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彥不介意地望著壁櫥上層的母親遺照，她嘴巴周圍乾癟深陷。母親的牙齒也不健康，從安彥有記憶以來，母親就已經是滿口假牙。

「哦，攝取鈣質啊。」

安彥避開那顆正在搖晃的牙齒，使用另一側後方牙齒咀嚼魚肉。魚肉實在淡而無味，不過說不定是牙齒惡化，導致食不知味。

「什麼？」

則子突然笑出聲來。

「最重要的是攝取鈣質，寶寶在三月就要出生了。」

「我出從來都沒有蛀牙過哦。」

最近，每晚的餐桌上都有白肉魚，雖然營養價值頗高，但是缺乏彈性，平淡無味。

「怎麼了。」

安彥想起母親過世的時間比醫師預測的還早，不禁打了個冷顫。

「聰明的孩子頭骨有點健壯，我們家一直都這麼做，真的很有效呢。」

安彥的月薪若增加百分之九·三，他的零用錢也會增加百分之九·三，絕對不會多付少給。泡澡用溫水也以溫度計測量，恰好到四十二度。

「我不吃了，牙齒有些搖晃。」

「兒童的心裏實在非常微妙有趣。因為只要我一個人獲得校長的表揚，領取獎狀，我非常非常高興，突然對課業有了自信，上課時也開始敢於舉手回答問題，其實只要用心學習，小學一年級的課程根本非常簡單，對吧？」

大腦是人體的一部分。人體只需要營養足夠，一定能夠充分發揮原本的能力，為了攝取充足營養，牙齒必須健康完好。透過抽絲剝繭式的層層推理，「牙齒好，頭腦也好」這項想法倒也並非歪理。

則子說著，手上的筷子卻沒停過，並用她那又大又白，宛如馬般的牙齒嚼著堅硬的菜葉。

「恩，說的也是。」

「不能光靠遺傳，還必須靠多方面努力。」

「不過，到了下學期，學校進行牙齒檢查，結果我沒有半顆蛀牙，齒列也出奇的整齊漂亮，只要我一個人上台獲得表揚，領到獎狀呢。」

「有顆牙齒最近一直不太對勁。」

「嘿喲！」

則子的話依舊無厘頭地跳來跳去，卻又奇妙地符合邏輯。則子的學業成績聽說非常優秀，追根究底或許真是因為擁有一顆好牙，使得她的腦袋變得更聰明。

「恩。」

「原來如此。」

安彥將紫色大布包與照片擺在一旁，收拾起沉重的矮桌。

則子腹中的小孩如果依照預產期來到人世，正好是三月。夫婦兩人還曾經討論三月出生小孩的得失。

則子娘家在廣島的鄉下，三五不時會寄來腌漬的季節特產。

「恩。」

「你也嘗嘗看嘛。我再切一點。」

「三月出生的小孩剛上小學時，最初會和同學之間有很大的差異。無論是頭腦和身體年齡都比早出生的同學差了將近一年，課業進度總是落於人後。①」九九藏書

她似乎與常人不太一樣，不過當事人從未承認。

「所以啊，牙齒好，頭腦也好。」

「什麼……？」

安彥停下手中的筷子，看著妻子。

註釋：

其他每天出現的菜色則是蛤仔味增湯與白蘿蔔泥。蛤仔有益肝臟；白蘿蔔泥則含有豐富的澱粉酶與維他命C。

「什麼方法？」

晚上從壁櫥取出棉被之後，再移動骨灰罈與遺照，鋪著報紙的壁櫥正好成為又深又廣的安置場所，形成一幅相當奇妙的景觀。這些其實都是則子的主意。

安彥翻開晚報，敷衍地答道。

雖然已經沒有流產的危險，但是看著那隆起的大肚子，安彥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都會說牙齒不好的人就表示腦袋不好。」

安彥回到公寓時，妻子則子頂著便便大腹收拾房內一角的矮桌，開始鋪面被。

或許則子只是剛巧九_九_藏_書如此罷了，但若硬是照她的邏輯，這項迷信確實隱藏著一些真理。

「說不定哦。不過……這種說法也不完全是胡說的哦。」

「希望寶寶能遺傳到你們家的好牙齒。」

安彥苦笑地說。

「真是糟糕。」

「麻煩你了。」

「我們鄉下還認為啊……」

骨灰擺入定製的骨盒，放入桐木箱后，再以白色大方巾包好迎回家中。但是公寓家中沒有佛壇，也沒有適當場所可供擺放。

安彥的母親剛過世四個月。

「幸好趕上了。」

「吃晚餐咯，別讓味增湯涼了。」

安彥開玩笑地說著，則子缺非常認真的回答。

「恩，沒什麼啦。你知道嗎？在我們鄉下啊……」

她的腦袋的確不壞，智商指數應該蠻高的吧。不過她似乎與常人有些不同。

則子雖然已經先行用完晚餐，但她還是一邊喝著粗茶，一口接著一口地吃著清脆爽口的腌菜，不一會兒功夫，一大盤腌菜已經所剩不多。

則子愉快地笑著，彷彿談論著好天氣一般，瞄了白布包一眼。

總有一天，安彥會將骨灰供奉在故鄉老家的寺廟中，在那之前，夫婦兩人先在寢室一角以矮桌代替佛壇安置骨灰。夫婦兩人與母親的骨灰生活在同一空間，由於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安彥當然不會介意；他起初九九藏書本來擔心則子會不高興，但仔細想想，則子向來不是那麼注重小節的人。

「嘿嘿。」

安彥實在無法理解三月出生，天才與牙齒好壞彼此有何關聯，這種無厘頭的跳躍式邏輯，正是則子說話的特徵。

「恩。」

「今天收到老家寄來的廣島腌菜。」

「晚飯還沒吃吧？」

「怎麼了？感冒了嗎？」

「味道剛好，很好吃哦。」

「誒呀，怎麼會，你年紀還這麼輕。牙齒通常要過了四十五歲之後才會開始老化呢。」

「我早晚都有刷牙啊。」

「大概是齒槽膿漏吧。」

「結果呢，我變成優等生，上台領取獎狀。」

她又白又大的牙齒閃閃發亮。

「我來吧。」

安彥撫摸著臉頰說。

「所以啊，我剛上小學時，功課完全跟不上周圍的同學，跑步也追不上，所以有很嚴重的自卑感。」

則子的牙齒非常特別，在相親時，安彥就特別注意到她的牙齒。她的牙齒不僅整齊漂亮，還特別大而堅固。

「我是三月出生的，對吧？」

牙齒退化是身體開始衰老的徵兆。安彥雖然還未到那個年紀，但是望著則子的牙齒，老覺得只有自己的人生開始走下坡，心中頗不是滋味。

這是則子十分引以為傲的事情。

「沒錯，正是如此。你們家的牙齒都很不好，害我https://read.99csw.com好擔心快出生的寶寶……」

「是哦。」

雖然聽說孕婦食慾驚人，但則子真的是吃個不停。就算是為了孕育新生命，但是她彷彿無底洞般的嗜吃模樣，看在體制孱弱安彥眼裡簡直像活在另一個時間的生物，頗具威脅性。

則子堅信書上提的色彩心理學，相信橘色絕對能增進食慾，因此茶杯，桌巾，圍裙，餐桌皆是清一色的橘色。

魚缸里的金魚如果開始變得虛弱，她就會立刻撈出來埋在公寓後方的空地。則子認為「反正都難逃一死，就別讓他繼續受苦」，完全不管金魚是不是也這樣想。

「哦，是啊。」

「蛀牙嗎？」

安彥沒什麼食慾，但則子已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他每日定時吃三餐的習慣。

「是哦。」

則子非常驕傲地說。

「這麼說來，如果我的牙齒長得更健康，就能進更好的大學，更好的公司，領到更多薪水咯。」

「為什麼？」

「沒有人能夠贏過你的牙齒。」

安彥換上家居服，走到餐桌旁，則子將熱水倒入熱水壺中。

「哦，真令人驚訝呀。所以你算是稀世天才咯。」

「沒關係吧？」

則子沒有回答，只是含水吞下藥粉，一臉苦相地皺著眉。

「不是的，這些只是基本保養，我說的是治本的方法。」

則子含了口水，漱了漱吞下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