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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螃蟹

白色的螃蟹

作者:阿刀田高
她手上捏著打開書本的鑰匙,不過,鎖已經開了。
「謝謝!不知不覺睡過頭了。」
「停下!」
我還以為她一定會讓我看看內容呢!
彩子兩次拿過那本豪華的書。第一次是在從書箱取下來的時候,當時書很輕。她看到了裏面,書里凹進一個手掌形,空空的。
也許第二杯里不僅僅是伏特加。
她得意洋洋地嘟噥著,把豪華本的皮帶撥上去,打開了封面。
有誰目睹了慘劇的部分場面呢?
「唔,人又累,這種事偶爾是有的。」
成果還過得去!
「那就走吧,就要吃飯了。」
俄文下面附有法文和英文的譯名。
工作就此結束吧!
「討厭!」
看到這種非同尋常的情景,皇妃十分驚訝。她皺著眉頭說:
「是這樣啊!」
兩次、三次……也許牆背後有蟲子搭窩。彩子把目光投向那兒,副院長好像也聽見了,輕輕地點了點頭,用手指著說:
雖然副院長放了話,但是彩子不知道怎麼看才好,也不知道該看哪一本。取出任何一本,裝幀都十分精美。皮封面,燙金或燙銀的文字、圖案。而且,幾乎每一本都既大又重。印在封面上的文字有拉丁文、希臘文或俄文,還有很少一些印的是法文或其他文字。好像都是一些聖經、祈禱書、神學書之類,很多都是彩子看不懂的。幸運的是按照書架的順序依次編有書目,上面列出了藏書的標題。
像白色的螃蟹一樣爬著……
「皇子還活著,就生活在這裏。」
再把這一頁翻過去……全書從上到下剪穿了一個掌形的洞,就像裏面藏著一個人的手掌。
彩子被帶到圖書室隔壁一間卧室。
副院長恭恭敬敬地捧著書,彩子小心翼翼地接過,突然緊張得停下了手。副院長目光銳利地窺伺著彩子的內心。彩子若無其事地把書放進書箱,並按照要求上了鎖。
副院長把鎖打開,對彩子說:
「是的。」
打的士前往莫斯科郊外的機場。彩子向心情快活的司機付了小費。他是一個笑容可掬、和藹可親的好好先生。這個國家的表情好像可以大致分為兩種:一種冷冰冰的令人汗毛直豎,另一種則是農民式的,悠閑寧靜。
她又拿起報紙仔細地看起來。
再睜眼一瞧,飛機正在漆黑一片的荒野上空飛行,大河彎彎曲曲地流著,哪兒也看不見燈光,找不到一點有人居住的跡象。
是手套吧?
一到緊要關頭,這些人……
臨別之際,彩子還想打聽打聽。
與書脊相反一邊的切口上掛著一條黑色的皮帶,它上面也有個鑰匙孔。這樣的設計使得書無法輕易打開。
它在豎起手指爬著,像是蜘蛛,像是螃蟹。
她打算幹什麼呀?
「您在這兒學習。」
因為已經配備了適官千遺書的優雅寫字檯和椅子,彩子改變了自己享受讀書之樂的方針,當然也不是毫無計劃。
天色終於黑了下來。穿過森林,在夜霧中浮現出了一棟磚瓦結構的古老宅邸。
「請進,任何書都請隨便看。」
說完便又一次出了門,這次……嗬,她竟把那本像寶石箱般的書挾了進來。
「那些卑劣的士兵毆打了皇子,為了搶奪手鐲砍掉了他的手腕、多慘啊!」
我這是在哪兒?
賴莎不顧彩子的感受,把五根手指頭豎在方向盤前,使指骨突出,像一個疹人的活物似的移動著。
要是在這兒被殺……
她坐在大椅子上,數著這冊平裝書的頁數。在這種時候,她必然一邊寫著讀書摘要,一邊記筆記。
進入二十世紀后,俄羅斯帝國迅速走向崩潰。真是內憂外患。在國內,發生經濟恐慌,工人罷工和士兵起義引入注目;轉眼看國外,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況,對俄國來說,加重了負擔;加上沙皇尼古拉二世平庸無能,重用一個舉止詭異的神父拉斯普欽,而此人的名聲極其惡劣……
人的手掌!
書的重量前後不一樣啊!
首先,她寫下「一九一八年七月十六日夜晚」。慘劇就發生在這一夜。這是延續了三百多年的羅曼諾夫王朝的終結;如果說它又是阿娜斯塔細亞傳說的誕生之日,大概更加通俗易懂。
她從手提旅行包里取出了外文書。是在巴黎舊書店裡發現的一本。正適合於在這裏閱讀。書名也許可以譯為《葉卡捷琳堡的慘劇》。
身體的狀況不壞,只是有點反胃。是夢境引發嘔吐。
隨著這問好聲,一張圓圓的臉在向裏面探望。
賴莎搖搖頭敷衍過去,但在彩子的心中還是消除不掉那形象的醜惡。
相隔多年不期而遇,彩子立刻感到:
「我也要去納基亞,坐我的車去吧?」
賴莎說:
他們不是滿不在乎地乾著相當可怕的事情嗎?他們的殘酷性潛藏在俄羅斯民族的歷史中。彩子在內心裡回想著一個又一個可悲的插曲。
彩子是今天下午在葉卡捷琳堡的大學圖書館與賴莎相遇的。賴莎向她打招呼時,她吃了一驚。屈指算來,已經是整整十五年前的事了:彩子留學巴黎,賴莎九九藏書是當時的同學。兩人的關係不算特別親密,不過,聽博物館學課程的女留學生不多,她與賴莎的交情也就是互,相借閱參考書而已。
沙皇一家被囚禁在一座叫做伊帕切夫公館的陰森森的建築物中,公館的警衛隊隊長名叫尤洛夫斯基。也有證詞稱:與其說他粗暴,不如說他倒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又說什麼他不屬於那種心情不好就會隨意胡來的類型啦……但是,剛剛革命后的形勢是嚴峻的。反革命軍隊與捷克軍隊勾結起來進攻葉卡捷琳堡。大概有過這樣的判斷:絕不能讓反革命軍隊劫走沙皇一家人。總之,沙皇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患血友病的阿列克賽皇子……」
這一點,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來。高高的天花板鑲著彩色玻璃,書櫥也夠高的。藏書並不算多,也許是為了少而精吧。右邊的一排房子好像是專門用來存放特別貴重的書籍的,玻璃門鎖著。
彩子一察覺書的重量不一樣了,副院長就目光銳利地盯著她,那樣子就像差一點要說出。
我也有點反常呢!
回想當時的印象,賴莎是一個非常認真的公費留學生。彩子大體上也很認真,不過兩人認真的性質稍有區別。彩子屬干日本女留學生中常見的那種類型。她努力學習法語,準時上課,得到的評語都是A,決不與不良學生交往。至於賴莎,雖然無法了解她私生活的細節,但是她一心一意信奉共產主義,所以對自己要求得很嚴格。她是一個僵硬的教條主義者,對這方面,彩子不太想深入了解,只知道賴莎大概是共產黨員,而且肯定是其中的精英。碰到什麼問題,她總是毫無顧忌地強調自己一伙人思想和政治的正確,以至於有時遭到周圍同學們的白眼。
門又微微打開,副院長還沒進屋,伏特加的酒香就先飄了進來。
賴莎癟著嘴,用法語嘟噥著。
有一陣子她想不起來了。意識一片渾濁。好像是睜著眼睛睡著的……第一次產生的感覺……
不知道這是由於蘇維埃政權崩潰了,還是由於年齡增長的緣故。只有那副斯拉夫人的威嚴面孔還是與過去一樣。
夜闌人靜。
「對,確實是。」
那麼阿列克賽呢?
「這些書目我可以帶走嗎?」
「等一下,我再給您一杯。這次摻進伏特加,味道會更好!」
彩子抬起眼睛陷入沉思,慘劇過後,誕生了一個傳說:只有阿娜斯塔細亞一人是從殘殺中潛逃出來的,在瀕危的情況下獲救,並得到殷勤的護理,傷愈后逃亡國外。
厚羊皮紙的書名頁。
她的視線重新投向彩子在看的那本書。
「大概是只野狗。」
愚蠢!
在大門旁邊,有一幅留著長鬍子、穿著黑禮服、戴著黑色教士帽的老人畫像。
白色的大蜘蛛,沒有甲殼的白蟹,露出血管的白色的手……一個莫可名狀的東西在蠢蠢地爬動著。腿、手指都瘦骨嶙峋,以笨拙的步伐前進。它慢慢地動著,突然又快跑起來,它爬上了牆,還扁著身子從小小的牆縫中鑽進來。那白色的軀體,哪個部位也看不見有腦袋。看來在腹部有嘴。突然,它爬上了彩子的脊樑。
副院長大概是養慣了某種古怪的生物,才相信它就是皇子吧。在靠近天花板的牆上響起像是有蟲子搭窩的「咔嚓咔嚓」聲的,就是這種小生靈嗎?
副院長又指著圖書室一角漂亮的寫字檯和椅子說:
怪人!
沙皇、皇妃和公主中的一人……三個人立即死去。皇子被子彈打得躥起很高,然後摔了下來。阿娜斯塔細亞在塔奇阿娜背後,塔奇阿娜首先倒下。塔奇阿娜的愛犬從她的胳膊中掉了下來。廚師坐著被擊斃。侍從不知什麼時候也一命嗚呼。貼身侍女用枕頭護著身子,但是被刺刀扎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在地上到處打滾。土兵走近奄奄一息的皇子,用刀一下子就砍下了他的手腕,這是為了搶奪那鑲著寶石的手鐲。
俄國紅茶令人生疑。意識模糊,變得難以區分現實與幻影,這可是真的,一離開葉卡捷琳堡的森林,儘管事情就發生在僅僅三天之前……不,就在兩天之前,卻總覺得一切都像發生在很多年之前一樣。在這個遼闊的國度,好像連時間的流逝也特別快。即使是在莫斯科與葉卡捷琳堡之間,距離之遠也似乎比得上縱斷日本的本州。
「晚安!已經不早了。茶,好喝吧?」
「以前雖然來過一次,但我對這一帶也不熟悉。」這是否就能成為把野狗撞飛的理由呢?彩子只是回答道:
「看地圖!」
「請不要外傳。昨天晚上,皇子終於顯示出了一位武士的高超武功。」
在莫斯科逗留了一天,眼看就要踏上回國的旅程了。在靠近紅場的一家飯店裡,就餐的時候、喝咖啡的時候,直到就寢之前,彩子都分秒必爭地用來閱讀《葉卡捷琳堡的慘劇》的後半部分。
「阿婭」是彩子的別名,對俄羅斯人來說,這個名字喊起來也許比較順口。
自由思想也不好。
「這個,可以解除旅途的疲勞。」
副院長的話變成了用法語語法敘述歷史事實的單純過去時:
這是夢,可是……認為是夢,可是在這之前看到的並不是夢。又覺得什麼也沒有。一個令人害怕的東西在九*九*藏*書月光下的內院爬著。是人手,手掌背朝上……鮮明的夢,蒙嚨的現實。到底該信哪一個呢?
在貴重書籍的書櫥上,有一個像保險柜似的箱子,它另有一扇精美的門。「那可是最貴重的書籍!對不起,請您取下來好嗎?因為是在高處,我上去很危險。」
大量的血在飛濺,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士兵對準一息尚存者的咽喉再補上一刺刀使之斷氣。一瞬間的掠奪也幹得滴水不漏。
這些傳說最大的問題在於:阿娜斯塔細亞是如何從葉卡捷琳堡,不,是如何從伊帕切夫公館的地下室里逃脫的。
彩子明白了:
「請看這個。」
賴莎急著向前趕路。
彩子過著單身生活,用不著買什麼禮品送人。她買了一份法文報紙登上了日航班機。聽到久違的日語,真令人高興。
儘管厭惡,彩子還是陷入了思考。在納基亞修道院所見到的銳利的圓眼睛、蠢蠢爬動著的白色手指……
飯後,到了快要動身的時間間。、彩子要求再看一次圖書室的資料,並安排車子送她到機場。
「當然會聽說的。」
終於爆發了革命。
彩子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細長的長方形。
她是去與男朋友幽會吧?
不過……摻進俄國紅茶的伏特加相當猛烈,滲入了大腦里。思維越發模糊了,她就這樣睡著了。
毫無疑問,在醒來不久前做過夢,現在仍清楚地記得。
「是一隻狗吧?」
她想請彩子把那本寶石箱似的書……那本剪穿成一個手掌形的書仍舊放回書箱里。小事一樁!
某個地方響起了「咔噠」的關窗戶聲。彩字覺得在那聲音附近像是有人。
彩子覺得也許有一種扭曲了的怨恨殘留心頭。她回想了學生時代的種種往事,可是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但是它在爬動著。好像是個小動物,正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爬近彩子的窗下。彩子打開窗戶,不禁哆嗦起來。
「真高興!祖父一直使皇子贏弱的身體得到鍛煉……這事兒我只對你說,因為我喜歡你。老是憋在心裏,會受不了。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可怕。今晚恐怕要做噩夢了。她想到了賴莎。此時此刻,正在與情人歡度甜蜜的夜晚吧?不過,想到這裏,腦海里又浮現出被逐出校園的那位老教授的身影。時代變了,正義也會改變。尤其在這個國家好像更是如此。革命、鐵幕、改革……在不到一百年期間,政治、道德都發生了巨變。曾經嚴厲抨擊老教授的賴莎,如今自己卻沉迷在不正當的戀愛之中……彩子感到心中無法釋然。
這個人有點變了。好像已經很老於世故了。
恐怖感一點一點地擴散。
「是的。它是在這裏發生的吧?」
副院長使了個眼神。彩子從梯凳上下來,把書放在寫字檯上。
這也許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這可是最重要的寶貝。」
選自《落櫻飛雪》
原來賴莎過去一直是這樣看自己的。
俄羅斯的傍晚有點令人感傷,城裡還湊合,只要去郊外一次,心頭就會籠罩上陰沉沉的哀愁。天空是鉛灰色的。已經暮色蒼茫,而黑夜仍遲遲不肯降臨。到處都充滿著一種怪異的氣氛。這是名副其實的「碰到魔鬼的時候」……落葉樹的樹枝光禿禿的,即使是還長著葉子的樹木也開始呈現出冬天枯萎的景象。森林稀疏而黝黑,在一片昏暗的暮色中,只有寬闊的混凝土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頭。就連那晚鍾的響聲也帶著不祥之兆。
聽了彩子的敘述后,賴莎發出邀請:
「這就是?」
副院長立刻合上封面,掛上皮帶:
彩子一直茫然地站著。剛才第一次見面時,自己很容易就感到這位副院長「腦子開始有點遲鈍了」,看來未必是錯誤的。
圓圓的眼睛射出了威嚴得可怕的光芒。
「我在法同研學時也聽說了阿娜斯塔細亞的事。」
「嗯?」
「好!」
「真不好意思。」
「呵呵,您了解事件的概況嗎?」
啊?副院長的話里充滿了確信。
另一方面,在殺死沙皇后,革命政府鞏固了基礎,朝著建立一個蘇維埃聯盟的國家這一目標邁進。歐洲政局複雜,不可疏忽大意。朋友在哪兒?誰是敵人?辨別是困難的。雖然會有人援救阿娜斯塔細亞,誰知是不是存著置之於死地的企圖呢?有心人即使明知是公主,當然會守口如瓶,嚴加保密。
賴莎擠了擠眼:
「非常感謝!」
剛吃了一口就覺得不好受,這是事實。不是那蟹肉不新鮮又變質了,而是它不適合彩子的體質。有時彩子就產生這種直覺。放在萵苣上的絲狀白肉,略有甜味,鬆鬆軟軟的,令人覺得那似乎是比螃蟹更低級的一種動物。不是說在稱為螃蟹的動物中也有蜘蛛的同類嗎?吃了兩三口之後就會察覺,突然就會感到不快。拚命吐出來後上床,好歹總算睡著了。早上起床后仍有一股嘔吐感,後來只喝了一點橘子汁。
彩子滿懷感激地握著賴莎的手說:
彩子作為博物館專職人員在橫濱的美術館上班。這次的日程安排:在艾里米塔日美術館調研實習,旅程的後半期乘飛機到葉卡捷琳堡,前往郊區的女子修道院。估計在納基亞修道院的圖書室里,秘藏著幾乎不為世人所知的珍本書。裝幀和印刷的精美,使這些書作為美術品也https://read•99csw.com有很高的價值。,雖然缺少預備知識,不管怎樣,還是必須去開開眼界再回國。
「實在感謝!要寫信哦!」
也是其中之一呢!
豈止是她的祖父,看來她的父母也都曾經是這家修道院的領導,牆上並排懸挂著他們稍小一些的照片。
「不,不。讓身體得到休息是最重要的。不過,飯前我有點事麻煩您……」
「你發現啦?」
話雖如此,就彩子而言,還是現在這個賴莎更容易打交道一些,她比以前那個教條豐義者平易近人,讓人感到輕鬆。
社會版的一角……一個女子被殺。看來,她好像是在葉卡捷琳堡郊外一間出租的山中小屋裡與情人幽會,情人回去以後,她在密室中被人掐死。門、窗都鎖著,只有一個透氣的小洞與外界接觸……
下面一件事與此是否有關呢?那就是……
那醜惡的樣子留在了腦子裡。脊樑上,彷彿依然在爬著。
「再見,歡迎再來。」
目擊者人數有限吧!
「謝謝!」
「用這個。」
並沒有真的手掌。洞口四周淡淡地洇出骯髒的黏液和陳舊的血跡之類。
但是書目上也沒有記載。
「無論對誰都不能說哦!」
住在這個修道院的人極少,即使住著,也不拋頭露面。直到要回國時,彩子才注意到這裏的宅基很大,主樓與修道院不在同一棟建築物里。
作為當然的結局,王室受到了迫害。在革命的前一年,拉斯普欽被人暗殺。尼古拉二世退位,被軟禁在彼得堡郊外的行宮裡,後來又轉移列傳干鄂畢河上游的城市托波里斯克,得到了暫時的平靜;但是在十月革命成功后的一九一八年四月,皇室一家人都被遣送到葉卡捷琳堡成為囚犯。他們已經沒有了昔日的輝煌,並且與囚犯同樣待遇,不得不咽著粗茶淡飯,在嚴格的限制下,飽受種種屈辱。
「小心點!」
什麼呀?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微微掀開窗帘。月亮灑下光輝,高高的塔聳立著直插夜空,濃重的夢幻氛圍。這就是葉卡捷琳堡的夜晚。不過,說不定真的是夢。
有利於睡眠的伏特加,微妙地使意識模糊起來。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說老實話,她對《聖經》這方面沒什麼研究,也不喜歡。
她把寶書捧在胸口出去了。
還有那凹成掌形的寶石箱似的書。
副院長一邊把茶杯放在寫字檯上,一邊瞪大眼睛注視著彩子正在閱讀的書的標題。在又看了一眼后,問道:
副院長一臉珍愛的神態撫摸著書。
「那麼,再見吧!」
這次,她把「您」改用了充滿親切感的「你」。
第二天早上,彩子完全睡著了。待她慌忙起身時,已經將近十點。
對方這樣嘟噥時的眼神表明,至少她是處在神智清醒的狀態。
「那麼,現在呢?」
「不,不能這樣斷言。也許會出人意料地長壽。」
喝乾了飛機上招待乘客的飲料,翻著報紙,在困意中就餐。喝葡萄酒吃日式飯菜,雖然是快餐式,但是那菜單讓人感到親切,那味道令人感到親切。
要說這位前革命黨員,變起來也夠叫人刮目相看的!彩子回想起來:在巴黎的時候,一位老教授與烏克蘭籍的女學生陷入了悖倫之戀,學生們看見了也假裝沒看見,惟獨賴莎一人予以抨擊,搞得滿城風雨。結果,老教授被免了職。他向學生們告別,在夫人的車子里縮著肩膀離去了,那樣子是夠狼狽的。那時,賴莎是不是雙臂叉在胸前佇立著,儼然以一副衛道士的神態目送教授遠去呢?
不管怎麼想,阿列克賽都沒有再活下去的機會。站在開槍者的立場來看,皇子大概是僅次於沙皇的必須格殺勿論的人物吧。
「對!是我祖父使奇迹產生的,」
過了一會肌年輕的修女采打招呼,彩子便與副院長一塊簡單地吃了一頓飯。飯後,她又佇立在書櫥前盡情觀看,把有價值的書攝入鏡頭,這樣持續工作了一個多小時。
「是的……」
副院長對走向車子的彩子說:
也許是語言上的問題吧!
她向圖書室那邊招招手:
反正是要看這本書的,那就先好好地學習一下吧!
她突然握著彩子的手:
你察覺到了?
「您對這個慘案有興趣?」
「到底還是書啊!」
「是那個書箱。」
譯成日語,大概就是白指蟹。據賴莎說,它只有人的手掌那麼大,就像把人的手指頭豎起來似的慢吞吞地爬行。
「我就是阿娜斯塔細亞!」
有人會發覺吧,比方說賴莎。不過,屍體要是被扔進廢礦井裡什麼的……
彩子將書籤夾在書里,放下了圓珠筆。這時,門微微開啟:
「嗯哼,不是這樣的。昨天到飯店后吃了盤色拉,其中拌有蟹肉。我吃了就想嘔吐,今天什麼也沒吃。」
不過……
賴莎的眼神是柔和的。
彩子有點掃興……
她像講述夢境一般說了后,表情突然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因為過去你更有精神一些。」
「喝紅茶吧!」
雖然她感謝賴莎開車送她,可是……
大小約有十二鋪席吧!
在回想出差任務的過程中,彩子又睡著了。
咦!
「現在躺在醫院里的喪失記憶的女性正是阿娜斯塔細亞公主!」
貝托九九藏書莉娜副院長好歹能說幾句法語,雖然她的發音帶有俄語的腔調。不過,她的年齡嘛……大概將近八十歲了吧。也許是她的腦子開始有點遲鈍了吧,有時會說出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
副院長親自挑出了七八本書,詳細講解它們有多麼好。但是就彩子而言,也只能做到在書目上打個圓圈,再多多少少寫下一些讀後感而已。講解越詳細,反倒越難懂。且不說那精美的裝幀,就是內容,那也是圖書館工作人員,而不是博物館專職人員的份內事。進一步說,如果不是精通宗教書籍的圖書館管理人員,這些玩意兒大概是怎麼也無法理解的。
不過,書目上說不定寫著什麼?
「好噁心哪!」
「什麼,這是?」
歐洲的貴族都沾親帶故。與尼古拉皇室有親戚關係的名門望族遍布各地。只要公主越過國境,或許確實會有人暗中施以援手。
一個黑影穿過馬路。就在這一瞬間,彩子在副駕駛位上驚叫一聲:
「請,請!」
彩子獃獃地聽著、這時,牆上響起了「咔嚓咔嚓」的細微聲音。
雖然不是毫無地理知識,但是不能斷言這兒不在現場附近。不管怎麼說,這裏畢竟是葉卡捷琳堡的郊區……
「好講究的圖書室啊!」
在進入俄國之前,彩子在巴黎度過了兩天。但是說實在的,直到看到這個書名之前,她已經完全忘掉了她的旅程最後一站葉卡捷琳堡是個具有什麼樣歷史的城市。
彩子覺得又一陣噁心要吐。
報紙的標題突出了密室殺人,但彩子感到吃驚的並不是這一點。被害的女子名叫賴莎,盧德內娃,三十八歲。她趕緊再拿來俄文報紙,報道的內容看不太懂,但上面刊登著賴莎一幅比幾天前略為年輕、容貌端莊的照片。已經確定無疑了。
好多支槍同時開火,狹窄的室內槍聲大作,響徹四方。
「這是我的祖父。他已經多次顯靈,受到大家的尊崇。」
儘管如此,決定性的命令是誰下達並付諸實施的,直到今日,真相仍然沒有大白于天下。
她把放著杯子的托盤擱在寫字檯上,轉過身說:
她不聽彩子制止,急匆匆地出去。
使雙肩瑟瑟發抖的,大概不光是黎明時分的涼氣。
晚秋。
有這種事嗎?彩子微笑著想道。一旦扯上奇迹,那就無論什麼事都會發生了。這且不談,俄國紅茶相當爽口,那果醬是用什麼水果做的?
副院長把俄國紅茶帶了進來。
「不,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麼?」
彩子按照囑咐,爬上了大約一米高的梯凳,打開了書箱。其中有一本厚書——染成鮮艷的綠色的皮封面,鑲嵌著各種顏色的寶石光彩奪目,這樣的裝飾真可以說是一個寶石箱;標題寫著華麗的花體字,這同樣也難懂。
葉卡捷琳堡是一個因煤礦業而繁榮的城市,四周有好多礦井和廢棄的礦坑。裝載著屍體的卡車一到郊外,就把屍體分開,換裝在三四輛運貨的馬車上,;然後駛向開採鐵礦石的廢坑。據說女性的屍體還遭到凌|辱。屍體被肢解、焚燒,扔進豎井,最後投下手榴彈。這是在執行不知從哪兒傳下的命令,要把事情處理得毫無痕迹。從裝貨檯面上掉下的狗的屍體最後一個被「嘭」的一聲拋下去,所有一切都被大量的土掩埋,作業結束了。
她挾起寶書轉過身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再一次斬釘截鐵地叮囑道:
她繼續划著十字。
「您知道什麼嗎,副院長先生?」
「請,請!特意來一趟不容易,這本書也給您看!」
副院長沒有馬上回答。然後用稍稍唐突的語氣說:
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她硬是繃緊腮幫子咽了回去。
「這種小動物就棲息在附近。我上次剛遭到它的襲擊。呵呵!」
「什麼事?」
賴莎高聲笑著,用手掌勒住自己的脖子。
副院長看見彩子把茶喝乾了,便說:
「是那兒!」
這聲調聽起來十分莊重。
賴莎泰然自若地說著。她的語氣和側影,都讓人感到非常冷漠。俄國人五官越端正,其表情就越顯得冷酷無情。雖然彩子對俄國人毫無偏見,但是覺得有點可怕。
「當然。剛才您有事出去了……一直在這裏,有幾十年了。」
「呵呵呵!」
以歐洲為中心,各種謠傳越過時空到處散布。神秘人物登場,發表了多部著作,甚至還拍成了電影。就在前幾天,美國一家電影公司製作了動畫片《阿娜斯塔細亞》,日文版也已推出。彩子在巴黎買到的這本書。
「是的……」
途中有點迷路,賴莎就走近一戶農家問路。看起夾。她好像是故意兜圈子,才把彩子送到修道院的大門口。
「皇子身子弱,出不了遠門。獵物來到了附近,他顯示出了一位武士的高超武功。」
「再見,承蒙您照顧了。」
列寧領導的布爾什維克取得勝利,建立了新政府。那是在「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七日」。事情發生在十一月,但通常按照俄歷稱為「十月革命」。
它沿著牆壁往上爬,目標是窗戶……彩子子探出身子,可是它已進入死角,看不見了。
「文化部博物館調研主任……出生於名門,作為一個有才幹的共產黨員受到器重。」對這些說法,彩子基本上可以認同。但是下面又寫道:
但是,下一個瞬間,一個活動的軀體被汽車撞飛,在空中飄舞下來,碰在路邊的樹榦上。血的紅色畫出一條弧線,看起來就像在一瞬間,一根紅繩子留在了車子的擋風玻璃的外邊。
「皇子的身體被貨運馬車搬走,https://read•99csw•com不知消失在什麼地方了;可是,惟獨他的手腕來到了我祖父這兒。因為發生了奇迹。只有手腕劫後餘生。所以一直住在這裏……」
彩子這樣想,但好像又不僅如此。
「真不好意思。」
「你為什麼來到葉卡捷琳堡?」
「不過……已經不在人世了吧?她已將近一百歲了。」
婦女們——皇后也好,公主也好一躲過監視的眼睛,偷偷把寶石之類的縫進衣服里。她們巴望著有朝一日重獲自由,即使不能帶走任何物品,只穿著身上的衣服被趕了出來,這些飾物也一定能派上用場。
她感到了疲倦。
目的地遠得出乎意料。
圓圓的眼睛看起來像隱藏著什麼。彩子不了解她的真實想法。
離這兒不遠吧?
「我知道阿娜斯塔細亞。」
如果能把它們帶回去,那就能完成任務的一半了。
俄國紅茶竟喝了兩杯,很好喝,可是……
但是再一想也難怪:圖書室鎖著,書箱鎖著,藏有鑰匙的抽屜也鎖著,就連書本身也上著鎖。看來這本書是不可能輕易讓人看其中內容的。
尤洛夫斯基把沙皇單獨帶到室外,宣布要槍決他。沙皇面色蒼白返回室內,一言不發。持槍的士兵立刻入室,沙皇背朝著士兵,划著十字祈禱。子彈炸裂。醫生保護沙皇而先中彈倒地。
「啊!」
「是什麼書呀?」
「漂亮吧?」
「那麼……你已經結婚了?」
「啊?」
於是,她睜開了眼睛。
阿娜斯塔細亞傳說有多種版本。各種證詞都說公主中有一個逃脫了殘殺,活了下來。而且還出現了好幾個阿娜斯塔細亞。以致這個傳說引人注目地傳遍了整個歐洲的上流社會。
不過,只有阿娜斯塔細亞一人……
「嗯……是去看男朋友。」
對沙皇一家的慘遭殺害,儘管知之不多,還是有所了解的。
「工作關係。」
「早上好!」
他們被推進一個房間,那是看守人員宿舍宿舍的一部分,寬十四呎,長十七呎,窗戶上有鐵欄杆,連傢具也沒有,屋裡空空蕩蕩。
「克拉布·德,多瓦,布朗。」
小三歲的皇子真的變成了手掌長期活著嗎?
奇迹!
「噢,他偶爾出去打打獵……他身子弱,出不了遠門。不過,今晚獵物來到了附近,我知道。也就是說……」
「阿娜斯塔細亞公主的情況我不了解,但是皇子還活著呢!」
熄了燈,閉上眼睛,思考著剛才聽到的怪異之事。不管怎樣——這兒是發生慘劇的地方。
已經忘了的嘔吐感眼看又要勾回來。
這樣又過去了幾年。
她進入寢室躺下。
收看介紹信的貝托莉娜副院長,臉盤是圓圓的,鼻子是圓圓的,嘴也是圓圓的,就連身軀也是圓滾滾的,甚至其性格也讓人覺得圓通、和氣。不知道院長在哪裡。實際上,副院長全權掌管這座宅邸,特別是圖書室的管理,看起來完全由她一人負責。
從寢室搬來了床單,把屍體一個接一個裹起來,扔進正在待命的卡車的裝貨檯面上,車轍留下了斑斑血跡。
她指著房間一角供爬上書架用的梯凳。當彩子踏上梯凳時,副院長打開寫字檯抽屜的鎖,從裏面拿出一把同樣裝飾華美的小鑰匙交給彩子:
葉卡捷琳堡的夜晚也許隱藏著奇迹。在那遼闊的國土上是不是存在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呢?
「不要緊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許一直在沉睡。
「被害人的祖父是殘殺沙皇尼古拉一家的真正的下令者和黑色傳言的當事人。」
雖然不太明白,但彩子不再反駁了。
「你說是在飯店?」
「我害怕爬高。」
但是,在塗有金泥的三面切口上,露出一沓一百多頁的優質紙。
彩子拿起雙色圓珠筆,在記述的重要地方劃上紅線,每按下一次筆芯,就換用黑色的記筆記。為了牢牢記住讀過的部分,這是最好的辦法。
「請使用這個房間。」
一個白色的東西落在內院草地的一角。
討厭!
「阿婭,你可不是無精打採的人呀,對嗎?」
「怎麼回事?連椅子也沒有!」
「沒事。我的腸胃棒著呢!」
「我可不太懂俄語喲!」
「白指蟹,附近這一帶能捉到嗎?像手掌大小,雪白的。」
使彩子震驚的不僅是這一點。她再細看法文報紙,另起一段寫著被害人的簡歷。
室外傳來了腳步聲,「咔咔噠噠」……不用說,這是人的腳步聲。不能再磨蹭了,不管怎樣,先起來梳洗打扮。
已經夠了。
「好吧,那就再見!」
「您早!休息得好吧?請吃早飯。」
副院長堅信不疑地嘟噥著。儘管她語氣堅定,但是彩子還是以為自己一定聽錯了。
「你的工作是……」
她與開車的賴莎四日對視。
第二次是把書放回書箱的時候,書稍微重了一些,副院長沒讓她看裏面。有什麼東西塞了進去……
「討厭!擦洗起來可費事啦!」
決定命運之夜。沙皇全家和侍從們突然被喊了起來,集中到地下室。沙皇尼古拉二世、皇妃亞歷山德拉及公主奧莉格(二十三歲)、塔奇阿娜(二十一歲)、瑪麗亞(十九歲)、阿娜斯塔細亞(十七歲),患有血友病的惟一的皇子阿列克賽(十四歲);在這一家人之外,還有醫生、侍從、貼身侍女、廚師,總共十一人。
「請別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