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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車

待車

作者:汪曾祺
向自己說:「先生,你請坐吧。你累了呢。是呀,你忙得很。你老是跑來跑去的,真是!」
我怎麼辦呢。
見鬼!看看表,早著哩,又被自己捉弄了一次。笑了笑。幹什麼呢?行李不須多帶,小皮包里的東西理了又理,再沒有什麼可理的了。過的是種什麼日子:真令人發愁。
「我只好笑聽歌的人了。我笑火車,笑江水,笑鵓鴣鴣,還笑雲。有意無心的飛,好個洒脫的人生觀!」
我的舌頭沿著唇邊滑過了,剛才吃過的糖的殘留的味道。
「別躲,我看見你笑。」
風吹著春天,好輕好輕。
車站前小花圃里的美人蕉花朵紅艷艷的,而枯的仍不減其枯。待車人抽著煙,只想著江南好春天,即使有風有細雨。
風吹著春天,好輕好輕。
風和太陽把兩旁的樹綠盡向車上傾潑,車裡車外,淋淋漓漓。
「你來?」
雲自東方來,雲自四方來。雲自心上來。
回去,用一張素紙寫了「待車室」三個字貼在牆上。
車上的燈光從窗間射出來,過去了,多快!快到那些樹木不知道自己被光照過。待一切車全過去,它們一回想,某個時刻我彷佛被照過的,對,「是」照過,不是「彷佛」。
還早呢。啊,書上的字全沒有了。它們飛出去了。像到室里來啄食的小雀一樣飛出去了,剩得一方模糊的白色。怎麼?一兩分鐘里天竟暗了。屋瓦上有羽毛的聲音,窗外原來就下著雨。一天如玉屑般的小水珠。江南黃梅天氣。火車前面的巨燈照在雨里一定好看極了。一聲汽笛,火車壓地駛過,天是那麼灰灰的,看來卻異樣的白。火車噴出的白雲怕也不是在絲質的藍天下一般的顏色了吧。車上人不會知道。窗子落下,玻璃上極微細的琮錚,像小雨吸進厚絨的帷子里了。
「如果一天白雲是黑雲。——誰知道鳥的眼睛!」
江南三月,鶯飛草長,雜花生樹……飛的是「鶯」,是「心」?
「送九九藏書人。」
「啊,什麼呀?人家正想著事情。」
又咕咕的向自己笑了。且莫笑,好好兒坐著。椅子是一個好主人,它多麼誠懇,多麼殷勤。尤其對於一個單身的人,單身向天盡頭走去的旅客。
「父親:這裡有一種極美的花,每年只在這個時節開一次,開不了八九天,到春假完了時花也完了,容我盤玩幾日吧。你願意我有個好春天,所以我不回來了。」
明天,一早上車站。不是等車,是等人,人卻先來了。
車快開時,忽然記起一件事,打開箱子,放進一本書,又拿出一本書,在兩本書里各拿出一封信。忽然又一想,忙跳下車。
敲門了。
「你把榮莉花全扔了吧。」
車上開燈了,小姐!——噢
還是「這就走」,好笑,好笑,不告訴,這是個多美的秘密。
自江邊回到城裡,五點半,趕到車站至少二十五分鐘,算了,難道趕最後一班車?落花聲中,讀完了那本書。
車在雨中賓士。鞋到底換上了。街石在燈光下發亮,一街的人都換了鞋,從火車上下來的腳多半濕了,換了鞋的都覺得自己特別干松,於是走的比誰都快。
「誰知道,春天的東西。你怎麼不說話呢?」
「你看吧,讓星星陪你,永遠陪你。」
回去。沒有雨鞋,沒有雨傘,頭髮里的水流到脖子里。好像回不去。
下午漸漸淡沒了。如一杯衝過太多次的茶,即使葉子是極好的。
「現在若是從一個窗戶里有光照出來,我一定知道,一株灌木移植到另一個南方來了,等待一個新的彷佛呢。」
「別笑雲,雲沒有黑,天倒黑了。六點鐘的車就快要大聲說再見了,難道真趕最後一班車么?夜總是涼的。站上掃地的人多凄清,車走了,人走了,月台上的燈太亮。」
「好,我買票去,來回期限十天,你一定來。車六點四十開,第一班。」
「這是一本書,車上看。」
雨落著,鋼read.99csw•com軌接榫處,有些地方一定已經銹起黃色的小斑。
太陽自窗間照到白被單上,經過幾度篩濾,濃淡斑駁不一,依稀可以辨認交駁的枝葉,重疊的瓣子。一隻蜜蜂在上面畫過一道青色線,曲折迂迴,它是醉了。雲一過,圖畫便模糊一兩分鐘。
「為什麼看我?我不喜歡。我笑什麼?知道了才許看。」
我明天也要走了。但若是明天下雨,便可託辭不走。我真希望下雨。
「在你未醒之前,也許,在你睡了之後。」
像葉柄承托住樹葉一樣,用最舒泰最自然的姿勢坐著。腳也離開地板。像坐在水上,坐在雲上,雲與水款款的流動在身下。
花落在一個小小庭院里,綠紗窗,厚絨帷子,靜極。
「我么,笑那作歌的人。」
書,隨便挑一本看看的,也竟似很用功了。一口氣看了大半本。
「你這人!我說把雨衣帶在箱子里,才多重,沒幾天,不帶!不帶!你看,頭髮上的水都滴到人臉上了。」
「你來做什麼?」
「誰?」——「我。」——「那麼,我在家裡!」
先生,你請坐坐吧。你累了呢。是呀,你忙得很。你一天到晚老是跑來跑去,真是!椅子是多麼一個好主人呀,它多麼誠懇,多麼殷勤。
而現在,雨落著。瓦上有羽毛掛掃的聲音和一種神秘的聲息。青色的燈應當正照著青衣的人。
「不大清楚,誰知道是為什麼呢?」
來回票幾天期限?
「就走么?」
車過了一站叉一站,車載得我們多遠多遠。
校園裡的鳥聲像一缸蜜,越來越濃。魚在池裡。唼喋水面浮萍,浮萍上有小蟲子。剪草的工役在草上睡得又香又甜,是夢見故鄉秧田裡的歌聲,歌聲像一片雲,像只素色的大蝴蝶的影子逗弄著他。
一個年輕,不懂事,一個年輕懂事太多。因此常受埋怨,為感謝報答這種埋怨,於是更不懂事。
遠遠有歌聲,不知是山上的,是水上的,清亮綿九-九-藏-書纏,是有意唱給人聽的,想想那個聰明的該挨罵挨嗔的眼睛,便折了幾根狗尾巴草咬在牙唇間。狗尾巴草使人不得不笑。
南方多灌木林,多火車,火車多窗。南方叉多樓房,樓亦多窗。什麼時候我也該住到一間小樓里,哪怕是一個旅館也好,只要稍稍長久一點,有個安頓。難道我能一輩子在車上過日過夜么?
雲自東方來。自西方來,南方來,北方來,雲自四方來。雲要向四方散去。
「到家正好天明,一家人都盼著我。哎,你看這鵓鴣鴣。」
「先生,車不開了。」
「笑什麼,我不是星!」
門開了,又關上,(假定沒有僕人吧)開門的聽敲門的關門。
只要是吹的,不論是什麼風。
「剛才賣花的來,只有茉莉還有蕾子,可以養在汝窯盂子里。五朵排成一串,我買了十串,一天換一串簪著玩。噢,上車吧。還有五分鐘。」
——車上開丁燈,先生!——噢。
雨落著,但江南正有極好的春天。
書幫助我們過了多步日子,一頁又一頁的從手指間翻過去。
車過了一站,又過了一站。
書放在映著許多倒影的漆桌上。燙金字的書脊在桌面造成一條低低的隧道。,分在兩邊的紙頁形成一個完全的對稱。不用什麼東西鎮住,也不致把角上的單數號碼變成雙數的或把雙數的變為單數。平平貼貼,如被一隻美麗的手梳得極好的柔潤的發。應當恰是半本的地方。
「說什麼,你一早就走,明兒?」
因為想不出什麼事情做,把買來準備在火車上看的書拿出來看看。一看,半本就翻過去了。「唉,怎麼辦呢,明天?」看看裝訂得那麼好,印刷得那麼好,簡直是專為送人用的。一個人隨隨便便的竟看得一半本了,真不應該!闔起來。闔起來。躺到床上去胡思亂想一陣吧。時間多呢。
「你聽它們叫,若是雙聲,便要下雨了。雨天路很不好走。」
你不是星星。恆星有時也隕九*九*藏*書落,在太空中成一片火,一片灰,不留一屑屑什麼。不隕落的自然不是星。
「嗨,大白天做夢!叫了兩聲都不聽見。想什麼,告訴我。」
路警把身子藏在油布雨衣里,在水泥月台上踟躇,往來逡巡,發現了許多,只是不曾發現過自己。
笑什麼,我不是星星。你是!星星被我摘來了。
「你再看書!天都黑了呢,叉不許開燈,不愛惜眼睛。我開。」
侍役說完了話,競自走了。待車室里玻璃窗上全是水,外面景物模糊,如一個滿眼淚水的人所看見的天地一樣。路警對於車輛太熟悉了,全不發生興趣,在泥與水的月台上來往的走,黑色的雨衣沙沙的發聲。
「這是一盒吃的糖,足夠陪你到家。」
「怎麼?——噢。」
春假一放,學校就顯得特別大。宿舍,課室,連那個空場子,都放大了。假前一日,同學都走盡了。所有的床上全是光光的,只有一張床卻好好的鋪著。一個白綢的大枕頭,滿綉著花朵,我的頭埋在各種花朵里。花在放了。秘密的展開了瓣子。
我們常在燈下大聲讀書,從前。我的聲音若是高出了你的,你看一看我,低頭拂一拂頭髮便用更高的聲音趕過了我。我們在草地上讀書,在大樹下讀書,在水湄,在花間,在火車上,還在待車室里。你看,雲的影子從我的書上掠過去了,你看吶,它飛,飛過草場了。草場上有花牛芻料,流動著雲影的清風,洗了它的背,又洗了它項間的鈴與鈴的聲音。
抽一支煙吧,煙頭紅火如螢火蟲飛在五月的故多。
書幫助我們過了多少日子,讀著,又平放在桌子上。
「不開最好,好極了——啊,不開了?為什麼?」
「為什麼不好好睡覺?好,我買票去,等下陪你送人。」
「你開你開,我不看了。奠開,你看藍天邊那顆大星!莫開莫開。」
五年前在待車室里發了一個電報之後又寫了一封快信:
「不告訴我,誰稀罕,我自己也會九_九_藏_書想,看誰想得美。——這就走?」
燈下大聲讀書。我的聲音若是高出了你,你看一看我,低頭拂一拂頭髮,便用更高的聲音趕過了我。如今「我」也是我,「你」也是我,一個鏡子里,一個鏡子外。
「今天夜裡?」
「送人。」
雨落著,落在—個小小院落里。室內靜極,編織毛線是沒有聲音的。不但這時候,平日這小院落也是極靜的。沒有人大聲說話。也沒有人像從前一樣大聲讀書。這時候,畫眉鳥的嘴也不是用來唱歌的。聰明在沉默中。
——明天。
「不告訴你,你想我應當想什麼?」
取下一個小皮包,想下站時要不要換一雙鞋。打開箱子,箱子里什麼東西銜著人的思想飛出去了。想著,小包又無端被關上,如一隻乖巧的小貓,如一隻團團的小貓一樣的頭,睡在主人的兩膝間。車上已暗,一些箱籠如夢中的雲海中的山樹。有什麼事可作?抽一支煙吧。煙頭的紅火如螢火蟲飛在五月的灌木林際。
車站,月台,路警,上車,小小手絹,在空中搖著,間或有一點淚痕,也幹了。車頭吼著走了,上面和側面同時噴出白雲,白雲,白雲。……書放在桌上,分在兩邊的紙頁形成一個完全的對稱。
——拍地關上窗子,拉上帷子。
我們這一月旅行,你說,到哪兒去好,我不說,有你的地方都好。
將晚的車上堆積的影子太多了,是的,將晚的車上堆積的煙灰太多了。風和太陽把兩邊的樹綠盡向車上傾潑,弄得車裡車外淋淋漓漓。因此,車拚著命跑。可不是,表的聲息都弱了。如落花,表的聲息積滿一室,又飄著,上上下下,如柳絮呢。
仰面躺在軟軟的綠草上,聽溪水活活,江水浩浩,那麼有韻律的響著,就像流在草下面,隔岸野花一片,芳香如夢,不憚遠迢迢飛過來。一隻小小青色蚱蜢跳到胸上,毛手毛腳的搔得人怪痒痒的,一把捏住後腿,一松,看它飛過那邊去,落在另一個胸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