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曲線
「金潤的確懸賞了五十萬,如果你能提供有價值建議,我會提請獎勵。至於警方掌握的線索,說給你聽並沒什麼。」
我轉過頭,從上到下打量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問:「你幾點鐘到樓下?」
「是啊,蠻奇怪的。」我一本正經地附和。
重慶路一帶屬老城區,房子建於八十年代初,陳舊破爛,沒物業管理,可以長驅直入。我在幾幢樓之間慢慢兜圈子,觀察地形。3號樓在東角落,旁邊是小區配電室,2單元正對著一根電線杆。
接下來我又燒掉幾份文件,並將電腦硬碟徹底粉碎和格式化,偽造成張潔潛逃、毀滅證據的假相。有監控錄像作證,警方應當會相信吧。
我掏出手機撥號,158xxxxxxxx,嘟嘟嘟——耳機內鈴聲響起。快接啊,尼瑪的傻逼,在幹嘛呢,快接!
我瞟他一眼,不以為然道:「慌什麼慌,人不是你殺的,想栽贓就能栽贓?哼,按他說的辦,準備好三百萬現金,看他怎麼拿。」
羅長鋼不為所動,有條不紊地敘述:「牽涉海外的經濟案子東海市沒有管轄權,需通過國際刑警和外交部交涉,而且費用相當大,一般由受害公司先行墊付。楚小姐,您願意出錢讓警方徹底調查嗎?估計很快能抓到人,因為張潔用自己護照的名字註冊皮包公司,明顯智商有問題。」說著,他那樹皮一樣粗糙厚實的老臉上終於顯露出譏笑。
忘掉楚翹?難道我還愛著她?
從動機上找不出嫌疑人,劉家人丁稀少,只有幾個遠親在公司里任職,把劉遠山和我都打倒,也沒人可從中得利。
「怎麼才過來?」我不高興地說。
四十多分鐘后,到了廣電大廈樓下。剛駛入門前停車場,沒等熄火,新一條簡訊發至劉遠森手機:「去海洋公園後門。」
劉遠森哼了一聲,問:「那你這個推理小說迷猜猜,他打算用什麼辦法取走錢?」
「估計是內部人乾的,他的目的不為錢,是報復,針對咱們劉家。」
我走過去幫忙,很快清理乾淨。許林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掃了我一眼,問道:「委託費真的只有五萬塊錢?」
我死命抱住水泥墩,用腳鉤住太陽能熱水器,與敵人奮力撕打。無奈雙拳難敵四手,漸漸地支撐不住,身體被一點點抬起,推上樓邊沿的護欄。從上往下看去,高樓如筆直的深淵。
許林立刻兩眼放光,如同喵星人嗅到鮮魚,宅男見到蒼老師本尊:「被抓住會坐牢的,區區一萬塊不值得……客戶委託費有多少?」
「翹翹,我……我可能被人騙了,一億二千萬……」
我道謝離開,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件事:「對了,我看到很多同事在玩憤怒的小鳥,挺有意思的。我在蘋果商店沒賬號,你能幫我下載個破解版嗎?」
「也許你希望其他人認為張潔在8號后仍活著,特別是要給劉遠山製造假象,他才會鋌而走險。」羅長鋼名不虛傳,一針見血指出了關鍵所在。
十二點零五分,我們兩人身穿「中國聯通」的工裝,肩背工具包走進大廈,在管理處登記后,乘電梯直上58層。大廈共65層,最上面7層是尖塔,天台在58樓。
李和平皺著眉頭權衡,好半天,才不情願地道出實情。
我注視屍體想了一會兒,詢問周圍人:「從哪兒撈上來的?」
我鎮定自若,問:「范建怎麼說?」
我洋洋得意地瞥李和平一眼,你們警察真夠白痴的,最簡單的破綻都看不出來。這是多麼重要的線索,簡直可扭轉乾坤!
劉浩明躺在地毯上,掙扎著想要呼救,他嘴唇翕張,血色的泡沫從喉嚨里不斷湧出,所發出的只是些含糊呻|吟。我心情複雜地注視著他,想要道歉,其實最先沒想走到這一步。想告訴他,一直以來您對我不錯,我心懷感激;想對他承諾,我會把廣廈集團發揚光大,會照顧好劉遠森,我已經懷孕三個月,會為劉家延續後代……
「有意思的是,中銀大廈監控系統顯示,之前有一個戴墨鏡口罩看不清臉的女人乘電梯上到51層,從時間上分析就是『張潔』。但我想不通,既然『張潔』敢進公司時露出臉,為什麼在電梯內要把臉藏起來?」
嗯,那女人挺聰明,幹得漂亮。
之後,劉遠山不但沒收斂,反而更忌恨楚翹。他想出個毒招,讓情人張潔出馬,誘騙劉遠森放貸。
其實,他多半被冤枉了,因為這種做法頂多發泄下怨氣,對我造不成實質性傷害。劉遠山並非善茬,不至於耍小孩子把戲。他肯定以為是我在施展苦肉計,栽贓陷害。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在什麼時候?」
「很遺憾,張潔的父母已去世。」
「不,你能!張潔不是外出旅遊嗎,正是個好機會。」楚翹的聲調高了起來,透露出興奮。
偵查老半天,沒能找到漏洞,我垂頭喪氣離開大廈。走出十幾米后,又不甘心地回頭仰望——只見兩台升降架、幾個蜘蛛人垂吊在高空,正做外牆清潔。霎那間靈光閃現,感謝大廈設計師,信仰環保沒有建玻璃幕牆。
「是么?」羅長鋼不動聲色,放出一記飛刀,「金潤公司主要搞融資,你與張潔是不是在談與廣廈集團無關的私人生意?」
「謝謝,過路口停車就可以了。」我說道。
「那具女屍就是張潔。5月11日下午,劉遠森不僅糊牆紙換傢具,還清掃了房間,放置另一個人的床單、牙刷等生活用品,使DNA不匹配。現在只消與父母做親子鑒定,真相立刻大白。」
許林低著頭盤算一會兒,仰起小臉矜持地說:「好,我試試看。」
很幸運,范建答應幫忙,一切回到正軌。然而對劉遠森而言,恰恰相反,墨菲定律展現出威力,事情開始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聽見門口有動靜,一個三十二三歲、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從電腦後慌亂地直起腰。他身材消瘦臉色蒼白,頭髮亂蓬蓬,一副標準的技術宅外貌。男人叫楊奇,是集團內網管理平台的技術主管,模範員工,經常一大早來上班,晚上八九點才離開。
回辦公室不久,劉遠森找上樓來,神情緊張。
一百多米高的天台上,狂風嗚嗚地吹,頭髮和衣服亂飛。夕陽毫無遮攔,投下通紅的光輝籠罩整個城市,下方人群和車流如蟻,小得幾乎看不見。
13
漁民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反駁。武強和另一個人駕駛小船,載著張潔的屍體到養蟹場中間,丟進水中。
但我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著鮮血從劉浩明的胸口、嘴角涌流,在地毯上洇染擴散,人一點點死去。
5月12日、13日……暈,這兩個時間點的確打過電話,明明是楚翹啊,一次告訴她張潔不在家,另一次通知她硬碟到手了。難道說,那天下午在咖啡館,楚翹留給我的聯繫電話其實是張潔的手機號?
她們是球友,壁球場應當在這座樓里……我飛速思考,決定冒險一博:「她說過常跟張潔到怡和廣場打球,叫什麼來著……」
「那倒不是,一億兩千萬是張潔私自截流的,死後公司派人接管業務才發覺。一個月前,劉遠森委託金潤放三十天三分息短期債,總額一億兩千萬,張潔沒告訴公司,偽造合同后直接轉入自己的賬號。」
為客戶保密是私人偵探的最基本職業道德,可目前這種狀況,沒必要被楚翹賣了還幫忙數錢。我整理思緒,將受委託調查劉遠森外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全抖摟出來;當然,很明智地忽略掉闖入張潔辦公室竊取資料那一段經過。
Oh,感謝上帝站在我這一邊,張潔竟然在瀏覽器中保存了內網賬號和密碼,我輕易登錄金潤公司的管理平台,入侵保安系統。
「為什麼不直接找金潤公司要錢?」我問道。張潔供職的金潤投資公司是一家地下錢莊,實力強大,在圈子裡信譽良好。
我深吸一口氣,將門完全推開,走進屋子。客廳里亮著一盞昏暗的小壁燈,只見一個女人背朝門跪倒在地,上半身傾伏在茶几上,兩隻胳膊前探。
她的效率非常高,第二天一大早,便來到事務所,掏出一塊軟蠟放到桌子上,「昨晚約中銀的同事去網吧玩,趁她不注意壓了模,你會做鑰匙吧?另外打聽到,清潔工十二點至一點半休息。」
劉警官表示疑問:「即便有鑰匙,可儲存櫃在哪裡?」
「劉總,計劃書完成,請您過目。」我雙手將文件夾放到老闆桌一角,然後退兩步,規規矩矩地站立。
刀子準確地命中劉浩明左胸,直插至柄。他低哼一聲,仰面摔倒。
「哦,出了什麼事?」劉浩明神態平淡,很沉得住氣。
1
……
我像被子彈打中,噌地蹦起高來:「喂,說話當心點!」
許林一張張認真數,我在旁邊看著,猛然間想起,中銀大廈和保利大廈的物業管理不都是由易安居公司承包嗎?在初步計劃中,潛入張潔辦公室,必須先過物業這一關。
廣廈集團的二公子,至少有一億身家吧,離婚賠償對半分,百分之十就是四五百萬啊。干一票可以提前退休,媽的,豁上了!
劉遠山跟進房間,撞緊門反鎖,像小狗看主人一樣哀求地看我,囁嚅著不開口。
「有這種事兒?遠森沒告訴我,最近我們之間的感情出了點問題。」
「好吧,我會辦妥的。」
那天晚上,在網路聊天室與我對話的其實是張潔,當通訊故障時,楚翹到訪。中間的具體過程不得而知,或許因欠賬發生爭吵,楚翹一怒之下殺了張潔。隨後她來到到卧室,而此時網路信號已恢復,我倆在視頻中碰了面。
李和平的眼睛閃亮起來,他聽懂了我的問話。
他用桌子上的電腦登錄郵箱——這裏必須講清楚,那其實是張潔的筆記本,我一直將它連接在網路上。
然後,來到牆角的保險柜前。
十點半剛過,那個男人晃著肩膀走進門。跟大學時一樣,他依舊一臉滿不在乎的痞相,歪著嘴露出三分壞笑,像攝影大師冠希陳。我以為我早已忘記他,但這一瞬間竟有些心跳。我急忙控制住情緒,展露出迷人的微笑,說道:「你來晚了。」
「猜不出來,但有一點可確定,此刻他正在附近跟蹤。我們才到目的地,簡訊接踵而至,說明了什麼?只要我多拍幾張照片,回家后仔細比較,一定能梳理出始終跟隨在後面的車輛。哼,他讓我們兜圈子,反而令自己暴露,大大失算了。」
「沒事兒,打發走了。你別老來找我好不好?沉住氣。」
保險柜很高級,是指紋鎖,其實人們不明白,越先進的玩意兒反而越容易破解。事先準備了兩套方案,如果是轉盤密碼鎖,則用聽診器;如果是指紋鎖,當然請2B鉛筆出場,只要空氣乾淨少灰塵,指紋能在物體表面上保留一個月呢。
「張潔?」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錢?一億兩千萬?!我顫抖著聲音說:「你……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誰知許林不聽,咬著嘴唇,沖窗戶運氣,躍躍欲試。但每到要跳的一剎那,又縮回去。我不耐煩起來,看準她前傾的時候,探身揪住胳膊,一把拽了下來。
一個戴眼鏡、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後座,他看看我又看看後面越來越近的追兵,猶豫一下,拉開車門。我跳上去,麵包車發動,加速向前行駛。
什麼!我險些從椅子上彈起來。此刻我臉上的驚詫一定非常真實,絕不像偽裝,使得李和平產生了疑惑。他皺起眉沉吟一會兒,繼續問道,「既然你不認識張潔,為什麼給她打電話?」
「等等!」我急忙喊道,故意露出神秘的表情,「可以幫忙嗎?別忘記我也干偵探。」
「你就吹吧。」感覺我說得在理,劉遠森輕鬆了許多,開起玩笑來。
3
話雖然這麼說,但我們之間確實沒逾矩關係,我對劉浩明僅止於尊重和欽佩。像前男友范建那個類型才屬我真心所系,有點小機靈小壞水,同時又心底坦蕩、陽光健朗,充滿正能量。因為我是個邪惡卑劣的bitch,人們總在苦苦尋求自己不具備的東西,不是嗎?
李和平吸一口煙,慢慢吐出來,在煙霧中凝視著我:「她死了。」
放下電話,我匆匆洗了個澡,換上一身最好的行頭,出門赴約。怡和廣場距保利大廈約300米,十幾分鐘后,我來到B座902室,一幅熟悉的場景呈現在眼前——對開紅棕色木門,玻璃櫥窗上裝飾著兩塊大大的彩色貼紙:Central Perk。
我感覺,沒必要再與對方耗下去,說得越多,不小心露破綻的可能性就越大。
「沒有,分手時你說的那句話,我記在心頭,非常欣賞。你有一顆大心臟,永遠不需要為任何事、任何人羞愧。」
4
劉浩明的瞳孔驀然收縮,臉頰扭曲起來。他領略到我詞鋒所指——楊瑩雪,兩年多前與他姘居、懷孕並暴斃的模特。楊奇就是她的哥哥。
在途中,必須經過一座三層立交橋,那是個很扯淡的地方,宛如米諾陶諾斯迷宮,經常有外地車在上面迷路。但有一個好處,在橋上轉來轉去時,可以近距離觀察有哪些車跟在後面而不被對方發現。比如現在,我們的車開到了最頂層,一輛奧拓從第二層正下方駛過。
楊奇接過筆記本,從桌面上堆積如山的雜物中扒拉出一張光碟,插入光碟機。主板「嘀」一聲響,啟動了命令行界面。他十指飛快敲擊鍵盤,一串串代碼在藍色屏幕上跳動。
公公劉浩明也起了疑心,出於避嫌的原因,在公眾場合對我的態度有所疏遠。同時,我手下的幾個眼線彙報,員工們對此事的看法分成兩派,相當一部份人懷疑我自編自演了一齣戲。
終於,劉浩明抽搐兩下腿,不再動彈。我按壓頸部大動脈,確定人已死透,於是脫手套扯掉衣服上一粒紐扣,打散鬢角邊頭髮,胳膊肘朝桌角重撞一下,以便將來呈現出青紫。然後,衝出房間跌跌撞撞跑到走廊上,在秘書小張驚訝的目光中,尖聲大叫:「快來人,出事了!」
我徹底崩潰了,謀殺,盜取上億資金,如此堪比好萊塢大片的情節,竟然降臨于自身,確定不是愚人節玩笑?
算啦,懶得跟你計較,辦正事要緊。我搬出辦公桌下的電腦主機,拆開來拔下硬碟,用外置硬碟盒連接到筆記本電腦,開始拷貝。楚翹特意提出,不能簡單複製,要做整個硬碟的鏡像,包括系統盤在內。我有點兒不解,但沒多問——唉,如果當時能仔細想一想,也許就不會落入陷阱。
小賤人一如預料地可恨,不答話,警惕反問道:「你有事兒?」
幾天後上午,我正在論壇八卦韓寒到底有沒有1米73,敲得鍵盤噼啪作響、手指痙攣時,楚翹的電話抵達。
劉浩明對兩個兒子在金錢上控制很嚴,劉遠森花天酒地常入不敷出,被張潔一引誘立即上鉤,挪用了公司一億兩千萬閑置資金。張潔拿到錢轉入私人賬戶,到期后找借口拖延不歸還,想令劉遠森對不起賬。一旦敗露,楚翹也會跟著受牽連,失去劉浩明的信任。
「李檢察官,你沒告訴我全部線索,劉遠森明顯參与到謀殺中,他們三個究竟是什麼關係?」我不滿地問。
「你幹嗎,神神道道的。」我嬌嗔道。
「OK。」
「好,帶你去看,希望不要白費力氣。」他慢條斯理、溫文爾雅地說。
李和平有些掛不住,沉下臉問:「第一次屍體從哪裡撈上來的?」
一群人站在天台的入口附近,舉槍瞄準這邊,為首兩人正是奧迪車壯漢。他們拿的都是92式手槍,去年東海市警方剛統一換髮。
將合同放回原處時,不經意看見,在保險柜深處還有一把鑰匙。
非常湊巧,當事人近在眼前,一個四十多歲、赤|裸著黝黑上身的漁民站出來承認。
審訊室位於後院的一座三層小樓,裏面設施很簡單,有一張長桌子,幾把椅子,天花板一角掛著個攝像頭。然而充滿諷刺意味,從旁邊屋子裡不時傳來電棍滋啦聲,以及犯人的凄厲慘叫,估計攝像頭只是個擺設根本不會開吧。
楊奇似乎有所預感,聽說董事長招喚,沒問原因,默默放下手裡的活兒,當先走出辦公室。趁此良機,我戴上手套,將裝在塑料袋裡的iPhone塞進工作台抽屜;併到另一側拿起那把雪亮的大馬士革短刀,插|進西裝下側腰,束緊腰帶。隨後摘下手套,放進衣兜。
8
說來湊巧,有一次我在麗晶酒店約客戶吃飯,撞見劉遠山與張潔開房,從而知曉了兩人的奸|情。至於偷看郵箱,當然是我乾的。劉家父子三人平時分開住,逢周四一起到劉浩明別墅聚餐,只消多留意觀察或用鏡子反射,發現劉遠山的各種登錄密碼輕而易舉。
合肥路位於東海市商業中心附近,離美食街只隔兩條馬路,九、十點鐘正是熱鬧的時候,車走走停停行進得很慢。我趴在後窗上觀察,尋找預想中會出現的那輛車。現在遊戲剛開始,如果一下子發現目標,顯得不合理。所以,我只是對車流拍了幾張全景照,便暫時收手。
我會各種各樣的表情,擅長在不同的場合對不同的人施展,聰慧、可愛、誠摯、嚴厲……但它們都不是天性的流露,而是在鏡子前苦練的結果。我戴上一層層面具,掩蓋真實的自己。沒辦法,你看周圍這些諂笑獻媚的傢伙,內心深處正擇人而噬,只要露出一絲膽怯和軟弱,他們會立即撲上來把我撕成碎片。在這個鋼鐵叢林中,只有最兇猛、最冷酷的野獸才能夠生存。
當然,有一個警察不相信,羅長鋼。在傳訊室,他那冰冷而富有穿透力的眼睛,看得我渾身不舒服。可又能如何,公安局長和政法委書記欽令結案,他敢違抗?如果老傢伙真嫉惡如仇、捍衛法律,能幹上刑警隊一把手?這本是個劣幣驅逐良幣的社會,誰也別玩純潔裝大尾巴狼。
我必須加一把力,推動他下決心。
我走近桌子邊,俏皮地一笑:「楊老師一大早忙什麼呢,跟女朋友聊天?」
劉浩明起身,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到落地窗前站定。他眺望著遠處的大海,一動不動,身形彷彿凝固。良久,才慢慢說道:「我也接到了電子郵件,說蟹子島項目靠行賄才通過審批。寄信人對數目、時間和地點都了如指掌,勒索一千萬現金。」
我平端砂紙,一邊用2B鉛筆輕輕地磨擦,一邊朝指紋鎖吹氣。石墨粉不斷揚起,又落下,在採集器玻璃表面,慢慢呈現出一枚清晰的指紋。取出大橡皮,纏上雙面膠,小心翼翼平放按壓住採集器,再提起來,Ok,張潔的指紋完整轉移到膠帶上。
「哦?沒關係,證據有許多。首先要問,敲詐劉遠山的人果真為張潔?前者又不是傻子,怎會隨便泄露把柄給情人,倒是楚翹熟知公司內務,更有機會發現貓膩。如果直接向劉浩明告狀,會被看作內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找個人來頂缸方為上策。在殺死張潔后,她將U盤放入康菲俱樂部更衣櫥,敲詐劉遠山,並布局由你來引爆炸彈。好狠毒的詭計,移花接木、引蛇出洞,厲害。然而百密一疏——既然張潔打算攜巨款潛逃,為什麼不提前做好準備,事到臨頭才回公司取現金、銷毀資料?更甚至,她已經有了一億兩千萬,還不趕緊出境,何必再冒險敲詐劉遠山?所以,5月13號晚上進金潤公司的不是張潔,是楚翹。」
很多推理作者為製造懸念,喜歡遮遮掩掩,一點兒破線索像寶貝似的隱藏在字裡行間,留到大結局才得意揭曉。哼,俺范建瞧不
九九藏書起那種猥瑣的行為,俺光明正大,決不靠文字遊戲來忽悠讀者。各位親,還記得第一節中與楚翹視頻通話的描述嗎?
我爽快答應:「好,沒問題。」
來到電線杆下,我穿好腳扣,背挎電線攀到上端。先裝模作樣擺弄一會兒瓷瓶,再取出強力雙面膠粘在橫支架上,把微型攝像機放上,壓緊後用細線捆牢,鏡頭對準二單元樓門。然後爬下來,圍繞著電線杆轉一圈,仰頭觀望。攝像機僅火柴盒大小,隱藏在瓷瓶和橫支架間,不留心幾乎看不見。
「夠了,別說了!」我終於沉不住氣,怒目而視。
我微微一笑,OK,第一局完勝。
果然,沒過多久,一輛長卡車從馬路另一頭開了過來。是垃圾車。它開到天橋下停住,因為樓梯邊有兩個垃圾箱。垃圾車底盤伸出鐵鏟,托住垃圾箱底部,往後車廂傾倒。
鬼使神差,我產生複製的念頭,許林給的那塊軟蠟順手放在工具袋裡,正帶在身邊。我壓了齒模,小心收好。事後證明,這是個絕對英明的舉措,它把我從黑白兩道同時追殺的窘境中拯救出來。
如今以戲劇化的場面收場,令人啼笑皆非,但還不能高興太早,下面要應付警方的盤問。
我側過頭,裝作一邊回憶一邊慢慢說:「是5月……8號晚上吧。我去她家裡談生意,大概八點多到,九點多離開,具體時間記不清了……」說到這裏,我決定開個小玩笑,「即便記得也不敢告訴你們,因為在推理小說中,只有兇手才會分毫不差說清楚時間啊。」
「你想讓我進張潔的家?」
隨後便發生了張潔死亡事件,警方判斷為劉遠森夫婦鋌而走險,綁架張潔追款並殺害。然而證據不足,唯一線索是一億二千萬資金,若證實從張潔的秘密賬戶轉回了廣廈集團,就可以定罪。警方搜索了張潔辦公室,一無所獲,電腦被格式化,文件失蹤好幾份,保險柜中空空如也。
楊奇紅著臉,小聲道:「沒,在網上看新聞。」
馬路斜對面停著那輛三菱麵包車,事到如今顧不得許多,落在警察手裡也比黑社會強。我跑上前猛拍窗戶,叫道:「開門,有人要抓我。」
第二天上午八點多,我提前趕到公司,帶著張潔的筆記本電腦前往網路部技術處。
經歷一場巨變,劉遠森似乎一夜間成熟了許多,他捧起我的臉,真誠地說道:「你是我所見過最聰明的女人,一定能行的,現在公司全靠你了。翹翹,以前我不太懂事兒,不明白你有多麼好。」
「哈哈,劉太太別裝傻了。不想進監獄的話,準備好三百萬現金,等我指示。」對方說完這句話,咔噠,電話掛斷。
難道說,屍體並非偶然被洋流衝到海邊,而是有人故意掛在蟹子網上?那麼可順理成章推測出,8號晚上他在暗中監視,目睹了我們夫婦倆的所作所為。可即便如此,怎麼能把落入海中的屍體再撈上來,當時盤山公路上一望無際,根本沒人跟蹤。
聽完案情介紹,我產生了疑問:「張潔只是個客戶經理,有權力轉賬上億資金?另有內鬼吧。」
沒迴音,一副耳麥靜靜地躺在電腦桌上。人去哪兒了,不會真去洗澡了吧?好容易碰上一個願意視頻的熟|女,我不甘心放棄,便打開WOW窗口,一邊刷怪一邊等。今天運氣真特么背,伺服器玩家寥寥可數,與幾個菜鳥組團後進了地下城,沒幾下宣告團滅。
非常順利,天台上一個人沒有,我與許林把升降機橫移到第十三、十四根欄杆之間,垂直降落下7層,停下。玻璃窗后,是張潔的辦公室。
至於網盤內,則存儲著劉遠山挪用貪污集團公款的證據。財務部屬兵家必爭之地,雖說總監跟劉遠山混,但在其他職員中也有我籠絡的人馬。財務細賬加來往郵件,使劉遠山的一舉一動袒露無遺。
李和平答道:「重慶路小區是國棉七廠的職工宿舍,快要拆遷,張潔留守在這兒跟開發商談判。她父母是國棉廠老職工,已過世。」
楚翹低下頭在手袋中翻找,並將鑰匙等雜物掏出來放在桌子上。我有點兒好笑,以前她可是個井井有條的女人,變化挺大。好半天,她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這是車馬費,你先拿著,剩下的結案后再算。裏面還有張潔和劉遠森的單人照。」
較大的那間是卧室,裝飾比走廊好一些,牆壁貼著嶄新的淺咖啡色印花壁紙,雙人床在窗口下,一個大衣櫥立在東側。在門口旁,有一張電腦桌和一把木椅子,桌子上沒電腦,只有一根同軸電纜耷拉在地面。可能電腦被警察拿走調查,而且可判斷是筆記本,因為調查只需要主機,沒必要連顯示器一齊帶走。
「不是家,是辦公室,賬目與合同在電腦里應該有儲存。張潔在公司有一間單獨辦公室,你想辦法溜進去,把硬碟資料拷出來。」
羅長鋼站起身,結束談話:「謝謝你提供的情況,如果需要,可能還會找你。」
上個月的財務報表送來了,儘管會計部老油條們都是做假賬高手,但如果你足夠細心的話,還是能從中發現不少貓膩。例如說,當月管理費用憑空增加了四千萬,與剛拿下的大項目聯繫起來,就可以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推斷出這筆錢用於行賄了。
「怎麼,有委託?你可以享受免費服務。」我開玩笑道。
我下到11樓,在去網路部技術處之前,先回辦公室取了那部楊奇曾觸摸過的二手iPhone,以及一雙薄手套。
以上分析不僅僅為臆測,有充分事實作證明。例如,視頻中楚翹穿著跑步鞋、運動衫,誰會在家裡那麼穿,肯定是剛從外面進屋。而且她還戴毛線手套,對五月的天氣來說不是太熱了嗎?只有一個答案——不想留下指紋。
「海生水產的法人登記名為伊莎貝拉·張,恰巧與張潔紐西蘭護照上的英文名相同。駐中國區總經理是一名叫艾登·吳的美籍華人,已於十多天前不告而別離境,丟下好幾個被拖欠工資的員工。」
真是的,打一發就走,也不來個事後晚餐,太不浪漫了。劉大哥你這樣子人家沒辦法拍照取證呀……咦,不對勁,好像有問題!
女人環顧房間,視線落到正開著的筆記本電腦上,走了過來。她俯身觀看,在視頻窗口中,與我對上眼。頓時,女人展露出驚訝萬分的表情,張開嘴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尖叫。隨即她本能地伸手抓住顯示屏,用力合下。
在電話里我約他到怡和廣場的中央公園咖啡館見面,昔日戀愛時,我們常在那裡約會,留下許多甜蜜的回憶。當你想說服一個人,環境很重要。
以警方的辦事效率,至少得第二天才能反饋到死者單位金潤公司,我有足夠的時間。
一個風韻十足的輕熟|女坐在沙發上,向我微笑。她有著一張狐狸般妖媚的臉,黑髮捲成大|波浪披散在頸后,乳白色真絲連衣裙極富質感,沉甸甸貼身包裹著豐|滿的乳|房和修長的大腿,讓人感受到下面那肌膚緊繃的彈性。整個人像熟透的水蜜桃,甜蜜、柔軟、多汁,甚至於散發出一縷微醺的酒味。
謀殺案的立案前提必須有「屍體」,否則只能按失蹤案辦,如果把張潔的屍體扔到海裏面,警察將無能為力。我們大可以編造說,當晚與張潔談判達成妥協,她答應儘快還款,之後雙方愉快地分手,再沒見過面。以劉浩明地位,除非有板上釘釘的鐵證,警察不敢對他的兒子和媳婦刑訊逼供,相不相信都只能幹瞪眼。
在赴約之前,先到洗手間整理妝容,不是我自誇,鏡子里的女人美艷無儔,足以打動任何男人。隨後收拾東西,手機、三萬元現金、康菲俱樂部更衣櫥的鑰匙,一樣樣放進手袋。
看過《老友記》的朋友肯定知道,這是中央公園主題咖啡館。從前,我與楚翹都是老友fan,常來此談情說愛,度過許多美妙的時光。
當抵達26號3號樓時,劉遠森已經在那兒。明天上午集團將召開董事會,商議有關海洋基地的事項,身為籌備小組負責人我不得不緊急加班到七點半。於是我倆分頭行動,由劉遠森一個人在家裡做好準備工作。
許林坐在沙發上認真仔細地清點,並不時對著陽光檢驗是否假鈔,數完一遍不放心又來第二遍。真心受不了這傢伙啊。我懶得理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冷靜下來后,我開始思考補救措施,必須盡最大努力擺平范建,否則全玩完。我所唯一能賭的,就是他對我的感情。如果他還是幾年前的范建,那麼我將化險為夷,甚至能順勢修改原計劃,將事情辦得更漂亮。
「認識。」
八點四十分,我乘出租在南京北路下車,從這裏到重慶路張潔的家有兩站路。我不想被路口的電子眼拍下來,沒敢開自己的車。同時,綁架又必須用車,所以讓劉遠森找人借了一輛別克凱越,這種型號的車滿大街是,不至於引起懷疑。
然而上天可鑒,發郵件的人絕不是我。究竟誰乾的?一箭雙鵰的計謀可真夠毒辣。
當年在東海大學讀書時,楚翹是新聞社主播,容顏靚麗性格活潑,屬風雲人物;我則是宿舍、食堂、自習室三點一線,最多周末時與推理社一幫同病相憐的宅男鬼混,彼此間沒任何交集。直到有一次,楚翹拍的新聞短片被人搞惡作劇換成了A片,上傳校內網后引起軒然大|波,學校嚴厲追責。我一時興起,暗地裡進行偵查,抓住了元兇。在此過程中,我與美女相識並相愛。
逆轉了啊,我淚流滿面。好萊塢,你沒欺騙我;詹姆斯·卡梅隆邁克爾·貝,我愛你們!
今天正好是星期三,如果姦夫淫|婦晚上鬼混,必須抓緊時間行動了。我取好一系列器材,開車前往張潔的住址。
「十點半,怡和廣場中央公園咖啡館。」
我聳了聳肩,不接話茬。
我整了整衣領拍了拍褲腳,走到李和平面前,盯著他眼睛淡淡地說:「下次再假扮警察,請記得告訴手下,不要打嫌疑犯的臉。人民警察是講法制的,從不刑訊逼供,所以他們喜歡用警棍敲小腿迎面骨或拇指銬吊門梁。明白么?劉遠山先生!」
「呵呵,」對方乾笑一聲,無情地發出終結技,「我要去洗澡,先下了,改日再聊。」
經過這一場意外變故,我跟劉遠森感到有一片不祥的烏雲正籠罩下來,不由得憂心忡忡。草草結束與鎮長書記們的晚宴后,回賓館休息。
「在哪兒,去看看。」
原來楚翹想拿回丈夫被騙的錢,才委託我去偷硬碟,所謂與張潔偷情、打算離婚之類的事八成也是謊言。
「那個女人叫張潔,金潤投資公司客戶部經理,在中銀國際大廈上班。家庭住址重慶路26號3號樓2單元301,手機號186xxxxxxxx,開銀灰色雷克薩斯350。我老公常在周三徹夜不歸,可能是他們固定的約會日子。」
我這裏所說的「胡市長」,就是胡東陽的父親,蟹子島海洋基地全靠他鼎立相助才能立項。在東海市官場上,人人聽說過胡市長與廣廈集團的關係;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我與那位大人物上過床。
從17樓爬上45樓,你們可以想象是多麼大的運動量,我大汗淋漓兩腿發顫站都站不住。勞累倒是小事,更叫人擔心的是生命安危,走安全通道的目的再明顯不過——那裡沒安裝監控。看來凶多吉少了,甚至我能想象出明天《東海晚報》的頭版標題:《男女高樓墜亡 疑似情變自殺》。魂淡,既然擔了殉情的名頭請至少換個漂亮的妹紙冥婚啊!
我板起臉,怒聲叱問:「為什麼第二天才報案?你他媽的撒謊,劉哥,把他銬進局子里!」
劉遠森難得開了竅,恍然醒悟:「難道是我哥哥乾的?他知道我們在追查張潔,殺人滅口?」
9
返回辦公室,第一件就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擦乾淨手機的側邊——剛才拿取時,我只捏了那兩個地方。然後給手機套上薄塑料袋,這樣,以後用它打電話發簡訊人們會以為是楊奇乾的,因為上面有且只有他的指紋。
在IE瀏覽器Cookie里,保存有115網盤的賬號,密碼與系統相同,為ad75y9。那與張潔無關,是我放進去的,還特意編了個Visual C++小程序把時間屬性修改成2012年5月3日。畢竟要欺騙的是一名電腦高手,以及網警大隊全體技術人員,不得不力求完美。
「有事兒?」我一邊開門一邊問,心裏已猜到七八分。
OK,大功告成。攝像機內置16G存儲卡和3000mAh鋰電池,可連續錄製24小時320X800視頻,如果劉遠森到張潔家停留,將忠實記錄下抵達和離開時間,運氣好的話還能拍到些親密鏡頭。
「那邊,最外面第三個籠子。」漁民遙指東南方。
物理網卡的MAC地址具有唯一性,並且很有趣,發帖時間恰巧在召開月末董事會,當時筆記本電腦就在劉遠山手裡,想賴給別人也辦不到。那傢伙一邊煞有介事地聽老爸講公司戰略,一邊在底下偷偷搞猥瑣小動作,真笑死人。
「你們兩個別吵,先辦正事。」李和平不耐煩打斷。他簡單介紹了情況,讓許林去康菲俱樂部開張潔的更衣櫥,「我們沒帶搜查證,不適合出面,你進女更衣室比較方便。」
「等等,別衝動!」我大聲喝止,「你有證據嗎,鬧到爸那兒倒霉的是自己。」
「為什麼原因報復?你知道他是誰?」
我掃視房間,腦海里升起一種奇怪的既視感,似乎以前曾看見過。
我們離開廣廈集團,前往市刑警支隊下屬的刑偵大隊。它坐落在龍龜山腳下,一簇古老的德式建築群掩映在茂密樹叢中,顯得清幽寂靜。要不是門口掛著牌子,外人會誤當作療養院。
西安路位於西北面,海洋公園在最南端,等於是橫穿整個城市。夜漸漸深沉,天空下起了淅瀝的小雨,路燈投下昏黃而凄慘的光亮,寂靜中只有車子行駛的刷刷聲。
「姐姐,我真是高富帥哦,不信咱們開視頻。」
「咱家賬戶上能提出多少現金?」我問道。
我前往移動營業廳,買兩個三百塊錢的山寨手機,並花十五塊錢開通定位業務。身為吊絲偵探,沒有007的高科技,只能想土辦法。
真實情況是,警察進行了周密調查,在楊奇辦公室和家中找到勒索劉浩明父子三人的電腦、iPhone、以及三百萬連號現金;那夜跟蹤的警察指認,正是楊奇開奧拓從垃圾車裡取走錢。同時,他們通過戶籍確證,楊奇是楊瑩雪的親哥哥,而且他曾對好友透露過,來廣廈集團打工是為了查清楚妹妹的真正死因。
5月12日下午,我倆去大王村養殖場,察看蟹子島海洋生物基地的施工進度。這是今年東海市排名首位的重點項目,市領導將出席奠基儀式,不容有失。我們一直忙到六點多鍾還沒搞完,因此決定晚上不回市區,在鎮賓館住下。不料,剛準備離開海灘時,一個職員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不知天意還是人為,剛下車,正遇上范建從主樓里出來。他瞧見我,眼珠狡黠地轉了轉,若無其事招呼道:「十多天沒見了,楚小姐。」
「那又怎樣?」
「你是什麼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至少讓我死個明白……放手,求求你饒了我們,保證不亂說……」我殺豬般嚎叫。
「去找張潔。她與劉遠山勾結,在電話記錄、電子郵件、聊天軟體里肯定會留下痕迹,咱們直接把她綁架了,搜到證據后在爸面前對質。」我胸有成竹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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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平台的防護欄很高,近一米半,在200米高空做翻越動作,非常刺|激。我爬上欄杆頂奮力一跳,在安全繩的作用下,像鞦韆一樣盪進窗戶里。落地后,解開安全扣,回頭看去,許林騎坐在欄杆上哆嗦,臉色煞白。
真相大白,從頭到尾都是圈套。楚翹用張潔的手機與我通話,模仿張潔的裝束與我見面,選擇特定的位置讓攝像頭拍下來,為了掩蓋真身,還假裝吻我——當時我居然一瞬間心怦怦跳,真他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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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請你調查劉遠森偷情證據,是為了離婚時多分財產。我們簽有婚前協議,如果男方過錯導致離婚,財產對半分,否則只能得三百萬賠償。目前,我們的家庭財產有兩處房子價值一千二百萬,股票和存款約五百萬。」
經過漫長的行駛,終於來到火車北站,在候車大廳前停下,廣場鐘樓的大鍾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這裏原先是普客經停站,如今車次已極少,所以候車室周圍空蕩蕩,見不到半個人影。
記得大三暑假時那個明媚的午後,我們在植物園分手,濃密的加拿大紅楓在林蔭道上投下斑駁的陰影。楚翹紅著眼圈說:「Sorry.I'm ambitious,and I know exactly what I want.If that makes me a bitch,okay.」
我回到樓下自己的辦公室,卻發現老公劉遠森正在門口等待,臉上呈現出控制不住的慌亂和焦慮。
我被打了個猝不及防。誠然事先考慮過時間問題,有應對之策,但怎麼也預料不到會在臨別的一瞬間遭突然襲擊。我滯澀了幾秒鐘,才勉強鎮定情緒,幽默地回答道:「小說中好像沒寫過。但我猜想,如果是8號晚上死的,時間差不多夠了。」
「呵呵呵,」我笑了起來,不慌不忙解釋道,「螃蟹喜歡吃腐食,用不了一晚上,屍體將面目全非,到時候誰知道是張潔?」
運動包留在櫃檯上,我快步竄過去拉開包亂翻……哈哈,猜猜找到了什麼?一把熟悉的鑰匙,與張潔保險柜中的外形相同。還不僅如此,大腦額葉區的聯想功能突然間超常活躍,使我回憶起另一個場景:5月11日也是在這兒,楚翹從手袋找牛皮紙信封時,順手將一把類似的鑰匙放到桌子上——那時她就暗示我了呀!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死了嗎……糟糕,我們會被當成兇手,快走!」劉遠森驚慌失措,壓低聲音叫嚷。
啪,我挨了重重的一記耳光,眼前一黑,霎時間半邊臉火熱腫脹。
下午四點多鍾,我與楚翹第三次會面,地點在雷克薩斯車裡,時間很短暫,交付硬碟鏡像和存有文件照片的SD卡后便各奔東西。看得出,楚翹十分謹慎,生怕被人撞見。站在她的立場可以理解,畢竟對手不好惹,說不定劉遠森也找了人跟蹤,萬一被拍到與前男友在一起的照片,離婚法庭上肯定會不利。
我在心裏暗嘆一口氣,沉不住氣的男人,難成大事:「不著急,你忘記我們來的目的?必須把錢拿回來。搜一下屋子,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拜託別裝啦,大家都是成年人,工作和學習很忙的,要不是為了那點兒事,誰有閑工夫在網路聊天室打屁瞎混啊。抓緊時間直接上本壘好伐。
聽我一說,劉遠森著急起來:「那更不能交易了!給了錢豈不等於承認張潔是我們殺的?」
被包得如木乃伊一樣的圓條狀人形布棍順岩壁墜落,碰撞幾次后跌在礁石上,彈入海水。夜色中,大海沉默地翻卷著波浪,吞噬一切秘密。
李和平十分高興,哈哈笑道:「放心,決不追究,獎金照付。」
如果說對我懷恨在心,想順手擺一道,更沒道理。我們分手好幾年,早已成路人,無絲毫利害關係。昔日交往過程中,我敢說從沒對不起她,相反是她傷害了我。
「只能等張潔回九九藏書來再調查。」我說道。
劉遠森有暈血的毛病,不敢靠近,站在客廳的門邊喊:「翹翹,你搞什麼鬼,還不走!被人撞見就完了!」
「那怎麼辦?」
「胡說八道,沒那回事,我找范建是為了調查老公的外遇。」
「忽然間我想,劉遠山真會笨到造謠自己的父親亂搞?會不會是楚翹自編自演的苦肉計?甚至,她早知道張潔的圖謀,將計就計。挪用資金掙點零花錢算不上大事,劉遠森是個啥玩意兒老頭子清楚得很,不至於遷怒到楚翹。相反,哥哥陷害親弟弟,才會引起劉浩明的深惡痛絕呢。」
果然是這件事。我故作迷惑地想了想,再次否認:「不認識。」
「啊——」我發出一聲驚叫,懊惱地輕拍桌子,「糟糕!」
離開大王村,我們前往第二站,重慶路26號張潔的家。前幾天李和平來調查過,持有鑰匙。
「李檢察官您搞錯了,照片上的男人是我,但女人不是張潔。車子的牌照有沒有記錄下來,車主叫楚翹,你們可以去查證。」我辨解道。
「羅支隊長,關於調查經費,您應該去問劉浩明,他才是廣廈集團的老闆。對了,今天下午兩點半我約了胡市長彙報蟹子島基地的相關事宜,有一些文件得準備。請問您打算傳訊我多長時間,是否需要給胡市長秘書打電話改約會時間?」
完全在意料之中,美女總喜歡裝一裝。我不氣餒,再發一條信息並加上抖動:「忙不?」
劉遠山被搞糊塗了,停頓片刻,罵道:「你他媽誰啊?有病吧。」
他是個謹慎的人,雖說內外間特意用隔音材料裝修過,但接下來要談的事情非常機密,決不能被外人聽到。這舉動完全在我預料之中,兩道門隔絕的,將不僅僅是談話。
結果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兩者都指向劉浩明的長子劉遠山。關於我倆之間的恩怨,集團內中層以上的幹部人盡皆知,就是最俗套最常見那種——爭奪家產、豪門內鬥。劉浩明有幾十億身家,誰不想多分一杯羹?劉遠山對我的火箭般晉職耿耿於懷,一直在私下裡發牢騷,如今干出造謠的勾當倒也不足為奇。
「在報案前,張潔乘漁船遊覽過養殖場,之後立刻離開了大王村,對么?」我充滿自信地猜測道。
「是前女友,現在沒任何關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九點十分,劉遠森的手機響起振鈴聲。那個人沒打電話,而是發來了簡訊:「去合肥路廣播電視大廈。」
我取出手機,打開相冊,送到劉浩明面前。裏面存儲著一系列照片,車流全景、單獨特寫、空中俯拍等等,其中有一張在路口等紅燈時靜態拍攝,十分清晰,連車牌號都能模糊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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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
「不,我不能讓你進監獄!」劉遠森衝動地拉起我的胳膊,滿臉急切,「我們找老頭子坦白,要一筆錢跑路去美國。」
另一方面,把張潔的電腦和手機帶回家,找高手破解,相信從裏面能找出她與劉遠山勾結、給劉遠森下套的證據。
「不準出聲,跟我們走。」對方摟住我倆的脖子,緊貼後背用槍口抵腰。
我故意讓一縷慌亂閃過臉龐,猶豫著說道:「沒,張潔希望從廣廈集團拉儲,請我幫忙引見財務主管。」
對面似乎輕笑了一聲,然後說道:「你有空嗎,見個面好不好?」
可羅長鋼不甘心認輸,又提出另一項疑點:「因為劉遠山的口供,我們特意查看了金潤公司的監控錄像,結果沒發現范建出入,反而看見了張潔。5月13日晚上8點多,她返回過公司。」
第二天晚上,我與劉遠森按敲詐郵件的指示,把三百萬嶄新鈔票裝進兩個黑色旅行包,然後坐在客廳里大眼瞪小眼,等候來電。
其實,她笑起來挺好看的。
房子兩室一廳,裝修得很糟糕,地上鋪著廉價的地板革,牆皮乾裂剝落。
我走過去,按下免提鍵。
實際上,我的真實目的不僅僅如此,主要在於范建還沒偷到張潔辦公室電腦的硬碟,如果警方提前介入計劃就破壞了,必須拖延時間。
說到最後,我想起了一根救命稻草:「5月11號上午十點半,我跟楚翹在怡和廣場的中央公園咖啡館會面,商量調查劉遠森。請你們找老闆取證,說不定店裡還有監控錄像。」
是的,我知道去哪兒找。楚翹花老大心思假扮張潔,卻在咖啡館留下小破綻,難道昏了頭?不,那是給我一個人看的暗號。昔日熱戀時,在Central Perk我們享受過多少醇美的咖啡和動人的歌謠,我們四手相握,脈脈對視,我常講一些腦筋急轉彎、偵探小謎題,她開心得咯咯直笑。
說實在的,真沒預料他會蠢到赤膊上陣,綁架、謀殺、冒充檢察院,聽說,警察衝上怡和廣場天台抓捕時,他正要把范建扔下高樓。按最初的設想,警方因張潔手機里的通訊記錄找范建調查,後者交待瓜葛,提起有一把康菲俱樂部的鑰匙,然後警察從更衣櫥中找到U盤,裏面儲存著劉遠山貪污公款的證據。
「太忙了,我經常加班到八九點鐘,有時候不得不把工作帶回家做。」
推開厚重的橡木門走入,劉浩明坐在老闆桌后,投過來逼人的目光。
原來,廣廈集團投資五十億建旅遊、生物製劑、海水養殖一體化基地,將舉行奠基儀式,市領導出席。楚翹來養殖場視察,安排準備工作,當晚住在大王村。發現屍體后,經理立刻彙報,她命令扔回海里喂螃蟹,不準多管閑事。可沒想到轉天下午又改變主意,讓撈出來,去派出所報案,因此才拖延了一整天時間。
忙完一切,已將近十點鐘,我拿起電話,聯繫前男友范建。
「整個案子基本上有了輪廓,但還缺少現場證據。另外,金潤投資丟失一億多巨款,有沒有懸賞呢?」我捻了捻指頭,猥瑣地笑。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面無表情,心如止水。
「不行!」李和平一口喝止,沉吟一會兒說道,「中午追趕你的兩個人可能是劉遠森夫婦手下,你回保利大廈會被盯上。你不是有一個姓許的女同事嗎,讓她送過來。」
或許是思考時臉部表情暴露了內心,令李和平產生懷疑,他向我投來探究和審視的目光:「你在想什麼?」
兩個壯漢在後面緊追不捨,大喊「站住」。
「那現在呢,出了啥變故?」我冷冷地截斷。這傢伙繼承了老爸的好色基因,在外面泡模特、二線小明星,開銷相當大,所以拚命找機會撈私房錢。居然敢說為家庭,可笑,以為能瞞過我?
發現屍體的是一名叫武強的漁民,他指著西南面的蟹子籠回答道:「掛在最外面網上,剛才餵食時瞧見的。」
「妙,太妙了,就這麼辦。」聽完我的打算,劉遠森像打了一針強心劑,興奮起來。
叫他來?要面對面質詢?這可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默默無語,戴上手套,走進二單元。樓道里黑暗雜亂,散發出難聞的氣味。曾幾何時,我也在類似的房子一住多年,直到嫁入劉家。
楚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熠熠生輝,隨後搖搖頭,自失地一笑:「不說那些。其實今天來找你另有事情,聽同學說你開了家偵探社?」
可惜本偵探天賦異稟智慧比天高比海深,從打人的手法看出他們是冒牌貨——哈哈,開個小玩笑,劉遠山的破綻遠不止這一點。如果他真是光明正大辦案子,何以在大王村調查時不通過派出所?而且不敢直接去咖啡館、康菲俱樂部取證,那些借口根本站不住腳。真實意圖是,他打定主意要殺我滅口,怕被監控拍到在一起的畫面。
「能去發現屍體的現場看看嗎?」我提出請求。
三菱車在路邊停下,我與李和平等人走向海灘,那裡有幾個漁民在弄拖網。到近前,劉警官拿出警官證晃了晃,老哥們緊張起來,放下手中的活兒。
許林被擊中軟肋,沉默片刻后,嘆口氣說:「監控畫面上的時間是沒辦法修改的,我確實猜不透楚翹使用了什麼詭計,讓死人出現在錄像上。可依然存在另一個證據,那晚你與張潔聊天、與楚翹視頻,在瀏覽器的臨時文件夾中有記錄,只要看一看它們是在重慶路26號的電腦里,還是在另一間住所的電腦里,一切全明了。嗯,也可能被楚翹刪除掉,可惜還存在windows登錄日誌、安全日誌、防火牆IP記錄呢,女人大多數是電腦白痴,她弄不利索的,反而會留下更多的漏洞……」
我靠在他懷裡,回頭仰視,綻放出溫柔和嬌媚的笑容:「嗯,遠森,我有點兒緊張,怕做不好。」
「你是個聰明人,做事情蠻有分寸,不會為五萬塊冒險犯罪。同時對客戶來說也一樣,你的小事務所剛開張沒名氣,如果第一次打交道,客戶憑什麼敢相信你,合謀盜竊?」
說到許林,有最後一件事要告訴大家,某天事務所收到了一個快遞小木箱,署名林堯,裏面是整整齊齊的五十摞百元大鈔。
我走到酒櫃前,拉開門拿出兩個杯子,回頭笑著問許林:「紅酒還是sake?」
砰,旁邊的一個傢伙用力拍茶几,騰地站起來。參与審訊的還有兩個人,都三十歲左右,留板寸穿T恤,精幹利落。他們是市局刑警隊的便衣,與檢察院聯手辦案。
這下成了大案子,市局刑警隊立刻介入。驗屍報告顯示,死者肺裏面沒有水,被謀殺拋屍的可能性非常大。並且身份不能夠完全確定,由於海水長時間浸泡,指紋無法提取,而DNA檢測要一星期才能出結果。
「小敏,你餓不餓,我剛烤了酸奶油曲奇。」杜老闆一臉愛惜,拉著姑娘去了後面儲藏室。
本來不找范建先偷硬碟,直接闖入張潔辦公室破解電腦也可以,但怕萬一進去后破解不成,就麻煩大了。我喜歡萬無一失,做好一切準備再動手;而且,還可以讓范建吸引警方的視線,順便發揮點餘熱。
正趕上本城新聞,在播放蟹子島海洋基地的奠基典禮,市領導和廣廈集團高層出席。鏡頭中,楚翹神采奕奕美麗而自信,與滿面紅光、大腹便便的某領導握手——後者為胡東陽父親,經常在《東海日報》頭版上露臉的大人物。
「閉嘴!鬼叫啥,想把人引來?」我怒氣沖沖地訓斥。
張潔根本沒在家,她去哪兒了?劉遠森一個人在屋子裡停留兩個多小時,做什麼?那個紙盒子拿進又拿出,裝的啥玩意兒?並且從錄像中看到,劉遠森是步行走入小區的,沒開車——可紙盒子長近兩米,寬和高約三十公分,攜帶起來十分不方便。
「給你一萬塊。」我直接了當地說。
「賣掉一部分股票的話湊足三百萬沒問題。可真的要給他嗎?如果他拿到錢不罷手,繼續敲詐怎麼辦?」
我目瞪口呆。
「不是的,我收到一封郵件,你看看。」
「給勒索者送錢時,我拍了照片。您看,有一輛奧拓車始終跟隨在後面,與楊奇的車相似。另外,他負責管理內網平台,冒充大哥發郵件、盜取公司機密不算難事……」
叮咚叮咚——門鈴響過好幾次,屋裡面沒任何動靜。劉遠森一直很緊張,忍不住用手推了推,門竟然開了。我倆對視一眼,都露出吃驚和不安的表情。
遙視著垃圾車消失在細雨和夜色中,我頗為感慨。小時候家裡很窮,最怕的就是集體春遊、捐款獻愛心之類的活動,幾十塊錢夠全家一禮拜伙食費。現在三百萬隨手扔出去,毫無感覺,連眼皮都不眨。有錢真好,誰能抵擋住金錢的誘惑?
「是嗎,那為什麼幫她隱瞞罪證?其實張潔已經死了吧。」
柜子內最打眼的,是十多捆美鈔和歐元,以及五根黃燦燦的小金條,全部兌換成人民幣值兩三百萬。此外有一疊裝訂好的A4紙,寫有金潤投資與海生水產公司簽訂的投資協議,總額一億兩千萬。它單獨放在保險柜里,料想非常重要,同樣地,我逐頁拍照保存。
想起還欠許林五千塊錢,我撥通電話,叫她上樓。
劉遠森聽見聲音,急忙從西屋跑過來,連聲問:「怎麼啦,出啥事兒了?」
「認識張潔么?」
「我回事務所拿鑰匙。」
李和平打開公文包,拿出兩張照片舉到我眼前:「你不僅與張潔通話,還見過面,這是5月12日和13日你們在一起的照片。」
東海市正創建和諧城市,實行網格化管理,大街小巷布滿了攝像頭。這兩張照片,應該是從監控錄像中截取的。
「你還說,鑰匙明明在另一間屋子床頭櫃里,讓我好一頓找……」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不作聲。
人們通常以為女人是電腦白痴,尤其身為漂亮女人,怎可能像吊絲一樣成天擺弄電腦呢。可我不同,我深深知道女人該掌握的技能,絕不是今年流行什麼包包、什麼髮型,然後一堆雞婆們湊一塊嘰嘰喳喳互相炫耀。事實上在來此之前,我已經破解了張潔的筆記本。所有輕視我的人,都將付出代價。
金潤投資實際上是一家地下錢莊,從社會吸納閑散資金,再放貸給需要者,賺取利息差,同時兼營洗錢。聽說幾名幕後股東都有來頭,生意搞得挺大,我真不想去摸老虎的屁股。
楚翹也明白這一點,於是拋出難以拒絕的價碼:「我付你額外收穫的百分之十作酬勞,即使不順利,也給十萬塊辛苦費。」
我把這些日子來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從張潔誘騙劉遠森放貸開始,到我們夫婦倆試圖綁架張潔,卻發現她被殺害;再到拋屍被敲詐,給了對方三百萬現金;以及與羅長鋼的兩次對話。
我拿起相機,噼啪連拍好幾張照片。然後用望遠鏡細看,忽然間發現,在奧拓車後面六七十米,有一輛黑色尼桑越野車。我對自己的記憶力相當自信,從新舊程度和車牌分辨,一個多小時前在快速路出口和廣電大廈停車場,這輛車絕對曾出現過。
5月13日下午,大王村養殖場發現一具女屍,後腦勺塌陷,臉部被螃蟹啃得亂七八糟,辨認不清;好在撈起來一隻裝有張潔身份證的手袋,確認了身份。一開始派出所沒當回事,通知了街道和工作單位便作罷,不料,第三天死者的單位報案,說她盜取了一億兩千萬客戶資金。
我忍住不耐煩,淡然說道:「放心,他沒看見你。萬一警察找上門我一個人頂罪,你咬定今晚獨自在家就可以了。」
軟蠟上有三把鑰匙的齒痕,因為當事人掌管好幾道門,許林分不清楚,只能將同型號的鑰匙全複製一遍。同時,她還在路邊鎖攤上買了五把相應的鑰匙胚,說萬一做壞了不用再跑一趟。想不到,女吊絲的外表下隱藏著細心和聰慧,令人刮目相看。
關於那件事,始終籠罩在重重迷霧中,真相難尋。劉浩明性喜漁色,包養了好幾個小蜜,楊瑩雪屬其中之一,並受到特別寵愛。劉浩明在保利大廈買了套價值數百萬的房子送給她,經常去幽會——插一句題外話,房子號碼為3817,現在成了前男友范建偵探事務所的地址。一來二去楊瑩雪懷孕,纏著讓劉浩明離婚娶她,後者推託不願意。又過幾個月,女人因患心肌炎猝死。
這回很快有了反應,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幹嗎?你誰啊?」
如何從上百個眼花繚亂的ID中尋找出合適date,是一項非常精妙的技巧,可意會不可言傳。「寂寞少婦」,看名字就知道是雞,或者騙子,第二天睡醒后鐵定會發現錢包和手機不翼而飛。「ヤo薸湸寶贔☆→」,明顯屬於非主流未成年少女,如果不想惹一身騷,最好敬而遠之。「花中偏愛菊」……尼瑪的,除了人妖,誰會起這麼變態的名字?
劉遠森沒聽懂,傻愣愣說:「八點四十一分,當時我看了表。」
啊——許林凄慘尖叫,撲倒在我懷裡。她的身體很輕,很軟,像羽毛枕,髮絲中散出飄柔的清香。
「靠,一幫二貨!」我罵罵咧咧退出遊戲,回到聊天室窗口。
果不出所料,李和平擺擺手,命令道:「把他倆扔下去。」
「翹翹,過去的事別多想了,外面來採訪奠基儀式的記者正等著呢。」劉遠森從背後摟住我,取走報紙。
說話間,一個姑娘提著運動包和壁球拍走進咖啡館,正是上回見過的女人。她頭髮濕漉漉,臉色紅潤,似乎剛運動完。杜老闆笑成一朵花,快步迎上前。
只要你不觸動根本利益,劉浩明絕對是一個成熟體貼、令人如沐春風的男人,相形之下,他的兩個兒子就遜色多了,用虎父犬子來形容再恰切不過。
我斟酌一下,決定告訴她少部分實情:「有個客戶想偷中銀大廈內某公司的資料,現在大廈正清潔外牆,我計劃在中午休息時,偽裝成工人從樓頂乘升降機下去,打破窗戶進入。其中有一個關鍵,清潔工離開后物業肯定會鎖門,你想辦法找熟人套話,看有沒有漏洞混進天台,最好能弄到鑰匙。」
「哈哈哈,」我仰天大笑,「李檢察官,真相水落石出,楚翹在這間屋子裡殺死了張潔!」
這是麥當娜的名言,那個野心勃勃、帶著35美元孤身到紐約闖天下的金髮女人,一直是楚翹的偶像。我倆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不同的路要走。我羡慕她嗎?不。初戀就如青春期的粉刺,當時可能很折磨人,但隨著時間推移它會了無痕迹,最多只留下淺淺的疤痕。它不會再帶給你任何痛苦了,除了偶爾的一絲悵惘。
我興沖沖返回事務所,準備制訂周密計劃,像湯姆·克魯斯那樣飛躍星空,完成不可能任務。沒想到,在電梯里碰到了熟人,一個瘦弱的馬尾巴女孩,手提掃帚,冷冰冰說道:「范先生,該交房租了。」
我推門走入,驚訝地發現櫃檯后換成了從前的熟人,杜老闆。他記性不錯,仍對我留有印象,笑呵呵招呼:「好久沒來啦。」
零軸之左
楚翹掛斷電話,五分鐘后打了回來:「張潔休年假去外地旅遊了。這會兒你在事務所嗎,能否出來一下?」
第二天中午一點半,期盼已久的電話終於打來,范建成功溜入張潔辦公室,複製了電腦硬碟。於是我乘船進養殖場參觀,趁眾人不注意時將裝有張潔身份證的手袋扔到昨天拋屍處附近。隨後離開大王村,吩咐員工把屍體撈起來報案。他們感到莫名其妙,但只能照做,估計肚子里罵死我了。這就是權力和金錢的力量,你可以對弱者做任何不講理的事。
這一刺曾專門練習過,每當獨自在家時,我會在健身房用短木棍刺懸吊的沙袋,一遍又一遍。如果說一早就完美設計出此刻一幕,那是假話;但我心中有數,會有與劉浩明翻臉的一天。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小建,我找你調查的事兒不要告訴別人。永遠,在任何情況下。」楚翹懇求地凝望著我,楚楚動人,像大學校園裡二十歲時一樣美麗。
「楚小姐,可能你已聽說,劉遠山被抓了。他供稱,你指使范建盜竊張潔辦公室的電腦信息。」羅長鋼開門見山地提出指控。
嗨,大家好,還記得我嗎,吊絲名偵探范建。我在保利大廈開了一間仁傑調查事務所,兼老闆、司機、小秘書於一身。因為剛入行,難以招攬到大客戶,只能著三不著兩地幹些零活。比如說現在,已經好幾天沒生意,正百無聊賴地在網路聊天室遊盪。
「呵呵呵,放心,那傢伙打算從橋下面開車經過拿錢呢,」我一語道破天機,輕鬆打趣道,「完全抄襲推理小說的橋段,真沒創意。」
終於,電話接通read.99csw.com了。我暗中鬆一口氣,大聲叫嚷:「許林,你把上次在張潔辦公室複製的鑰匙送到怡和廣場17樓,鑰匙放在辦公桌右邊第二個抽屜……什麼,去物業交水電費?明天再交不行么……好了少雞婆,我有急用,快點兒來。」
我從大衣櫥里找出一條床單,將屍體包裹得嚴嚴實實,抱下樓塞進別克車後座。劉遠森在樓上收集張潔的隨身物品,車鑰匙、手機和筆記本電腦等,搜尋過程中,居然還發現了一本護照,上面有美領館剛通過的簽證。
劉遠森畢竟不是弱智,愣了愣,隨即明白了話中暗示:「是圈套……劉遠山搞鬼?財務總監是他的人……他媽的,我找老頭子講清楚!」說著甩手往門口走。
前日股東會通過決議,由劉遠森接任廣廈集團董事長,一名元老擔任CEO,我則成為常務董事兼副總經理。劉遠森對生意沒多大興趣,基本上聽我在背後出主意,因此,實際權力掌握在我手中。
霎時間我一顆心落地,謝謝你,小建。
做鏡像大約要半個多小時,利用這空當,我搜索了辦公桌抽屜,找到一些財務文件與合同。沒時間細看是否與劉遠森有關,先用數碼相機拍下來再說。
楊瑩雪排球運動員出身,身體非常好,死因有點兒說不過去,導致謠傳紛紛。有人說,劉浩明玩膩了她,殺人以擺脫麻煩;也有人說,劉浩明已答應離婚,因此正房老婆嫉妒殺人;還有人猜測兇手是劉遠山,怕被分家產而下毒手。
「說!」
楚翹坐在駕駛位置上,戴了副墨鏡,頭髮剪短成斜劉海波波頭,身穿果綠色弔帶裙,小臂上貼一枚彩蝴蝶文身。這副打扮有刻意裝酷之嫌,與氣質不相稱。她曾干過主播,並且業餘愛好雕塑,比較擅長打點自己,搞不懂今天是怎麼啦。可能女人總有那麼幾天會犯神經。
楚翹非常聰明,向來謀定而後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她到底想幹什麼?
「你的意思是張潔另有與劉遠山約會的地點,在那裡與楚翹見面?」
12
事實上我也不認為是他,一時衝動殺人他能幹出來,但殺完人後若無其事地逗留並再次返回現場,這個沒城府沒魄力的男人絕對做不到。如果兇手不是劉遠森,那麼嫌疑最大的只剩下另一個人——他的哥哥劉遠山。
那個項目是蟹子島海洋生物基地,投資總額高達50億,在當前全面緊縮的經濟形勢下,可謂是一塊流油大肥肉。廣廈集團費了老大勁才獲得審批,前前後後花掉的公關費將近兩個億,總算物有所值。公司里各路人馬都因此興奮起來,虎視眈眈欲圖分一杯羹,但出乎意料,董事長劉浩明讓我負責前期籌備工作。
7
楚翹的丈夫叫劉遠森,東海市著名富二代,其父劉浩明是廣廈集團董事長,身家數十億。半年前,王子與灰姑娘的婚禮曾轟動一時,想不到短短几個月過去,已到了各搞各的地步。
據路邊社統計,95%的校園戀隨畢業無疾而終,我們也不例外,而且結束得更早些。大四前的暑假,楚翹跟我分手,火速搭上輔導員,然後被保送讀研。在研二時,她又結識了MBA班的一位富二代,甩掉可憐的輔導員。去年十月,盛大的婚禮在海岸大酒店舉行,許多大學同窗都收到請柬,除了我。
劉遠山信以為真,從慌亂中清醒后,惡狠狠威脅道:「……張潔!你……你瘋了,以為老子好欺負——」
「好了,你直接說懷疑誰吧,不要有顧忌。」劉浩明看出,一顆重磅炸彈可能要引爆。
5月8日,就是視頻那一晚,楚翹找張潔攤牌,勒令立刻交還錢,否則將向劉浩明坦承一切。劉浩明混黑道出身,在東海市凶名赫赫可令小兒止啼,張潔沒想到對方敢兩敗俱傷,嚇壞了,決定潛逃出境。她是個有心計的女人,與劉遠山在一起時探知了後者貪污公款的秘密,悄悄記錄下來。此時便給情人打電話,索要三百萬美元跑路費,否則將證據寄給劉浩明。
四隻魔爪撤開,我身體一輕,雙腳落地恢復了自由。
劉浩明驚呆了,一時間愣怔失措,我抽出大馬士革匕首,雙手緊握,從下往上奮力刺向他胸口。
「李和平」實際上是劉遠山,其目的在於康菲俱樂部中的那個U盤。
拿到東西了!
返回董事長辦公室,劉浩明打開門,讓我們進去,同時對秘書小張說:「你先出去一下。」
李和平的態度也挺奇特,審訊過程中透露的信息過多——有必要向嫌疑人詳細解釋每一項證據?
確認過所處位置屬攝像頭死角,我打開筆記本,接入硬碟鏡像,進行破解。
大王村位於月牙山海灣內,被半弧形山峰隔斷颱風和洋流,非常適合海水養殖。從公路上遠遠眺望,只見一個個圓球漂浮在海面,防護網和蟹子籠組成整齊的方塊。
回到保利大廈時將近中午,我在對面開封菜買了份外帶,隨後沒進電梯,躲在前堂拐角處等待。果然,那兩個奧迪男以為我短時間不會再下樓,搖搖擺擺走出停車場,去吃午飯了。
一名刑警嗤之以鼻:「這隻表示你與楚翹見過面,並不能證明車中人不是張潔。再說,既然楚翹要冒充張潔,幹嗎不約在一個沒有人證的地方,偏跑到咖啡館去?」
楚翹不說話,兩眼直視前方,似乎在專心開車。狹小的空間內,我們肩並肩緊挨著,我能聞到她身上香奈兒的味道,看到紅唇泛著光亮,金黃色蜜蠟項鏈從雪白的脖頸向下垂落到深深的乳|溝。
作為私人偵探兼宅男2in1,我比較欣賞坐在搖椅里破案的波洛而不是像猴子一樣滿大街亂竄的福爾摩斯,實地調查很累的,坐在悶熱小麵包里24小時監視,想想就頭疼。幸好科技發展了,可以一邊在家打怪、上QQ群調戲妹子,一邊監視目標。
我抖動睫毛,眼睛恰到好處地微微濕潤,回報以熱烈一吻。然後整了整儀容,離開辦公室。
羅長鋼也沉默下來,盯著我看老半天,突然發問:「你聽說過海生水產公司嗎?」
刷,窗口變黑。
「真的?」我做出大吃一驚的模樣,疑惑道,「……那不是她活著的鐵證嗎,你們幹嘛還懷疑我?」
楚翹的敘述簡潔清晰,提供了調查所需要的全部情報,沒一句廢話,沒有憤怒和抱怨。這就是我愛過的女人,永遠不會被感情蒙蔽理智,冷靜的內心與火辣的外表形成鮮明對照。
我迅速打開對話框發出私信:「你好,在嗎?」
我膽怯地覷看著他臉色,小心翼翼說:「IT技術部的楊奇,您不覺得他像一個人?並且他們都姓楊……」
難怪他對我冷淡,最近出了一件詭異的事情,有人給全體員工的內網郵箱發郵件,造謠我倆之間有一腿,公媳亂|倫。公司里登時亂了套,上上下下都難掩興奮地八卦,連外界也有所耳聞。每一個人信之不疑,因為劉浩明本身不檢點,貪花好色之名遠播。這已不是第一次傳醜聞,前兩年他包養了一個叫楊瑩雪的模特,懷七個月身孕時暴死,因而被公安局傳訊過。
從聊天記錄中,可以得知我與張潔僅初次認識,是否剛視頻過則難以確定。因此,楚翹約我相見,試探虛實。
「上星期剛來過,一個女老闆在,你結婚了?」
兩個便衣走過來,拍我的肩說走吧。
「呵呵,去年結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回憶起來彷彿一場夢。
十點多鍾,兩個便衣來到辦公室,一個是上次來過的年輕菜鳥,另一個是老熟人,大學同學胡東陽,他在刑警隊工作。後者面無表情,拿出警官證說道:「楚小姐,我們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請你去配合調查。」
2
信封很厚,看形狀像三捆萬元現金,嫁入豪門當真出手不凡。我想說用不了這許多,又怕被誤會余情未了獻殷勤,只好無言地收下。
確切地說,不是照片,是視頻截圖。其中一張比較清晰,顯示在一輛雷克薩斯車內,開車的女人探過頭吻旁邊的男人。那女人穿弔帶衫,戴項鏈,搭在方向盤上的小臂隱約可看見蝴蝶文身。因為側著身,並加上頭髮遮擋,臉看不太清楚。這是12號那天,我與楚翹商量偷張潔辦公室時發生的小插曲。
怡和廣場離廣廈集團總部不遠,五分鐘即可走到。咖啡館杜老闆出去進貨了,只有他的未婚妻小敏在,我與她、張潔都喜歡打壁球,同為康菲俱樂部的會員。
春天降臨,在這個奼紫嫣紅、萬物交配的季節,我的宅男心也蠢蠢欲動了!
「切,難道現在一米六五也算『高』了?來,姐驗驗貨。」挪威の春天一邊嘲弄,一邊接收了視頻邀請。可萬萬沒想到,就在這關鍵時候,網路發生了阻塞,圖像扭曲閃爍幾下后,竟然黑屏。
「Ok,先把鑰匙錢結清。」
劉遠森徹底亂了方寸,面頰赤紅,筆挺的白襯衣腋下滲濕出汗跡。我打量著他,有三分好笑、三分厭惡以及三分形容不出來的感情。誠然,這個男人很無能,但從另一個角度講也正是我選擇他的原因,他沒有壞心眼,頭腦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嗯,我想我猜到大部分真相了,難怪那晚臨別時,楚翹哀求中透露出一絲恐懼和絕望,她早預料到此刻的場景吧。糟糕,我可能犯了個大錯誤,剛才不應對李和平講實話。現在該怎麼做,要幫楚翹么?
果然是這件事,我心中冷笑,臉上卻裝出萬分驚訝的樣子:「一億兩千萬!你哪來這麼多錢?被誰騙了?」
回到廣廈集團,我倒了一杯水,坐下來慢慢喝。等會兒與劉浩明見面時,該從哪裡入手突破,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表情都必須籌劃好。我足足思量了一刻鐘,才前往董事長辦公室,完成大戲的最後一幕。
今天公司里氣氛火爆,人人臉上流露出興奮而詭秘的表情,好像憋著一個大秘密不能談,心癢難搔。
真正不妙的是另一件事,我發現,似乎有人在跟蹤。
「五個月前碧海花園的項目,你收了市二建公司三百零五萬好處費;遼陽西路7號地塊拍賣,你貪污了六百多萬公關費,想讓我轉告你家老頭子?」
當初報案時說屍體在養殖場內找到,警方認為有人駕船拋屍,全力排查附近的小漁船。現在改成最外面,情況發生了變化,屍體很可能從別的地方漂過來。
「本來借款期限到前天,沒成想張潔說客戶周轉出了點問題,要下周五才能還。可下周三是付清拍地款的最後一天,政府那邊收不到錢肯定會打電話催,如果被爸知道,我死定了。翹翹,你快想辦法幫幫忙。」
她就是楚翹。
5
「懂你妹,滾!WSN!」
這傢伙挺有意思,每次在走廊上遇見,都會迅速扭轉頭直視前方,假裝不看我。從心理學上分析,顯然在暗戀。我是一個婊子,利用和玩弄男人是天性,當然不會放過機會。
「范先生當然有辦法,否則不會告訴咱們。」李和平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立刻沉下臉,怒氣沖沖、醋意大發:「我不是說過少跟她來往嗎?」
我們夫婦倆之間,向來是小事他說了算,大事我說了算。儘管劉遠森心存狐疑,仍然乖乖地聽吩咐去做。
過了幾天,兩名警察來公司拜訪。為首的傢伙近五十歲,黑瘦中等個頭,貌不驚人卻釋放出一種無形的壓力。他自我介紹叫羅長鋼,任東海市刑警支隊隊長。唔,我從前男友范建嘴裏聽說過這個名字,好像挺厲害的,曾破獲過許多公安部挂號的大案子。
「上星期那具女屍誰第一個發現的,他在哪兒?」我問道。
劉浩明從黑道白手起家,在東海市商界以心狠手辣著稱,哪肯吃啞巴虧。他請來最頂尖的IT專家調查,很快找到了線索。發帖者是菜鳥,僅用代理伺服器做了一級跳轉,並且使用老舊的XP系統,未重置DNS解析伺服器。於是專家分析出真實IP,並從網路運營商那裡查到了發郵件電腦的MAC地址。
「不客氣,隨時歡迎。」我禮貌地告別,送他們到電梯口。就在電梯門合攏成一條縫時,羅長鋼的手突然插入,重新把門拉開。
「你與張潔合謀,將金潤投資公司的資金轉移到境外,然後殺了她獨吞。」
事情演變到這地步,全然失控,劉遠森發出絕望地哀嘆:「完了完了,有嘴也說不清,非被警察抓不可!」
「沒問題。」
漁民嚇壞了,結結巴巴說:「不關我的事,是……是老闆吩咐的……」
「你下樓吧,我馬上過去。」
張潔被殺害之前,正在網路聊天室鬼混,並開啟了視頻。對面的男人一直沒下線,我進入卧室,恰巧打了個照面。而且最要命的是,我們倆認識,那傢伙是大學同學范建。等張潔的死訊傳開,他自然能想象出今晚發生了什麼。
我驚恐萬狀,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被人看見了!」
我掏出小刀,割裂牆紙,裏面露出了粉紅色塗料的牆壁;再推開另一間屋子的門,打眼便看見一張天藍色摺疊椅!
房間里陷入寂靜,劉遠森與我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是啊,為什麼呢?
站在保利大廈門口等了幾分鐘,一輛白色雷克薩斯緩緩駛近,停靠。
「可以。」
我斜眼睨視她,不吱聲。
我與劉遠森用力抬起運動包,拋到堆滿垃圾的車廂內。司機一無所察,將清空的垃圾箱歸回原位,發動汽車緩慢駛向下一個收集點。
許林瞪大了眼,常年癱瘓的面部肌肉群難得蘇醒,綻放出貪婪的傻笑:「好,結案結案。剛才我說啥來著?全忘記啦。咱們合作愉快,來一杯慶祝,順便幫你忘掉舊情人。」
我點了一大杯美式黑咖;楚翹要了愛爾蘭咖啡,一圈圈攪動小勺,注視著奶油在玻璃杯中慢慢散開、融化,眼神像熱霧一樣裊裊縹緲。這女人一直是個難解的謎,沒人能讀懂,沒男人能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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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蟹場撈出一具女屍。」他緊張地說道。
「咱們來從頭分析,事件的起因是你搞一|夜|情意外遇見楚翹,撞破她在張潔家中,對不對?」
我努力控制住聲音,不顯出過分驚慌:「你是誰?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楊奇搔著後腦勺,憨厚地笑:「ad75y9。」
年輕女老闆掛著標準的侍應生笑容,走過來打招呼。記得以前,老闆是個姓杜的男人,微胖,很和氣略帶羞澀,想不到數年過去,咖啡館也物是人非。
呃,確實做過火了,不該用張潔的英文名字註冊。不過沒關係,只是小事一樁,警察在這方面抓不住任何把柄。羅長鋼十分狡猾,故意講一些無法證實的疑點來試探底細,對於真正掌握的線索,半點不露口風。那天夜裡我把三百萬現金扔到垃圾車上時,明明有警車在跟蹤,他卻隻字不提。
作為美國大片愛好者,我很清楚在危急關頭該怎麼做,必須沒話找話拖延時間,讓大Boss洋洋得意發表高論是如何戲弄主角得手的,讓他回憶往昔仇恨社會感慨人生為什麼走上犯罪的道路,然後,在他哈哈狂笑發出終極必殺技的一瞬間,情勢陡然逆轉——至於要怎麼逆轉目前我全無頭緒,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反正電影里都是這麼演的!
羅老頭果真有點兒本事,不過我早就為這場來訪做好了周密準備,設想過警方各種可能的提問。
「知道為什麼請你來?」李和平拿出煙,一邊點火,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出入時總遇見一輛奧迪A6,裏面坐著兩個滿臉橫肉、殺氣騰騰的壯漢,一看就不像好人。另有一輛三菱商務麵包車,掛R打頭的司法系統車牌,也時常在保利大廈停車場轉悠。
「你看我幹嗎,別磨蹭趕緊離開啊……」劉遠森說了半句,突然間明白我的想法,登時氣急敗壞,「你……你懷疑我殺的?不是我!」
「好的,在哪裡?」
擦乾淨採集器上殘留的石墨粉,打開指紋鎖電源,把大橡皮放上。嘟——一聲清脆的電子音鳴響,紅燈閃爍,保險柜門自動彈開。
最後關頭警察趕到,上演精彩逆轉,與正義必定戰勝邪惡的設定無關,乃吊絲名偵探范建一手導演。緣由很簡單,聰明如你們肯定猜到了——在怡和廣場,我撥的電話號碼不屬於許林,而是安裝在奧迪車底盤的那部手機。哼,老謀子馮小剛應該萬幸,我沒有選擇導演這一行。
話說到一半,床頭柜上電話鈴突然響起。奇怪,誰會不打手機打賓館的內線?我倆才住下,尚未來得及通知任何人。
驗證無誤,提著放到垃圾筐上方,用打火機點燃。黑暗中小小的火苗升騰,A4紙逐漸化為灰燼,落入塑料筐。張潔,那個貪婪而可憐的女人,居然真以為我會給她兩千萬傭金呢。
南面有一道突出的山崖,延伸到大海中,前晚就是從那裡拋屍。在這個季節,洋流從南向北流動,屍體被衝過來並不反常。
接著開始閑聊,楚翹似乎心神不寧,短短五分鐘內兩次目光瞄向牆上的掛鐘。我識趣地提出還有事要辦,離開咖啡館。在廣場前我們握手告別,楚翹上了一輛白色雷克薩斯GS350,匯入北京路浩蕩的車流。貌似小三張潔開的也是這個型號,有趣。
「以張潔的收入,不至於住這種爛房子吧。」我感到奇怪。
李和平默然不語,陷入了沉思,房間內寂靜無聲。
7
《薪資糾紛 公司老闆遇害》——《東海日報》社會版右下角,刊登出一篇二百余字短新聞。在不起眼的小角落見報,倒不是劉浩明地位低,恰恰因為怕引起動蕩,才不得不低調處理。文章中寫到,我市某公司員工楊某,因對工資不滿意找老闆劉某討說法,爭執時一怒之下拔刀刺傷後者,隨即楊某跳樓自盡,劉某送醫院后傷重不治。通篇胡說八道,這「某」那「某」,新聞六要素一條都不具備。
我笑一笑,也保持優雅從容的風度,伸出手相握:「靜候佳音。」
許林爽快答應,走進俱樂部,我們在走廊上等。這時候的心情就像玩梭哈面臨翻底牌,緊張萬分,時間漫長得彷彿已停滯。好不容易,許林推開俱樂部玻璃門顯相,伸手指比劃個V字。
「哦,你有什麼想法?」李和平來了興趣。
「我朋友的電腦忘記密碼了,進不去系統,你能幫忙破解嗎?」我擺出嬌弱的姿態,軟綿綿懇求。
我側頭看許林,她也累得像一條死狗,只剩吐舌頭喘氣……sorry,可能我連累了你,I'm so sorry。
尼瑪,說話像個女生好嗎?你長相已經很不招人喜歡,嘴巴還這麼毒舌,想當一輩子找不到男朋友的女吊絲?在許林銳利的詞鋒下,我有一種被剝光衣服的感覺,渾身不自在。不過,本人唯一的長處是脾氣好,忍住氣說道:「剛才有點兒緊張,沖你吼叫,別介意哈。」
「怎麼了?」羅長鋼充滿興趣地盯著我。
許林低頭不出聲,可能剛才緊張得太用力,嘴唇被咬破一小塊皮,正往外滲血。
這裏非常亂,到處擺滿了工具、電子元件等物品,令我回憶起前男友范建。兩個人有幾分像似,都屬於geek一族,痴迷於專業技術。在一邊的工作台上,橫躺著一把近三十公分長的大馬士革短刀,寒光閃耀鋒利異常。我發現一個有趣的規律,越是弱不禁風的宅男,越對各種冷熱兵器感興趣,就像很多乘地鐵上班的吊絲談起世界名車來滔滔不絕如數家珍。
推門走進去,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你來晚了。」
奧迪男才是真正的刑警。
「劉遠山還說,你殺害了九九藏書張潔,用她的手機、打扮成她的模樣與范建通話和會面。」
洗過澡,劉遠森半裸著從衛生間出來,一邊擦頭一邊質疑:「剛才為什麼不報案,那些漁民肯定會到處亂說,根本瞞不住。這不是欲蓋彌彰、反惹一身騷嗎?」
「范建,是你么?我是楚翹。」沉默少許后,話筒內一個清亮悅耳的女聲說道。
我掛斷電話,心情愉快。接下來進行第二步,打開張潔的筆記本,連接到網路上——總得讓楊奇破解密碼時順手種下的木馬有用武之地吧,呵呵。
我迅速來到奧迪車前,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強力膠帶,將手機固定在底盤上。這樣一來,隨時可通過簡訊或網路了解車輛的位置,從而查出其來路。
抽風好一陣子,連接才恢復正常,但視頻窗口中空蕩蕩,沒半個人影。可以看到的是,對方電腦桌前有一張天藍色空椅子,左後方是半隻衣櫥,右側隱約露出席夢思床的一角。房間的牆壁呈暗粉色,像是女人卧室。
「爸,您知道我曾學過雕塑,所以養成了特殊的看人習慣。人們識別一個人時,通常看臉;而我往往會下意識地看骨骼,顱骨形狀、顴骨高低、頜骨寬窄等等。有的人,比如說兄妹,因為性別不同容貌乍看上去差異很大,可實際上,他們的骨架構造非常相似……」
Oh,my GOD!怎麼會是她?
她叫許林,大廈物業人員,同時也是調查事務所的房東,財迷兼平胸,非常討厭。哼,拽什麼拽,老子馬上要變有錢人。我帶她到事務所,從楚翹給的三萬預付款中拿出一季度租金。
「小建,你會幫我嗎?」突然她開口,語氣幽幽。
推開會議室大門,一片閃光燈亮起,記者們蜂擁圍攏。我展開自信坦然的微笑迎上前,宛若明星。
過了十多分鐘,楊奇重啟電腦,輸入一串數字后回車,進入藍天白雲的畫面。「好了,新密碼是123456,你朋友可以自己改。」
我擦,這隻女吊絲蠻有內秀嘛,不過想跟老子斗還嫩了點兒:「想象很精彩,但僅僅屬於疑點,不能當證據;另外你沒辦法解釋監控錄像上有張潔的影像。」
「你別亂想,我們之間沒那種事兒,就是為掙點兒錢。上次競買地王的事兒還記得吧?先期交付了五億,餘款要求在兩個月內結清。不知為什麼,集團財務提前一個多月把款項打到了分公司,而那時正好張潔說有人需要一大筆資金運作,給三分息。我想不賺白不賺,於是偷偷轉給她一億兩千萬。翹翹,我是想給家裡攢錢……」
劉遠森恍然大悟,佩服得五體投地:「翹翹,你真是女中諸葛啊——」
旁邊的年輕警察忍不住微笑,羅長鋼則毫無幽默細胞,板著臉繼續追問:「談生意為什麼要晚上到家裡,白天在公司不能談?」
「哦,」羅長鋼點點頭,忽然轉變了話題,「張潔認識劉遠山嗎?」
破解XP系統大致有兩種方法,一種是直接刪除原密碼設置新密碼;另一種是用解碼器軟體從SAM文件中破譯出密碼,要困難得多。楊奇為什麼自找麻煩用后一種方法?因為他想弄清楚原始密碼,對吧?
「哈哈,小偷會的我都會,小偷不會的我也知道,要不怎能當私人偵探。少廢話,趕緊開工。」
使用從張潔家搜到的原始密碼,我打開保險柜,取出一份海生水產的一億兩千萬借款合同——這就是今夜行動的目標,合同上擔保人簽名為「楚翹」。
一連串的疑問出現在腦海。
我看了看表,九點三十七分,劉遠山應該到公司了,不妨先試試效果。於是將iPhone連接上變聲器,撥打他的手機號。
我登時激動起來,失聲大叫:「張潔捲款逃跑了!你們趕緊抓人,把錢追回來。」
不大工夫,羅長鋼帶著胡東陽進屋,在審訊桌后坐下。我打點起精神,支隊長親自出馬,可見對案子非常重視。
車子南拐上沿海公路,朝東方行使,過了奧帆賽中心離海洋公園剩一公里時,簡訊又來了,讓我們去西安路火車北站。
說著,我掏出一個iPhone 4S。它是從街邊小店買的二手貨,十有八九來路不正,相應的好處是店主會對交易守口如瓶。
我笑著說道:「很正常呀,電影小說里都是這樣子嘛,估計至少得換三四個地方。還好他沒讓我們去大廈頂往下大把撒錢,否則明天鐵定上頭條新聞。」
我們來到怡和廣場B座902,中央公園咖啡館,暗紅色木門散發著濃濃的懷舊氣息。李和平建議,女老闆可能是楚翹的同夥,最好我單獨進去打探,以免打草驚蛇。
我感激地點點頭,回答道,沒關係,有點兒緊急事。小張拿起電話,撥通內線通報,得到指示后對我說可以進去了。
「另外,網警技術處查出,金潤公司內網伺服器的安全日誌被刪除和修改過。那天晚上,張潔究竟幹了什麼?她為何要返回公司,侵入內部管理系統又有什麼用意?據調查,同事和好友都說張潔對電腦一竅不通,根本不具備黑客能力。」
許林走近,攤開手,一個U盤躺在掌心:「更衣櫥里只有這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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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奇欣然接過手機,從網上下載了程序。
「我不是吊絲,我是高富帥,3個180,你懂的。」
廢話,入室竊取商業機密夠得上刑罰,至少判三年實刑,老子會給自己找麻煩么?我自作聰明地想。可實際上,那一刻我並沒有明白她話中的真正含義……
「直覺。而且我猜測,你跟她不清不白。」
劉遠森搖搖頭,愁眉苦臉地回答:「張潔欺騙我,偽造合同私自放貸,根本沒走公司的賬。她威脅說,如果我敢找公司告狀,就一分錢都不還。」
我穿上寫有「東海電力」的工裝,換上絕緣鞋、手套,提著一盤電線和一對腳扣走下車——要想偷雞摸狗,最好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在車裡還有「中國聯通」、「有線電視」等好幾套類似的衣服,以應付不同場合;長安微面車身上也噴塗了「維修」兩個字,任誰看到都不會起疑。
「操他媽!」劉遠森罵了句粗口,掉轉方向。
說實在的,一個人還真應付不來,有同伴幫忙比較安心。當然,我很清楚她的真實用意在哪裡:「最多再加五千塊,等客戶結尾款后付,別還價。」
「沒聽過。」
時間剛剛好,那個女人回來了。一雙女式美津濃跑步鞋走入攝像頭範圍,接著是一條淡黃色休閑褲,Kappa運動上衣和戴著灰毛線手套的手,最後是臉——一張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臉。
「這個女人不簡單哪,聽說剛升任集團副總裁,嘖嘖,因禍得福……」許林眯起眼看電視屏幕,陰陽怪氣地說。
姑娘笑著答應:「你是楚小姐的朋友?她每周四下午打完壁球都會來喝咖啡的。」
「呵呵,楚翹出現在『張潔家中』不假,問題在於,那裡是重慶路26號嗎?」許林依然保持面癱本色,語調呆板平靜,但質問的內容咄咄逼人、殺氣隱現。
難道說,偷竊張潔辦公室事發了?
「哇,太快啦,你好厲害,」我誇張驚叫,並裝出不經意的樣子隨口問,「原始密碼是多少?」
「許小姐,你認識中銀那邊的物業么?」
上到302門口,我用眼神詢問劉遠森準備好了嗎,他點點頭,從皮包里抽出半截槍柄亮了亮。那是從奶牛養殖場搞來的麻醉注射槍,足以放倒一頭上千斤壯牛。按計劃,等進門后趁張潔不備,給她一槍,然後帶到郊區的別墅,嚴加審問。
資料搜索完畢,該修復打碎的玻璃窗,避免被察覺有人闖入過。我從保險柜前轉過身,吃驚地看到,新窗戶在陽光下鋥明透亮。許林將玻璃刀、直尺和膠布收拾進工具袋,拿出毛刷,蹲下身清掃碎玻璃茬。她低著頭,認真、一絲不苟,一綹褐發從耳際垂落,半遮住白凈的臉龐,像放學后被留下值日的高中生。
「張潔……」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李sir坦率,咱也不能不仗義。於是我承認闖入過張潔辦公室,但沒講真實經過。我假稱冒充快遞躲在衛生間,等職員下班後用萬能鑰匙開門,並撒謊說許林是偵探社同事,一起行動。之所以這麼說,是為了將來警察正式訊問時翻供,金潤公司的監控錄像里自然找不到我和許林的身影,從而證明是謊言。此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友情提醒本格腦殘粉多想想,免得揭謎底時埋怨哥隱藏線索。
毫無疑問,一切將在康菲俱樂部的女更衣室呈現答案。
暈,該不是要採取非法手段吧?拜託搞清楚,老子是你的「前」男友,沒興趣英雄救美。我忍不住扭頭看楚翹,她的表情隱藏在墨鏡下,高深難辨。
零軸之右
原本以為,老頭子會採取慣常的套路,命手下將楊奇裝進麻袋扔大海餵魚。這樣,劉遠山進監獄,我成為公司二號人物,楊奇充當替罪羊,各方皆大歡喜。難道說劉浩明對楊瑩雪舊情尚余,想給她哥哥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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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怎麼能搶在咱們前面下手,你有沒有露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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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大,監控設備通常採用分段錄像,一個視頻文件的長度為60或120分鐘,只需用相同時間的錄像替換掉,即可瞞天過海。我從監控硬碟中找到日期為2012/5/13的文件夾,打開查看,果然裏面有許多一小時長度的MP4文件。於是插入U盤,用事先錄好的視頻覆蓋掉20點到21點的原文件。
辦公室裡間相當大,近一百個平方,進門右側是一排落地窗。劉浩明喜歡自然,除非盛夏和隆冬,大多數時候不用空調,窗戶成天到晚打開著。這也在我預料中,所以說,一個人養成固定的習慣未必是好事。
一行五人爬安全樓梯登上45樓最高層,來到天台的入口。李和平飛起一腳,將木頭門踹開,我和許林被押進。
未知男人繼續說道:「屍體有趣嗎?別以為扔回海里能銷毀罪證,證據還多得很。」
「楚小姐,你認識張潔嗎?」
「這是犯罪。」許林板著臉,義正詞嚴,像新聞聯播里的外交部發言人。
「錢不錢無所謂,只希望你能得到該得到的東西。」我道貌岸然地說。
「嗨,我是范建。張潔昨天沒在家,劉遠森獨自去呆了兩小時,挺奇怪的。」
三十多分鐘后,許林從電梯走出來,呼吸略帶急促。
當然我沒讓他失望,每一個職位上都幹得異常出色,深受好評。現在負責這麼個大項目,更要努力做好。我帶領十二人小組忙活了一個多禮拜,終於弄出一份像樣的計劃書,今天可以去找劉浩明彙報了。
我想奧拓車的主人一定會追上垃圾車,想辦法拿到那三百萬。所以說別怪我心狠手辣,福禍無門,惟人自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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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點感動,有一點溫馨。儘管眼前的男人好色、膽小、膚淺,但對待我,確實存一份真心。其實呢,用不著跑路,我已經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不僅能化險為夷,還可以反將劉遠山一軍。
「5月12日上午九點四十一分、5月13號中午一點半,你與張潔的手機通過兩次話,在移動公司有記錄!」打我的刑警怒吼。
李和平冷冷地看著我,又發出一記重拳:「車牌號DH-btw721的長安之星麵包車是你的吧,5月11號中午12點15分,重慶路與南京路交叉口的監控錄像顯示,那輛車經過;但下一個路口的錄像中,車子沒出現;直到13點28分,車才原路返回。這說明,你在重慶路26號張潔的住址附近逗留了一個多小時。當天深夜十一點多,麵包車再次出入,請問,你去那裡幹什麼?」
我心裡有數,她確實看出了破綻。
仔細觀察,可發現地板革上有好幾道新鮮的擦痕,像似拖動過沉重的東西。是傢具嗎?如果把電腦桌和大衣櫥的位置調換一下……
廣廈集團老闆劉浩明有兩個兒子,長子劉遠山精明能幹,被作為繼承人培養,在集團內擔任要職。次子劉遠森是花|花|公|子,原本很少參与家族生意,直到戀愛后楚翹加入公司。那女人的手腕非常高超,步步高升,逐漸吞食劉遠山的地盤。後者很不滿,在私底下散布謠言,說楚翹沒真本事,全靠跟公公上床才贏得歡心。
張潔並沒有死,警方發現好幾個有力證據。第一,女屍DNA與張潔家提取的毛髮、牙刷等對比檢測表明,二者不屬於同一人。第二,金潤公司的監控錄像顯示,5月13日晚上八點多張潔用門禁卡打開了大門,進入走廊,而那時候女屍已躺在大王村派出所。警方認為,是張潔本人格式化電腦、燒掉資料,然後潛逃。第三,張潔將一億兩千萬巨款轉移至一家叫做「海生水產」的外資公司,而十幾天前,那家公司神秘蒸發了。有鑒於此,儘管劉遠山在拘留所轉述我的推理,聲稱是楚翹殺害了張潔,警方根本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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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呢,從哪兒判斷?」
劉浩明簡短地應答,不再出聲。沉默半分鐘后,我明白交談已結束,於是道別「劉總沒事我回去了」,退出房間。
千鈞一髮之際,不遠處響起大喝聲:「住手,放下槍,手抱頭蹲下!」
「康菲俱樂部,在17樓。」
劉遠森大喜,走過來緊緊摟住我使勁親:「好老婆,你最聰明,我早知道你一定有辦法解決。」
我煩躁起來,拉下臉逐客:「你數完錢沒?趕緊走,我有事要出門。」
「小建」是當年戀愛時的昵稱,在親密之外還有一層戲虐的味道,只有我倆能意會。我心中升起一股難言的滋味,略感惘然。
「劉遠山,過幾天我要出國缺路費,找你借三百萬,美金。」
「我和老武給蟹苗投餌食,看見蟹子籠的鋼管被扯開了,下面掛著東西,拉起來一看是屍體。」
「別介,姐姐,人家很脆弱很容易受傷的,好容易鼓起勇氣搭訕。」
另一張光線黯淡,從副駕駛方向拍的,只能看見車子里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影像模糊,截圖時間為13號16時19分。
來到走廊上,我立刻換上威嚴和冷淡,作為公司頂層Boss,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禮賢下士。一路上遇到的職員們紛紛讓路,射過來敬畏的目光。
「是啊,我懷疑劉遠森偷偷轉移了,通過張潔的金潤投資公司。你幫我查一下。」
最後一點,張潔辦公室保險柜中的那份投資合同,總額恰巧為一億兩千萬……
說著,我率先走進客廳東側較大的屋子。劉遠森猶豫一下,走入另一間。
最後,我忐忑不安地懇求道:「雖然電腦資料和文件被銷毀,但保險柜中的鑰匙一定是張潔用來藏匿秘密的。如果能順藤摸瓜找到賬戶,獎金不要了,只求你們別以盜竊罪抓我。」
「如果想改變房屋的布局早可以做,為什麼要先找你調查婚外情?明知道你在監視張潔家,劉遠森去糊牆紙,豈非故意要引起懷疑?他帶的紙箱子里,不僅有牆紙,還有一把從真正犯罪現場拿來的藍色摺疊椅!另外從女人心理上講,重慶路26號是國棉廠宿舍,有許多父母的老同事,張潔不會願意把情人領回去。」
鑒於以上種種,警方採信了我的供述——當天在劉浩明辦公室,被揭破身份后,楊奇突然拔出短刀,刺殺劉浩明,接著自己從窗戶跳下大樓。
「你還在嗎?」我問。
兩分鐘過去,沒任何回應。
郵箱里有一封最新郵件,從美國雅虎伺服器發送過來,內容很簡短,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七點前用兩個旅行包分裝好三百萬現金,在家中等電話。」
另外,茶几上放著一個茶杯,兩旁各有一張單人沙發。
「一共五萬塊,給你百分之二十不算少。而且,如果失手我一人承當,絕不會咬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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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沒想到,會在案發現場與他意外碰面,當時剎那間腦子裡一片空白。這徹底破壞了計劃,我幾乎絕望,難道真的人算不如天算?
「我不想多說廢話,給你一星期時間籌錢;或者,你也可以找一個好借口向劉浩明解釋。」
「哦,查到什麼啦?」
在網路這一邊,我同樣震驚得呆若木雞。這個女人,是我大學時的初戀女友,楚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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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潤公司已全體下班,裏面空無一人,我用張潔的門禁卡打開大門,走進去。走廊天花板上白光燈攝像機閃著光亮,我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下面。
劉遠山被捕了。
沒回應。我慢慢走過去,俯下身觀看。女人臉朝下趴著,僅從頭髮中露出一小半側臉,但仍可以清楚地認出,是張潔。茶几上,一攤鮮血觸目驚心。我伸手在她鼻子底下試了試,沒呼吸;然後又按住脖子上的大動脈,感受不到絲毫跳動。
「我們有生意往來,她死了可能造成財務上損失。」
他們兩人不僅認識,而且上過幾次床,只不過屬於逢場作戲,並沒有特別親密的關係。正是在此基礎上,我才能設計圈套。但我想扮演一個溫和、善良、寬容的女人,亂講大伯的緋聞顯然不合適。讓警察去調查吧,從別人嘴裏打聽到更有說服力。
我愁眉苦臉地嘆氣:「要是我乾的,早帶著一個億去加勒比海灘泡各種顏色的MM了,在家裡等你們抓?」
我記得第一次與他單獨見面,在東海市最頂級的君豪私人會所義大利餐廳。以前從沒光顧過如此高檔場所,我一邊心中忐忑祈求別出醜,一邊對著意法雙語菜單胡亂點幾道。然而出乎意料,劉浩明要了完全一樣的東西,並搶先開吃,加大動作幅度讓我看清楚。當時我十分感動,感覺找對了婆家;而劉浩明也對會面印象良好,我通過鑒定正式被接納為劉家的媳婦。
「呵呵,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真是兇手,躲都躲不及呢。」我笑眯眯回應,半打趣半嘲諷。
我有十足的把握撒謊,就在剛才,范建不是暗示說「十多天沒見」嗎?他對警察隱瞞了后兩次會面;而且,他接受訊問后能安然離開,表明警方對私闖張潔辦公室一事毫無證據。
康菲俱樂部位於怡和廣場B座1709,專門經營壁球,張潔把更衣櫥鑰匙鎖在保險柜里,其重要性可想而知。李和平說保險柜里的東西被神秘人取走,那傢伙有沒有發現鑰匙的秘密?不管怎麼說,都值得去試一試。
我搖頭:「不知道。」
隨來人走出幾百米,只見沙灘上聚攏一堆人,一具屍體仰面躺著。到近旁看得清楚,儘管臉被海水浸泡浮腫得不像樣,仍可以隱約分辨出是張潔!劉遠森的臉一下子白了,身體控制不住地哆嗦。
「剛才警察來過?」
聽到「楚翹」兩個字,李和平明顯吃一驚,愣了幾秒鐘,才反駁道:「睜著眼說瞎話,白色雷克薩斯GS350,車牌號DH-U59999,車管所登記名為張潔。照片給她的同事辨認過,小臂文身是上個月剛刺的,髮型與同事小楊一起做的,那條蜜蠟項鏈是她最喜歡的首飾,每天都戴。」
那天晚上,我開著一輛租來的桑塔納,提前四十分鐘到重慶路26號,殺死了張潔。當劉遠森在樓上尋找張潔的隨身物品,我把屍體調換到桑塔納後備箱,扔下大海的是假屍體。回家后,我給劉遠森下了安眠藥,獨自回重慶路開桑塔納到碼頭邊,用自家遊艇的鐵錨鉤住屍體浸泡在海水裡。直到5月11日凌晨,再駕駛遊艇將屍體掛到養蟹網外側,假九九藏書若漁民不能及時發現,我會借口參觀親自令屍體出水。
這裡是卧室,有雙人床和大衣櫥,電腦桌上擺放一台筆記本電腦,正打開著。我走過去,瞧見窗口畫面,立時發出一聲尖叫。然後一隻手捂住嘴,一隻手飛快將筆記本合上。
「我沒跟張潔通過電話。」
劉浩明是幾十年的老江湖,眼裡不揉沙子,迅速查清楚真相,大發雷霆差點兒把劉遠山趕出家門。
我從抽屜里拿出兩萬塊現金,扔到茶几上:「你幫了不少忙,算額外的獎金。」
「胡說八道,你有證據嗎?」我冷笑。
凡地下錢莊都有黑道背景,因此必須把來人的底細查清楚,老子可不想成為《東海日報》中縫《尋屍啟事》的主角。
儘管看不見表情,可以想象出劉遠山在電話另一端有多慌神,他口吃著問:「你究竟是誰?胡說……你沒證據……」
我裝模作樣地沉思,老半天不說話。劉遠森在屋子裡來回踱步,焦急萬分,又不敢出聲打擾。終於,到他沉不住氣神經快綳斷的一刻,我皺起眉頭問:「一邊是財務提前打款,另一邊恰好有人急需用錢,不覺得太巧合?一億兩千萬可不是小數目,誰會突然借如此一大筆錢?」
那段視頻中,有張潔從門口進入走廊的影像,但地點不是金潤公司,時間也並非今天。一個月前,在海生水產有限公司談融資時,我偷偷為她拍攝了幾段錄像。當然,錄像機調整了時間設置,畫面上顯示為2012年5月13日晚20時39分;環境也完全與金潤公司入口處相同,因為,海生公司的走廊是特意按金潤原樣裝修的。我自己的公司嘛,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我也從最初的震驚和慌亂中清醒,開始琢磨事情的來龍去脈。
調查資金走向很麻煩,要麼向法院申請,要麼在銀行有內線,以仁傑調查事務所的實力,兩者都做不到。我只好婉言拒絕:「抱歉,恐怕幫不了你,建議找律師,按正規程序取證。」
到這裏為止,前兩個誘餌順利放出,後續殺著將漸次展開。所謂「撒米引雞」,一粒粒拋下餌食,規劃路線,讓目標自動走進陷阱。
自從加入公司以來,劉浩明對我青眼有加,屢屢提拔,很快升到了董事長助理的高位。一方面固然因為我是他的二兒媳,自家人用起來放心;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分長子劉遠山的權,不讓其一家獨大。掌控著近百億資產的龐大產業,即使父子之間也不敢有完全信任。
劉浩明一張張翻閱,他不愧為久經場面的老江湖,看到最後時已恢復了冷靜,抬起頭沖我吩咐道:「你把他叫來。」
「你以前干過小偷么,挺在行的。」許林懷疑地問。
「最近楚翹來過嗎?」我發動突然襲擊。
劉遠森透過車窗張望黑漆漆的夜,小巷口、路燈柱、路邊停靠的麵包車,好像每一個地方都隱藏著兇手,將隨時竄出來。他有些害怕地說:「翹翹,會不會有危險?」
在漆黑的防火通道中,我耐心等到八點半,然後戴上口罩和墨鏡,把頭髮全塞進毛線帽里,乘電梯直上51層。
與此同時,李和平似乎做出了決定,抬起頭嚴肅地盯著我:「再最後問一次,是不是你乾的?」
想不到,今晚竟然在這樣一種狀況下會面,生活果然比戲劇更精彩。《新婚人|妻一|夜|情,約炮對象是初戀》,這個標題可以上《知音》了吧?我有一個預感,事情沒完,很快我倆會面對面相見。
我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搖頭嘟囔道「不懂,你打字真快」,邊說邊回過身,百無聊賴地在屋子裡轉悠。
「當然,騙你幹嘛。」我信誓旦旦。
警方從移動公司入手,查到自5月11日起張潔一共只接過兩個電話,即我的手機號。她開的雷克薩斯車在一所地下停車場找到,附近的監視錄像中,顯示我倆在一起。另外,其住址重慶路路口的攝像頭也拍到我的長安麵包車。
「她死了,可能是謀殺,屍體在大王村海水養殖場發現。」
然而沒想到,正當我得意地站起身時,兩個奧迪男竟然折回。他們看見我站在車旁邊,立刻跑過來。我連忙往出口逃,怎奈對方有兩人,一個追趕,另一個在前方堵路。眼看要撞在一起,我掏出原本想裝在三菱車上的手機劈面摔砸。那傢伙側身躲閃,我趁機竄出停車場大門。
是楚翹寄來表示感謝的吧?我早說過,那女人夠黑夠狠,在小事情上卻面面俱到,十分會做人。
三百萬現金蠻重的,每個包都有三四十斤分量,我與劉遠森一人提一個,冒著雨費力地爬上人行天橋。
我搬出微型鉗工工作台,連銼帶磨,十多分鐘后,三把鑰匙複製完畢。許林在旁邊托著腮看,不住地潑冷水:「這裏好像短一點……那根有毛刺……你自己去能行嗎,要不要人接應?」
沒辦法,女人天生膽小。我體諒地說道:「你在外面等著吧,不用進來。」
「我不和吊絲約會。」
嗚嗚嗚,三萬塊訂金沒捂熱乎就沒啦。我拿著僅剩不多的錢,去五金店買一塊90x120的玻璃、一張2500#細砂紙,文具店買一支2B鉛筆、一塊大橡皮,再帶上筆記本電腦、膠帶、聽診器等物品,與許林一起,驅車前往中銀大廈。
「那是一家外資公司,在維爾京群島註冊,一個月前,張潔把一億兩千萬匯入了它的賬戶。而那筆錢,來自於廣廈集團,是劉遠森借給她的。」
「沒有,這種事哪能隨便說。翹翹,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先回家吧。」
切,還有臉說,忘記上次詐騙老子的房租那回事了?我之所以敢提出幫忙,是因為深知這傢伙道德無下限。
「扔回籠子里,」我淡然說道,「少管閑事,要不然警察來調查,一折騰大半天,耽誤工期。」
「放心,我有安排。你去把股票拋了轉出現金,再聯繫城市銀行的老劉,明天提三百萬百元票,最好是連號新鈔。」
「講一講當時的過程。」
現在換成她出謎題,我來猜。我不會讓她失望。
劉遠山不甘心被控制,決定幹掉張潔。他在移動公司有關係,試圖鎖定手機找到張潔,卻意外看到從5月11日起只有我與她的兩次通話。另外,東海市監控系統是承包給第三方威網通信的,在那裡他也有熟人,調取出監控錄像。他懷疑我是同謀,於是搞了輛套牌車跟蹤,不料發現還有另一撥人馬在旁邊窺視,沒敢妄動。後來被我誤認為警察求救,正中其下懷,趁勢冒充檢察院把我帶走。
許久,她終於開口說:「你一定很鄙視我吧?」
拾掇利索后,我們驅車離開重慶路,從濱海大道出市區,上了老姑山盤山公路。到半山腰停下,看看前後無人,我下車從後座拖出屍體,推下懸崖。
我曾設想過許多重逢的寒暄詞,而此時此刻,只憋出兩個字:「你好。」
劉浩明盯著電腦屏幕,沒移開視線:「養殖場能趕在奠基儀式前完工嗎?」
我吃了一驚:「這麼少?」
下午四點十二分,目標之一出現在鏡頭中。楚翹的老公、張潔的情人劉遠森提著一隻很長的紙盒子,走到2單元門口停下。他左右看了看,走進樓門。兩個多小時過去,六點四十八分,他又從樓內出來,手裡拿著同樣的紙盒子,快步離開。
楚翹拿到了張潔的手機、座駕甚至貼身飾品,意味著很可能是兇手。她讓我複製張潔電腦的硬碟鏡像,以取得系統控制權,盜取帳號和密碼進行轉帳。但有一點說不通,好端端為什麼要陷害我?紙里包不住火,僅憑兩通電話、幾段錄像,想把罪責推卸到我頭上,根本不可能。最多是暫時干擾警察的視線,拖延時間而已。
「你稍等,我打聽一下。」
那就是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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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把錄像倒回去,沒錯,六點二十分時,天色變得昏暗,張潔家亮起了燈光;而到六點四十五分劉遠森離開前,燈光熄滅。再往後七點鐘、八點鐘、直到十一點半更換存儲卡,2單元301的窗戶始終黑漆漆。
「遠森,你別激動,我相信你,」我軟言安慰,手指張潔的屍體說道,「你看她倒下的位置,和茶几上的茶杯,像不像正給客人端茶時挨了一下?大晚上的把人請進屋並且毫無戒備心,說明與兇手很熟悉。」
年輕警察又笑了起來,在他看來,我是個美麗且能自嘲的女人,非常可愛。羅長鋼依然面無表情,意味深長的目光似乎能將我內心看穿。他鬆開手,電梯門慢慢合上,向下降落。我獃獃站立原地,為自己的失態懊惱不已。
「范建還沒告訴我,從5月10日上午在中央公園咖啡館見過面后,我們一直沒聯繫。」
飛車回市區,從范建那裡拿到張潔電腦的硬碟鏡像,前往中銀大廈。這時靠近六點鐘,正趕上下班,人流進進出出地忙亂異常,我趁機越過管理處混進大樓,躲在防火通道內。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第三輛車難道是警察?遊戲越來越有趣了。
秘書小張在外間坐著,見我來訪悄聲提醒,楚姐,你預約了么,Boss心情不太好。
「呵呵呵,」李和平與兩位警官都笑了起來,「其實我們明白不是你,只想進一步調查線索。抱歉打擾了,小劉小姜,送他回家。」
一旁胡東陽瞪起眼,不耐煩怒喝:「你倆不許交談,快走。」
可我心裏清楚,以上說法全都不靠譜,尤其劉浩明,是很想再生一個孩子的。兩個兒子不怎麼著調,使他失望。楊瑩雪意外死亡,劉浩明遭受很大打擊,現在往事重提揭開傷疤,他的臉色異常難看。
「嗯,老公有外遇,我想請你找出他偷情的證據。」
昔年的江湖生涯沒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年近六十的人看上去只有四十歲出頭,面容白凈消瘦,不苟言笑——但並不凶厲,無論與什麼樣地位的人打交道,那上面都會呈現出專註與溫和的神情——除了眉棱骨處一道淺白色兩公分長疤痕,暗示著不平凡過去。
我迎上劉浩明的目光,貌似毫無心機地大胆對視,但一無所獲,絲毫看不出他真實想法。
隨著講述,李和平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因為整樁事活靈活現,不像謊言。
「我知道你們5月8號夜裡幹了什麼。」揚聲器傳出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量不大,我和劉遠森卻彷彿被雷電劈中,霎時間渾身僵硬,頭皮發緊。
像目前這種狀況,事先並非沒考慮到,我做事情一貫謹慎周詳,暗地裡準備了至少四套方案。也好,既然要攤牌,那就一翻兩瞪眼吧,徹底解決掉所有麻煩。
李和平銳利的目光從鏡片后射出,如鋼針直刺,令我的心臟驟然悸跳。江湖傳言果然不假,公安僅僅是狼狗,檢察院才稱得上毒蛇。
「沒錯,是的。」漁民連連點頭。
悲劇到這兒並沒有完,李和平釋放出終極核彈:「錢弄哪兒去了,一億兩千萬,你真敢玩!」
「忘記麗晶酒店那一晚么,你登錄Gmail郵箱時,我不小心看見了輸入密碼。」
李和平難掩興奮,一把搶過裝進褲兜,說,很好,我們回公安局。
他領頭往電梯走,誰曾想,當經過安全通道口時,兩個刑警突然回過身,從包里掏出手槍對準我和許林。我一眼認出,那不是警用槍,是仿五四,黑社會常用的傢伙。
「嗯,好的。」
趁兩個男人不注意,我落後半步,悄悄再一次戴上右手套。然後從左邊追上,與楊奇肩並肩,並向右側擠靠。楊奇下意識躲閃,貼近窗戶邊。我突然蹲下,抱住他的大腿猛力抬起、推送,後者根本來不及反應,立刻從窗戶翻了出去,摔下樓。
我被帶到錦江飯店的一間套房內,享受雙規待遇的審訊。
「我是『騎著驢找馬』,你沒看見?」我玩了個冷幽默,報出ID昵稱。
從窗戶望進去,屋子不大,布置也很簡單,辦公桌、兩個單人沙發、牆角立一個小保險柜。我拿出大塊醫用膠布,將一扇窗玻璃連邊框貼滿,然後舉起羊角錘,用力敲下。嘭,一聲很輕的悶響,玻璃破裂,同時由於橡膠布的緣故,沒一塊碎片崩落。我扯開膠布,從縫隙中伸手進去,拉開窗戶的鎖扣。
「那麼,客戶是你的好朋友?女人?」
名字挺文藝,經驗告訴我們,小資女外文內騷,比較容易上手。資料顯示年齡為31歲,bingo,再加5分。最後看個性簽名,「跟著感覺走」——這難道不是在脖子上掛一塊「come on baby」的牌子嗎?
之後好幾天,楚翹沒來電話,告知是否找到有用的證據,我也沒打過去。儘管這女人不折不扣是一個bitch,尚不至於為幾萬塊錢失信賴賬。事實上,她屬於那種最高級的騙子,專門玩弄人心,平時待人極其真誠,等充分贏得信任后,在關鍵時刻插刀子。對此我深有體會,因為曾被她偷過心。
我倆收拾好東西,將現場恢複原狀,從窗戶離開。我不得不再次半抱住許林,幫助翻過升降台護欄。她的身體依然很輕,很軟,散發著淡淡的香味。
「謝謝。」楚翹感激道,扭頭湊近我的臉,在嘴角輕輕吻了一下。
我倆將旅行包裝進後備箱,然後出發。劉遠森負責開車,我坐在後面,以便於觀察四周的動向。已準備好夜視望遠鏡和長焦數碼照相機,今晚非揭開那個人的真面目不可。
胡東陽埋頭做筆錄,一言不發,無絲毫反應。羅長鋼眼裡閃現過一絲怒意,但隨即控制住。他啪地合上卷宗站起身,客氣中隱藏殺機:「好吧,今天暫時到這兒。請楚小姐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真兇,將案子查清楚。」
簡訊來得恰是時候:「兩人一起帶錢上人行天橋。」
很遺憾李和平品味非常低,沒興趣玩角色扮演,他用槍逼住許林,另兩個傢伙掐住我的脖子和胳膊往樓邊拖。
按慣例,在公司里一向以職位相稱,我特意改變稱呼,以表明談話的重要性和私密性。
要接這個案子嗎?我猶豫不決。憑心而論,不想卷進前女友的感情糾葛;可如果拒絕,又會顯得很小氣,不男人。
眼鏡男哂然一笑,從衣兜里拿出證件:「我叫李和平,市檢察院反貪局的。」
張潔死了。
「我懷疑一個人,不敢十分確定……」我掛起猶豫不決的模樣。
12日晚在大王村賓館住下,趁劉遠森進衛生間洗澡時,我在電話內安裝好定時放音裝置,裏面有用變聲器錄好的一段話。接著用那部iPhone給賓館總機打電話,請求接通所住房間號——儘管這樣做在時間上有一些小差異,但誰會留意到呢?
「沒錯,她們發生了爭執,可能張潔被誤殺,屋子裡留下血跡。楚翹跟你談過戀愛,具備一定的偵探知識,知道再怎麼清洗也逃不脫魯米諾反應。加上在視頻中與你照過面,於是靈機一動,決定利用你來偷梁換柱,使人誤以為重慶路才是會面現場。而你也早看破這一點,心照不宣地配合。我覺得你們沒事先商量好,畢竟做過情人,心有靈犀嘛……」
啊?我張大嘴,下巴差點兒掉下來:「你怎麼知道?」
「爸,剛才公安局找我了。」
真相的確超出了我想象,張潔居然是劉遠山的情人,兩人勾結陷害楚翹劉遠森夫婦……不對吧,13號中午我到張潔辦公室時東西都在啊。顯然有人又進去過,而且是從正門堂而皇之地進入,有能力打開保險柜指紋鎖……原來如此!
上述情況大部分是從老同學胡東陽那裡了解到的,他在市局刑警隊工作。心細的人或許能看出,其中有一些疑點和自相矛盾的地方,但胡東陽沒主動解釋,我也就沒多問。刑警有刑警的紀律,我不想讓好朋友為難。
我不加理睬,起身去窗邊拉上窗帘,然後打開大燈。屋子裡一下光亮起來,看得更清楚。張潔的後腦勺有一塊暗紅色,頭髮粘結在一起,明顯被重物敲擊過。茶几上的血漿稠厚黏糊,還沒有徹底凝固,顯示慘案剛發生不久。
「他不承認,堅稱與張潔搞一|夜|情,約會過幾次。他說看出劉遠山假扮警察,才故意騙他的。」
「這事兒有蹊蹺,敲詐者不一定為錢,十有八九是你哥哥在搗鬼。」
中銀國際大廈是東海市金融中心,高65層258米,採用美國約翰遜自控公司的智能管理系統,保安非常嚴密。金潤投資位於51層,佔據三分之一面積,設有前台接待,難以自由進出。而且,我冒充順豐快遞到裏面轉了一圈,發現張潔辦公室正對著公共辦公區,有很多雙眼睛盯著。
死丫頭,你知道聰明人與蠢貨的區別嗎?不是聰明人比蠢貨懂得多,而是蠢貨不知道什麼時候該住嘴!你自以為弄清了真相,實際上差得遠,案子遠比你想象得更深、更黑暗!
那是把普通的十字鑰匙,尺寸比門鎖鑰匙小兩號,估計開箱櫃用的。看上去有一絲眼熟,在哪裡見過呢……
劉浩明氣得差點兒吐血,把大兒子叫到書房裡咆哮了一個多小時,整幢別墅都聽得見。劉遠山下樓時,臉色灰敗,惡狠狠盯視我半分鐘,摔門而去。
「肯定是劉遠山乾的,他殺人後躲在一邊窺測,說不定還拍了照陷害咱們。媽的,老子跟他上公安局對質,魚死網破!」劉遠森失去了理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攥緊拳頭咆哮。
2
我晃動滑鼠,掃視著電腦屏幕,搜尋獵物。突然間,一個有趣的昵稱出現在視野:挪威の春天。
「張潔已經死了,這是毫無疑問的。有某個人隱藏在背後操縱著一切,他不僅敲詐遠森與我,還敲詐大哥,導致他被捕。甚至上次的造謠郵件,多半也是這個人發送的,我不認為大哥會幹那種沒品的事兒。」
非常輕鬆自如,就如同5月8日晚在張潔家中,我用10公斤啞鈴砸她的後腦勺一樣輕鬆。是的,張潔是我殺的。
叮噹,最後一條簡訊發送至手機:「把錢扔車上。」
在咖啡館,她看出我對昨晚的事根本沒懷疑,放下心來。但為萬全起見,還是讓劉遠森於5月11日下午潛入張潔的家,改變卧室布局,用新牆紙遮蓋住原先的粉紅色牆壁。監視錄像顯示,劉遠森提著一個長紙盒子進出3號樓,裏面裝著牆紙。
我說不出話來,面對鐵證,無可辯駁。
我意識到可能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不由得冒出冷汗。
至於張潔的屍體,八成從月牙山丟入大海,那裡的盤山公路一側為懸崖,拋屍既方便又隱蔽。可惜天不遂人願,洋流將屍體帶到了養殖場。
勒索劉遠森的所有簡訊,也全部從同一部手機發出,天衣無縫。
「楚小姐喜歡看推理小說?請教一下,屍體在海水裡泡多長時間,才會提取不到指紋?」他眼睛深處寒光迸射,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臉上。
許林又看了看我,然後移開目光,嘴角掠過一絲笑意:「硬碟複製好了,我們走吧。」
靠,本偵探打小在海邊長大,是大海的兒子啊!對養殖不敢說精通也略有所知,哪能被大叔你忽悠!蟹子餵食一般在傍晚,而李和平說報案時間是下午,那麼意味著撈出屍體近二十四小時了。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撥通楚翹在咖啡館留的號碼,139xxxxxxxx。
「怎麼,說你的心上人不高興了?」
當天深夜,我再次去重慶路26號,趁月黑風高更換了存儲卡和電池。第二天吃過早飯,在電腦上快進播放監控錄像。
順便說一下,海生水產有限公司註冊于英屬維爾京群島,法人為張潔所持紐西蘭臨時綠卡上的英文名Isabella Zhang,一星期前已註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