靜止:「小師妹!是你么?你要救他們,為什麼?他們是害死師父和你的兇手!」
「其實並不難,大概需要十二種毒蟲,青花蛇、螳螂、毒蛛、隱翅蟲、蜈蚣、蜥蜴、蟾蜍等等……放在一種特殊的器皿里,讓它們相互撕咬,最後形成的東西就是蠱。」連雲頓了一下,「但是實際上並不好製作。」
忽聽顧蘇說道:「咦,這是什麼?」眾人看去,只見師父的墓碑頂上有一塊黃色小竹片。
「上午我倆談過,她已有所意動,約好下午再商議。現在時間快到,等她來了咱們一起勸說。」
我驚訝得合不攏嘴。隔著浮起的灰塵,我發現屋內的連雲也是同樣的表情。
秦猛大喝,雙手握刀力劈。獅子吼消除一切內外障,金剛斬大力伏魔。

4

「大概有一兩個人……樣子我記不太清,好像是東區那邊的……」
在熊熊烈焰中,顧蘇手舞足蹈,瘋子般放聲狂笑:「燒吧,地獄之火,燒盡這骯髒的人世間!」
「父親你……」
蕭秋抬起頭,眯眼看向窗外。經昨夜一場暴雨,院子里野草正在瘋長,其中最多的是茉莉,也有月季、紫鳶和狗尾巴草。小師妹最喜歡種花。
眼前出現一個一身白花旗袍的女人,身材高挑,卻看不清面孔。她倚在門邊,形成一個頗似彎月的弧度,嘴巴似笑非笑:「少爺,需要什麼?」
蕭秋怔住:「二師兄何出此言?」
有此利器,遇到危險時為什麼不用?如果說來不及發射即遭毒手,那麼兇手的武功極其可怕,便是師父也沒這個能耐。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一步登上戲台。一把拽下一個老生的鬍子。妝容后的那張臉,讓我驚訝得連呼吸都忘記了。
薛三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連雲的衣襟,厲聲詰問道:「說,吳覺是不是你殺的!」
秦猛豪爽大笑:「哈哈,不著急,都是自家兄弟,誰當都一樣。對了,師妹如何殺死鐵中南的?」

第一章 七殿泰山王

「我要名字!」薛三把連雲猛撞在牆上,我甚至能聽見骨頭的脆響。

第四章 五殿森羅王

窗外的植物漸漸看不清了,已經是傍晚。冬月的寒氣又一次緊逼上來。就在我下意識將身體縮成一團的時候,鐵箱子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鳴笛。窗外的植物換成了泥瓦白牆,遠遠便聽見夜總會裡傳出來的歌舞聲。
我聽不太懂,但大概就是沒什麼大事的意思:「天城伯伯他……」
鐵中南當然不承認,冷月門弟子也不多說,似乎事情到此為止了。一年多來,四海幫與冷月門相安無事,甚至連小衝突都沒出過一起,其他幫派之間的摩擦也減少很多,江湖安靜得不可想象。然而,即使最愚鈍的江湖人,也能嗅到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只要一點火星,武林將爆發一場空前的大戰!
蕭秋不敢分神開口,抽劍護住要害。秦猛退到樹林邊觀戰。
蕭秋憐憫地看著他:「你終究不明白。也難怪,你是雄心萬丈的大丈夫,謀算皆從利益出發,分析江湖大勢一針見血,卻不適用於女人。女人心思最難猜,她們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吳覺之死大概可以結案了。雖然鳴叔的死不確定也是楊曉璃所為,但毫無疑問二者同是下毒,肯定有什麼聯繫。所以要查出真相,必須先抓回楊曉璃才行。
顧蘇心往下沉,如果沒人進入,泥碗和竹劍是怎麼出去的?
「因為每個人的睡衣都是按照個人口味特別製作的,就像二少爺您,喜歡黑色,所以您的睡衣是墨黑刺繡。而大少爺則喜歡淺淡的百合花,只要在那匹絲綢上塗毒,就能讓大少爺殞命于床榻之上了。」
吳覺撅著嘴不說話。人群也終於平息下來。
父親的表情冰冷如霜。
蕭秋手裡拿著一個竹蜻蜓,用布輕輕擦拭:「小月四歲時,師娘過世,她找不到娘,天天大哭。師父騙她說,娘上天去了。我做了這個竹蜻蜓,想引誘她分心。沒想到小月開心之極,拚命纏著我再做個大的,好飛到天上找娘親。」
我扭過頭,發現後座坐著一個年輕人。他穿著格子背帶褲,架著副眼鏡,一頭油光的黑髮——是我在教會學校時候的同學小唐。
我點點頭。
「那薛先生呢?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殺了他?」
「就是——難辦了。這種事應該讓巫婆來做才對嘛。哎呀,居然攬到一件麻煩的案子呢。」薛三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我完全聽不懂。
與杭叔愛玩,愛游山,愛聽戲,所以特意託人訂了個位置不錯的上座,作為三爺專供。三叔的屍體並不在座上。薛三抖了抖西褲,徑自坐了下去。茶台上擺著扇子、瓜子和茶杯,大概都是戲院統一配給的。
「那蠱是怎麼做的?」我問道。
蕭秋走進石庫,兩人默默相對,一時均無語。
是天城伯伯。
似有似無的香氣在身邊盤旋,來得毫無徵兆。彷彿憑空出現,又彷彿伴隨著一路走來,只是沒有留意。
小孟是六弟子,十幾天前接到四師姐的急信:七月十三,冷月山莊。
「你怎知道?」花伴舟問。
我掙脫安保的阻攔,奔出了戲院。各種各樣的廣告牌擋在我眼前,我忽然發現整個城市都是傾斜的。楊曉璃利用連雲的蠱術,毒死了大哥;而連雲則同時利用了楊曉璃,在她身上種了蠱,然後下毒殺掉了三叔。
門上的窟窿……是他自己打的嗎?
這些年來我好想你,也想念爹爹和師兄師姐,很快能和他們天天見面了,但要想常見你,還得再過好幾十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其實我並不想害小師妹,她只是替罪羊,該死的是你,明白嗎?當我下井時,她正抱著木桶眼巴巴朝井口張望,見到我又驚又喜,以為是去救她的,唉……」
我還想問一些詳情,然而沒等開口,便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打斷。我和父親一同出了卧室,客廳里站著幾個穿著靛藍色制服的男人——又是警察局的人。大概要繼續執行例行調查什麼的吧。此時我對這種事已經完全沒有興趣了。
山莊大門旁,兩個白燈籠里的燭火最後跳躍一下,熄滅。隨著時間流逝,蕭秋逐漸恢復了行動能力,燈籠的煙僅是迷|葯,不致命。
顧蘇低聲道:「後來呢?」
我喘不上氣,視線也開始模糊,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那個溫柔睿智的父親么……
薛三卻沒有立即下判斷,反而從腰間取出另一把更為細小的刀,劃開屍體的下腹。這一次,小刀上的血痕顯鮮紅色。
「身為冷月門弟子,除報仇外,還得將門派發揚光大,才能不辜負師恩。因此,挑掌門必須從大局出發,我提議由大師兄接任。」
蕭秋搖頭:「你們沒做錯,如果我在場會做同樣的選擇。」
想對蕭秋下手的人幾經掂量后,不得不忍氣吞聲,關起門來罵幾聲娘作罷。五位同門卻十分頭疼,他們勢力再大,也架不住蕭秋三天兩頭得罪人,只好一邊在場面上放出狠話,力挺蕭秋,一邊悄悄向對方道歉。
「吳覺說服了三弟和四弟,三人組建了一個資產評估小組,開始著手重新分割吳氏企業的所有權——目的就是將不同意他們做法的我從公司中排擠出去。然兒,爹從不在乎什麼地位名分,也不在乎能得到什麼權力,我在乎的,是這身血肉啊……
秦猛早已死透,蕭秋仍不停地訴說,似乎說給冥冥中某個人聽,又似在抒發胸臆,一吐十幾年來的鬱積。
當年小師妹掉下井,他前往搭救,匆匆一瞥看到繩子斷口好像是平的,因急於找新繩子救人,沒在意。等事後再查看,斷口已參差不齊,一副腐爛老朽的模樣。他堅信最初沒看錯,有人動了手腳,人為製造事故。
吳鳴叔叔被殺的第二天,我收到了父親的書信。
薛三挽起袖子,露出強壯的肌肉。隨後自己也向後退了一步,他的右腳猛地向上一提,巨大的衝擊力撞在門上,脆弱的金屬隨之崩裂開。「咚」的一聲,草房的大門像棵巨樹,轟然倒下。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但我還是退後了兩步。
「聽說你是一名蠱師。」
我有些吃驚,不過還是下意識喊了聲:「爹。」
顧蘇凄厲大笑:「曼陀羅?哈哈,虧你想得出,去打開棺材看一看。」
其實他不說,眾人也已覺察到,只不肯說破。空氣中飄蕩著一縷茉莉花香,輕如蠶絲,纏若蛛網,經久不散。
這句話的衝擊比鐵中南人頭更大,五名男弟子臉色齊變。
薛三喘了口氣說:「人不在。大概已經跑了。」
正浮想聯翩之際,耳聽秦猛問道:「阿蘇,你為什麼將大家叫回山莊?」
「你……你不是人……」蕭秋髮出驚恐的喊叫。
「我曾經對你講過那件事吧,就是我作為留學生赴美學習這件事。那並不是一段快樂的日子,然而我卻無法想象倘若當初我和大哥一樣,一直躲在吳公館的房間里,躲在妓|女堆里,現在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薛三的臉依舊猙獰扭曲著,但是目光卻漸漸暗淡下來,窮儘力氣說道:「他……他是……」
蕭秋盯著屍體,越看越像顧蘇,儘管面容已失真,但直覺告訴他,這就是四師姐!
在昏黃燈火的映照下,顧蘇面容更顯出青白,看不出一點血色。她咬著牙,一字一句說道:「有一種東西比個人的生死重要,比門派的興衰重要,為了它可以犧牲一切——正義和公平,這就是我心中的『俠』!」
「蠱」從字面上解釋,就是「蟲」與「皿」,蟲子和罐子。而本質上。也不過是許多蟲子攪在一起的產物。中蠱也就是中毒,蟲子入侵人的腸胃發生蠹蝕作用,從而形成一種與中毒差不多的效果。
我長吁口氣。心裏則默默想著,越遠越好一不要再回來。
我彷彿聽到裏面眾人的驚詫聲——可是禿子的一聲「肅靜」,又將這驚慌生生壓下去。戲台上排著一整排的戲子,雖然化著妝,但還是難以掩蓋那種緊張情緒。
我來不及驚訝,那人又說道,「此外,您的筆記本裝有密碼鎖,封皮上有一圈螺旋形數字。如果沒猜錯,這應該是一套迴文,也正是打開筆記本的密碼。中國沒有幾人懂得這種密碼,但對於情報人士來說又顯得過於簡單——所以,這也可以推斷出您的職業是偵探小說家。上海最負盛名的偵探作家,自然就是吳公館的吳然少爺了。」
字跡很熟悉,是那個人的。本來想找機會約他,不料競先收到邀請。
「五師弟,昨晚你從這條小路過來吧,為何沒有踩踏的痕迹?」花伴舟打破沉默質問。
「吳覺!」天城伯伯一把拽住大哥的衣襟,用近乎低吼的語調怒道,「看看你做的好事!媽的,吳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難道是小師妹心懷怨恨,顯靈報仇?」顧蘇打個寒戰,顫聲說道,「茉莉花香和泥碗也許在暗示,六師弟將中毒而死。可是,她為什麼要恨我們呢?」
天城伯伯脾氣不好,動不動就會出口傷人。外頭便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在世之董卓」。若是這話被他聽到,非得拔槍斃人不可。
顧蘇陷入沉思,良久,抬頭凝視花伴舟,慢慢說道:「看來咱們倆真該單獨談一談了。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談談。」
顧蘇和秦猛立即出門,緊接著頭頂傳來聲響,兩人上了房頂。花伴舟縱身跳上房梁,只見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沒任何痕迹。過了一會兒,秦顧二人進屋,說道:「屋頂瓦片上青苔完好,看不出踩動跡象。」
我癱坐著看著他,剛想開口,卻忽的聽到一聲巨響。彷彿整個上海都爆炸了。的確是爆炸聲,來自虹口區——吳氏企業的所在地。
到上海了啊。薛三拍了拍我的肩膀。拉低帽檐踱步出了車廂。
顧蘇掃視五位師兄弟,目光一一掠過,嘴角浮起微笑。小孟接觸到她的眼神,不禁打個寒顫。她的嘴在笑,眼睛里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冰冷、陰寒,如吞噬小師妹生命的那口古井,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隱藏著對人世紅塵的厭惡和鄙夷,或許還有一絲憐憫。
「呵呵,意志挺堅定,師父沒看錯人。那你為何不看看自己的肚子?」
那人俯身貼近他的臉:「你的罪最輕,所以第一個死。」這耳語是小孟在人間的最後一個知覺,彷彿從天際傳來。
「當年同門學藝的情形猶在眼前,轉眼只剩下四人。看著大師兄和六師弟的屍體,我心裏很難過,卻哭不出來,是多年的江湖經歷令我變得冷血無情嗎?我看你們幾個好像也沒怎麼傷心。」顧蘇呼吸著清新的山風,感慨萬千。
「我們在鐵道旁邊發現了……發現了楊曉璃的屍體!經鑒定,她死於中毒!」
見到師弟們的情形,吳世通深感憂慮,沉吟著說道:「論智謀韜略,我的確是新掌門最佳人選;但身為王府幕僚。掌管江湖幫派恐惹來非議,應另找人選——等明天為師父掃過墓再商量可好?」
眼看將要中招,蕭秋的劍忽然發生了奇妙變化,從寂滅之境中蘇醒。力量和速度很微弱,卻充滿靈性與生機,彷彿乾涸的大地重新綻放蓓蕾。
我瞠目結舌,說不出話。
沒人附和。秦猛摸著絡腮鬍子發獃;花伴舟眼神中閃爍著熱切;蕭秋凝視顧蘇,似乎要看透她的真實想法;小孟也忍不住心跳加快。
鐵中南自恃身份,不屑親自出手對付秦猛,向葉還山公開挑戰,約定三月初一在摩天嶺決鬥。江湖人大多看好葉還山,開出三賠一的價碼。不料,最終走下山的是鐵中南,他聲稱自己已將葉還山打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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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葉還山書房內,師兄弟五人翻箱倒櫃,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搖光令。「搖光」是北斗七星中的最後一顆,因小師妹早天,令牌沒能送出去,一直留在師父手中。冷月七星令的秘密只有師徒幾人知曉,葉還山並沒有特意收藏,只隨手放在書架的頂層,以前弟子們都曾見過,眼下卻消失無蹤。
花伴舟心中一酸,不禁潸然淚下。十幾年相思終成泡影。幾步外,兩塊閃亮的光斑灼痛雙眼,走過去一瞧,冷月令和天權令靜靜躺在地上。花伴舟拾起,暗暗發誓:阿蘇,我定為你報仇雪恨。
「原來你也明白自己毀掉了冷月門。我和二師兄是該死,其餘人並沒有罪孽,大師兄做了最明智選擇,三師兄和六師弟不過聽令行事。你遷罪於人,將師父的心血毀於一旦,反而是不孝。」
「二少爺……救……救我……」
他的舌頭耷拉在口外一寸多,一根鐵針從左腮穿入右腮刺出,兩條細細的九*九*藏*書血線掛在臉頰,已發黑乾結,胸口有一小撮紙灰。最引人注目的是,屍體臉上那恐懼到極點的表情,似乎臨死前見到了不可想象的可怕事物。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蕭秋,後者不作聲,雙眼緊盯小泥碗,臉上流露出懷念。
「因為我是鬼。」蕭秋淡淡答應。
其他人也站起來行禮,顧蘇淡然一笑,說道:「我還找到了冷月令。」
「爹!」我抱著頭,想要衝進去,但胸口的刺痛卻讓我動彈不得。只能那麼眼睜睜看著男人在火海中大笑——
畫旁邊是一本攤開的書,上面有幾句字用硃筆勾畫,連起來讀就是:搶奪略誘略賣,朋賭分財掉帛者,在此熱惱大地獄內提出,發交拔舌穿腮小地獄受苦。
「對了,爹。」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公司那邊,是不是有什麼變故?」
我雖然好奇,但由於年幼,也不敢過於刨根問底。對於那些做蠱、放蠱的人——應該叫做「蠱師」——有一種強烈的恐懼和排斥感。
父親的臉微微搐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客廳安靜如死。
自從吳覺出事之後,我還沒有過他。
花伴舟摸著懷裡的流星貫日弩,得意微笑。上午搜索莊園時,他趁機偷了空弩匣和插入山牆的小箭,重新組裝起來。有此寶物在手,完全能射殺蕭秋,只是顧慮到秦猛在一旁窺視,不得不謹慎些。在寶庫中,有一件比流星貫日弩威力更大的武器——閃雷霹靂彈。霹靂彈出,方圓數丈內所有東西都會粉身碎骨。殺了秦猛和蕭秋後,他將成為冷月門之主,擁有富可敵國的財富。冷月門勢力會暫時消退,可只要有了錢,什麼事辦不成?師父能做到的他花伴舟會做得更好,冷月門必將再度君臨江湖。
沒想到那女人如臨大敵,一個勁地謝罪,說什麼「讓二少爺受凍是小的不是,請二少爺恕罪」。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生出一種厭惡感。剛想轉身離去,那女傭又開口道:「大上海夜總會旁邊有個賣絲綢的小店,不過也賣一些棉質衣物。」

第二章 四殿五官王

「你約她此時此地見面?」
「那幫揣警棍的廢物,忙活兩天了也沒弄出點乾貨出來。由著他幹什麼?薛三你跟著我,我現在就撕掉封條。」天城伯伯一副蠻橫口氣,甩甩袖袍,領著我們去了二樓鳴叔的卧室。
大師兄吳世通在漢王府任首席謀士,王爺對他言聽計從。二師兄秦猛是黃河幫幫主,勢力橫跨北五省。三師兄花伴舟出身於江南豪族,從黃沙萬里的關外到煙瘴瀰漫的南疆,處處可見插著花家旗號的商隊。四師姐顧蘇手下的「錦繡堂」明面上為綢緞莊,暗地裡做收錢付人頭的買賣,江湖人畏之如蛇蝎。六師弟孟冬在黃河幫做玄武堂堂主,手中飛刀快如閃電,誅殺豪傑無數。
「為什麼?」
眼皮上光亮越來越重,蕭秋慢慢睜開眼,清晨的陽光柔和而明媚。他翻身爬起,額頭隱隱作痛,似乎宿醉未醒的感覺。打量周圍,自己正置身於山莊北牆下,旁邊是那口古井。
「這個好解釋,你約三師兄在花園見面,讓他見證死亡。利刃射過來時,你用木板擋在身前,從遠處看去,如利刃穿身一般。然後跳到『情人樹』上,事先兩棵樹之間已拉起繩索,解開這一端的繩扣,盪到對面。那棵松樹也有繩索與崖頂連接,你從十多丈外爬上來,二師兄自然看不見。樹林中事先已挖好一個坑,你躺進去,在坑口架起木板,撒上泥土蓋上藤蔓,天衣無縫。當我與花伴舟爭鬥時,你偷偷溜回山莊,布置新陷阱。」
蕭秋感覺身體的精力隨著血液一點點流空,再也站立不住,一頭栽向地面。掙扎中手帶倒了旁邊箱子上的油燈,嘭地一聲,燃起大火。
我不明白父親的意思——只是忽然很想抱住這個男人。
連雲暗著臉,眼角多了一些異樣的東西。
薛三踏出周公館,循著馬路朝東走去。面前是一間二層的茶樓,牌匾上寫著「來仙居」幾個隸書。
作者:愛巧克力奶
秦猛哈哈大笑:「想不到五師弟也會開玩笑。三師弟果然是富家公子哥兒,出入都由車馬代步,缺少常識。野草看起來柔弱,實際最為堅韌,即使被碾壓踐踏,只消一場雨,或者過幾個時辰,便會挺立如初。」
這就是謀殺案接連發生的原因么?是被設計好的——條線。
蕭秋緊握拳頭,眼圈泛紅,胸口不住地起伏,說到後來已失去條理,語無倫次。但顧蘇毫不在意,後面的話她幾乎沒聽見。當聽到蕭秋將小師妹扔下井的一刻,心中有什麼東西轟然崩塌。
霎時間秦猛生出一身冷汗,明白了蕭秋的意思。顧蘇,這個該死的女人!不,心不能亂,越是危險,越要保持清醒。
鳴叔中的是詭異的奇毒,薛三也說應該是常人聞所未聞的新玩意,而且也是由於吞食才中毒的——這和連雲的蠱術非常吻合。
「大少爺……大少爺被害了!」
原來如此。蕭秋早看破是花伴舟偷了搖光令,只猜不出動機。現在明白了,吳世通提議寶庫由五人共同掌管,使用者需有正當用途,花伴舟說不出口拿師父的命做賭注,只能想辦法偷竊。
吳覺不在房間里,大概又去妓院了吧——那傢伙自始至終都是這個樣子。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
「嘿,吳公館的案子也敢胡亂搪塞,這群混球。」薛三罵罵咧咧了一通,「這麼下去可不行。二爺,如果沒關係的話,我想現在就去現場看看。」
昏迷中,蕭秋嗅到若有若無的茉莉香,一股清涼沁透心脾。香氣繚繞,越來越濃,漸漸化為實質,凝聚成一個身影。是七師妹葉小月。
「告訴我,誰來買過那個東西!」
我看了一眼立鍾,將近午夜了。那家店應該已經關門了吧?不過反正也是睡不著,碰一碰運氣也好。
蕭秋心慌意亂,已失去分析的能力,吼叫道:「我根本沒進過石庫,快說,小師妹究竟怎麼死的!」
「他之所以顯得唯唯諾諾,是因為我挾持著他的母親——我要求他忠心於我,否則他將永遠看不見母親的臉。儘管手段卑劣,但毫無疑問這是最好的辦法。」父親陰冷地說,「人都是一樣的。
閻羅變
「還不明白嗎?」那人的聲音越發輕柔,用手指點畫卷。綠袍帝王頭頂的匾額上寫著:三殿宋帝王。

2

「我們還能見到活著的三師弟嗎?」秦猛凝視花伴舟遠去的背影,意味深長地問。
父親使了個眼色,禿子和另一個保安將地上的男人架了起來。幾乎認不出那張臉是不是草堂老闆,他的身上有多處傷痕,肋骨估計也斷了幾根——吳覺真的是下了死手。
天色將晚,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冷月山莊被峭壁和樹林包圍,已提前陷入昏暗中。山莊前空地上寂靜無聲,遠處一隻烏鴉飛來,呱呱鳴叫著投入樹林。
蕭秋苦笑,羞愧地轉開目光。
「方法有很多種,比如你吧,不需要知道正確的鎖眼也能進來。鎖眼位置隨時間推移而變化,說明是一個運動的齒輪結構,需要靠上弦來維持動力。師父去世后石庫一年多沒人進,機關已耗盡動力失去作用,你大可用冷月令一個個鎖眼試,不必擔心觸發自毀,估計師父幼年時也是這麼進石庫的。你是從上往下試的吧?運氣很好,試到第三個石門便開啟——看來機關停止的時間是去年秋天,七八九這三個月初二至初七的某一天。」
「只是粗略地翻了一遍。」
「我還去了天津、塘沽和熱河——幾乎整個津北都逛遍啦。」
第三種……毒。
吳淞離上海並不算遠,即便是腳力不好的馬,大概也只需要大半天。火車自然要比馬快上好幾倍。但是淞滬鐵路修建於1876年,算來已有六十多個年頭,鐵軌老舊,這鐵箱子也不敢肆意妄為。到頭來,反而和騎馬沒有太大區別。

4

我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楊曉璃的蠱術是他教的?為什麼這麼說?不是她利用了連雲么?
秦猛大驚,心神幾乎失守,飛退至兩丈開外,脫口叫道:「冷月訣!你會冷月訣?」
師父墓與小師妹墓並排而立,墓地清掃得乾乾淨淨,墓前有燃盡的香灰,小師妹的碑前還放著一束新鮮的茉莉花。顯然,不久前有人拜祭過。
蕭秋說道:「你們看門窗上安裝的陷阱,在我進屋之前,都是好好的,我還險些中招,兇手或許是從屋頂進入的。」
秦猛不禁後退一步,喝問道:「你說什麼?」
岳明麓略略一笑,竟有些大上海交際花的感覺。她問我需要什麼東西,我卻答不上來。岳明麓又笑了幾下,將一條黑色的圍巾遞給了我。纏上幾圈,果然暖和多了。
父親坐在沙發上,仰頭望了我一眼,隨後長嘆口氣問道:「那個姑娘……你們抓到了么?」
顧蘇臉上呈現出神秘而詭異的笑容:「你們知道我去南疆做什麼?在十萬大山中隱居著一支苗裔,據說是九黎蚩尤的後裔,族中巫師長老會秘術『換魂大法』,能作法互換兩個生人的魂魄。我找到了他們。」
這茉莉花香,是兇手身上的氣味嗎?與昨晚酒席上的泥碗有關嗎?
「當然不是!我已經……不碰那東西了……」
1937年8月,在通往陝西的火車上,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一夜的明艷火光。
「站住!」花伴舟勉強舉起劍,逼指住蕭秋,同時大口喘息調和氣脈,「二師兄快動手!」
那塊圓鐵片由葉還山親自持有,稱為冷月令;七塊五棱形鐵片分別賜予弟子,以北斗七星命名。
十幾道反射著陽光的東西從樹林中射出,轉瞬間插入顧蘇的身體,她跌下石樑。
「為了復讎,向那個奪去她貞操、害得她身敗名裂的人復讎。但是由於那個人的特殊身份,她只能默默等待,等待時機——直到今日。」薛三劇烈地咳嗽兩下,將頭轉向我,「二少爺,你已經猜到了吧?那個強|奸她的人,就是您的哥哥——吳家大少爺,吳覺。」
「三師兄冷靜!」蕭秋凝神戒備,一邊後退一邊大叫道,「可是師姐出了意外?絕對與小弟無關。」
山崖上空蕩蕩,哪有半個人影?伊人芳蹤已渺,此生再不得相見。
「拿來了,」吳世通回答,帶著疑惑,「開陽令放在他枕頭邊,兇手沒取走,奇怪。」
秦猛所練乃「勝天刀」,剛猛霸道,一旦出招,有去無回,不飲鮮血誓不罷休。江湖人稱之為「見刀無救」,只要秦猛砍出第一刀,等待對手的必定是死亡。
「小師妹在井中玩耍時,並未發現通道,你為什麼要害她?」
「因為他們是叛徒。」父親的聲音重新恢復平靜,「他們知道日本人就快要打過來了,雖然不清楚事情到底有多嚴重,但也開始著手準備轉移資產。可是吳氏的企業紮根於此,並不是能夠隨便轉移的。離開了上海,就等於鳥兒斷了雙翅,再也飛不起來。所以吳覺提出了一個方案:等到日本人來的時候,將廠子改制,為日軍生產裝備——這樣,就找到了一個大靠山,不必擔心資產流失問題。而吳家則可以繼續保留自己的大家族地位——只不過,是在日本人的統治之下。」
我嚇唬你的,嘻嘻,五師哥,我們又見面了,真好……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卻還是問出了聲:「為什麼……爹,為什麼你要殺了大哥和叔叔?」
顧蘇顫抖著手拿起書翻過封面,書名《玉曆寶鈔》。
劍再快,又怎能抵擋無形的流水,豈不聞抽刀斷水水更流?
「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對么?」
吳世通、秦猛和花伴舟三個人的臉色同時劇震。蕭秋神遊物外,盯著地面直看。床腳附近有幾塊紙灰,這紙灰本來在孟冬的胸口,檢查屍體時被拂落到地上。
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細想卻記不起來。
「說到老鼠,師姐著實讓我吃一驚。她有潔癖,向來畏懼老鼠蟑螂之類,為什麼搶著出腳,不怕臟嗎?你注意到沒有,師姐穿的是淺綠色衣裙,她有多少年沒穿淺色衣衫了?」
花伴舟打個寒顫,囁嚅著難以回答。想了一會兒,斟酌措辭說道:「師父被鐵中南暗算時我們離得不遠,可能他責怪我們沒保護好師父,要復讎。他是個瘋子,想法與常人不同,根本不可理喻。咱們須先下手為強,否則全都會被他殺死。師妹,別再心軟騙自己……我的心意,你還不明白么?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傷害你。」
大致猜到答案了,可是我並不想相信……
男人身邊,是一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手中捏著一根修長的黑色棍子,他原本還要向男人施暴。天城伯伯的暴喝讓他打了個激靈,不甘心地縮回了手。
「什麼?!」
「岳……岳明麓!那個絲綢店的老闆,她來買過!」
那一年,蕭秋十二歲,七師妹葉小月九歲。
一整條罪惡的連環——連雲站在頂端,卻最終倒在了槍口下。
這念頭連想都不敢想,偏又控制不住,如絲藤纏樹,罪惡感快讓人發瘋。當師父去世時,她沒有流淚,心中只有一個聲音:一定要報仇,讓所有兇手付出代價!
街上還是很多人,車水馬龍,伴著舞廳里的歌聲,像是一出朦朧的戲劇。
「慈悲?笑煞我了,既然性本是空。又何來慈悲?我自勤修明心經后,漸悟天地至理,萬物皆空,唯我存真!色身虛妄,唯心永恆!我心即世界,無往而不在,戰神殺佛,勝天勝地勝人,皆存於一念間。所以我將『金剛伏魔刀』改名為『勝天刀』,世間本無魔,我力能勝天!」
吳家有四個兒子,長子吳天城,次子吳正則,三子吳與杭,四子吳鳴。爺爺過世之後,吳公館的大事就由天城大伯把持,紡織廠和機械廠的大部分事務交給三叔。大概由於精明的緣故,父親負責管理公司的財政收支。
薛三和警察們站在門口。明明是冬日,臉上卻掛著豆大的汗珠。
葉還山死後,冷月令失蹤,眾弟子只道再也找不回來,掌門之位自然成了雞肋。現在冷月令重現,意味著新掌門可以繼承秘籍和財富。尤其是,寶庫內藏有一本《冷月訣》,是門中最高深的武學,按規矩只有掌門一人能修爍。
「你一直隱瞞真相,裝出可憐樣,欺騙師父和同門。」她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難辦了?」我睜大眼睛,「什麼意思?」
書房牆上仍好端端掛著王維的《輞川圖》和張旭的《古詩四帖》,價值何止萬金。如果說賊人不識貨,那麼書案上還放著金貔貅鎮紙。弟子們十分熟悉書房的擺設,左看右看,丟失的只有搖光令一樣東西。在外人眼中,它毫無價值,只不過是一塊雕著奇怪花紋的五棱鐵片。
出道七年,「蕭大俠」做過的善舉不計其數:大盜殺人搶劫要出手。地痞欺行霸市要管,甚至夫妻吵架也要插一杠子。最離譜的一件事,中州大豪在街上教訓幼|女,打了孩子兩記耳光,他瞧見后竟橫加干涉,逼著中州大豪向女兒道歉,否則便要同樣還他兩耳光。
顧蘇不置可否地笑笑,又問道:「我不是死了嗎,怎能活過來?」
吳世通拿過端詳半天,終於確認了來路:「是小師妹的玩具小劍,她五歲生日正式入門時我送的禮物。竹劍是我親手所刻,絕不會認錯。」
「我是七月初一死的,這一天,閻王廣開地獄之門,令終年禁錮在地底的冤魂厲鬼到陽間享用血食,陰氣旺盛。我靈力大增,飛到四海幫總舵,殺死鐵中南和所有金剛太保,然後發靈信給你們,帶著自己的屍體回山莊,審判所有人的罪惡!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嗎?七月十五子時!此刻天地間陰氣最重,我的靈力已達到巔峰,你逃不掉的。」
實際上,吳世通已猜出偷令牌的人是誰。書房一年多沒人出入,積滿灰塵,竊賊昨夜潛入時,外衣肯定會弄髒,不得不更換。今早,換衣服的只有那個人……
一個幼小的身影在門口顯現,緩緩走來。這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白衣赤腳,頭戴野花環。她所過之處,火焰立即熄滅,血海消退。
那人的目光十分複雜,像看著落入掌心的獵物,充滿玩弄的快意;又似看著待宰的牛羊,略帶幾分憐憫。這目光無聲地告訴小孟:沒有用的,掙扎只是枉然,惟有接受地獄的審判一條路。
苦有三苦,遭受傷痛的苦、失去快樂的苦和變化無常的苦,前二者易解脫,第三苦就連天神也難以避免。剎那剎那,念念生滅,隨著時間流逝,萬物終將死亡,然後重生,循環永無始終。在時間面前,滄海也將變桑田。
其實龍王五神劍最後一路他已大成,「青龍生萬物」,青龍東方屬木,主萬物生髮,方才蕭秋那一劍死氣雖重,但他體內生機綿延不絕,絲毫沒受影響。受傷吐血是做給秦猛看的,正如同在眾人面前裝得輕薄狹隘一樣。人們都喜歡能控制的事物,喜歡駕馭比自己遜色的人。不是嗎?
「還是按照原計劃,我去找老朋友打探些消息。先不要報警,等我回來。」薛三戴上那頂圓帽,披上大衣,「二少爺,你要一起來么?」
還有一名……蠱師么?
「去年到現在山莊空了一年多,會不會有盜賊進來?」秦猛又開始裝傻。
吳世通不解其意,回憶道:「近年來她確實一直穿深色衣服。嗯,從前她最愛穿黃綠色裙子,因此還被江湖人起了個不雅的綽號,叫『竹葉青』。具體什麼時候改的習慣,我記不清楚。」
薛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我:「你知道楊曉璃這個人么?」
「我們隔著漫山遍野的茉莉花相望,清香浸透身體每一個毛孔,雖然距離很遠,聽不清她說的話,但我倆心意相通。我知道她原諒了我,被悔恨和內疚折磨十七年的心終於平靜下來,彷彿獲得新生。
小師妹倒栽于井底淤泥中,身體冰涼,已斷了呼吸。顧蘇和花伴舟拚命施救,不過白費力氣。蕭秋好似傻了一般,整個過程一言不發,當聽說沒救時,兩眼一閉,身體向後摔倒。他發起高燒,昏迷中不停地囈語:是我害死了小月。醒來后,不論怎麼追問他都不肯說詳情,只跪在師父面前叩頭:是弟子害死師妹,請師父賜死。
薛三朝一旁的老者要了個火,點起捲煙來:「我是您父親邀請過來調查吳四爺被害一案的。少爺,您看過二爺的信了吧。」
連雲繼續說,「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從大巫祝那兒聽說了煉蠱之術,便偷偷地學。練成蠱后,我就將益蟲放到那財主身體里,雖不致死,但那些人果然不再敢碰我女兒了。」
什麼?!我險些昏厥過去,靠著欄杆扶手才勉強撐住身體。她不是應該已經逃得遠遠的了么?為什麼會死?誰會想殺她?
我一愣,身體癱坐下來:「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是「蠱」!
蕭秋卻又向秦猛拱拱手,笑著說:「小弟只想說明真相有許多種,並非懷疑二師兄,請勿見怪。」
整個東北都被佔了?這樣的大事我居然毫不知情,真是有些丟臉。
有東西抓住了我的腳踝,我顫抖著,低下頭看——只蒼白的、抽搐的手正耷拉在我腳上。我剛想驚叫,卻發現那張臉從黑暗中猛地躥出……面無血色的薛三圓睜著眼睛,像在火車上時一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然而他的臉卻是慘白的,像只沒了氣的皮球,劇烈抽|動著——
早些時候,冷月門四弟子「七巧仙子」顧蘇去南疆辦事,許久沒有消息,江湖上謠傳說她被五毒教暗害。因此,小孟接到信后又驚又喜,飛馬趕回大荒山。
「在廚房做飯,今晚有美食享用啦。」花伴舟輕搖摺扇,笑嘻嘻說道。他一襲白衣,風流倜儻,江湖人稱「折花公子」。
這時,蕭秋跟著上了山崖,花伴舟拔劍。
吳世通明白,蕭秋這番話是針對顧蘇,因為冷月令在她手中。可是,顧蘇報了殺師之仇,理當繼承石庫的秘籍和財寶,沒必要弄玄虛。
經過一陣狂奔,花伴舟稍有些氣喘心跳,尋思道,蕭秋武功以快著稱,很難對付,且忍一忍。於是強壓住悲憤回答:「阿蘇跌下山崖了。」
「是啊。」
顧蘇哂笑不語,目光中充滿嘲弄。
「請進。」
薛三怒目圓睜,大吼一聲,「你這王八蛋!」
兩人在四周尋找線索,過了一會兒,秦猛也趕到。三個人很快發現。有一棵樹設置了彈射機關,從地下埋線到石樑,顧蘇踩中觸機后,利刃射出。
兇手毒殺了鳴叔,隨後又給他吞進毒藥,以混亂警察的判斷。這樣縝密的思維,大概只有殺手才能做到。我扭頭看著屍體。鳴叔雙眼大睜,彷彿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死去了。
天城伯伯轉過身喝了一聲:「什麼事兒這麼慌張!」
「因為蠱的媒介大多是女人。發覺中了蠱,自然會離女人遠遠的。」
連雲的安濟草堂在一個不大的弄堂里。我們趕到時,草堂門口已擠滿了圍觀人群。
顧蘇決定去小師妹住所看一看,進了院子發現,已經有一個人在。
我癱坐在地上。耳邊響著蟲翼顫動般的惱人聲。
「冷月七星」四個字有誰不知?在街頭巷尾,在茶館酒樓,處處流傳著他們的故事。即便不是武林中人,也知道大荒山冷月先生葉還山是天下第一高手,他的六個徒弟縱橫江湖,叱吒風雲。
怎麼會這樣?不是中毒么?天城伯伯同樣露出緊張的神情,一把抓住薛三的肩膀:「這怎麼回事!」
「五師哥在哪兒?」
要躲,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要擋,擋得住一把兩把,擋不住全部。即便冷月先生處於這種境地,也難逃一死。
「還有一點,您那天晚上到裂帛的時候,我就跟在您後面,也看見了瓶子里的玩意。也正是如此,我才開始懷疑那個岳明麓。今天得到茶樓老闆的消息,覺得無論如何都得捅破這層紙了。」他抽了口煙,「您別見怪。」
只叫出幾個字,便失了聲。他的喉嚨似乎被一隻看不見的鐵掌扼住,逐漸收緊。他用手抓撓喉頭,拚命吸氣,但無濟於事,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意識逐漸消散。
他講了後花園所見,蕭秋醒悟道:「利刃穿身,是取『劍葉小地獄』的寓意嗎?」
他在盯著我。
他呲著牙環顧四周:「他媽的,你們給我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是花伴舟。屍體懸挂于門梁,肚子被豁開,心肺腸子等內臟堆在腳下,鮮血流滿地,臉上的表情恐懼而絕望。地下有一堆紙灰,門上貼著一幅畫和一本書,畫是五殿閻羅天子的地獄圖,旁邊書中字句用鮮血描畫:凡貪圖淫樂,引誘婦人失貞者,發入大叫喚大地獄,併發剜心割腸小地獄受苦。
「看見那玩意,任誰都會害怕吧?打開蠱盅的一瞬兩人就傻了眼,忙不迭把那東西扔到一旁卻扔到了你女兒身上。」薛三嘆了一下,「金蠶蠱與其他益蟲不同,毒性極強,你女兒瞬間便被毒死。三爺和楊曉璃見小女孩兒沒了動靜,立刻拔腿逃走。等你回家時,看見的只有那具已經發黑變紫的屍體。」
顧蘇負責山莊北面,一片空曠的演武場,幾間廚房和雜物間。她沿山牆搜尋,轉過幾棵大樹,來到一口水井邊。十七年前,就是這口井奪取了小師妹的生命,給冷月門每一個人心中留下創傷。
「之後幾天我睡在墓地。小師妹每晚都會在夢中現身,直到三天前,她突然不再笑,板起臉揮手趕我走。我不肯走,大聲問怎麼啦。她好像很生氣,轉過身不再理我。現在想來,難道她預知將發生兇殺,在警告我?」
「我不確定四爺的死也是她做的,因為兩種毒並不相同,而且四爺和楊曉璃也沒什麼直接聯繫。大概還有他人……」
「知道了蠱術的厲害,我就更加興奮,全心沉浸在煉出更高級別的益蟲——就是金蠶蠱。本來只想試一試,沒想到居然真成了。」連雲的面色忽然暗了下去,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
「你們看桌上。」蕭秋低聲道。
「大師兄被害,使我明白兇手想毀掉冷月門。冷月門是如何崛起的,我心中最有數。當年黃河幫初建,人力物力薄弱,與鐵中南九_九_藏_書爭戰時處處受制,但每到緊要關頭,就有好運氣降臨,要麼四海幫的援軍迷了路,要麼運錢糧的船隻漏水,弟兄們都說我受神佛保佑。呵呵,這跟神佛無關,是朝廷在暗中幫忙,因為四海幫勢力太大,必須加以制衡。
秦猛沉思不答。花伴舟等待半天,忍不住焦急道:「二師兄,別再猶豫啦,鐵中南剛死,江湖正是大有可為之際。我可請大伯出面與京城聯繫,得到官府支持后便可進軍湖廣,南下巴蜀,武林將是我師兄妹……三人的天下。」說到最後,他一咬牙,圖窮匕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除掉蕭秋。
胸口也有一小撮紙灰,蕭秋蹲下來,盯著獃獃出神。
各同門聽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瞠目結舌。小孟吃吃說道:「你跟蘇三娘換了魂魄?然後殺死鐵中南?師姐可真會開玩笑。說得像真的一樣,呵呵……」
我穿戴整齊,悄悄關上公館的鐵門。
秦猛心知他說得在理,泄下氣來:「那是怎麼回事,難不成真是閻王爺勾魂?」這下裝傻裝過了頭,花伴舟在旁邊冷笑出聲。
「十天前,接到你的信后我連夜上山,沒回山莊,先拜祭師父和小月之墓。當時已深夜,我急趕半天路,又累又餓,不知不覺在墳前睡去。在夢中,小師妹出現了,她遠遠站著對我笑,我想上前,卻怎麼也無法靠近。我大喊,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她微笑點頭……」蕭秋聲音哽咽,難以為繼。
若非親眼目睹,誰會相信,眼前這個臉上粘著黑灰的布衣農婦,就是令江湖人聞名喪膽的錦繡堂堂主顧蘇?
蕭秋掙扎著挪到棺材邊,奮力推開棺蓋,登時呼吸停頓。棺中躺著一具屍體,色如褐蠟,面部皮包骨頭,乾枯脫水,明顯已死去多日。儘管屍體已變形,與生前的模樣大不相同,仍舊能一眼看出,它就是顧蘇!
胡思亂想中,小孟睡去。恍惚中回到了童年,在野地里瘋玩,滿山遍野都是點點潔白,茉莉花的香氣瀰漫天地。花叢中,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向他招手,並喊著聽不清的話語。
咦,怎會在這裏?
目送花伴舟離去,顧蘇的心情難以平靜。
「我們到了。這兒的店主是我的老朋友,腿兒快,能跑,能搞到不少旁人搞不到的消息。昨天和連雲聊完,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如果得到這老傢伙的證實,兇手十有八九就是那個人。」
到底在等什麼?
兩個人決鬥怎會流這麼多血?冷月門弟子將山谷篦了個遍,也沒找到葉還山的屍首。
顧蘇對此毫不在乎,因為她心底始終深藏著一個人——師父葉還山。
「是啊,做人該像野草一樣,最重要的是好好活下去,能放下的放下,不該看重的別看得太重。阿秋有多久沒開玩笑了,有十七年吧?記得小時候,五師弟可是最頑皮的一個。」吳世通意味深長地說道。
從動機上看似乎沒理由,但別人更不可能,事發時顧蘇在自己眼皮底下練峨嵋刺,半步不曾離開。萬一真是蕭秋為某個隱秘的理由殺人,那就太可怕了,一個十二歲孩子,有如此心機。並偽裝十七年……每想到此,花伴舟不寒而慄。
父親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地道口和寶庫大門敞開著,庫房中井然有序,寶箱和放秘籍的書架全都整齊豎立,黃金錠一盤又一盤摞得老高,兩盞油燈仍在燃燒,發出幽幽的光輝。
秦猛打個哈哈,皮笑肉不笑:「沒關係,推測十分精彩。世人都說你瘋顛,我卻一直以為,你才是所有人中最聰明的一個。」
無奈之下,江湖人只好靠造謠辱罵來發泄,顧蘇從最初的七巧仙子,變成了竹葉青、俏羅剎、九尾蝎等等。剛出道時,曾有無數武林少年簇擁在周圍,渴望博得美人一顧,但終究敵不住謠言的侵蝕,漸漸曲終人散。
他打斷我的發言:「有重要線索。來,跟我來。」薛三的語氣鄭重而不容質疑,我只能乖乖跟著他的腳步。走了大概一刻鐘,他忽然在一家店前停下。
我愣愣地望著他。
吳世通悚然。是啊,怎麼沒想到呢?小孟的開陽令並沒有被盜,可見兇手意不在令牌,事情愈發撲朔迷離了。
我努力回了回神。薛三和天城伯伯的腳步越發急促,我差點跟不上了。
每個人臉色都很難看,偷令牌者未免太不識相。大師兄已說過要共同修鍊冷月訣,還不借坡下驢趕緊交出搖光令,大家裝糊塗就此揭過,好留下以後相處的餘地,難道非要撕破臉不可?
我緩慢地點點頭。薛三「啊」的一聲,像是很頭痛的樣子,用力吸了口煙捲。
女人最喜歡相信子虛烏有、怪力亂神,秦猛不信。他大聲說道:「肯定有外人闖入山莊,藏在某個地方,到半夜出來害人。必須徹底搜索莊園!」
「好!」秦猛禁不住大聲喝彩。
他向來以憨厚誠實的面目示人,極少顯露出鋒芒,現在撕下偽裝,莫非已到了攤牌時刻?
「你我心裏都明白。」
我吃了一驚。這種事我從沒聽父親說過。
我打量他一眼,艱難開口道:「茶樓老闆給你什麼消息?」
小孟上前見禮:「你們也被師姐叫回來了,她人呢?」
小孟轉過山坳,一座青瓦白壁的莊園出現在面前,這就是武林聞名的冷月山莊。
花伴舟和顧蘇假裝沒聽見。秦猛不肯放過,圓睜著豹眼用目光堅持詢問,滿臉天真。他們三人都不看蕭秋,但蕭秋知道,只要自己稍有異動,秦猛的刀、花伴舟的劍、顧蘇的峨嵋刺將同時插入自己身體。
說罷,她甩開蕭秋,向山頂走去。
十七年來,有一個秘密始終埋藏在心底,也許,到了說出來的時候。
「可能昨晚就出事了。」秦猛判斷。
「我痛恨自己,我後悔,想要彌補,於是拚命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大家都說我是瘋子,我不在乎……罪惡是無法贖免的,每當夜深人靜時,心底就有一個聲音響起:蕭秋,你這個虛偽、卑鄙、殘忍、懦弱的小人……」

第三章 二殿楚江王

1

2

秦猛跨步按刀,目視蕭秋:「你是漢王的人還是直屬於朝廷?同夥藏於何處?」
「少裝瘋賣傻,山崖附近只有你一人。兇手就是你!」
顧蘇浮現出似喜似悲的神情,緩緩站起身,拿起桌子中央的木盒,按下機簧。盒蓋咔噠彈開,一個人頭出現在眾人面前。
「可是那是什麼?」
然而實際上蠱術要比聽上去複雜百倍,不識字的奶娘窮盡整個語言庫,還拿光緒帝在位時發生的多起中蠱事件加以說明,仍然覺得不夠詳盡。
「單掌傾天」鐵中南是與葉還山齊名的高手,號稱「北葉南鐵」。鐵中南十七歲出道,創立四海幫,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用二十年時間,滅湖廣四大幫派,壓武當峨嵋,以三十二路「翻天掌」橫掃江湖,天下英雄莫敢正視。直到五年多前,他平定南方后想進佔淮河以北,卻接連遭遇挫折。當時秦猛羽翼初豐,靠吳世通出謀劃策,通過漢王聯絡官府,無論明爭還是暗鬥,都大佔上風。
「二爺萬福平安!」薛三抖開袖子向父親作揖。
是小師妹。小孟莫名其妙生出這麼個念頭,跑了過去。奇怪的是,明明距離不遠,卻怎麼也靠近不了半步。他心浮氣躁,使出吃奶的勁兒,一步又一步,終於看清女孩的臉,果然是七師妹葉小月。
秦猛凝視蕭秋半晌,長嘆道:「五師弟,你真是絕頂聰明之人,可惜不能並肩合作。你沒猜錯,決鬥時我們五人都在場。當天上午發現四海幫來助威的高手突然不見,我們心中起疑,決定潛入現場,結果看到師父在十幾名高手圍攻下身負重傷。四師妹和六師弟要衝下去幫忙,被大師兄阻止。他說,已救不了師父,徒然送死,還是假裝不知道,暗地裡想辦法報仇為上策。師妹不聽,要一個人下去,我點了她穴道,帶回山腳。一路上,上游流下來的溪水隱現紅色,大家都沉悶無語。你殺害小孟等人,難道是不滿我們置師父于不顧,想清理門戶?」
秦猛俯視對手,志得意滿。蕭秋傷勢甚重,躺在地上急促喘息,臉上卻露出譏諷的笑容。
「四爺是昨天下午在卧室被人發現的,發現時已經死了一個時辰。上海警局那幫傢伙聲稱是死於中毒,當然,這話不能全信——話說回來,據說四爺死前十多天都有食欲不振、身形消瘦的癥狀,死前三天更像是完全如死人一般,但還一直聲稱自己沒有病,拒絕請德國醫生過來。這資料聽上去挺沒譜的,吳然少爺您……」
他發出痛苦的央求,我卻本能地向後退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花伴舟人品卑瑣,卻有幾分歪才,我猜,他已參悟出冷月令的秘密。開石庫沒想象中那麼難,或許只隔一層窗戶紙,要不然,師父幼年時怎能開啟石門?從二十八個鎖眼中選一個,運氣未免太好了吧。」顧蘇瞟蕭秋一眼,言語中意味深長,充滿暗示。
真是出色的推理!不知為什麼,我剛剛緊張的情緒莫名放鬆下來。
從草堂回來后,薛三掏出一個泥塑酒罐。喝了幾口,便醉醺醺地說起瘋話。不一會兒,他徹底倒在沙發上,打起雷鳴般的呼嚕來。
薛三彎下腰,那對渾濁的眼球赫然明亮起來。我也踏上前去,用一隻手掐著鳴叔的皮膚,提起他的手臂。我明顯感覺到了僵硬,但和正常死亡后產生的屍僵並不相同,有一種更為強烈的硬感。同時,手臂上和腿上有輕微的淤血,似乎死前撞到了什麼東西。手臂內側則呈現出大量暈紅的斑塊——
「不知道,或許是一個人,或許不是。」薛三又開始說我聽不懂的話了,「總之,我給您叫杯茶,您先在這兒緩緩。」
這股香氣好像在移動。帶起一陣小小的旋風,地上幾片樹葉盤旋著飛舞起來。
師兄弟五人帶著鐵中南人頭,出門向後山行去。小路一年多沒人走,雜草叢生,幾乎沒到膝蓋。眾人默默無言,走在幽暗的樹林中。
蕭秋從地上爬起,慢慢走到大門口,一張新的地獄圖貼在上面:三殿宋帝王。
花伴舟想找老太爺哭訴,可老人家日理萬機,怎會管雞毛蒜皮之事。無奈,他只好奴顏婢膝,刻意討好每一個人。沒有用,換來的是更多嘲笑。他絕望了,破罐破摔,小小年紀學會喝酒,喝醉了便站在院子里大罵,從大伯到堂侄一個不放過。奇怪的是,伯父們並不生氣,只嘆息著說,小時聰明,大未必佳,這孩子終究如他父親一樣是個醉鬼。很快父親便從塞外被叫了回來,堂兄們看他的眼光充滿不屑,但也懶得再找麻煩。
「砰」的一聲,巨響炸開了沉默。倒下的並不是薛三。
顧蘇搖頭,聲音嘶啞:「我有什麼資格伸張正義?什麼是正義?我們的罪,都將由上天判罰。」
父親已經完全消融在熾熱的火焰中,再看不見了。上海城依舊喧嘩著,彷彿永遠都是這麼個時代,彷彿從未改變過。
楊曉璃是怎麼知道連雲「蠱師」身份的?而連雲又為什麼要等到她完成復讎后才殺死她?是仇恨吳家的緣故么?可是——為什麼不殺了我呢?明明有很多機會的。可他沒有對我下手。
「就在楊曉璃最紅的時候,忽然莫名隱退了,以後再也看不見她的影子。沒人知道為什麼。」薛三說,「至少大部分人不知道。實際的情況是,在某天回家的路上,她被人算計了——舞廳派給她的保鏢接到了假通知,被人糊弄走了。這時候,她遭到一個男人的襲擊。然她奮力掙扎呼救,卻沒一個人救她。直到男人幹完獸行,扔給她一袋子銀元后拍屁股走人,她還是一個人被丟在再堂里。最後是她自己扶著牆壁走回家的。」
是誘殺么?
「如果換魂大法是真的呢?有沒有可能師姐確實同蘇三娘換了魂,但行刺時與鐵中南同歸於盡,沒能將魂魄換回。蘇三娘得知真相后想報仇,寫信把大家召來。或許師姐的身體中還殘留著一部份記憶,她能假扮師姐,只是有些細節不知道,才言行反常。」
他父親是花家最無能的六老爺,母親是個粗使丫環,出生緣自於一次酒後瘋狂。但他與父母截然兩樣,從小顯露出過人天分,私塾老先生稱讚有狀元之才。花老太爺高興地摘下拇指上扳指賞賜。
灶火熄滅,氤氳的蒸汽慢慢冷卻,顧蘇將粥裝入食盒,回房換上最愛的翠色衣裙,來到飯廳。廳中坐著秦猛以下三個師兄弟,不見吳世通。
二十八個圓孔中某一個為鎖眼,放入冷月令按下,石門便可開啟。但奇妙的是,鎖眼不固定,會隨著年月日的變化而移動,需計算天干地支才能得出正確位置,一旦按錯,石庫的自毀機關將啟動。
花伴舟惱羞成怒,口不擇言道:「哈哈,我就知道你對蕭秋有非分之想,為了包庇他竟然誣陷我!」他暗戀顧蘇多年。對方卻流水無意,與蕭秋更親近。嫉妒一直噬咬著他的內心,這會兒終於忍不住發泄出來。
中毒了嗎?蕭秋心跳不停地加快,在地底靜謐中,撲通撲通的跳動聲分外清晰。眼睛和太陽穴發脹,血液沖向頭部,左肋被秦猛擊中的部位傳來劇痛。眼中看去,四周的景物模糊起來,所有東西都在扭曲,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似真還幻……

01

「啪」的一聲,吳覺的臉上多了片紅印。
秦猛皺眉道:「不可魯莽。」
「我早就是個死人了。你們,也去死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幾尺外響起:「怎麼,做噩夢了?」
今晚是個陰天,天上沒有月亮,尋不見一顆星星,無邊的黑暗籠罩著冷月山莊,籠罩著大荒山。空氣悶熱不堪,預示著暴雨將臨。在草叢中,夏蟲清脆的鳴叫聲聲入耳,為沉重的寂靜增添了些許生機。
「至於連雲,我原本並不想殺他。他被複仇的火焰佔據,完全失去判斷力,只是個被抽空的空殼——一旦是這個空殼或許會被那群人所利用,用他的蠱術害人。我不想冒這個險。」父親長吁口氣,「方法很簡單。事先我讓禿子將槍塞給他,事情敗露之後他定然會掏槍反抗——這時候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擊斃他了。」
吳世通不相信蕭秋是兇手,雖然他因小師妹之死深受打擊,變得不近人情,但無論如何也不會殺害同門。
醒來后,我驀地發現對面座位上多了個人。
我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我恨那個浪蕩不羈的混蛋。更恨自己,恨自己居然是那個吳覺的弟弟。我忽然覺得整個吳家都變得齷齪不堪。
正有點暈眩感時,我的眼前忽然出現鳴叔變形的臉。
蕭秋歉然說道:「我從西面的小路過來,因擔心晚了,沒繞道走前門,直接跳牆進園子。」
如一桶冰雪潑頭澆下,小孟睡意全消,手伸向腰間。摸了個空,插飛刀的腰帶放在枕邊沒拿!
可是,吳覺的行動也太魯莽了。
蕭秋迎上前施禮,一一拜見幾位師兄師姐,又招呼小孟。這傢伙雖脾氣古怪,但面子上的禮節做起來分毫不差,而且舉手投足間頗帶幾分瀟洒。
「小月,你太善良了,根本不懂人心之邪惡,這些人全都死有餘辜。快讓開,讓我燒死他,罪惡必須懲罰!你靈力不夠,根本無法阻止我,再固執下去,連你一起燒!」
「這人與案子有什麼關係?」
崖頂到了,顧蘇走出密林,初秋的陽光鋪天蓋地襲來,成千上萬根金針直刺雙眼,灼燒著身體,光明的力量不可阻擋。
然後便是無盡的黑暗和死寂。
吳世通用力晃晃頭,驅除荒謬的感覺,伸手推開門。在他跨過門檻的一剎那,忽然覺得衣服的后擺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他大驚失色,騰身而起。拔出腰間判官筆使一招「夜戰八方」式,將全身要害守得風雨不透。
秦猛目光閃動,伸出大巴掌摸著絡腮胡,作羞澀狀:「三師弟文採風流,武林聞名,二哥是粗人,聽不懂。」
蕭秋吃一驚:「三師兄是兇手?」
小孟看著他深陷的臉頰和落寞的眼神,心中嗟呀不已。蕭秋本來是冷月門中最有前途的弟子,不僅天資過人,而且性格寬和,師父曾想讓他繼承冷月門衣缽。可惜自小師妹死後,一切都改變了。
從此噩夢開始,先是父親被趕到塞外小城做掌柜,之後大媽二媽不斷找借口折磨母親,被一起念書的堂兄堂侄們天天打罵欺侮……
「但是,女娃在家玩耍時,不小心碰到了金蠶蠱……」連雲的聲音近乎哽咽,「她被毒死了。」
無人回答。屋中愈發靜寂,院子里的夏蟬叫個不休。
真相究竟是什麼?是顧蘇回心轉意,用靈藥醫治蕭秋後離去,還是真有靈魂不滅,小師妹現身搭救?蕭秋痴痴盯著茉莉花印,凝固成石像。
在餐廳草草吃了早餐后,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打點我的手提箱。那條圍巾始終戴在我的脖頸上。剛剛打開櫃門,忽然聽到一陣平穩的腳步聲。我轉過身,父親正站在門口。
來到院門前,吳世通正要推門而入,身體卻驀然僵住。
「上海是個讓人絕望的城市。人民愚蠢、目光短淺,所謂大家族更是一個個昏庸無能,只知道紙醉金迷,卻不知道北方的戰場上灑了多少鮮血,不知道那淪陷的村落里有多少哭喊聲!」
小孟回到住處后,先在門窗上布置好陷阱,才躺上床。儘管冷月山莊暗藏有各種機關,外人難以闖入,但眾同門在酒席上的表演,讓他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不是已經知道死亡原因了么?」
「裝什麼蒜?上次沒懷疑你,是因為四爺的毒不像蠱毒。大少爺中的可是確確實實的蠱毒!整個上海會用蠱的只有你一個人,你還敢否認?」
蕭秋欽佩無比,二師兄果然雄才大略,把江湖局勢分析得透徹,只不過,元兇並非自己。正想開口解釋,對方大喝道:「讓我來領教你的寂滅之劍。」話聲中,鑌鐵砍山刀出鞘。
離開石庫,吳世通回到自己的房間,越想越恐慌。
吳世通收斂笑容,深思起來。想了半天沒頭緒,問道:「你有什麼解釋?」
「略誘略賣,朋賭分財掉帛」的意思是詐騙錢財,引誘他人賭博敗家,歸屬七殿泰山王懲戒,刑罰是判入「拔舌穿腮小地獄」受苦。孟冬在黃河幫任玄武堂堂主,管理幫中的賭場青樓等偏門買賣,正符合此項罪名。

03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猛走近,在旁邊坐下:「三師弟好悠閑,兇殺連連依然有心思賞魚,愚兄佩服。」
「鬼子啊!」小唐的語氣忽然嚴重起來,「沒聽說么?整個東北都被小日本占啦,我哪裡還敢在那兒呆下去。」
他用那種極其熟悉的語調對我說:「然兒,是時候了。」
生活變得平靜,花伴舟心裏卻總有一種莫名的東西在躁動,在夜深人靜時撕撓狂叫。就在這時,他遇到了葉還山。
不過這對於我倒沒什麼關係。路上剛好可以把父親的信件再讀一遍,或許能找出一兩條線索。然而火車剛剛開動,我卻湧上一股睏倦感——靠著毫無舒適感的硬木車座,我沉沉睡了一覺。
吳世通將鐵中南的人頭供在師父墓前,率師弟師妹們焚香跪拜,灑酒祝禱。行完禮后,眾人再向小師妹敬香。他心中默禱:請師父體諒不孝弟子的苦衷,保佑冷月門興盛;祝小月早日投胎到好人家,富貴長命百歲。
江湖人都說顧蘇心如蛇蝎。背地裡叫她「竹葉青」,小孟卻能感受到其堅硬外殼下暗藏的溫柔。他是孤兒,三歲時被師父領回山莊,師姐常常抱著他在山中遊玩,指點風景,講述一草一木的名字。他忘不了顧蘇溫暖的懷抱,在內心深處把她當成母親,充滿依戀,在情竇初開時還悄悄愛慕過好一陣子呢。
那人嘆口氣,悠然說道:「你還是不明白,看著我的臉。」
「這是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少爺覺得適合就送給少爺了。」岳明麓不容我推辭,便強行把它「贈」給了我。
當天夜裡,我躲在自己的房間,穿著墨黑刺繡的睡衣,脖子上纏著那條羊絨圍巾。我忽然迫切地想離開這個地方,想回到吳淞,回到印書館,去寫我的偵探小說——可我的逃避之旅並沒有維持多長時間,一聲尖銳的推門聲吵醒了我。
小孟將要在下首落座,忽然怔住,酒杯旁擺著一個小泥碗。深褐色的小泥碗僅比酒杯稍大,表面凹凸不平,做工粗糙,看上去有幾分眼熟。秦猛大咧咧伸手拿過,翻來覆去看幾遍,玩笑道:「什麼玩意兒?小孟,你得罪師姐啦,她用泥飯碗作弄你。」
昨夜的記憶碎片如萬花筒般在心中閃現,清晰得反而不真實,難道一切當真發生過?
我強忍著那劇烈的暈眩感,連喝了幾大口清茶。終於有點清醒了——茶館里來來往往有很多人,可是多半我都不認識。這時候,卻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吳然!吳然少爺!」
「他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可是他並不打算抵抗。他想從我這裏勒索一筆巨款,用以行賄日本人,好待他們打過來的時候,保住自己的偵探事務所,盼望還能過和現在一樣的太平日子。真是……蠢!」
蕭秋向井中望去,黑洞洞不見底,什麼也看不清。他毫不猶豫縱身投入……沒有墜落,身體飄浮在虛空中,被寧靜包圍。溫暖和舒適感如潮汐一陣陣湧來、拍打,彷彿回歸生命之初,母親的懷抱。
那不僅僅是竹片,有柄有刃有尖,是一把長約六寸的小劍。竹子的顏色油亮深黃,顯示年頭久遠。在緊靠護手的劍脊上有兩個篆體小字:小月。

3

1

「她從三十歲生日第二天,便不再穿鮮艷衣裙。唉,這種小女人心思,師姐也不能免俗,越是漂亮的女子越講究。」
他可能太興奮了,以至於沒覺察到書房中飄蕩著一縷清新的茉莉花香。書架上最顯眼處放著一把小竹刀。也沒能瞧見。他拉動機關,打開地下人口,徑直走入隧道,來到寶庫前。
——搶奪略誘略賣,朋賭分財掉帛者,在此熱惱大地獄內提出,發交拔舌穿腮小地獄受苦。
院子里看不到一個人,連院子里的盆栽也不翼而飛,感覺不到任何活物的氣息。整個公館就像個被掏空的空殼。
花伴舟心中有事,懶得兜圈子:「別廢話,對凶殺案你有啥看法?」
接下來再玩什麼?讓我想一想——假扮吃年夜飯好不好?爹坐這兒,娘坐這兒,往下排是大師兄,二師兄……這是你,還有我。這個小人兒看上去有點兒呆哦,一點兒也不像你,嘻嘻……
「顧師姐擅長用毒,當我看到兩隻白燈籠后,立刻警惕。我很清楚武功比不上你,剛才打鬥時,所用招數不為取勝,只是要讓你接近燈籠出風口,吸人更多毒煙。同時,我盡量減少呼吸。」蕭秋躺在地上,喘息著說道。
「唔,這樣也好。」他明意地點點頭,又保持慣性的沉默。
蕭秋嘆氣:「這就是修鍊明心經的體悟?我看你走火入魔已深,不可挽救。」
當時除蕭秋另有事外,冷月門五名弟子都在山腳下等消息。他們不相信師父會失敗,第二天到決鬥場察看,發現方圓數十丈遍布血跡。據小孟後來對蕭秋回憶,連溪水都染紅了。
岳明麓像是受了極嚴重的驚嚇,慌聲道:「大少爺……死了?」
顧蘇面露不屑。冷冷說道:「師兄請自重。」
小師妹最纏五師哥蕭秋,當年,兩人常在院子里銀杏樹下擺開小桌子小碗,玩過家家。小師妹喜歡養花,花中最愛茉莉。
我說不出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父親摘下金邊眼鏡,用明亮的眼睛看著我。
「唉,你不知道么?真是奇怪,難道你不知道吳氏企業也在向重慶挪動資產么?」
是幻覺嗎?深山中夜晚涼意森森,小孟卻覺得脊背上流下一行冷汗,似乎有一條毒蛇正在爬過。
花伴舟順方向望去,猴子崖頂,一個翠衫read•99csw•com女子佇立。她怎跑到山崖上?花伴舟心中狐疑,正要出聲招呼,異變陡生。
正躊躇的時候,油燈的亮光忽然猛地變大了,我發現桌角上擺著一樣東西——
喜歡管閑事的人一般活不長,蕭秋能為所欲為,不是因為武功夠高,而是靠五個響噹噹的師兄弟。
父親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揮之不去的疲倦,略微點下頭后坐在靠門邊的椅子上。
禿子還是大口大口的喘氣,直到天城伯伯又厲聲責問一句,才緩緩抽|動嘴唇:「天城老爺,吳覺少爺他……他要處死連雲了!」
不,這一切絕不能失去,誰擋路就幹掉誰!
蕭秋低頭。左肋可能被打成骨裂,高高腫起來,鮮血不斷滲出,滴滴答答墜落地面。血不停地流,紅色黏稠的液體從腳下向四周蔓延,逐漸覆蓋整個石庫。血漿在翻騰,在哀號,在變幻成種種酷刑下掙扎的厲鬼……
「是的,很普通的毒藥,塞進老爺的口中。因為已經死了,自然也不會下咽,所以毒藥就會停留在喉部附近。這樣,那幫傢伙用針一捅,看見黑血自然會認為是普通的毒殺了。」薛三嘆口氣。繼續說道,「實際上,真正的毒藥藏在四爺的肚子里。雖然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但是……總覺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吳世通心中不詳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昨天他思考了整晚上,想出應付目前窘況的對策:「我提議暫時不立掌門,我們五個人擔任長老,共同決定大事。《冷月訣》大家一起練,只要有正當理由,財寶人人可用。」
許久,顧蘇打破沉默說道:「想通開鎖之法了?」
昨夜下了場雨,屍體躺在泥濘中,沒有致命的內外傷,只十根手指上插著竹籤。竹籤從指甲縫插入,直抵掌背,血流得很少。臉上露出驚恐之極的表情,帶有兩分不甘心、一分委屈。
房門開著,周圍拉著封條。天城伯伯三下兩下將其全部撕爛,進去后捂住口鼻,憤憤道:「都開始發霉了!媽的,那幫警察非要查到四弟化成骨頭不成!」
從此蕭秋變成另一個人,原先的開朗頑皮消失了,整日陰沉著臉,不說一句話。武功的路數也突然改變,專走偏鋒,凌厲寒峭。師父和同門都勸解過,毫無成效。他出師后,更是變本加厲,行事偏激乖張,說好聽點,叫行俠仗義嫉惡如仇;按實話講,則屬於心智不正常。
「當然是因為你。起初我進石庫只出於好奇,沒多餘想法,但冷月訣太博大精深,看過後忍不住偷煉。當時我想,自己是門中資質最高的,過幾年師父即會傳授,提前練沒事兒。誰知師父竟看中了你,我該如何解釋會冷月訣?」這種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父親果然知道我在想什麼。他略微點下頭,作為默許。
兩人互相提防,相隔七八尺,慢慢往回走。當兩人拐上山莊前小路時,看見大門上弔著一個人。
「對!邪門歪道!四叔就是被他毒死的!我知道那種毒。我親眼看過,就是他做的『蠱』……」
岳明麓站在櫃檯前,看見是我,臉上有一絲驚訝,隨後又恢復恬靜:「二少爺。」
就在此時,有細細的童聲響起,不被瘋狂喊叫遮蔽:「停手吧,師姐。」
吳世通完全不知所措,是自己耳朵出毛病,還是五師弟瘋了?
「沒啥不甘心,反正你很快也要死了。」蕭秋淡然說道。
他平素憂鬱的神情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不安:「在地道中我仔細看過,石門圓孔的機簧是赤銅,許久沒開,應生滿銅銹才對。可第一列前三行有划痕,顯示最近有人插入過冷月令。另外,地道入口緊閉,老鼠從何而入?顯然有人進入過地道,導致老鼠混入。這是最近幾天的事,老鼠還沒餓死。」
顧蘇微笑,無論蕭秋行為多卑鄙,他的智慧總是令人欣賞讚嘆:「我怎麼能無聲無息殺死眾同門?為什麼他們看上去都像窒息而死、充滿恐懼?」
「錦鯉都已經死光,活著的全是當魚食投放的小雜魚,還有噁心的孑孓。世事總這般無奈,該死的不死,高貴的生靈被卑賤者踐踏。」花伴舟注視池塘,話中帶刺。
「年紀輕輕,卻穿著一身考究的西服,看做工應該是出自法國人之手。這樣貴重的物件,當然不是平凡人所能享用的——至少在上海,只有三大家族有如此財力。此外,我素聞吳家二少爺喜好黑色,甚至可以說到了酷愛的程度。而您的皮包和西服,甚至桌上的筆記本恰巧都是黑色。」
眾人不由得看向秦猛。秦猛獃獃出神片刻,突然間暴起,一把搶過《玉曆寶鈔》,幾下撕個粉碎,破口大罵道:「操他娘,什麼鬼玩意兒!必定是四海幫行兇,老子馬上回去,帶人剷平這幫狗雜碎!」
推開帘子,我又一次進到了裂帛。
顧蘇心中一酸,默默在床邊坐下。
「能人天城伯伯的眼睛,岳小姐的貨肯定很好。」。
父親怔了一下,面露難色:「這……現在現場還受到警察局的管制,自家人也不能靠近……」
一個粗暴的聲音打斷了父親。身寬體胖的男人從旁門走了進來,捋了捋鬍子,臉上有些微微的慍怒。
她對凶殺案自有一套看法。除了一件事弄不懂——小師妹的玩具無端出現,以及那神奇的茉莉花香。花香出現時,周圍找不到任何來源,難道真是小師妹的鬼魂?她想做什麼?
小女孩不動,也不出聲,只靜靜地看著對方,目光中飽含憐憫、理解和安慰。火龍在她身前停住,不停顫抖,世界彷彿凝滯。突然,一聲厲嘯后,火焰四散。
忽然聽到外頭一聲大喊,大門被人撞開了。我回過頭,正看見禿子帶著兩三個人站在大廳氣喘吁吁。
小唐走後,我的心更加煩亂。
是個50多歲的男人,粗布衣服,一頂格子圓帽,臉幾乎全部籠在陰影里。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蕭秋想說,或許還有另一種真相,但看著師姐秀美中略顯憔悴的臉龐,心中一陣難過,把話咽了回去。
小孟處驚不亂,餘光掃視四周,飛快思索逃脫或反擊的策略。不料,發現了一件怪事,門窗處布置的陷阱居然紋絲未動。
「曾經是。只是那件事之後,我就再不碰蠱術了。」猶豫片刻,連雲開口道,「十五前,革命鬧得正凶的時候,我在雲南和一個女人結了婚。女人生娃的時候死了,我就和女娃相依為命。雖然沒什麼錢……但還算過得太平。可是鄰村的大財主卻看上了我的女娃,非要搶過去做童養媳。那時候我無計可施。」
蕭秋明白他的好意,微微頷首以示感激:「不是。」
「教她的時候,你偷偷在她身上下了蠱。時間算得剛好,在她剛剛踏出上海時便毒發身亡。完成了你的復讎,同時還封了她的口。」薛三拉低帽檐,像個醉漢一般大吼道,「楊曉璃以為自己是殺戮的頂端,卻沒想到她只是鏈條上的一環!」
他只笑了兩聲就停住,因為顧蘇神色冷峻,實在看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這就是顧蘇不喜歡他的原因——刻薄輕浮。大家都明白的事情,為什麼一定要說出口呢?從花伴舟身上,一點兒也看不出世家子弟的風範。
江湖豪俠表面上裝出瞧不起官府的樣子,暗地裡則四處鑽營,只求抱上一條粗腿。沒有官府支持的江湖勢力,如同無根之木,外表再粗壯也經不起風雨。冷月門能有今天,歸根結底在吳世通,在漢王府。
「都給我讓開!」天城伯伯二話不說豁開了人群,大步走向目光中心。我趁機擠了進去,打眼便看見一個消瘦的男人正痛苦地躺在地上,雖然抱著腦袋,但可以清楚地看見從頭上流下的汩汩鮮血。
等了一刻鐘,吳世通仍然沒來,眾人明白事情不妙,急忙趕往他的住所。房間內空蕩無人,床鋪疊放整齊。
「不好了。」他說。經過一陣令人窒息般的沉默,薛三吐出幾個字,「三爺被人毒死了。」
但蕭秋的快劍可以。他連人帶劍沖人大海,如流星劃過天際,拖著長長的光焰。這一刻長劍似停滯,因為速度已超越人眼的極限;一剎那,時間彷彿凝固,又好像已流逝一萬年。
「至於三弟和吳覺,就像你看見的那樣,我只是利用了兩個人——不,這麼說不確切,說我只是透露了一些情報才對。是我指定用人去裂帛購置絲綢,同時讓她將連雲的蠱師身份透露給岳明麓。之後,我派禿子去了安濟草堂,告訴他岳明麓的真實身份,以及她就是殺害他女兒兇手這一事實。這個情報並不難弄,三弟什麼事都會對我說,根據他的描述,很容易就能推斷出那女人的身份。
既得先手,便不容情。秦猛誠心正意,一刀接一刀向對手砍去,眼中只有刀,心中只有我。
自小師妹死後,已過去十七年。眾人回想起昔日七人同堂學藝的情形,一時間百感交集,頓生滄桑之意。
在民間傳說中,地獄有十殿閻王,分別為一殿秦廣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閻羅天子、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和十殿轉輪王。十殿閻王掌管八大地獄和陰陽出入口,各司其責,審判在陽間犯下不同罪行的鬼魂。其中七殿泰山王掌管熱惱大地獄,下轄十六個小地獄。
天色漸漸黯淡,吳世通沒有點蠟,在黑暗中坐著。面前桌子上放一張紙條,寫著簡單的五個字:子時半,書房。
「今天回去?」他望著我。
石庫的入口就在書房內,推開書架,挖出後面的某塊青磚,露出一個拉環。轉動拉環,吱嘎聲中,東屋角地面向下沉降,一個四尺見方的洞口呈現。五個人手舉蠟燭,沿石階魚貫而下。
「哪裡的話。」薛三似乎並不善於應付這套禮數,簡略回應后便抖出正題,「調查一整天了吧,這群軟刀子發現什麼了?」
可出乎意料的,他卻提起我的身子,抽出腰間的匕首,在我的胸口處猛劃了一刀。疼痛一下子侵襲而來,我擋不住哭號了一聲。
「死於中毒。」
顧蘇臉色沉了下去,眉毛上挑,漸漸倒豎,陰森森道:「哦,他想報什麼仇?這仇和小師妹有關嗎?我不懂,你倒是說說看。」
「重慶?那邊就很安全么?」
蕭秋答應,收抬好玩具,鎖上院門。兩人走出山莊,沿小路漫步。
秦猛倒在不遠處,已沒力氣說話,一縷鮮血從嘴角滲出,緩緩流下。

3

我已經忘記是怎麼知道他的身份的。只記得,在孩童時我和吳覺大哥一起爬牆頭,不小心看見草堂裡間那裝滿毒蟲的瓦罐,嚇得我差點從牆頭掉下去。
秦猛嘿嘿傻笑:「二十多年沒讀書,忘乾淨啦。」

1

秦猛醒悟到失言,呵呵乾笑兩聲,解釋道:「大師兄有喝晨茶的習慣,但茶壺冰涼,裏面為隔夜剩茶。昨天晚飯前我來找過大師兄,這兩根蠟燭的長短和燭淚的形狀完全沒變化,說明夜裡不曾點。」
花園裡兩人驚呆了。
「總之,上海不是能長待的地方。一旦鬼子打過來,全部都完了。」小唐站起身子,推了下眼鏡,「你還是早點做準備吧。」
「沒有好結果的。無知、愚蠢、不會有好結果的。」他補充說。
勝天刀同屬於佛門武功,本名「金剛伏魔刀」,以內功《明心經》為根基,煉成后,身心化菩提,我即世界,世界即我,萬物盡皆燭照。無論情勢如何變化,秦猛總是比對手快,比對手准。蕭秋身為同門,自然知道厲害,所以才不講章法地亂打,招數越巧妙反而死得更快,因為意圖盡在敵人掌握中。
「阿蘇,想什麼如此出神?」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花伴舟看看蕭秋,又看看秦猛,心跳遽然加速。情形不對頭,肯定有一些關鍵東西漏算了!他心念電轉,頃刻間做出決策。
「薛先生,不必那麼拘束。」父親暈出一絲淡笑,「一路照顧然兒,我反而要謝謝你呢。」
一覺醒來,聽見耳邊有啜泣聲,我睜開眼睛,看到昨晚的那個女傭哭腫的眼睛。
顧蘇在心中冷笑,這才是秦猛的真面目,外粗內細,智計更勝武功,可惜他的對頭往往看不出這一點,下場都很慘。當初七人同門學藝時,秦猛豪爽聰慧,很受大家喜愛,並不裝傻充愣。師兄弟之間朝夕相處,誰不了解誰呢,做作是沒有用的。後來他人江湖闖蕩,深得裝傻的好處,逐漸養成了習慣,在同門面前也裝出那副怪樣,真叫人噁心。人都是會變的吧?
那人喘了幾口氣,剛想敘述詳情,卻被另一陣鈴聲打斷了。女傭打開大門,戴著圓頂帽子的薛三出現在門口。
如潮濕空氣中,石頭上滲出一滴滴水珠。逐漸匯成涓涓細流,又化作潺潺小溪在山間流轉。小溪流淌一會兒,進入開闊平地,變成小河,蘊藏的力量更大。小河一路奔流,吸收沿途的水,成長為大江。大江咆哮,勢不可擋,掃蕩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阻礙,向東狂奔。終於,衝出入海口,匯入大海。
「不必擔心,引爆之前我已經打點好員工。他們會北上,為我民族而戰。」父親轉過身,欣賞著遙遙升起的煙火,「我也託人安排好大哥的去處了。雖然有著難以消除的劣根性質,然而他始終記得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中國人——
蕭秋繼續說道:「我以行俠之名在暗中製造敵人,出自師父授意。目的是延緩冷月門擴張速度,麻痹朝廷。最近幾年,你和三師兄太性急,勢力膨脹過快,已超越四海幫。也不想想,冷月門位於北方,據京畿重地咫尺之遙,又與漢王勾搭,在皇帝心中威脅更甚於四海幫。去年鐵中南敢冒江湖之大不韙謀害師父,定有朝廷在後面撐腰,他老人家之死都是拜你們所賜!
上海的早晨終於不那麼冷了。我起得很早,倒比平時更有精神。
他在對誰說話?
「出事那天,小師妹突發奇想,要兩人一起下去。我拗不過她,便將桶下放到水面,固定住軲轆,抱著她順繩索溜下。誰知剛到半路意外發生,手中一輕,繩子斷了!我驚惶失措,順手把小師妹往下一甩,借力蹬踩井壁。向上跳躍,抓住斷繩飛身出井。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花伴舟大怒:「你不願出手,且站在一邊,看我獨自清理門戶。」
顧蘇從灶下抽出兩根燃得最旺的木柴,用鐵盆蓋滅。灶火小了下去,沸騰的鐵鍋漸漸平息,發出「咕咕」冒泡聲,白粥的香氣在廚房中彌散。
「我明白事情真相了,是換魂大法。」蕭秋嘆息道。
草堂里飄散著一股油漆和草藥混合的味道。我將大門關上,發現門上有很多窟窿,冷風毫無阻礙地直灌進來,這屋子破敗得厲害。連雲就住在這種地方么?我難以理解。
「那是兩年前大上海舞廳的紅人。嗓音好,說話也靈巧,而且渾身都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按那些混蛋的話說,就是有『古氣兒』。」薛三說道,「不過,她人倒是難得地本分,只唱歌,不陪酒。」
沒想到,薛三的話讓連雲臉色驟變,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后吞吞吐吐說道:「那的確是……原料之一。但是我真的沒有煉蠱啊,大爺您放過我吧……」
那麼,只剩下一個嫌疑人——蕭秋!
所謂江湖道義,如同官府的律法,管下不管上,一條道理有七八種解釋,到底哪一種正確要看誰的拳頭大。在江湖上混,真正要遵守的是看不見、說不出的規矩。蕭秋維護了明面上的俠義,卻壞了私底下的規矩,許多人對他恨之入骨。
蕭秋將冷月令放入第三行第三列按下,石門慢慢開啟。石庫內燈火昏黃,一名女子佇立向門口觀望,正是冷月門下四弟子顧蘇。
顧蘇冷笑:「你在譏諷我么?別以為這麼說會放過你。我本想清理門戶后,把冷月令和石庫交給你,可沒想到你比他們更卑鄙。殺你不足惜,可惜冷月門從此絕跡江湖。」
大概是因為父親曾參与過洋務派留學生運動吧。而我也報考了上海瑪麗教會學校,同樣接受西洋教育。
可是,岳明麓卻並不這樣看。
「這裏的茶具都是戲院統一配置的吧?可是,唯獨吳三爺的茶具不同。」薛三的眼睛閃著犀利的光,「雖然外表沒大不同,但細看就能知道,那上面有很大的一個『杭』字。這杯子三爺總隨身揣著,不論到哪都用它盛茶——蠱術是慢毒,只有被下蠱的人長期接觸蠱盅,益蟲才有侵入的可能。這些殼上的毒素,脫落後平日沉積到杯底。澆上熱水就浸到茶中。喝上五六回,就會徹底中毒!」
「我也穿了睡衣,為什麼還好好的呢?」
隨著話音,一條火龍向小女孩飛撲。
連雲看了我一眼,面露懼色。
他知道答案了么?還是完全沒有辦法呢?
蕭秋雙目噴火,渾身顫抖,指著秦猛大罵:「你這狼心狗肺——」
——陽世如犯拐騙少年男女者。即令猙獰赤發鬼推入活大地獄,另發劍葉小地獄受苦。
秦猛忽然問:「你們聞,是什麼味道?」
「昨天我來過。」蕭秋解釋道。因內疚小師妹之死,出師七年來,每年清明,他都會專程趕回大荒山掃墓,從無間斷。
「不是你放的?我還以為你怪我們不替小師妹準備碗筷,真不好意思,誤會啦。」秦猛大聲說,搔著頭向蕭秋赧然一笑。
花伴舟大叫一聲:「阿蘇!」騰身而起,向莊子外狂奔。秦猛沒有動,注視著山崖的方向,眉頭緊皺,不知在想些什麼。

04

「不是我放的,」顧蘇否認,接著抽幾下鼻子,「你們嗅到了嗎?」
七月的山嶺明亮而熱辣,綠色如火焰席捲天地,這是生命在綻放,宇宙中最本源的力量在萌發,在橫掃。
薛三點上煙,吸了一口,緩緩道:「他就是連雲?」
「昨天找搖光令時,我不記得見過鑰匙,今天卻擺在書桌上最顯眼處。另外,書房中有一縷茉莉花香。」蕭秋不動聲色地敘述。
西面小路通往後山,可見他早已經上山。奇怪,不來山莊與同門相會,到後山幹什麼?小孟心中狐疑,表面上不動聲色,跟在眾師兄身後走進鳴翠榭。
顧蘇再一次出語驚人,竟主動放棄掌門之位。
「那你是奉朝廷之令行事嘍,同夥怎還不出來?」
那人回頭笑道:「我知道你會來的。」
我緩緩睜開自己的眼睛。窗外緩緩退後的荒景,機械聲則不知疲倦地轟鳴——
從沒聽說過。我如實回答。
「吳然,你沒事兒吧!叔都要擔心死了!」
蕭秋臉上呈現出非常古怪的表情,猶豫著說道:「我有一個想法,聽起來很荒謬,但絕不是開玩笑。大師兄,你對『換魂大法』怎麼想?」

2

在人們眼中,花伴舟英俊瀟洒,聰慧文雅,卻失之狹隘,豈不知,這正是他想讓世人相信的。在很小的時候他就明白,一個人表現出來的能力不可超越自身的地位。
我邁出腳步進了客廳。沒有開燈,周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葉還山本是大荒山農家子弟,幼年時入山玩耍,發現一扇巨大的石門、一塊圓鐵片和七塊五棱形鐵片。石門上有許多凹洞,他拿著圓鐵片亂按。竟湊巧開啟了機關。門后是一間寶庫,藏有無數金銀財寶和上百本武學秘籍。葉還山天資聰穎,無師自通練成絕世武功,並在石庫頂上修建了冷月山莊,收下七個徒弟。弟子們藝成后,仗著神鬼莫測的絕技,以石庫內財寶為後盾,很快建立起龐大的勢力,冷月之名響徹武林。
「兇手?殺害吳覺的兇手?」
「是的,很吃驚吧?我也是。當師父傳授秘籍,命我擔當大任時,我幾乎以為在做夢。我害死他心愛的獨女,不責怪倒也罷了,為什麼反而加以青睞?」師父沒回答,只說,什麼時候你明白了其中道理,便可以將冷月門發揚光大。又說,你那些行為並不是真正的俠義,也不是贖罪的方法。
顧蘇想大笑,又想長歌當哭,本以為同門中最正直最有擔當之人,卻是最卑鄙的懦夫,虧自己還費盡心機想把冷月門衣缽託付給他,真是莫大的諷刺。難道世間找不到一個可以相信的人?善良的人死去,無恥之徒當道,難道天道就是荒誕?
「洗脫嫌疑,不代表不能當證人。」薛三捲起煙捲,大口吸了兩口,「二少爺,你退後點。」
秦猛笑笑,沒說話。敵人將死,何必再做口舌之爭,他秦猛向來大度。
我站起身,飛也似的向吳公館跑去。
那家戲院在寶山路。
地道不長,片刻後來到石庫門前。大門是一整塊巨石,正上方有四行圓孔,每行七個共二十八,排成長方形;向下一尺六寸是七個五角形孔眼,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蕭秋暗自提氣防備。
被稱做「在世之董卓」的天城伯伯,不,甚至整個吳家在市民口中都沒有什麼好名聲,大資本家、大地主、剝削人的惡霸,大都是這樣的形容詞。所以,連雲對吳家的人放蠱也並不是毫無根據。
大家有些緊張,走得更慢了。顧蘇冷哼一聲,搶到頭裡追去。那東西不知為何又向回竄,轉瞬間到了近前,原來是只老鼠。顧蘇飛起一腳,老鼠撞向石壁,哀鳴一聲。掉在地上不動了。秦猛罵道:「操你娘,嚇死老子了。」花伴舟取笑:「你要操老鼠它娘么?」秦猛一愣,嘿嘿憨笑。
「那時候兩人互不相識,只是由於投緣便結伴而行。在路過某個村寨的時候,他們聽聞那裡有一個頗負盛名的蠱師——也就是你,連雲。十多歲的姑娘少爺,當然抵不過這種誘惑,便來到你住的地方。然而,他們見到的並不是你,而是你的女兒。他們撲了個空,卻並不甘心,一心只想目睹巫蠱的威力。雖然你的女兒百般勸阻,他們卻還是私自打開了金蠶蠱的蠱盅——」
「你給我閉嘴!」天城伯伯徹底生氣了。那個樣子,連我也有些害怕了。明明是兄弟,父親和天城伯伯卻截然不同。他似乎從沒打過我,連責罵也是擇選不算過分的詞,事後還得用從法租界帶來的新玩意哄我開心。
她告訴我,在中國西南一帶,流傳有一種秘密的「術」。據說這種術是從古代便流傳下來,最初也並不用來害人,只是和祭祀等差不多的風俗。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開始用這種「術」詛咒他人,收割人命——這便是蠱術,也叫巫蠱、放蠱之術,大抵都是一個意思。
蕭秋的劍慢了下來,時間停止流逝,死亡的氣息悄悄蔓延。在寂滅世界中,一切事物都將停滯消亡。鑌鐵砍山刀一滯,彷彿被看不見的羅網纏住。秦猛微闔雙目,五識俱閉,只留心眼。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生命是虛妄,死亡也是虛妄,只有手中刀才是真!
蕭秋冷冷說道:「你也會冷月訣,才能看出我的路數。」
三叔則是死於那家他經常光顧的梨園戲院。據說凌晨賞早戲的時候,他突然從椅子上栽落下來,接著便蜷縮著身體,哀鳴著在地上打起滾來——雖然死亡時間和死亡地點均不相同,但二人都是……死於中毒。
園子內十幾隻燈籠錯落掛在樹梢,燈火通明;池塘邊,一個頎長的身影站立。那人穿一件舊長袍,臉色蒼白神情蕭索,正是老五「快劍」蕭秋。
秦猛橫刀一攪,破掉攻勢后順勢前插。蕭秋反擊,長劍快如閃電,直刺對手小腹。秦猛早料到這一招,向左側閃避開,手中刀繼續前削,蕭秋被迫後退。
「真相?什麼是真相,真相重要麼?」花伴舟冷笑,「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自己不是獨挑大樑的人材,將來必奉二師兄為掌門。」
禿子是吳公館的保衛隊長,不過膽子出奇地小。一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理解父親,當時為什麼對他委以重任。
「這我至今想不透,只能猜測。聽說天竺有一種奇花曼陀羅,能使人產生幻覺,並抑制呼吸。」
「然兒,我知道你很疑惑。不過就像你想的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他頓了一下,搖頭笑笑,「四弟是我毒死的。手法並不複雜,只要在他的杯https://read.99csw.com里加入氰化鈉就行。反而是強迫他吞下去砒霜費了不少力氣。不過,我倒是沒想到薛三確有兩把刷子,識破了我做的偽裝。
「太奇怪了,」顧蘇喃喃自語,「可能真遇上鬼,大師兄覺得發弩亦無濟於事。」
「他買了師父和鐵中南決鬥的賭注,欠下幾十萬兩高利貸。哼,自以為做得隱秘,豈不知我錦繡堂暗線不是吃素的!」
顧蘇的心猛跳一下,怔怔出神半晌,才勉強笑道:「師妹之死是意外,你不要過於自責。」
「嗯,印書館那邊接了—批新書,缺人手。我沒有什麼事兒,正好可以……」
不,去他娘的!管你老天還是閻王,我認為對的,就一定要做,雖百死亦不悔!
民國建國這麼多年,居然還有財主么?我實在想象不到那種情景。
——凡捉弄刀筆,枉法貪瀆者,判發血池大地獄,竹籤小地獄受苦。
蕭秋趴在石門上,仔細端詳孔眼,一個一個慢慢看過去,並不時將耳朵貼在門上傾聽。花伴舟嘴角微撇,用眼睛示意顧蘇,一副嘲諷的樣子。顧蘇不理睬他,問吳世通:「小孟的開陽令你拿來了嗎?」
一招又一招,飛龍劍隱隱發出嘯聲,周圍的氣流變得凝澀起來。
這秘密他沒告訴任何人,總覺得將來能派上用場,現在看有些失策,早該揭露蕭秋的真面目,除掉這喪門星。
「而你,然兒。」他忽然轉過身看著我,又恢復到那張我熟悉的溫柔面孔,「你是爹的兒子,爹始終相信你……不,是為你驕傲。一直以來你都做著正確的選擇,而我相信,當戰火燃遍我鮮血灌注的國土時,你同樣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不,我從大門進去的。師父常外出雲遊,我趁機溜進地道,用鹽水噴鎖眼。鎖眼為赤銅製造,很快生鏽。等師父回山莊,自然會進石庫,在生鏽的鎖眼中留下划痕。我再找機會進去,記錄相應位置和日期,重複幾次后,便摸清規律。師父對寶庫不很在意,冷月令常隨手亂放,我用軟蠟壓了模型仿製,從此石庫任由出入。」
我轉過視線,刻意望向桌角,卻沒有發現那樣東西。昨天晚上真是自己看錯了?
等到我靠近吳覺的房間,才感覺到有人在劇烈地搖晃我。清醒了一點后,我發現眼前是一張略顯稚氣的臉。是與杭叔。他從杭州回來了。
「還敢說謊?你看看那個——」薛三伸出手指,指向桌子上的玻璃杯—那隻名叫「馬陸」的噁心蟲子,「馬陸可不是單單用來用藥的吧?那東西是製作益蟲的原料之一,別想騙老子!」
展開信紙后並沒有很訝異,心情反而出奇地平靜,繼而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冰冷感覺——不單單緣于臘月的天氣,大概也與信中對鳴叔死相的描述有關。父親在這部分寫得很詳細,我並沒有細讀,草草收拾一下后便踏上返家的火車。

4

石門上二十八個鎖眼排成四行七列,哪一個是正確的?這豈難得住心慧智巧、有狀元之才的他?花伴舟取出冷月令,毫不猶豫放入第三行第三列,按下。石門後傳來軋軋的聲響。門開了。
《玉曆寶鈔》是一本在民間流傳的「陰書」,傳說是一位叫淡痴尊者的得道高僧所作,主要內容描繪地獄中的可怕景象,宣揚因果報應,勸人向善。
「不,和四爺的毒不一樣。」薛三說,「也是一種我沒見過的毒,但是——和四爺的不一樣。」
秦猛冷笑:「我知道你聰明,但別把所有人當傻瓜。你裝出一副正義的模樣,四處打抱不平,其實是有選擇性的。某天晚上我閑著無聊,心想聰明隨和的五師弟為何變成這般模樣?於是回憶你出道以來得罪過的人,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山西閻家、中州大豪、駱水幫等等,全都是冷月門的中立勢力,可敵可友。你的『行俠仗義』,把他們推向了敵對,是巧合嗎?」
「本來師父可出面制止你們胡搞,但他想傳衣缽於我,讓我來掌控全局。唉,我沒能做好,如今禍亂起於蕭牆,同門互相殘殺,你一死。冷月門也完了。我不知道,是替小師妹報仇重要,還是門派的興衰重要;我不知道,該與師父同生死,還是該苟且偷生保存實力,我不知道……」
葉還山意外死去,計算方法已無人知曉,好在他曾對弟子們講過第二個辦法:將七星令按順序放入下面的五角形孔眼,正確鎖眼將發光。
小唐喝了口茶:「沒聽說?那大概是假的了。還有消息說吳家的機械廠和紡織廠在進行改革,說是要重新劃分所有權什麼的……」
石庫大門緊閉著,二十八個鎖眼排列整齊,冷月令該放人哪一個?
父親狠狠砸了一下扶手。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震怒。
我蹲坐在夜總會旁的角落裡。天空漸漸暗下來。
「吾兒,記住我的話!永遠不要忘了自己體內流著的血,永遠不要忘了——你是個中國人!」
父親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不算什麼變故,只是調整一下財政分配,還有廠房的所有權。」
我搖搖頭,繼續沉默。
桌子上展開著一幅木刻畫,印刷粗陋,內容栩栩如生。這是坊間常見的閻王審鬼圖,七殿泰山王面目威嚴坐在案后,旁邊判官拿著判詞宣讀罪狀,殿下惡鬼們按罪名的不同各施刑罰。有的拿鐵鑿釘罪鬼的頂門,有的在拔舌頭,還有一個罪人跪在地上,惡鬼用鐵針刺臉——這不正是孟冬的死狀嗎?
父親的臉依舊埋在陰霾里,那雙我從未預料到有如此勁力的大手推搡著我,將我扔出了大宅之外。我的意識越發模糊,疼痛感則像魍魎一般撕咬著——我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取出火柴。「噗」的一聲,火苗在黑暗的大宅中騰起。
花伴舟手舉蠟燭進入,寶庫內,無數奇珍異寶泛射著微光,正中央放置一口棺材。棺材上坐一個人,背朝門口。花伴舟的呼吸頓住,一顆心向無底深淵墜落,血液降至冰點。
啊呀,天快亮了,鬼門關要關閉,我該走了。五師哥,明年再來陪我玩。好嗎?照顧好自己,快快樂樂過日子,趕緊娶新娘,生個大胖小子,下次帶來讓我抱抱……
吳世通心底冒出一絲恐懼,這是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自出師后,不論面對什麼樣的強敵和險惡處境,他都能做到鎮定自若,遊刃有餘一不是靠武功,而是靠智謀和涵養。但今晚,心中冒出慌亂和恐懼,第一次有把握不住局勢的感覺。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袖中的流星貫日弩,重新鎮定下來。
三叔氣喘吁吁地說道:「偵探先生,那我們該怎麼辦?」
與杭叔比父親小五歲,看上去卻和我年齡相仿,活像個年輕人。印象中他很愛玩,尤為愛玩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這次去杭州,大概也是去遊說的。
「今早做了什麼好吃的?」花伴舟嬉皮笑臉。
還是沒有聽說。我無奈地堆起眉頭。
大概叫屍斑吧,我腦海里並沒有確切的概念。但記得在法國人的醫學院里聽解剖課時,屍斑的顏色並不是如此鮮艷。
眾人取出各自的七星令放入鎖眼,共六枚。上方圓孔毫無反應,少了一塊令牌果然不行。
可是我卻已經私自下了定論:楊曉璃已經遠走高飛,再沒有人能發現她。所以,鳴叔的案子也就變成了懸案,沒有進展的可能了。思索片刻后,我決定今天返回吳淞。
剛入地道,就聽見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難道有人?眾人大驚,紛紛取兵刃在手,小心戒備,緩緩向前行走。那東西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飛快往地道深處逃竄,聽聲音不像人的腳步。
「薛先生,您……」
薛三扔給車夫幾塊銀元,便轉過身,一腳踢開戲院的檀香木門。
我壓住劇烈地心跳問:「為什麼?」

尾聲 地藏王菩薩

吳世通失笑:「聽你的口氣好像花師弟一樣,深諳風月。你對阿蘇挺關心嘛,她好像也對你有意思,考慮一下怎樣?我來說媒。」
這是一張長五尺寬一尺半的彩色木版畫,最上面一個綠袍帝王踞案而坐,旁邊一個紅袍官員手舉文書宣讀,牛頭馬面分立兩行,桌案下一排人跪著作哀求狀。再往下,有惡鬼將人按在刑床上挖眼,有戴著鐐銬的罪犯躺在一堆蛆蟲中哀號,有怪獸在開膛破肚吞食心肝……
秦猛沉吟道:「真相尚未明朗。」

3

「不單單是東北,華北也快了,接下來就是上海了——唉,我已經開始辦手續,準備把鞋廠挪到重慶那邊去了!」
不對,我看見那些碎片上有很多圓弧狀的條紋,並不是葉脈……更像是某種紋絡。
所以他的死,對於其他人而言。可以算作「大快民心」了。
利劍來勢勁疾,插入后力道未盡,顧蘇身子搖晃一下,跌入萬丈深淵。
對於小孟和吳世通的死,秦猛始終認為與花伴舟無關。那傢伙出身庶子,在家族中不受待見,全靠冷月門撐腰才能出人頭地,不會自毀根基。
「那是馬陸,一種藥材。《神農本草經》里介紹說主要可以治症積、痞滿、癰腫和毒瘡。」
「之後呢?發生了什麼?」沙發上的薛三有些不耐煩,他似乎對煉蠱並不感興趣。
樹榦上釘著一本《玉曆寶鈔》,上面標出顧蘇的罪狀:陽世如犯拐騙少年男女者,即令猙獰赤發鬼推入活大地獄,另發劍葉小地獄受苦。顧蘇收養孤兒當殺手,這罪名倒也沒冤枉她。
秦猛的面色陰沉下來,吳世通之死是個致命打擊。花伴舟心知戳中其痛處,於是再添一把火:「肯定是蕭秋乾的,他瘋瘋顛顛,做事情完全不合常理,這樣下去,不知還要闖出什麼禍。」
我想搭救大家,可靈力太弱,不能在生人面前顯形,只好用各種辦法暗示,可惜沒人看得懂,只有你猜到幾分,你最聰明了……
「呵呵,花師兄,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可能,師姐與二師兄是一夥兒的?從她掉下石樑到你上崖,至少一刻鐘。當時我在下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二師兄證明崖頂上沒人,如果他撒謊呢?師姐只是跳在松樹上,你一離開花園,她立即順繩索爬上來,然後從另一邊山壁垂繩而下。山崖另一面只有七八丈高,下面即是冷月山莊,等你上崖時,她早已返回莊園。說不定,這會兒正做好了可怕的陷阱等著你呢!」
「你看那些木牌。居然還沒爛。」蕭秋說道。
「我知道,這些年你對小師妹心懷內疚,自暴自棄。但眼下冷月門已到生死存亡的關頭,希望你以大局為重,振作起來。你是師兄弟中最有勇氣和智慧的,一定能將師門發揚光大。」顧蘇神情嚴肅,目光灼灼緊盯蕭秋的眼睛,充滿期盼。

4

「很快機會來臨,你和小師妹每天去老井玩耍,我想,如果她出了意外,師父必遷怒於你,不再傳授衣缽。當他不在家時,我假說要出外歷練,也跟著離開。到晚上悄悄潛入石庫,挖出一條通向水井的通道。第二天,你和小師妹果然來玩,並且一起下來。我想也好,乾脆一塊兒幹掉,更利落。等你們下去后,我從通道內伸刀割斷井繩,沒料到,你小小年紀也心狠手辣,竟將小師妹當踏腳石逃生。你上去后,我放繩索攀下,將小師妹按人井底淤泥中。後來三師弟和四師妹趕到,忙於救人,沒發覺異常。等你們離開水井,我從容收拾殘局,磨爛繩子斷口,放回青磚堵上牆壁,趁夜色離開山莊。
「你……你說什麼?」蕭秋不敢相信。
「肋骨沒斷,算你幸運。」薛三從耳朵上取下那半截尚未抽完的煙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能說話吧?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薛三將小刀側身放到眼前,那是近乎于墨的顏色。果然沒錯,是中毒。
——不思君德最大,奴僕負家主者,使大力鬼役進入黑繩大地獄,另發應至何重小獄受苦。
我哽咽著,用儘力氣說:「禿子他……」
「很好,所有事情都有了完美解釋,但不妨告訴你,全部猜錯,茉莉花香和小師妹的玩具與我無關!」顧蘇譏嘲道。
秦猛尋思,自己真是看走眼,這小子竟然進入過石庫,偷學了冷月訣。如此說來,石庫的構造他也知曉,是否猜到十七年前的真相呢?如果不知道,何妨說出來,令他心神大亂。於是他嘿嘿獰笑道:「我當然會冷月訣,否則何必害死小師妹。」
「爹!」
「不知師妹怎麼想。」
又是茉莉花香!
其他人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於是依提議行動。
小孟先是一驚,旋即認出聲音的主人,放下心來。他翻身起床,詢問:「你來做什麼。有事嗎?」
回復意識時,我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小店前。藉著不算明亮的月光,依稀看見牌匾上寫著「裂帛」。我獃獃站在店前——直到聽見聲音,我才緩過神。
連雲那張臉定格在一個極其猙獰的表情上,一半沾著大片鮮紅的血跡,他的眉心多了個洞。陰影里的禿子站在他背後,吹滅了槍口上冒著的青煙。
「難道蘇三娘的真正身份是錦繡堂殺手?」
楊曉璃的屍體是在離江灣不遠的鐵道旁被發現的,發現時已經斃命良久,身上卻沒有任何外傷——
人都哪兒去了?出了什麼事?
客廳的白光燈忽然亮了,一個人影靜靜坐在燈光下。
這件事,我是從奶娘口中聽到的。
「不僅僅是我判決,他們也自認為有罪,否則怎會恐懼而死?他們都死於良心的譴責,我沒動過一根指頭。現在給你同樣的機會,如果能逃脫心魔,就可以走出石庫。」
不知為什麼,聽到這個名字我忽然惶恐起來。
我死死握住拳頭,卻發現用不上半分力氣。薛三熄了捲煙后對我說:「楊曉璃的屍體暫時在警察局,二少爺想去看看的話,我陪您走一趟。」
樹枝上掛著一幅地獄圖,二殿楚江王。他掌管劍葉小地獄,遍地都是利刃,罪人被惡鬼用又挑著從高處拋下,萬劍穿心。
既然七星令能指示正確的鎖眼,想必與北斗有關。俗語云:斗柄東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上方鎖眼共四行,正合春夏秋冬之數。冷月門以月為尊,月相分八種,新月、上蛾眉月、上弦月、凸月、滿月、殘月、下弦月、下蛾眉月,其中朔日新月隱而不現,故只剩七個,對應石門上的七列一。今天是七月十四,時當初秋,相屬凸月。
而連雲,安濟草堂的老闆,就是這種讓我排斥和恐懼的人之一——
如此荒謬絕倫的事情,聽眾本該大笑才是,但五位師兄弟個個神色緊張,呼吸急促。小孟看著師姐秀麗、略顯青白的臉龐,只覺得周圍的暑氣突然化作寒冰,一絲絲鑽入血脈,鑽入骨頭縫。
「自始至終你都沒有放棄煉蠱。因為那是你復讎的唯一武器。你故意在門上打了孔,這樣就能第一時間聽到腳步聲和說話聲,在人來之前,就能把煉蠱之器藏好。十年來,沒有一個人發現你的真相!」
自出道以來,明著錦繡衫,暗執殺人刀,顧蘇遊走于黑白兩道問,得心應手,從未有過彷徨猶疑。錦繡堂接活很挑剔,被殺者都罪有應得;同時,那些孤兒若無錦繡堂收養,不是餓死就是淪為盜匪,做殺手可算替天行道。因此,她堅信自己是正義的,從不顧忌江湖上流言蜚語。但此刻,寒意一陣陣地從腳底湧上頂門。
「是么?聽師父說,當年學文時二師兄只用三天便將《論語》倒背如流,如今怎突然變成了粗人?」
「是中國人的血肉啊!中國人,怎麼能出賣中國人!中國人,怎麼能做日本人的走狗!」父親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像咆哮的龍。
蕭秋不敢等他發招,搶上一步,拔劍刺中路,下砍、反抹、迴圈、直劈,眨眼間連出十幾劍。秦猛不慌不忙,后發先至,一一化解。蕭秋暗叫不妙,手上又加緊三分,長劍如狂風暴雨般劈頭蓋臉亂刺亂砍,顧不得講究方位技巧,只想阻止對方騰出手反攻。
反而是鳴叔,倒是看起來並沒有特別重要的工作。
花伴舟目瞪口呆,片刻后慌亂大喊:「你……你胡說!」
吳世通萬料不到蕭秋會說出這種話來,不由得呆住。
蕭秋忽然發現,左肋不疼了,掀起衣襟,掌傷處沒有青紫和淤血;用手按一按,肋骨完好無損。七八片淡淡的紅色在肌膚上綻放,如同盛開的茉莉花,散發出一綹馨香。
「你把我扔下井,我要親手復讎,不能讓你死在師姐手中,」小師妹板著臉,伸手在空中畫了個圓,一口井出現,「你跳下井,咱們就兩清了。」
師弟妹們目視大師兄,吳世通思考片刻,說:「先去地下石庫看看,再作決定。」
我忽然站起身,截住他的話,語氣近乎哀求:「求您找到兇手吧!」
顧蘇在屍體上搜索,從袖子里找到流星貫日弩。她平端著對牆按下觸機,嘣地一聲響,二十五支鐵箭射出,齊根插入青磚。
死於「蠱毒」。
顧蘇放棄掌門和冷月訣,看似大公無私,實際上引起了其他人的覬覦之心,非常失策……不對,師姐一向精明過人,怎會犯低級錯誤,難道這正是她的目的?
他突然從腰間掏出了槍——我想喊叫,卻發現已經太晚了。距離太近了,連雲只需要輕輕扣動扳機,薛三便會……我的心臟幾乎停跳,但耳邊卻還是回蕩著他恐怖的嗓音。
「事情難辦了。」
大海再廣闊,也無法與時間的長河相比。
「我在京城榮寶齋見過一種香精,來自萬里之遙的波斯,只需半滴,香氣可瀰漫整間屋子,大半天不散。至於裝玩具的箱子,灰塵可以重撒,鎖可以換,誰知道生鏽的鎖是否原來那把?突然出現的鑰匙,其實是你所放。」
倒是薛三忽然起身,滿意地笑笑:「這麼說,吳四爺身上的蠱,並不是你下的咯?」
吳覺中的……是蠱毒?我驚訝地看著連雲。連雲這才一副緩過神的樣子,撥浪鼓一樣搖頭:「我哪敢殺人啊!我……我……」
「你相信是外人潛入作案?事情到這地步。二師兄依然裝痴賣傻,我還真有些佩服他。」花伴舟冷笑不已。
我捂住口鼻,險些嘔吐出來。
是蕭秋么?
蕭秋收劍,上前攙扶:「三師兄——」
他是一名「蠱師」。
連雲彷彿還處在暈眩之中,舌頭打結:「什……什麼……」
「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吳三爺好玩,哪兒有意思就去哪兒——自然,也少不了雲南。十五年前,少年三爺乘火車去了昆明。可是任誰都沒想到,在車上他遇見了一個人……」薛三頓了一下,刻意瞟了我一眼,「楊曉璃。」
顧蘇最看不慣他這副自命風流的樣子,面上卻嫵媚一笑,把食盒往桌子上重重一頓,嬌嗔道:「涮鍋水,吃死你。」
這時候,薛三忽然站起身,出人意料地抓起桌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飛裂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砰響。
「我不相信小月的鬼魂殺人。」蕭秋聲音低沉,斬釘截鐵。
「怎麼,不甘心嗎?」
蕭秋不敢相信,晃晃腦袋。鼻腔中分明聞到一絲茉莉清香。他向師父的書房跑去,樹上晨鳥歡快鳴叫,一路上花香伴隨。
顧蘇注視著疾飛而至的利劍,心思分外清明,一個念頭突然間閃現:那水井自己曾下去過,水深一丈多,費了好大勁才潛到最下面,蕭秋當年十二歲,怎會有那麼大力量將小師妹直扔至井底淤泥中?
「怎能不傷心?大師兄一向對同門照顧有加,真不敢相信兇手會下此毒手。」
薛三愣了—下,聳拉著眼皮搖搖頭:「大概和殺害四爺的兇手有關,但……兩個人的確中的是蠱毒,可是……」
聽到吳覺要處死連雲的消息,天城伯伯立刻像赤面惡鬼般發起火來。
顧蘇早已發覺花伴舟靠近,只是懶得回頭:「你不去搜庄,來這裏做什麼?」
進了鐵門,忽然發現燈影下人頭攢動。走近一看,清一色穿著靛藍的制服——警察局的?這麼晚了,這幫人怎麼還在這兒?
井深四丈多,邊沿上生滿青苔,欄杆腐朽。水井年代久遠,冷月山莊建成前已存在,出事後大師兄曾提議填埋,不知為何師父沒同意。
沒有回應。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宅子里繞了幾圈,又折回我的耳朵。
是蟲子的軟殼!
花伴舟的輕功提到極限,不出片刻來到山路口,只見蕭秋正坐在一棵杉樹下。
劇院陷入了令人發慌的沉默。我瞪大眼睛,發現連雲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
我沒有將小唐告訴我的事情直說,準備先行試探一番。
他不說,大家也能猜出真相:兩人在井邊玩耍,小師妹坐在桶里,他在旁邊轉動軲轆將井繩拉上拉下,不成想繩子年久腐爛,突然斷裂,小師妹跌落井中。其實怪不得他,倒是顧蘇和花伴舟非常內疚,當時吳世通、秦猛已出師,在江湖上闖蕩,師父外出雲遊,山莊內只有他們兩個成年人,卻沒能照顧好師弟師妹。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你進石庫偷冷月訣時可曾發現,西北角十分潮濕,牆頂長滿厚厚的霉斑?」
錦繡堂只收現銀,童叟無欺,成立八年來一百多樁買賣從沒失過手,有人讚賞,更多的人害怕和忌諱。但那又怎樣?七巧仙子精通暗器毒藥,峨嵋刺下無活口;堂內二百名刺客都是從小收養的孤兒,忠心耿耿,心狠手辣。在錦繡堂身後,有天下無敵的冷月先生,有叱吒北地的黃河幫,還有江湖人最忌諱的官府——漢王府每年都要大張旗鼓從錦繡堂購買大量布匹,這再看不懂其中含義,就別在江湖混了。
薛三一路踱步到台前的上座附近。這家戲院的客座都是藤條編成的,四隻腿,寬大的靠背,若是罩上一條尼龍毯子,便是上座。
大海無量。在起伏海面下,奔涌著毀滅天地的力量,這就是龍王五神劍的終極殺招「黑龍吞天地」。
「五師兄什麼時候來的,怎直接到了後園?」小孟問。
一切都改變了。冷月門以彗星般的速度崛起,勢力不停擴張,當花伴舟回家省親時,每過一年,親戚們的熱情便多幾分,母親有了自己的院子。四年前漢王遊歷江南,到花家做客,無數人簇擁著他,有官居二品的巡撫藩台,也有名動天下的文壇領袖。漢王從人群中一口叫出花伴舟的名字,走過來拉著手噓寒問暖。酒席后,已成為花家之主的大伯將他叫到書房,親熱拍著肩說,以後家族的布帛生意全交給你,好好乾,從小我就知道你不是凡品,必成大器,哈哈……母親又換住處了,院子變成花園。
薛三神色惆悵地吸了口氣,「對她來說這不是最慘的。一直以來,楊曉璃迷人就是因為沒有一個男人得到過她,一旦失去貞操,她也就變得毫無閃光之處了。夜總會老闆可不傻,自然知道這一點。所以事情發生之後,沒過多久就找了個借口把她辭了。
四周好像有一股陰寒之氣盤旋,涼意直入骨髓。樹林茂密,沒一絲陽光透入,夏季新生的草木與陳腐的葉泥、苔蘚混雜在一起,形成奇異的味道。這是百年老林特有的氣息,馥郁沉醉,卻掩蓋不住一縷幽遠的茉莉花香。香氣並非來自墓碑前那束茉莉花,而是融化在空氣中,無處不在。
「外人絕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闖進山莊。」花伴舟反駁。
在江湖人中,冷月門下五弟子蕭秋,可算是非常古怪的異類。因為,他最大的愛好是行俠仗義!
「你修佛門心法而無慈悲之念,只怕將大禍臨頭。」
流星貫日弩是石庫中的寶物,臨出師時,師父取出相贈,說道,你學武太晚,筋骨已僵硬,近戰是你最大弱點,將寶弩拿去防身吧。此弩相傳乃三國時諸葛丞相所制,一按機括,二十五支小箭分五行方位射出,籠罩身前數尺,箭速迅捷無倫,莫可抵禦。
是報應嗎?殫心竭慮的計劃頃刻間粉碎,如果無人能繼承冷月門,這一切有何意義?師父一生的心血都在冷月門,道統不存,報仇又有什麼用。難道是上天在譴責冷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