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國
不一會兒,中尉催促著去二樓卧室,妻子說洗過澡就去。於是,中尉獨自去了二樓,走進被煤氣爐烤暖了的卧室,在床鋪上躺成一個大字。在這樣等待著妻子到來的這段時間里,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麗子閉起眼睛躺在那裡,低低的光亮,清晰地映照出那莊嚴、白皙的肉體上的起伏。中尉出於微微的利己意識,慶幸自己不會親眼看到這個美麗的肉體毀滅時的景況。
接著,他把檯燈的燈罩掀向外側,一片燈光灑在躺卧著的麗子的身體上。
「現在命令我輪換警戒,准許今天晚上回家住上一夜。明天早上肯定要去攻打他們。麗子,那樣的事我可沒法辦到呀!」
白天,在訓練小憩時,中尉也思念著妻子,而麗子的腦海里,也終日浮現著丈夫的身影。獨自一人時。看一眼結婚儀式上的照片,都會使她感受到幸福。僅僅幾個月以前還陌如路人的男子,現在卻成了她整個世界的太陽,對此,麗子早已感覺不到任何不可思議。
儘管是中尉自己使的勁兒,卻感到像是被別人用粗鐵棒狠狠地打在側腹上,剎那間只覺得天旋地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把柄以外的五、六寸長的刃尖,已經完全埋進了腹內,緊握著的把柄上面的白布,早就直接接觸到了肚皮。
「行,一塊兒去吧!不過,希望你把我剖腹一直看到最後。好嗎?」
「讓我看看……也讓我最後一次好好地看看你!」
麗子的眼瞼泛出一片緋紅,面頰被湧上的血流灼烤著,她不勝憐愛地緊緊摟抱著中尉那留著短髮的腦袋。丈夫的短髮扎痛了她的乳|房,挺刮的鼻子也涼冰冰地埋了進去,鼻息暖暖地呼在乳|房上。她挪開丈夫的腦袋,注視著那張英武的面龐——威風凜凜的眉毛,閉上的眼睛,俊秀的鼻樑,緊緊抿合的嘴唇……在燈光的映照下,泛出青色剃痕的面頰輝耀著柔和的光澤。麗子順序依次吻著粗壯的脖頸,健壯有力的肩頭,如同兩塊摯合在一起的盾牌似的壯實的胸脯,以及粉紅色的乳|頭。胸肌發達的兩肋處,落下濃濃蔭影的腋窩裡,密密地腋毛散發出郁暗的氣味,在這種氣味的甘甜之中,溢滿了青年的死的真實感。中尉的肌膚泛著一種麥田般的光澤,所有地方地肌肉都毫不掩飾地顯現出清晰的輪廓,腹肌的折皺下,露出一眼樸素的臍窩。麗子看著丈夫這張生機勃勃、緊繃著的肚皮,這張被茂密的體毛覆蓋著的謙虛的肚皮,想到它就要被凄慘地剖開,感到無限憐惜,不由得泣伏在上面狂吻著。
在媒妁之人尾關中將的關照下,兩人在四谷的青葉町置起了新居。雖說是新居,也只是租借來的附帶小院的三間舊屋。樓下六鋪席和四鋪席半的房間,日照都不充足。因此把二樓八鋪席的卧室兼做了客廳,也沒有雇女傭,麗子一守在家中。
在那個飄雪的拂曉。中尉什麼也沒說就跑了出去,麗子卻從他的臉上讀出了死的決意。如果丈夫這一去而不能生還,她也決心追隨丈夫而去。麗子靜靜地收拾著身邊的物品。準備把幾件女式便禮服作為遺物送給學生時代的朋友,在包和服的紙包上分別寫上收件人的姓名。丈夫平日曾對他說起過:不要去想明天的事。因此,麗子連日記也沒有寫,這樣,也就失去了重讀精心記述下的數月以來的幸福,然後付之一炬的樂趣。收音機的旁邊,擺放著小巧的陶制狗、兔、松鼠、熊和狐狸,還有小壺和小水缸。這是麗子所有的收藏品,不過,把這樣一些物件作為遺物送人卻不合適,而把它們特意放在自己的棺材里也不妥當。於是,這些陶制的小動物越發現出茫然和無靠的神情。
「來吧,準備吧!」
停了一會兒。中尉這樣說道:
麗子跪坐著,垂下了眼瞼。她非常清楚,丈夫所說的只是一個死字。中尉的決心已定,每一句話都被死亡所證實,正因為這種證實是那樣的陰暗和堅固,所以,話語中顯出一股難以動搖的力量。雖然中尉在訴說著苦惱,可那裡面卻早已沒有了猶豫。
好容易抬起頭來時,透過淚水,麗子模糊地看到丈夫已經抽出了軍刀,露出五、六寸軍刀的刀尖,正往刀身上纏繞著白布。
麗子被丈夫的這種巨大的信任所震撼。在中尉來說,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得影響他的死去。因而必須有人把他死去的過程看到最後一刻。為此,他選擇了妻子,這是他的第一個信任。雖然相約共赴黃泉,卻並不先殺死妻子,而是把妻子的死,置於有已將無法知曉未來,這是第二個、也是更大的信住。假如中尉是個疑心重重的丈夫。或許會像一般的殉情那樣,選擇首先殺死妻子的作法。
中尉摟抱過貞烈、年輕的妻子吻著。兩人的舌頭在對方滑溜的口中的每一處相互舔索著,他們感到,一種沒有絲毫徵兆的死的痛苦,如同灼烤著感覺的鐵板,被煅燒得赤紅。尚未感覺到的死的痛苦,這個遙遠的死的痛苦,鍛打著他們的快|感。
時光在流逝,中尉分開了身子,卻不是因為極度的疲乏而是擔心剖腹所需要的那股強大的力量受到削弱,此外還擔心,過度貪戀會有損於最後那甘美的回憶。
麗子深深埋下頭去,可中尉卻沒有答理。他卸下軍刀,正脫著軍大衣,於是,麗於繞到他的身後去幫手。脫下的軍大衣冰涼、潮濕,在太陽下散發出的馬糞氣味也消失了。沉甸甸地壓在麗子的胳膊上。她把軍大衣掛在衣架上,抱著軍刀,跟隨在脫去了長靴的丈夫身後,來到了飯廳。這是樓下那間六鋪席的房間。
麗子坐在離中尉的屍身約一尺遠的地方,從腰帶上抽出短劍,凝視看錚亮的劍刃,又用舌頭舔了舔刃口,研磨過的鋼刃透出淡淡的甜味。
中尉的面孔已經不再是活人的面孔,眼睛塌陷了下去,皮膚也在枯萎,曾經那樣俊美的臉頰和嘴唇顯出一片焦土色。只有那沉重地握著軍刀的右手,還在像木偶人似的微微挪動著,想要把刀尖對準自已的咽喉。就這樣,麗子眼睜睜地看著丈夫臨死前所做的這種最艱難而又徒勞的努力。刀尖輝耀著鮮血和脂肪的光亮。有幾次對準了咽喉,卻又岔開去。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了,落了空的刀尖或是落在領子上,或是落在領章上。雖然早已解開了風紀扣,可軍服堅硬的領子卻不時合攏過來,在刀刃前護衛著喉頭。
然後她去了便所,最後來到大門裡的那塊水泥地上。昨天夜裡,這裏的門鎖被丈夫鎖上,是在為死做準備的。她許久地考慮著一個簡單的問題:是否應該打開這個門鎖?如果鎖上大門,左鄰右居就可能好幾天都不會發現他們倆已經死去。麗子可不希望自己和丈夫的屍體腐爛了才被發現,還是打開才好……她打開門鎖,稍稍拉開了磨砂玻璃門……寒風隨即吹了進來。深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對面宅院的樹叢間,幾顆寒星在輝耀、閃爍。
中尉過去從未幫助整理過床褥,現在卻快活地搬開壁廚里的棉被,親手抱過被褥放了進去。
註釋:
在中尉把軍刀刺入腹部左read•99csw.com側的瞬間,麗子看到他的面部好似突然降下了幕布,猛然間變得一片慘白,沒有絲毫血色。麗子和自己鬥爭著,不讓自已跑過去。無論如何她必須要看,必須要看到最後一刻。這是丈夫交給麗子的任務人。在隔著一張鋪席的對面,丈夫緊咬下唇、忍受著痛苦的面孔,鮮烈地映入麗子的眼帘。這痛苦一覽無遺地顯現在眼前,麗子卻沒有挽救他的方法。
這本是一些極其平淡的家常話,中尉卻幾乎陷入危險的錯覺。
1960年12月
纏繞在一起的指尖上的觸感,不久后也將消失。就連現在正看著的郁暗的天花板上的木紋,也會很快消失掉。他們感覺得到,死亡正緊逼過來。不能再拖延時間了,要鼓起勇氣,由自己主動地揪住死亡!
剛剛起身,緊張的工作早已在等待著了。
麗子起身取出丈夫浴后著用的棉袍時,打開的抽屜引起了丈夫的注意。中尉起身走了過去,看著櫥櫃抽屜裏面,整理好了的遺物包上寫著一個個名字。中尉早己表示出那樣豪邁的死意。這時沒有一點兒悲哀,心中溢滿了溫情。就像看到年輕的妻于孩子氣地買來商品時的丈夫那樣,中尉泛起了強烈的憐愛感,從後面抱住妻子,吻著她的脖頸。
兩人自刃以後,人們經常拿出這張相片端詳,感嘆如此美貌絕倫的男女結合,往往孕含著不吉的東西。事後看來,或許是心理作用,覺得金屏風前的新郎新娘那澄澈的眼睛相互映輝,像是在注視著迫近眼前的死亡。
就在這種狀態下,麗子傾聽著每時每刻的新聞廣播。知道丈夫幾位摯友的名字已經列在舉事者的行列里。這是死亡的消息。而且,她很清楚,事態將日益陷人進退兩難的境地,敕命可能就要頒布,最初被看作是為了維新的這一舉動,也將會被加上叛亂的污名;聯隊方面沒有任何聯絡。在積雪的市區,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爆發戰鬥。
中尉要把這些難以忘卻的美好情景儘可能地銘刻在心上,一隻手撫弄著妻子的頭髮,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面頰,—一吻著目光所及的處所。富士山形狀的冷靜的額際,淡淡的眉下被長長睫毛守護著的緊閉著的眼睛,纖巧而挺拔的鼻子,從厚薄適宜的端莊的口唇間微微閃著光亮的皓齒,柔軟的面頰和小巧伶俐的下頜……這一切使中尉聯想到了嬌好的死容,他不斷地用力吮吸著麗子很快就要親手割斷的那個潔白的喉頭,使那裡現出了微微的紅色。他又回到了妻子的唇際,輕輕地壓住她的口唇,讓自己的嘴唇如同一葉蕩漾著的輕舟一般在那唇間蠕動著。中尉一閉上雙眼,世界就恍若變成了搖籃。
麗子隨後站起身來,從壁櫥中取出嶄新的白色毛毯和絲腰帶,把毛毯裹在腰上,再使勁兒地繫上絲帶,以便保持下擺不致凌亂。
隨著中尉的目光所至,他的口唇也在忠實地描仿著。那高高起伏著的乳|房上,宛如山櫻蕾苞一般的乳|頭,被中尉噙含在唇間,變得越發硬實了。手臂由胸旁的兩腋下平緩地瀉流著美麗,它所特有的渾圓向著手腕的方向逐漸細小下去,形態竟是那樣的精巧,它的端際,是結婚儀式上握著摺扇的那些纖細的手指。在中尉的唇邊,一根根手指頭羞怯似的躲藏在各自的蔭影里……從胸脯向腹部移去,是渾然天成的細窄處,柔軟而富有彈力,預示著由那裡向腰部漾展開去的豐富的曲線,顯現出沒有絲毫不潔感的肉體那真實的的韻律。遠離燈光的腹部和腰部上的白皙和豐潤,像是溢滿在大盆里的牛奶,凹陷下去的肚臍顯得格外清新,恰如剛剛被一顆雨滴猛然洞穿而過的新鮮的痕迹。在暗影愈加濃密的處所,叢生著柔軟而敏感的陰|毛,像是散發出幽幽香氣的鮮花被烤焦了似的郁香,隨著這不平靜的身體不停息地顫動,一點點地向周圍逸放出它那越來越濃的香氣。
麗子的眼睛里沒有絲毫畏懼。
但是,在如此這般了的期間的一段沉默中,卻有著宛如白雪消融后的溪流一般的清冽。經歷了兩天以來漫長之後,在自己的家中,面對著妻子姣好的面容,中尉這才在內心裡感受到了安逸。因為,即使不用語言,他也早已明白,妻子已經領悟了他的言外之意。
關上煤氣爐的爐火,收拾好了檯燈。中尉不在家時,麗子早已拾掇了這個房間,打掃得清清爽爽,所以,除了緊挨牆角的那張紫檀桌以外⑤,這間八鋪席的房間,與迎接貴賓前的客廳毫無二致。
麗子第一次見到丈夫的血,嚇得心跳不已。他看了看丈夫的臉龐,中尉正淡然地注視著那些血流。麗子只好暫且放下心來,感到了瞬間的安寧。
窗外響過汽車的聲音,傳來車輪濺起路邊殘雪的嘎吱聲響,近處牆壁上迴響著汽車的喇叭聲……聽到這些聲響,中尉感到,在依舊往來忙碌的社會這個海洋中,只有這裏如同孤島一般屹立著。自己所憂慮著的國家,正在這個家宅的周圍無垠、雜然地擴展開去。自己正是為了這一切而獻身的。可是,自己就要以身相諫的這個巨大的國家,果真會對自己的一死垂眼相顧嗎?可以說,自己對此毫無把握。這裡是沒有壯烈的戰場。是不能向任何人顯示功勛的戰場,是靈魂的最前沿。
四
躺卧著的中尉感覺到了妻子流淌在自己肚皮上的眼淚。越發增加了勇氣,剖腹時無論多麼劇烈的痛苦,他都決心忍受。
滲出的汗珠在丈夫的額頭上閃著光亮。中尉閉上眼睛,又試著睜開,他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看上去像是小動物的眼睛。顯得單純而又無靠。
「在這裏,經常喝酒呀,跟迦納、本間和野口他們。」
樓梯上傳來麗子上樓的腳步聲,這所舊房陡直的樓梯發出了很大的聲響。這種嘎吱聲響令人依戀,中尉曾多次躺在床上等待著,傾聽這美妙的嘎吱聲響。當意識到以後再也不能聽到它時,中尉把聽覺都集中在那裡,試圖讓這寶貴時間里的每一瞬,都漾滿那個柔軟的腳跟發出的嘎吱聲響。這時的時間輝閃著光芒,宛如寶石一般。
昭和十一年①二月二十八日(即二·二六事件②突發后第三日),任職于近衛步兵第一聯隊的武山信二中尉,自事件發生以來,深為摯友參加叛軍而懊惱不已,並對皇軍互殘之情勢必至無限憤懣,遂於四谷區青葉葉六號自宅八鋪席③之室,以軍刀剖腹自戕,夫人麗子亦自刃殉夫。中尉之遺書僅遺一言「祝皇軍萬歲」,夫人遺書則為先於雙親亡故之不孝而謝罪:「身為軍人之妻,必至之日業已來臨」云云。烈夫烈婦之最後實有泣鬼神之氣概。順附:中尉享年
九-九-藏-書三十,夫人二十有三,行華燭之典尚不足半載矣。
這張臉就要成為死人的臉!這張臉確實正在從中尉所有中遊離而出,成為死去軍人的紀念碑上的面孔。他試著閉上了眼睛,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他已經變為看不見東西的人了。
「沒有為我補刀割頭的人,所以,我想剖得深一些。也許會很難看,但你不要害怕!不管怎麼死,在旁邊看的人都會感到很可怕。你看了后可不能膽怯!好嗎?」
中尉洗完澡后,光潤的面頰上泛著青色的剃痕。盤腿坐在火勢正旺的火盆旁。中尉知道,在忙碌中,麗子已麻利地整飾了面容。她的面頰清麗,嘴唇愈加濕潤,絲毫沒有悲哀的陰影。看到年輕妻子這種鮮烈性格的標誌,他覺得自己確實選擇了理應選擇的妻子。
隨著脈搏的跳動,鮮血從傷口處愈發任性地噴涌而出。面前的鋪席浸透了鮮紅的血水,積存在草黃色軍褲里的鮮血,由軍褲地皺褶流到了鋪席上。終於,一滴鮮血如同一隻小鳥從遠處飛來,落在白衣素裹地麗子的膝頭上。
對著水氣蒙蒙、爬上郁暗裂璺的壁鏡,中尉伸過臉去,仔細剃刮著鬍子。這張臉就要成為死人的臉。不能讓它留下難看的剃痕。剃刮過的臉上,又重新輝耀著勃勃的生機,甚至都映亮了郁暗的鏡面。這張明朗、健康的面孔與死亡的結合,說起來,竟含著某種瀟洒。
中尉把纏好了的軍刀放在膝前,隨即挪開膝頭,盤腿坐下,解開軍服衣領的風紀扣。他的眼睛已經不再去看妻子,一個一個地緩慢解開了扁平的黃銅扣。淺黑色的胸脯露了出來,腹部接著也露了出來。鬆開皮帶的金屬夾頭,解開了褲子的紐扣。看到了那六尺兜襠布的純白色。中尉又鬆了松腰身,兩手扯下兜襠布,右手握住刀身上白布纏繞而成的把柄,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左手不停地揉搓著小腹。
參加了武山中尉結婚儀式的人自不必說,僅僅看過新郎新娘結婚照片的人,也對這兩位俊男美女的模樣不斷發出感嘆之聲。中尉身著戎裝,左手拄著軍刀,右手托著脫下的軍帽,英武地站立著衛護新婚的妻子。確是一副威風凜凜的相貌,濃密的眉毛和大睜著的眼睛,無不鮮明地顯示出青年的純潔和勇敢。新娘身著潔白的新婚禮服,其美麗無與倫比。柔和的眉下那圓圓的眼睛,纖巧的鼻子,豐潤的口唇,處處輝映著嬌艷和高貴。怯怯地從新婚禮服袖中現出的手指,握著摺扇,纖細地並放著,宛如葫蘆花苞蕾。
麗子的軀體白皙、莊嚴,聳起的乳|房上的純清和潔凈,顯示出強烈的拒絕,可是,一旦接納了對方,小巢里頓時溢滿了溫馨。即便在床第之間,在愈加激烈的癲狂狀態之下,他們也非常認真,甚至認真到了可怕和嚴肅的程度。
「洗了澡,再喝點兒酒之後……好嗎?把二樓的床鋪給整理一下……」
「嗯。」
雖然沒有說出口,可是他們的身心和躁動的心房,都為這「最後一次」而激動不已,好像這「最後一次」的文字,被一種看不見的墨汁,寫滿了他倆全身的各個角落。
中尉的右手想要繼續切割下去,刀刃卻被腸子纏繞住,一股柔軟的彈力不時把刀子往外推去。他知道,這是必須用雙手把刀刃往腹腔深處按下,同時再向有右切去。他切了一下。卻並不如想象的理想。中尉於是把全身的力量都集聚在右手上,向右側切開去。切開了三、四寸長的刀口。
中尉喝乾杯中的酒後,隨即將它遞給麗子。從未喝過酒的麗子溫順地接過酒杯,怯怯地送往嘴邊。
麗子的睡衣上系著兩端結有穗子的和服腰帶。腰帶的紅色在薄暗中顯出淡淡的黑色。在麗子縴手的協助下,中尉的手剛一搭上去。帶子就搖曳著飄落在鋪席上。中尉把雙手插入還沒有脫去睡衣的妻子的兩腋下,想要抱過妻子。當他的手指被腋窩裡溫暖的肌膚挾裹住時,中尉覺得指尖的感觸,好像燃遍了全身。
麗子捧上棉袍、衣帶和貼身內衣來到洗澡間,詢問水的冷熱狀況。在瀰漫著的水氣中,她朦朦朧朧地看見中尉正盤腿坐著剃刮鬍子,濡濕了的背部上,健壯的肌肉隨著手腕的移動而敏捷地蠕動著。
這一切都是道德的,都符合教育敕語中的「夫婦相睦」這一訓導。麗子從未與丈夫頂過嘴,中尉也找不出任何可以的叱責妻子的理由。樓下的神龕里,供奉著伊勢神宮④的牌位和天皇、皇后兩位陛下御照。每天清晨,中尉在出勤之前,都要和妻子一道在神龕下深深地低頭祈拜,更換奉水,神木也總是光亮如新。這世上的一切,都被嚴肅的神感所庇護,而且,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也都洋溢著震顫般的愉悅。
三
這種想法把中尉引進了短暫、奇異的幻境之中。他正面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境況:戰場上孤獨的死與眼前美麗的妻子。這境況體現出原本不可能出現的兩種共存,在自己就要去死的這種感覺之中,蘊存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甘美。中尉認為,這不正是那種極至的幸福嗎?能被妻子美麗的眼睛看到自己死去的每一個瞬間,宛如散發出濃烈芳香的微風拂過,自己將在這陣微風中死去。在那裡,有一種東西獲得了准許。儘管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是一塊不為別人所了解的境地,是一塊任何人都不得涉足的境地,而自己則獲得了准許。眼前的妻子如同新娘一般身著潔白的衣服,透過妻子那美麗的身姿,中尉覺得彷彿看到了自己所熱愛的、併為之而獻身的皇室、國家、軍旗,以及所有這一切的輝煌的幻象。它們與眼前的妻子一樣,無論從哪個角度,無論從多麼遙遠的地方,都睜大清澈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
可以想象,在經歷了這麼一番周折后,他們倆品味了何等極至的歡悅。中尉精神抖擻地爬起身子,用健壯有力的胳臂,抱過因淚水和悲哀而綿軟無力的妻子的身體。兩人瘋狂般地相互蹭擦著左右面頰。麗子的身體顫抖著。兩人被汗水濡濕的胸脯緊緊地貼合在了一起,年輕、美麗的肉體的每一處都融合在了一起,簡直不可能讓他們再度分開。麗子喊叫著,由天堂墜向地獄,又藉助翅膀,從地獄直衝上令人眩目的高高天際。中尉氣喘噓噓,如同一名長驅直入的聯隊旗手……就這樣巡遊了一番之後,又立即溢滿了情意,於是兩人再度相攜,毫無倦色地一氣攀上了峰巔。
「很快就要在陰間跟這幫傢伙相會啦,他們看到我把你也帶去,一定會拿我開玩笑的。」
麗子把劍尖對著咽喉刺了一下,刺得並不深。猛烈的熱潮向她的頭部襲來,手也胡亂揮著,用力將劍刃橫著拉去。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她口中噴濺而出,飄起的這片血的幻影,把她的眼九_九_藏_書前染成一片赤紅。她由此而獲得了力量,把劍尖往咽喉深處狠狠地刺了進去。
麗子的手指按住墨塊上冰涼的金箔研著墨,硯台里的墨汁如同擴散開來的烏雲,很快就泛上了一片黑色。這種反覆的動作,這種手指的壓力,這種連續不斷的微微聲響,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死亡。不過,麗子已經不再考慮這些了。在死亡眼看就要來臨以前,它只不過是平淡地消耗掉時間的那種家常便飯的活兒。可是,在研磨過程中,墨汁愈加滑潤的觸感和愈加濃郁的墨香,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暗。
五
「到這兒來!」中尉說道。麗子挪到丈夫身邊,被斜抱在他的懷中,她的內心掀起巨大的波浪,悲哀和喜悅的情緒像是摻進了烈酒。中尉俯視著妻子的面龐。這是自己在這個人世上看到的最後一個人的面孔,最後的女人的面孔。中尉以一種旅人就要離開永不會再度前往的土地時,注視著那兒美麗風光的眼神,仔細端詳著妻子的面容。這張百看不厭的美麗面龐端莊而不失溫和,雙唇在柔和的力量作用下,微微抿合著。中尉忘情地吻著那片嘴唇。當麗子很快意識到這一切時,面龐上絲毫沒有因為嗚咽噓唏而扭曲變形的醜態,卻從緊閉著的眼睛的長長睫毛下,接連不斷地滲出淚珠,閃著光亮由眼角處滾落而下。
終於,麗子用一種異常的聲音說道:
「皇軍萬歲 陸軍步兵中尉武山信二」
疼痛在腹腔深處緩緩地蔓延開來,整個肚子都好像在轟鳴作響。好似胡亂敲響的鐘聲一般,自己每呼吸一次。脈搏每搏動一下,疼痛就像萬千鐘鼎齊鳴,搖動、震撼著他的存在。中尉早已無法抑制自己的呻|吟,但當他看去時,刀刃已經切割到了肚臍下面,這使他感到了滿足和勇氣。
終於,麗子沒法再看下去了,要到丈夫的身邊去,卻又站立不起來。她在血泊中跪著挪了過去,白色衣服的底襟被血水浸染得彤紅。她繞到丈夫身後,幫他拉開了衣領,顫動著的刀尖終於接觸到了裸|露的咽喉。麗子覺得,當時好像是自己把丈夫推倒的,其實並不是那樣。那是丈夫有意識地使出自己最後的力氣。把身體猛地撲向刀尖,讓刀刃刺穿了他的脖頸。一股股鮮血噴濺而出,與此同時,在電燈的光亮下,刀刃閃過一道冷嗖嗖的青光,於是,一切又沉靜下來。
喜悅之情極其自然地湧上彼此的心頭,相互對視著的面龐也在自然地微笑著。麗子覺得,新婚之夜彷彿又一次來臨。
「大家也真能喝呀!」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麗子站起身來忙碌著,隨手做了一些酒菜。她連手都不抖一下,干起活兒來比以往更加麻利,心情也格外舒坦。儘管如此,內心深處卻不時閃過一種莫名的鼓動,如同遠方的閃電,猛烈地一掠而過,隨即消逝。除此以外,與平常沒有任何不同。中尉在洗澡間里剃刮著鬍子,已經暖和起來的身體,完全消除了無從排遣苦惱而引起的疲勞,雖然面臨著死亡,卻覺得充滿了喜悅的期待。他隱約聽到妻子正在忙碌的聲響,於是,這兩天里被忘卻了的健康的慾望又開始萌發。
在她腦海里浮現出的死亡一點兒也不可怕,留在家中的麗子堅信,丈夫此時感到的、想到的、他的悲嘆、他的苦惱、以及他所思考的一切,都完全和他的肉體一樣,將把她引往愜意的死亡。她認為,自己的身體、將會安適地溶入丈夫思想里的任何一塊碎片之中。
中尉確信,他倆決定去死時的那種喜悅,沒有一點兒不純的東西。當然,他們那時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現在卻覺得,他們這種不為他人所理解的正當的快樂,受到了大義、神威、還有完美無缺的道德的庇護。兩人對視著,相互從對方眼裡看到正當的死意時,再度感覺到,他們處在任何人都無法打破的銅牆鐵壁之中,披掛著其他人無法染指的美和正義的鎧甲。因此,在自己肉體的慾望與憂國的至情之間,不僅沒有任何矛盾和衝突,中尉甚至把它們看作一個整體。
他把雙手交叉著倒扣在腦後,恍惚地望著檯燈的光亮照射不到的天花板,現在,他正等待著的是死亡?還是那股瘋狂感覺的快意?它們在那裡相互重疊,中尉甚至覺得,肉體的慾望像是在面對著死亡。總之,中尉從未如此體驗過全身的自由。
「好啦!我走啦!」
「飯就不吃了,給我燙一點兒酒吧。」
下樓時,中尉回頭看了看仍然明晃晃地亮著電燈的這間清凈的房間,眼前浮現出曾在這兒喝酒、吵鬧、說著幼稚的豪言壯語的那些青年軍官的容貌。那時,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房間里剖腹自殺。
「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幫傢伙沒來找我,大概是可憐我新婚不久吧。迦納,本間,還有山口,他們都是這樣。」
中尉背靠壁龕前側的立柱跪坐著,把軍刀橫放在膝前。
中尉覺得自己幾乎被這種目光的力量所壓倒。她的話語像胡言亂語一般脫口而出。中尉不明白,如此重大的許諾,為什麼她竟會如此不經意地表現出來。
「說不定明天就會頒發敕命,那幫傢伙將被加上叛軍的罪名吧。我也只得指揮部下去攻打他們……我辦不到!這樣的事我沒法辦到!」
中尉認為,麗子說出「讓我同您一塊去吧」這句話,是教育的巨大成果。自己從新婚之夜,就引導著麗子,使她在這種場合能夠毫不猶豫說出這番話來,這使得中尉的自恃得到了慰藉。他不是那種懶散、倨傲的丈夫,他認為,愛情不是可以自發說出的語言。
「是!」麗子深深地點著頭。
麗子也在凝望著丈夫,她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就要赴死的丈夫的英姿更美的了。中尉身著非常合體的軍服,他那威風凜凜的眉毛,緊緊抿著的嘴唇,在就要來臨的死亡面前,無不顯現出男人那極至的美。
「吃飯嗎?」
「您回來了。」
同以往一樣,中尉剛一離開身子,麗子也溫和地順從著。兩人就那麼光裸著身體,把手指纏繞在一起仰躺著,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郁暗的天花板。汗水已經幹了,但是在爐火的烘烤下,卻絲毫不覺得寒冷。夜色下,四周萬籟俱寂,就連車輛的聲音也消失了。四谷車站附近的省營電車和市營電車的響動,也只是在皇宮的護城河內側發出迴音,被赤坂離宮前臨著寬敞車道的公園裡的森林所遮斷,無法傳到這裏來。就在這個
九-九-藏-書東京的一片土地上,現在卻有分裂為兩部分的皇軍在相互對峙,這種緊迫感,好似慌言一般。中尉終於說道。麗子在鋪席上深深地伏下身子,向丈夫行著禮,無論怎樣也沒法抬起頭來。儘管不想被眼淚毀去薄妝,卻怎麼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在麗子的眼前,丈夫的痛苦恍若夏天的太陽一般輝耀著,與那好像撕裂著她身體的悲嘆全然沒有關聯。這種痛苦越升越高,越伸越長。
二
她打開樓下的電燈,檢查了爐火和煤氣開關。用水澆滅了盆里的暗火,來到四鋪席半的房間里那個穿衣鏡前,揭開了鏡罩。鮮血把白衣的下襟浸染得那麼華麗,看上去,恍若奇異的底襟圖案。在穿衣鏡前坐下后,被丈夫的血水濡濕了的大腿處異常寒冷,麗子不禁渾身顫抖起來。緊接著,她為化妝花費了很長時間,在面頰上塗上了濃濃的紅色,嘴唇也被抹成一片猩紅。這時,她已經不是為了丈夫而化妝,而是為了遺留下的世界在打扮,她的那柄小刷上凝聚著雄偉的內蘊。當她站立起身時,穿衣鏡前的鋪席浸透了血水,麗子卻沒有介意。
中尉光裸的身體上穿著整齊的軍服,走出了洗澡間,然後默默跪坐在矮飯桌前,提起筆來,面對著白紙苦思冥想。
中尉終於切到了腹部的右側,這時,刀尖稍微淺了一點兒,露出了被脂肪和鮮血浸得滑溜溜的刀身。嘔吐忽然襲向中尉,他發出了嘶啞的叫喊。嘔吐愈加攪動著劇痛,一直緊繃著的肚皮忽然劇烈起伏著。把傷口掙得越發大了,傷口也像是在一個勁兒地吐瀉,把腸子迸射了出來。腸子彷彿根本不知道主人的痛苦,一副令人不快活的活潑和健康的模樣,高高興興地滑溜出傷口,堆溢在胯股之間。中尉耷拉下腦袋,肩頭隨著喘息而抖動,眯縫著眼睛,嘴角垂下一條口涎。肩頭上的肩章,在閃爍著金色的光輝。
麗子覺得,丈夫已經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他的全部存在都還原為痛苦,變成伸手難及的痛苦的籠子里的囚犯。然而,麗子卻並不覺得痛苦,悲嘆也不會產生痛苦。想到這些,麗子感到,在自己和丈夫之間,好似豎起了一堵無情的高高玻璃牆壁。
「看到你的身體,這也是最後一次了,讓我好好看看你!」中尉說道。
麗子感到脖頸被中尉的鬍梢扎得酥|癢。既然這種感覺還是現世的,那麼。在麗子來說,它也就是現實的。可是,這一切不久就要消失,這種感覺極其新鮮地浮現了出來。每一個瞬間都使麗子增添生氣勃勃的力量,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重新醒過來。麗子的腳趾在布襪子里使著勁兒夕,承受著來自背後的丈夫的愛撫。
中尉在想,這就是所謂的剖腹嗎?天彷彿翻了過來,世界也好像搖擺不定、顛三倒四,這種感覺使得剖腹前顯得那樣堅定的自己的意志和勇氣,現在竟變得細若遊絲,而自己卻只能憑依著它一個勁兒地往前走去。為此,中尉感到了一陣不安。他的拳頭愈加滑膩了,注意一看,原來白布和拳頭都浸了鮮血,就連兜襠布也被染成了一片赤紅。不可思議的是,在這樣劇烈的痛苦之中,能看到的東西還能看到,存在著的東西依然存在。
中尉清醒過來,意識到刀刃確實穿透了腹膜。他感到呼吸困難,心臟狂跳不已,在那個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內部的非常遙遠的深處,猶如山崩地裂時噴濺出的灼|熱熔岩似的,一陣可怕的劇痛猛然襲來。這劇痛立即以驚人的速度迅猛擴展開來。中尉不由得呻|吟出聲,卻隨即咬住下唇忍住了。
中尉挎上軍刀,麗子把短劍插入白色素衣的衣帶,兩人帶上遺書,在神龕前並肩默默祈禱,然後滅掉了樓下的所有電燈。往樓上走去時,中尉在樓梯上回過頭來,驚愕地看到,在微暗中低著頭緊隨著自己上樓來的妻子那素裝的身姿,竟是那樣美麗。
兩人的體內燃燒著火一般的感覺,品味著剛剛體驗過的那種極至的歡悅,回想起當時的每一個瞬間,那無窮無盡的接吻的感受,那肌膚的觸覺,以及那一幕幕令人目眩的愉悅情景。郁暗的天花板上,死神的面孔已經在窺視著這一切。這歡悅已是最後一次,它不會再次回到他們的身上。不過,細想起來,無論今後活的多麼長久,恐怕也不可能再度達到這樣歡悅的境界,這也是他們倆共同的想法。
雖然齋藤內府的宅第就在附近,可是二月二十六日清晨,兩人根本沒有聽到槍聲。只是當那十分鐘的悲劇結束之後,在黑暗中響徹風雪拂曉的集合號聲,才驚破中尉的夢境。中尉跳起身,默默地穿上軍裝,佩好妻子遞過的軍刀,向著天色未明的晨雪中的道路跑去。直到二十八日傍晚,他都沒有回過家。
麗子在積血中平靜地走動著,接著坐在中尉的屍身前,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中尉那張趴伏在鋪席的臉龐。中尉恍如中了邪似的睜大著眼睛。麗子抱過丈夫的腦袋,用衣袖拭去他嘴唇上的鮮血,進行最後的吻別。
結婚數月以後。麗子出落得越髮漂亮,宛如雨後的月亮一般澄明。
「曖。」
這時,中尉用力把上半身向後仰去,這種姿式真是壯烈無比。由於後仰的動作過於激烈,後腦撞在壁龕的前側柱上,傳來了清晰的響聲。在這以前,麗子一直低著頭,只是一心盯著流到自己膝邊來的鮮血,現在卻被這個響動嚇得抬起了頭來。
不久后,麗子從收音機廣播的新聞里知道了這個突發事件的全貌。在這以後的兩天里,麗子閉門不出,十分平靜地度過了一人獨居的生活。
接著,他又說道:
二十八日黃昏,麗子懷著驚恐的心情,聽到一陣猛烈敲打大門的聲音…她跑了過去,用顫抖的手打開了大門。磨花玻璃外的身影雖然沒有開口說活,可她非常清楚,那一定是丈夫。麗子從未覺得,這扇拉門的門鎖竟是這樣難以打開;鑰匙抗拒著她的手,拉門越發不能拉開。
這時,中尉用鷹一般的眼神,狠狠地盯著妻子。他把軍刀移到前方,挺起腰身,好像把上半個身子都壓向了刀尖,從他那聳起的隔著軍服的肩頭,可以看出,他已經使出了全身的力量。中尉是想一下子深深地刺進左側的腹腔里去。尖厲的運氣聲,刺破了房間里的沉靜。
中尉擔心刀刃鋒利地程度,於是褪下左邊褲管,稍稍露出了大腿,讓刀刃從上面輕輕劃過。傷口隨即滲出了鮮血,幾條細細的血流,被明亮的燈光輝耀得閃著光亮,往胯|下流去。
「好吧!」中尉抬起雖然幾天未眠,卻仍然清澈純https://read•99csw.com凈、炯炯有神的眼睛,第一次正視著妻子的眼睛:「今天晚上我要剖腹!」
血水流了遍地,積血一直浸泡到中尉的膝頭,他在自己的積血中一手撐地,頹然地坐在那裡。房間里充滿了血腥的氣味,中尉耷拉下腦袋不停地嘔時著,從他的肩頭。可以清楚地看出這個連續不斷的動作。刀身像是被腸子頂了出來似的,連刀尖都露在了外面,可中尉的右手仍然緊緊地握住刀身。
麗子跪坐在相距一鋪席的地方。她渾身上下一片素白,因此,塗在口唇上的那片薄薄的口紅,顯得格外鮮艷。
看著妻子這般潔白、柔弱的模樣,面對死亡的中尉體味到一陣不可思議的陶醉。現在自己就要去做的。是未曾讓妻子見過的軍人的那種獻身行為。這需要有和戰場上的決戰相同的決心,這樣的死與戰場上的死完全相同。現在就要讓妻子看一看自己在戰場上的英姿。
麗子就那麼敞開門,轉身往樓上走去。四處走動一下,腳袋裡不再滑膩了。來到樓梯中段時,一陣血腥氣味早已撲面而來。
中尉粗野地脫去軍服,走進了浴室。麗子一面聽著洗澡間里遠遠傳來的濺水聲。一面看著飯廳火盆里的火。做著燙酒的準備。
麗子捧著一套素白的衣服走進洗澡間,清凈了身子,薄薄地施上淡妝,身著潔白的素衣來到飯廳時,看見燈下的白紙上,用濃厚的墨汁僅寫著這樣一句遺言:
麗子的腦海里浮現出了丈夫的朋友們——時常來家的那些生氣勃勃的青年軍官的面龐。
麗子絲毫沒有遲疑,剛才把那麼死去的丈夫與自己隔絕開來的痛苦,現在就要為自己所擁有。想到這些,她只是感到高興。高興自己即將進入丈夫已經佔有的世界。在丈夫那張痛苦不堪的面龐上,有一種初次見到的不可理解的東西,現在自己就要解開這個迷了,麗子感到,丈夫所信奉的大義之中的真正的甘甜和苦澀,自己眼看也要品味了。以往通過丈夫才能勉強品嘗到的東西,這次的的確確就要用自己的舌頭來品嘗了。
遺書被並排置放在二樓的壁龕里。本來應當取下掛在那裡的掛軸,但那是媒妁之人尾關中將的手書,而且又是「至誠」二字,所以仍然掛在原處沒有移動。縱使它被濺上噴過來的血,中將大概也是會原諒的吧。
一
不知何時,倆人在爐火的光亮前自然地赤|裸了身體。
中尉俯伏在血泊里。麗子覺得,扎在脖頸上的刀刃,好像比剛才更漂亮了。
「我早就下了決心,請讓我同您一塊兒去吧!」
那對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像就要迸發出很大鈴聲。她說道:
這樣強烈的正當要求,以往從未由妻子的口中流露過,這句一直謹慎地隱藏到最後的話,終於像是迸發似的說了出來,於是中尉溫順地躺了下去,把身體交給了妻子。麗子晃動著白皙的身體嬌柔地坐起身來,準備像丈夫愛撫自己那樣去回報丈夫。她為這種愛欲所陶醉,伸出兩根白|嫩的手指。在凝神仰望著自己的中尉的眼睛上不停息地撫摩著。使它們閉合了起來。
兩人隔著一張鋪席。目不轉睛地相互交視著。中尉的膝前放著軍刀。麗子看到它,就想起了新婚之夜的情景,感到不勝悲哀。中尉用壓低了的聲音這樣說道:
門剛一打開,將身體包裹在草黃色軍大衣里的中尉,早已抬起濺滿泥漿和冰雪的沉重的長靴,跨進大門裡的水泥地。中尉關上拉門,隨即又親手旋上了門鎖。麗子不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中尉說道。這句話確實是以決然的語調說出的,可是在麗子的耳里,卻從來沒有聽見過丈夫如此溫和、親切的聲音。
兩人都有著非常健康而又年輕的肉體,因此,其激|情的衝撞十分猛烈,不僅夜間,就是演習歸來,中尉也會急不可待地脫下塵埃僕僕的軍服,一回到家中,就把新婚的妻子擁倒在地。這樣的事,早已不止一次了。麗子也積極地承受著這一切,新婚之夜以後大約一個月,麗子就品味到了其中的歡悅。知道這些后,中尉也很高興。
中尉在妻子的耳邊這樣說道。麗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過以後,兩人的內心油然湧起一股猛然間獲得解脫似的喜悅。
結婚以來,丈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存在,丈夫呼出的每一口氣息也就是自己的氣息,可現在丈夫正存在於痛苦之中的情景歷歷在目,而麗子在自己的悲嘆里,卻抓不到任何證據來表明自己的存在。
眼前似乎沒有痛苦,也沒有死亡,只有一片自由、無垠的原野在擴展開去。
在樓下的兩個房間里,夫婦倆行雲流水一般淡然地忙著各自的準備。中尉解了手后,接著走進洗澡間去沐浴凈身。在這期間。麗子疊起丈夫的棉袍,把一套軍服和剖腹時用的六尺漂白布放進洗澡間,在矮飯桌上備好寫遺書用的白紙。然後打開硯台盒蓋開始研墨,內心裡卻早已在推敲著遺書的詞句。
因為是非常時期,免去了新婚旅行。兩人的第一夜是在這個家中度過的。入睡前,信二把軍刀擱在膝前,進行了軍人式的訓誡:作為軍人之妻,須知丈夫隨時可能身亡。這一天也許明天到來,也許後天到來。你是否已有思想準備,無論何時到來,都不致驚慌失措?麗子起身打開廚櫃抽屜,取出作為最珍貴的嫁妝而從母親那裡得來的短劍,像丈夫那樣,默然放在自己的膝前。就這樣,他們達成了最為完美的默契,中尉再也沒有試探過妻子的決心。
在明亮的燈光下看去。未及剃刮的鬍鬚覆蓋了丈夫的面孔,憔悴得恍若陌人。他的面頰下陷,失去了光潤和彈性。中尉心情舒暢時,一回到家中就立即換上便服,緊催著開晚飯。可是,今天他卻就那麼穿著軍裝,盤腿坐在矮桌前,耷拉著腦袋。麗子想問一問是否該去準備晚飯,卻終於忍住了。
「洗澡水燒好了,您洗澡嗎?」
麗子穿著被血水浸泡得滑溜溜的腳袋,緩緩走下樓梯,樓上早已回一片寂靜。
當麗子在對面坐下寫遺書時,中尉沉默不語,神情嚴峻地凝視著妻子那持筆的白皙手指在一筆一劃地移動著。
麗子取過一隻松鼠,放在手中端量著,在自己這種恍若眷戀孩子般的情感的遠方,她仰視著丈夫所體現出來的如同太陽般的大義。自己就要偷快地被那駕輝煌的太陽車拉去,並將成為死亡之身,但現在這幾個小時里,卻要獨自沉浸在這種純凈的愛戀之中。不過,自己真正喜愛這一切,卻是在這很久以前。現在正愛著的,只不過是曾經愛過那些物品的回憶而已。所以,她的內心裡洋溢著更加激烈、更加瘋狂的幸福……而且,麗子從未用快樂之類的詞語,稱呼過連想一想都會讓她激動不已的、日日夜夜的肉體的歡悅。在二月的寒氣中,她美麗的手指感受到陶制松鼠那凍冰般的觸感。即使在這種時刻,一想到中尉健壯的臂膀伸向自己的那個瞬間,在整整齊齊穿著的絲綢便裝前襟的底擺下,麗子感到一股可以融冰化雪的熱潮,正濕潤著那塊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