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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角

旦角

作者:三島由紀夫
「不,不會輕鬆的,決不會。」
正月初七那天,增山被叫到萬菊的化妝間。鏡台的旁邊供著小鏡糕和萬菊信仰的神符。到了明天,連這小鏡糕也將會被弟子們分而食之。
「讓我去對他講,我想櫻木町先生也一定會理解的。」
佐野川的舞台上確實存在誘惑人的瞬間。由於他那雙美麗的眼睛非常出色的發揮作用,從花道往本舞台看,由本舞台往花道看,或在《道成寺》中抬頭望鍾時,往往是他的一個眼神,使全體觀眾產生一種如同情景一變的幻覺。在《妹背山》一戲的御殿上,萬菊扮演的三輪被橘姬奪走了戀人求女,慘遭官女們欺凌,因嫉妒和憤怒幾乎發狂的沖向花道。
一旦談完事,總是要馬上起身告辭的。
終於,劇場監事講起了開場白:「不管怎麼說,即使再有才能,畢竟還是年輕人嘛,演員這方面可要多多予以關懷才成啊!」
「《兄妹換位物語》結束之前會在這裏的吧。」
大家不禁有點冷場。增山不安的瞧瞧萬菊。萬菊把手背按在嘴上,在恬淡的笑著。
增山很喜歡演完大角色后回到化妝間的佐野川。剛演畢大角色的感情的火焰依然充滿全身。既像夕陽又像殘月,古典劇雄壯的感情,於我們的日常生活無任何相關的感情,爭奪王位的世界、X小町的世界、攻佔奧州的世界、前太平記的世界、東山的世界、甲陽軍記的世界,似乎是按照歷史進程,實際上不屬於任何時代的、裝飾成如同錦繪被誇張、定型的、變態的悲劇世界的感情……與眾不同的悲嘆、超人的熱情、灼人的戀慕、恐怖的歡喜、被必道普通人無法忍耐的悲劇性狀況下的弱者發出的短促呼喊……這一切,直至剛才尚寓於萬菊之身。簡直令人不可思議,萬菊那瘦高身軀是怎樣經受住這一切的?這一切為何沒從萬菊那纖細的身軀上滾落?
如前所述,增山喜歡看處於這種茫然自失狀態中的萬菊。他幾乎是眯縫著眼睛,一直在注視。——突然,萬菊轉身面對增山,他注意到剛才增山一直在注視自己,但他以對被人注視習以為常的恬淡,繼續講道:「那邊的三弦間奏,就那樣的話,無論如何也不夠哦,以那三弦間奏,雖然急急忙忙,也並非無法作完動作,但是,那樣未免太缺雅趣。」
「對櫻木町(萬菊按舊時稱呼,以其居住地名稱呼舞蹈、長歌的師匠),還是勞您去講,我實在難以啟齒。」
「什麼事?」
於是,大家的氣氛又有點重新活躍起來。
「行了,雨傘我來打。你去叫司機快點!」
三輪披頭散髮,在回去的本舞台上,等待她的是欲制她于死地的養七的刀。(『養七』應為『魚養』七,字典無此字,故用『養』代替)「深處音樂陣陣,其調更顯暮秋悲凄。」
「請設法站起來。」
華麗卻又陰濕,身上所有線條極其纖細。他無論表現力量、權勢、忍耐,還是膽略、智勇、強烈反抗,只要不通過女性表現這一關,是絕不表演的。他具有能把一切人的感情用女性的表現進行過濾的才能。惟有這一點才稱得上真正的旦角。然而在現代確實罕見,好比一種特殊的、纖巧的樂器發出的音色,並非在普通樂器上配上弱音器所能獲得,並非光憑胡亂模仿女人就能達到。
萬菊今天一反常態,微傾身體而坐。他那柔軟的身子顯得有點慵倦。鏡子中映出的是插在景泰藍花瓶里那冬菊的密密麻麻的深紅色小花和萬菊剃的發青的髮際。
萬菊端坐在離川崎右邊稍遠一點的牆邊。腳本放在膝上,灰綠色的領口堅硬挺括,絲毫都未走樣。但是,從這裏可見到的並非萬菊正面的臉,幾乎是側臉。眼神平靜如鏡,柔和的視線對著川崎一動也不動。

「你這個人,叫你去吃飯是個好機會,可以直言不諱的把你想說的話全倒出來不好嗎?」
像扮演《金閣寺》中的雪姬這樣的角色是佐野川的拿手好戲,增山曾有過在一個月的盛大演出期間去看過十天的紀錄。反覆觀賞多遍,仍沉湎於對佐野川的陶醉之中。那歌舞伎的狂言中存在著象徵佐野川萬菊的一切,所有的要素都交織在其中。
這時,舞台裏面響起了官女們的歡呼聲,「三國數一之招婿業已結束。啪啪、啪啪、啪啪,可賀可喜!」高台上的凈琉璃大聲說道:「三輪必定會回來!」三輪說了聲「聞其歡呼聲」,回過頭來。這是一段漸漸改變三輪人格,表現所謂定格相的戲。
事實上,出席碰頭會的一流名優們那沉默無言、彬彬有禮的態度,一流露出一種對川崎的蔑視心情。增山窺視了一次萬菊的臉,萬菊顯得矜持、謙恭、更無輕視人的表情。
在鋪40張榻榻米的排練場的窗檯旁擺有一張做工粗糙的桌子,川崎和一位創作部資格比擔任舞台監督的增山還老的人背朝窗檯坐在那裡,增山站在川崎後面。演員們坐在牆邊,輪到誰出場就走到中間。舞台監督負責提示忘記的台詞。川崎與演員之間經常發出火花來。
但是輪到萬菊表演時,情景卻大不一樣。川崎叫坐就坐,叫站就站,猶如高山流水,一切服從川崎的意志。這雖說是萬菊感興趣的角色,但增山感到萬菊與以往的排練相比截然不同。
「旦角以色為本。天生麗質之旦角,若不精心調理也將褪色。若不真心溫柔,就將矯九-九-藏-書揉造作,因而,平生不以女子之身生活,那成出色旦角。身為男子,須知登上舞台表演此乃女子關鍵所在。因此,日常至關重要。切記切記。」(條理)日常至關重要……千真萬確。萬菊的日常也是貫穿女人用語、女人動作的。當舞台上的旦角的火焰,向同樣是虛構的延長的日常的女人生活之河慢慢融化時,倘若萬菊的日常是男人,那麼,河流就會斷絕,夢幻與現實就將被一扇大殺風景的厚門隔開。虛構的日常支撐著虛構的舞台,增山認為那才叫旦角。惟有旦角才是夢幻和現實的亂|倫之交而生下的兒子。
「那麼就由我這樣對他去說吧。」說完,增山立即起身告辭。
萬菊這樣吩咐弟子,把自己打著的傘撐到川崎頭上。當川崎穿大衣的身子和萬菊穿和服的身子並排站到傘下時,馬上有幾片小雪片宛如跳躍似的,從傘上飛下來。
後來真相暴露,又各自恢復了本來的男女面貌。兄與右大臣的四君,妹與中納言結婚,盡享榮華富貴。這就是該戲的梗概。
總之,萬菊剛才就生活在如此雄壯的感情之中。舞台的感情凌駕于所有觀眾的感情之上,正因為如此,萬菊的舞台姿態大放光彩。也許可以說舞台上的全部人物都如此。但在現代的演員中間根本找不到一人像萬菊那樣把遠離日常生活的舞台上的感情表現得如此栩栩如生。

川崎一臉苦笑,由於自尊心受到傷害,臉頰眼見著變得越發蒼白。
「啊!」
「您叫站起來,這太為難了。因為這樣的地方是要一動不動的藏在內心來表現的。」
「這裡是很難站起來的呵!」
「是嗎。若能那樣就輕鬆啦。」
「他還會來這裏嗎?」
劇作家帶的眼鏡如同廉價玻璃杯子的底,厚厚的鏡片中那雙層重疊的金魚眼睛的目光落到了桌子的腳本上。
這腳本的有趣之處,在於它似乎是專門為諷刺歌舞伎的旦角形式而創作的,尚侍實際上是男人,這與萬菊實際上是男人完全一致。不僅如此,旦角萬菊為了扮演此角色,雖然身為男人卻是旦角的他,必須在舞台上展開這雙重的日常生活,並非像本來是男主角所演的弁天小僧之女那樣單純。而且,萬菊對該角色也極有興趣。
……增山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慄,他實在不忍邁步進入必須走進的排練場。
這天是除夕前夜,酒館卻十分擁擠。孤單一人在酒館櫃檯前喝酒的川崎,臉色蒼白,他屬於那種越醉臉色越發蒼白的類型。增山進入酒館時看到了川崎蒼白的臉,感到這位青年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的精神負擔未免太沉重了,二人分別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而且,從禮儀上講,這青年的混亂和煩惱並無理由要套在自己身上。
撥開印有佐野川屋徽記的布簾,進入化妝間的人頓時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在這優雅的城堡中無男人。增山是同一個劇團的人,但進到那裡也是異性。當他有事用肩膀頂開布簾,剛跨入化妝間一步,立即奇妙、新鮮而又逼真的感受到自己是男人。
川崎武斷的說道。當他用勁說這話時,雙頰漲紅,如同點著的燈。
在三輪奔向自己悲慘結局的步履中,同樣有一種戰慄力。讓人感到那雙迎著死亡和破滅,衣襟不齊的衝去的雪白的裸足,十分清醒的知道現在推著自己前進的激|情,該在舞台的何處何時結束,在嫉妒和痛苦的驅使下,欣慰的向前衝去。宛如豪華的西陣織用暗金線編就的正面和明線編成的背面,在這裏,苦惱與歡喜已是表裡如一。
川崎猶如在盯住看不見的敵人似的,凝視著煙霧瀰漫的酒館的低矮天窗。
見此情景,增山更加深了對他的敬愛。
「下大雪?」
雪在昏暗的水泥牆內時而可見時而不可見的飄著,有二三片雪片飛到了化妝間前面的水泥地上。
這位青年的目光再清澈,理論上再優秀,恐怕也無法看清戲劇背後那昏暗的、美麗的靈魂。
「今天的排練如何?」
兩三天後,找各位演員各自騰出的空暇時間,開始了簡易排練。由於大家湊齊的排練只有等本月的匯演結束后才有幾天時間,在此之前,若不把事先該排練好的都排練好,到時會來不及。
12月盛大演出最後一天的翌日開始了終於匯齊各位演員的合練。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從劇場的窗戶、後台的窗戶都能感覺到歲末街上的匆匆忙忙的景象。
天空上的雲猶如用冬日堅硬的粉筆胡亂圖畫而成,可見舊大廈房頂的小樹木和稻荷神社的小小硃色牌坊。
「嗯,天難……黑……黑……黑……」唱完這句后,萬菊用纖細的指尖打著拍子,口哼三弦調子對成問題的地方作了解釋。
「那麼,我有件事要拜託您。」
此時,響起了敲門聲,女勤雜說了聲:「您來啦!」
每當看到這裏,增山都感到一種戰慄。一瞬間,在明亮的大舞台上,在金光閃閃的金殿的大道具中,在華麗的服裝上,在聚精會神的凝視舞台的數千名觀眾身上。一個魔影一閃而過。無疑那是發自萬菊肉體的力量,同時又是一種超越萬菊肉體的力量。此時此刻,增山從萬菊那溫柔、婀娜、優雅、纖細以及集種種女性魅力的舞台身姿中,感覺到有一種猶如暗泉般的東西湧現出來。居然增山無法把握那究竟是什麼,但他卻曾認為那是舞台俳優九*九*藏*書最大魅力的莫名之惡,是那種誘惑人心,讓人們沉溺於瞬間美之中的優美之惡,這才是那暗泉的真面目。然而,即便如此命名,但那也無法說明任何問題。
「增山君,意下如何?」
萬菊跟往常心緒好時一樣,讓增山吃各種點心。
被人如此一講,川崎顯得極度焦躁不安,於是他不再作聲。
「下雪了。」
他的右方是白牆和窗戶。歲末大拍賣的廣告氣球高掛在朔風狂吹的晴朗的冬日天空。
「我想照那樣排下去會順利進行的……」
「這個,今天夜裡,今天夜裡散戲后……」萬菊的雙頰眼見著升起了兩朵紅霞,那聲音較之平常更加透明,更加洪亮……「今天夜裡散戲后,我想請他一起吃飯,麻煩您問一問方不方便?我想跟他單獨在一起講些事情。」
「那麼,下面開始讀腳本。」
「有沒有說過一會兒很忙這種話?」
萬菊求人辦事時的眼神,當然那須是他情緒最佳時,當他從鏡台前斜身轉過臉來,微笑著略低頭時,那無法形容的充滿魅力的眼神,一剎那間甚至使增山覺得甘為此人效犬馬之勞。在這樣的時刻,萬菊也依然不忘自己的權威,不忘應保持一定的距離,但他也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魅力。如本身是女人,眼神會給女人的全身增添無限魅力,然而,旦角的魅力僅僅是某一瞬間的一點光亮,它獨立地使女人閃閃發光。
增山成為創作室的一員,當然是出於對歌舞伎,尤其是對萬菊的著迷,同時也由於他認為如果不通曉舞台內情,就無法從那著迷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從人們的傳聞中也得知舞台內的幻滅,但她更欲置身其間,親身體驗真正的舞台內幻滅。
到了預定的時間,導演川崎還沒有道。增山雖不曾看過他導的舞台表演,卻耳聞他的名聲。他幸運的得到提擢,一年之中導演了一部易卜生的戲,還導了另一部美國現代戲,因導演后一部戲,獲得了某報社的導演獎。
「大概談談有關戲劇的是吧。」
儘管如此,增山對這位不知辛勞,或者說是辛勞不足的青年,仍抱有羡慕之感。他在歌舞伎幕內,對待一般的中傷無動於衷,這即使不能說是委曲求全,至少也表明是一個與自我毀滅那樣的誠實無緣的人。「我已經厭煩透頂。待首日上演的帷幕一拉開,我就逃到一個什麼地方躲起來。一想到竟以此種心境面臨舞台表演,真叫人無法忍受。我認為這項工作是我所干過的工作中最令我頭痛的,真的太令我頭痛了。我發誓絕不再涉足這鬼世界。」
川崎的身子幾乎要探出桌子,凝視著排練。長發垂落,他連撥都不撥。他抱著胳膊,燈芯絨西裝的雙肩部位綳得緊緊的。
萬菊正在演最後一場戲,閉幕之前一直沒有空。一散戲,演員們倉促收拾一下,如同一陣風似的都回家去了。與慌裡慌張的眾人相反,萬菊穿上和服外套,圍上素雅的圍巾再等川崎。川崎來了,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生硬的寒暄了一下。
這句話刺痛了青年的自尊心。
正值冬季,身穿一件皺巴巴的單層雨衣,脫去雨衣,露出了青磚色的燈芯絨西裝。筆直的長發一直垂掛到鼻尖,一遍又一遍用手往上攏……這第一印象,使增山感到失望。作為一個出類拔萃的男人,應使自己衝破社會的定型,但他卻是一副司空見慣的話劇青年的裝束。
增山為佐野川萬菊的演技而傾倒。學日本文學專業的學生成為歌舞伎創作室成員,其原因,也在於迷上了萬菊的舞台藝術。
增山為公司的事曾造訪過輕歌劇團的後台,那裡儘是些年輕姑娘,充滿著女人氣息。
增山為這問題感到吃驚,萬菊決非是提這種問題的人。
這時,增山不知不覺的產生了一種宛如在舞台上常見到的反叛者角色的卑鄙感情,他並未發覺自己已經像舞台上演員那樣在動作了。
增山聽的直發愣。然而對現在把真相跟這位青年挑明又有顧忌。也許還不能稱為真相,增山還害怕把萬菊對川崎的一腔深情告訴川崎。川崎忽然闖進生活感情截然不同的世界,結果不明白感情的反應方式,即便聽了增山的話,也許又會把它理解成是萬菊的策略。
「都到這時了,還有什麼事?吃什麼飯,太可笑了。今晚有空,所以方便是方便的,但是……」
第一場出場完畢,萬菊重新回到牆邊席位上。這時,增山因有事被人叫出去,離開了排練場。他回來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下面的情景。
「呸,談什麼戲劇,我已經煩透了。」
——到了舞台排演的前一天,川崎更是焦躁不安,令旁觀者都感到可憐。排演一結束,川崎就迫不及待地邀請增山喝酒。增山有事,於是,增山在大約二小時后前往川崎等他的酒館。
增山所屬的劇團,十一月、十二月、正月都將在同一劇場演出,正月盛大演出的節目表早就引起人們注目。其中列入了一位新人劇作家新寫的劇本。這位劇作家是位與其年齡不太相似、極有見解的人,他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條件。增山忙的不可開交,他不僅要通過複雜的交涉,在作家和演員之間維持關係,而且還要保持與劇場方面的監事的聯繫。增山身為知識分子,所以被委派擔任此角色。
萬菊|門下的人對增山並不抱特別好感。增山本人也清楚的知道甚至說他受的是不三不四的大學教育,太狂妄、太冒失。他還知道,有時自read.99csw.com己炫耀才學令他們厭惡。在此世界里,不伴有技術的學問一文不值。

劇本脫稿,角色一確定,立即於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上午,在帶劇場經理室的接待室召開碰頭會。有擔任本戲製作的劇場監事、劇作家、導演、舞台布景家、演員們以及增山出席。
「是。」
「剛才我見到川崎先生了。」
增山在化妝間門口送他們。看門人已殷勤的擺好了萬菊和川崎的鞋子。弟子找來一把傘,已在小雪飛飄的外面撐開等待。
「對,我也這麼認為,是『瀨戶唐橋、天難黑』後面的那段三弦間奏吧。」
報紙評論盛讚萬菊的當天,增山特意將報紙拿給川崎看,川崎像個不服輸的少年,抿緊雙唇,像發泄積憤似的說:「都講演技高超,難道沒有導演?」
增山知道這位青年很有精密的理論,心地純潔,萬事富有青年氣息,人品得到劇作家們的賞識。增山感到在歌舞伎界見不到的真正的青年氣息洗刷了自己的心。從增山的立場出發,應千方百計引導川崎的長處為歌舞伎增色。
確切的說,他正在鏡中觀察自己剛剛演畢的雛衣,在觀察這位森三左衛門義成的女兒,年輕的佐藤主計之介的新妻,為了夫君的忠義,毅然切斷夫妻緣分,為在「不與夫君共寢之薄緣」上立貞節女碑而自盡的雛衣的臉。剛才舞台上,雛衣已在自暴自棄的徹底絕望中死去。鏡中的雛衣是其幽魂。他知道就連著幽魂現在也正在離他而去。他的目光在追逐雛衣。然而,角色的激|情之火焰正在平息,同時,雛衣的臉也越來越遠,他在作告別。
之訓。條理曰:「旦角即便身在化妝間,亦應保持旦角之心理,用盒飯等應面朝他人不見之處。」
除川崎以外,其他人均已到齊。異性急而聞名的舞台布景家早已打開了用於記錄大家的要求的大開本筆記本。不停的用鉛筆帽敲打空白頁。

「你沒有那樣的勇氣吧?」
「不,稀稀落落飄雪片。」
簡易排練開始后,大家很快發現川崎果真是一位門外漢,就像外國人混進歌舞伎世界似的。川崎連歌舞伎的歌字都不懂。增山不得不一一給他解釋歌舞伎的術語。正因為如此,川崎格外依賴增山。最初的簡易排練后,川崎邀請喝酒的第一個人就是增山。增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處境,不能盲目的跟川崎站在一起,但他覺得自己很能理解川崎的心情。
果然,川崎熟交不拘禮節,胡攪蠻纏地說增山是什麼蝙蝠,是什麼雙重間諜。增山笑著把話岔開。與這位青年,年齡雖只有五六歲之差,但增山卻有自己屬於生活在「諳於世故」世界的人的自負。
劇作家提出的條件之一就是要讓他所信賴的一位年輕有才的話劇導演擔任導演。劇場監事也只好接受。萬菊雖然不反對,但卻也不太感興趣。他這樣表明心中的不安:「我不太明白,年紀輕輕的,不太懂歌舞伎,卻敢講那種冒失話。」
萬菊扮演的是妹(實際為兄)的角色。雖說是男主角,實際上,作為男主角形象出現,僅僅是極短暫的最後大結局一場戲。在此之前,一直演的是宣耀殿的尚侍,只要扮演旦角便成。劇作家和導演一致認為,在大結局之前,完全用旦角演,尤其要演的不讓觀眾看出是男人。
「是嗎,我認為他還是演的挺不錯的。」
「不過……」
離演出結束的最後一天尚有七日,明日,雛衣的臉又將重新回到萬菊那柔嫩的臉部皮膚上……
萬菊所希望的導演是一位更老練、更能調和的資深者。
權大納言有兩個子女,一兄一妹,兄妹二人性格截然相反。因此男辦女裝,女扮男裝進行哺養,兄(實際為妹)經侍從官至右大將,妹(實際為兄)當上了宣耀殿的尚侍。
目送他們的增山,覺得在自己的心中也有一把黑色的、打濕了的大洋傘發出響聲展開了。他感到自少年時代開始對萬菊的舞台所描繪的,即使成了歌舞伎幕內的人之後也一直未曾崩潰的幻影,在這一剎那間,如同掉落在地的易粉碎的玻璃,徹底崩潰,煙消雲散了。他心想:「我終於到達今天這般境地,明白了幻滅,因此,今後可以不搞戲劇了。」

「什麼?他哪裡好?我對那些在排練中發牢騷,不願聽我講,或者盛氣凌人,消極怠工的演員並不怎麼生氣,但是萬菊他的做法算什麼。他嘲笑般的看著我。他內心絕對是非妥協性的,把我當成不懂事的毛孩子,而且他還從頭到尾都按我所說的那樣去演,惟有他一個完全照我說的演,這才叫人火冒三丈。那人好像是在默默不語中自始至終跟我挑戰,『好吧,你要那樣演我就給你那樣演。但是對舞台我不負任何一點責任。』難道能想象還有比這更加消極怠工的嗎?我認為他最最黑心腸。」
「是嗎,川崎先生看起來導得挺吃力,真叫人感到可憐啊。**君和**君講話都有點跋扈,因此,我提心弔膽的……您懂我的心情吧,我,甚至照自己的想法原準備這樣演的地方,也按川崎先生所說的那樣演,我想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盡量讓川崎先生導得輕鬆一些。然而對別的人,我就不便說話了。只https://read.99csw.com要連平常挺彆扭的我都老老實實的,我想別的演員也會覺察到的。倘若我不那樣庇護川崎先生,那未免太愧對他那般拚命投入啦,是吧。」
「能拜託嗎?總是,總是麻煩您,實在抱歉!」
川崎終於開口說了話,聲音爽朗、清亮。
《兄妹換位物語》在社會上獲得好評。一俟首日公演拉開帷幕便要逃避他鄉的川崎,現在每天都到劇場提醒提醒演員,通過奈落不停地在前台後台之間來來往往,十分好奇的用手摸摸靠近舞台通道上的元魚裝置。增山心想,真是位童心未泯的青年人。
「沒有說過。」
「萬菊先生的角色請完全以女性形象貫穿全局始終,即便最後一幕,其形象完全像位女性也毫無關係。」
時值全體演員同觀眾見面的十一月下旬,化妝間里已通暖氣。如同醫院窗戶似的殺風景的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層水氣,鏡台一側的景泰藍花瓶中彎彎的插著白菊。萬菊喜歡與自己的名字有緣的白菊。
「不過,這種情況難道不是一開始就已預料到的嗎?因為它有別於話劇嘛。」
經常扮演侍女的弟子,彷彿報告了了不起的大事,跑過來彎腰鞠躬。
暖氣暖融融,室內灑滿了從窗戶射進的陽光。增山開碰頭會時感到最最幸福,那種感覺彷彿是在打開地圖商談旅行事宜。在何處乘公共汽車,從何處開始步行,那一帶有無佳水風光,在何處吃中餐的盒飯,景緻何處最佳,回程選擇坐火車,或者即便費時間也乘輪船……等等。
「話說金閣,此乃鹿苑院相國義滿公之山亭,三重宮殿建築,庭院美景八處,夜泊之石,岩下淙淙流水,瀑布流溪,春意盎然,柳櫻交錯,京都美如錦。」
「好吧,那麼就去。我早就有思想準備,總有一天會有機會針鋒相對的。請對他說,我接受邀請。」
「對櫻木町……」萬菊面朝鏡子,坐在厚厚的紫絲綢褥墊上,直視鏡子說。坐在牆邊的增山,看到了萬菊的髮際和鏡子中間那尚未擦去化妝成雛衣的臉龐。萬菊的眼睛不看增山,他在正視自己的臉。舞台激|情的火焰猶如透過薄冰的朝霞,透過那塗白粉的臉頰依然可見。他正在觀察雛衣。
1957年1月
增山著迷舞台上的萬菊,由於增山是男人,毫無疑問他為女性美而著迷。但是,不可思議的是,這種誘惑,在清清楚楚地看到化妝室的萬菊的形象以後依然如故。萬菊脫去衣裳當然將成裸體,體態雖很纖弱,毫無疑問是男兒之身。那男兒之身對著鏡台,直至肩部都用白粉塗得白白的,如同女人般地對客人進行問候,這不能不讓人感到不舒服。就連熱衷歌舞伎的增山,最初窺視化妝間時,也曾產生過那種感覺,更何況若讓那些說旦角實在令人討厭,對歌舞伎持反感的人看到此情景,不知會說出什麼難聽話來。
「再會!」萬菊朝增山點了點頭,在圍巾的後面隱約可見他那微笑的嘴角。
「走到汽車跟前得有把傘。」
增山冷淡的接過話頭,接著,川崎說出了意外的話:「我尤其無法容忍萬菊,確實討厭他。我再也不願第二次為他導演。」
高中時代開始,增山就成了歌舞伎的俘虜,當時的佐野川還是一位初出茅廬的旦角,扮演的凈是些像《鏡獅子》中的蝴蝶精之類的角色,充其量也不過扮演《源太絕交》中的侍女千鳥這樣的角色。佐野川當時的演技僅僅可稱樸實、端莊而已,誰也未曾料到他會成今日之大器。
萬菊完全照條理之訓行事,當無奈非得在客人面前用盒飯時,他便先道聲歉:「失禮了!」然後面朝鏡台一側方向,頭埋得低低地快速而又優美地用完餐。動作實在漂亮,即使是背影,也不讓人感到正在用餐。
所有的人均已到齊,劇作家介紹了腳本的梗概。在戲中,萬菊將出演男主角。若不把他少年時期扮演的角色算在內,這恐怕可以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演男主角。
增山當然沒把川崎的惡語中傷傳給萬菊。川崎與萬菊照面時,忽然也有一種神妙的感覺。然而,萬菊對別人的感情太盲目,他對川崎一定會誠懇的接受自己的深情這一點堅信不疑。這令增山十分焦急。川崎也一樣徹頭徹尾地不理解對方的心情。在這一點上,川崎和萬菊有著相似之處。
萬菊說的是下個月將要推出的新創作的舞蹈劇中的清元作的曲子。
然而,在幻滅的同時,他重新認識了受嫉妒折磨的自己。不知這種感情會將自己引向何方?對此增山深感不安。
「哦……沒什麼關係。」
老名優們接連去世,萬菊在化妝間的權勢日益強大。旦角的弟子們如同侍女們般的服侍他,舞台上伺候萬菊扮演的王姬和高級女官的侍女們的老少序列,在化妝間也不變。
說著萬菊也站了起來。在狹窄的化妝間入口處增山往後退身,讓萬菊先通過。萬菊微微頷首,帶著弟子先走到走廊上,又一次側身朝增山微笑著點了點頭。擦在他眼角的胭脂顯得格外鮮紅。增山感到萬菊十分清楚的知道增山喜歡自己。
「那個地方,就是到講『欲前往河內方向』這句台詞的地方,請站起來走到舞台右側的柱子跟前。」
萬菊是在首幕《八陣守護城》結束,中幕《茨本》不用出場,脫掉雛衣的戲服,摘去假髮,換上單和服,坐到鏡台前稍事休息時,說這話的。
增山心情平靜的九九藏書聽著萬菊傾述。也許萬菊本身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戀愛。他太習慣於宏偉的感情了,而且,在增山看來,糾纏萬菊心中的這種感情,無論如何也不象是萬菊的感情,增山所希望的萬菊心中的感情,應該比這更加透明。更加人工化,更加美麗。
新戲寫的是以「兄妹換位物語」為典故的平安朝故事,用現代語言寫成。關於這部新戲劇,劇場監事說不交給後台總管,全權委託給年輕的增山。增山一想到自己的工作,不由感到緊張,同時認為那劇本是好劇本,所以又感到工作富有意義。
增山把他帶到走廊的一隅,轉達了萬菊的意思。
……
不過,增山當時卻已發覺這位冷艷的人在舞台上釋放出的一種冷淡的火焰。甭說一般觀眾,甚至連報社的戲劇評論家也無一人明確的提到這一點。未曾有人指出在佐野川身上,自年輕時就有一種搖曳于舞台,如同透過白雪隱約可見的火焰。然而,時至今日,誰都爭先恐後的搶著說是自己第一個發現的。
增山後來被叫到了萬菊的化妝室,當他撩開他熟悉的布簾時,產生了一種與往常不同的感情瓜葛。萬菊坐在紫色的褥墊上,面帶微笑迎接他,讓他嘗嘗慰問名優的改進堂產的點心。
佐野川萬菊是當今人世間罕見的、真正的旦角,他是一位無法隨便兼演男主角的人。
川崎也不客氣在上座坐下,臉只朝向那位與己有親密交往的劇作家。雖然他被一一介紹給各位演員,略致問候,但馬上又把臉朝向劇作家。這種心情增山也曾有過體驗。在年輕演員的話劇界成長起來的人,是很難與凈是些雖未化妝卻氣度非凡、資深名優薈萃的歌舞劇演員融為一體的。
「對,我也在前台碰到過他。」
增山準備盡量以例行公事的表情聽他講。
不過,增山即使見到萬菊脫|光衣裳的裸體或只穿一件吸汗的紗布內衣的身姿,也非但不感到幻滅,反而有一種安心感。這本身也許是變態的,但增山曾感覺到的誘惑的真面目,即誘惑的實質,其中卻沒有。因此,他所感覺到的誘惑就無崩潰危險。萬居即使脫去衣裳,在其裸體下面似乎仍然隱約可見穿著幾件華麗的衣裳似的。其裸體是虛假的身姿,其內部確實隱藏著一種與那艷冶的舞台姿態相照應的東西。

「如何?」
增山發現這時萬菊的眼珠突然停止了轉動,他在悄悄地觀察增山的神色。讓人覺得他在期望、等待增山不安的反應。
增山被通知說有事要找他,來到化妝間等待《八陣守護城》閉幕。忽然鏡子中一片火紅,化妝間入口處響起了衣裳的摩擦聲。萬菊進來了,弟子和管戲裝的共三人從萬菊身上脫去該脫的戲裝,疊好。該離去的人均已離開,除了坐在化妝間配間的火盆旁的弟子外,已無他人,化妝間一時間顯得十分寂靜。走廊的揚聲器中傳來了舞台上收拾道具的鎚子聲。
穿得很露的姑娘們,好像動物園的動物似的,各隨己意呈各種姿態若無其事的用眼瞟瞟增山。但進入那裡的增山與姑娘們之間並無那種身在萬菊的化妝間的奇妙的不協調感,在那裡增山並無現在才猛然認識到自己是男人的感覺。
「我也要去洗個澡。」
無論是這段凈琉璃的開場白,那大道具的輝煌奪目,還是那櫻花、瀑布與金色燦然的樓閣的對襯,無論是那舞台上不斷增加不安的表現瀑布的陰鬱的鼓聲效果,那殘虐成性、好色的叛將松永大膳的蒼白相貌,還是旭日照耀下便現出不動王尊體,夕陽照射下便現出龍王形狀的名劍俱梨伽羅龍王的靈驗,映照在瀑布與櫻花上嬌艷的斜陽,繽紛落英……所有這一切均為雪姬這位高貴的美女而存在。雪姬的服裝並不特殊,為普通的緋色綾子,但在雪舟的孫女身上,卻搖曳著一種與其名有關聯的雪的幻影,雪舟筆下的秋冬山水圖中無邊無際的雪凈,也在她的身上漾展開去,雪的幻影使它身上的緋色綾子耀眼輝煌。
增山尤其喜愛「指尖鼠」的情節。被綁在櫻花樹上的姬,想到了有關祖父的傳說,用指尖在落花上畫了一隻老鼠,那鼠活了,咬斷捆綁姬的繩索。佐野川萬菊表演這段戲,並非讓人感到像木偶似的。捆綁姬的繩索使萬菊的姿態顯得比往常更美。這是因為,這位旦角的纖巧的身姿、動指、翹指,這些宛如蔓藤花的人為動作,由於是尋常動作看起來讓人感到十分可憐,但是當其被繩索捆綁后,反而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活力,那不自由的強制動作、強人所難的姿態,好像大寫的字母,一瞬間、一瞬間的描繪著美的危機,而且那美的危機不禁令人感到不斷地湧現出溫柔的、不屈不撓的生命力。
川崎盛氣凌人的走進來,猛地行了個如用寫字來形容的話,就像雞扒似的禮。他是個高個子男人,身高約有五尺七八寸。輪廓鮮明,挺有男子氣概,看上去卻非常神經質。
然而,幻滅卻總不出現。萬菊阻止了其幻滅。例如,他一味地死守歌舞伎「條理」
在前台過道上,馬上遇上從對面走過來的川崎。這猶如是在幕間擁擠人群中的一種奇遇。川崎的一身裝束與華麗的過道極不相稱。這位青年身上總有那麼一種昂然的態度,置身於那些來欣賞戲劇樂趣的善男善女群中,顯得有點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