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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失常的女人

精神失常的女人

作者:狄蘭·托馬斯
「你要為我做什麼呢?」海倫問,聽憑上衣滑落在地上,把別的衣物也脫了下來。「你願意按我的意願做吧?」
「你有什麼事要我做的嗎?」她從沒回答「是的」。
「現在一點鐘了。」她說。海倫猛地一用力。老婦人的頭撞在了牆上。她只撞了三下,那隻腦袋就像雞蛋一樣開了花。
海倫用手掐住老婦人的喉嚨。
「現在一點鐘了。」海倫對老婦人說,老婦人露出了微笑。
每天早上,她還為在花園裡幹活的那個男孩子做飯。她走到後門,打開門,看見他拿著杴站在遠處。
然而涼風把這個念頭吹走了。她知道她是個不同凡響的姑娘,因為她已經在漫漫冬夜裡讀了許多書,而那個男孩在草堆里做夢,那老婦人在黑暗中孤獨地煎熬。她讀到過一尊神像錢一樣下凡了,讀到過許多會說人話的蛇,還讀到過一個人站在山頭上講話,高舉著一個火把。
回到屋裡,她開始為老婦人準備早飯,把土豆切碎,攪進茶里。她握著刀,土豆皮掉進了圍裙里,她不禁想到她即將進行的謀殺。只有切土豆的聲音,風早已九_九_藏_書平息下來,她的心平靜地像是她把它包裹起來了。整所宅子一片死寂,她的手放在圍裙里紋絲不動;她簡直想不到煙會從煙囪冒到外頭,升向那闃寂的天空。她的腦子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存在之物,正在滴滴嗒嗒地滑向遠方。然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當兒,傳來一聲雞鳴,她這才想起來那個男孩馬上要從市場回來了。她決定在他回來之前下手,那個墓穴必須挖開,那個洞必須埋上。海倫覺得她的兩手又僵死在圍裙里了。就在這時,她聽見那個男孩打開了門閂。他走進廚房,看見她在削土豆,便把包錢的手絹放在桌子上。聽見錢幣叮零作響,她抬起了頭,沖他露出笑臉。那個男孩以前從沒見過她笑。
他盯著上身裸|露的海倫,看見她正往牆上擦手上的血跡,在牆上抹出一個個圓圓的血圈子;他嚇得尖叫起來。
「這麼說海倫一定得飛了,」她自言自語道,「飛出這老女人的房間。」
「我能把她埋在這裏。」她暗自想。「就埋在這狗冢旁,這樣就誰也找不到她了。」
「你把她九-九-藏-書的早飯送上去了嗎?」男孩問。
這話他已經問過千萬次了。
春天到來的最後幾星期里,她拿定主意殺死樓上那個老婦人。她今年二十歲了。她想要的東西太多。她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男人,想要一件星期天穿的黑色衣服。她一名不文。每逢那個男孩拿著雞蛋和蔬菜到市場上賣的日子,她便把老婦人給的六便士交給那男孩,等那男孩從市場上用手絹把錢帶回來,她又把錢交還老婦人。她像那男孩一樣,幹活兒只是為了吃住,雖然她在樓上的一間屋子睡覺,那男孩在貨棚的草堆里過夜。
「八點鐘了。」她說。
在老婦人的房間,海倫像最後視察般環顧四周:破舊的罐子、半開的窗戶、床和那本放在牆上的《聖經》。
那男孩從沒見過海倫胸脯留下的影子那麼深暗。男孩子磕磕碰碰,穿過廚房向海倫走去,海倫則把雙手舉到了肩部。
「你要為我做什麼呢?」她說。
眼下海倫已成了一個女人,系著圍裙,穿著粉紅色上衣,腦後紮起一束色澤黯淡的頭髮。
海倫沒有回答。男孩吃完早https://read.99csw.com飯從桌邊站起來問道:「你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那對眼珠子立即露出笑意。一隻粗糙不堪的手從被窩裡伸出來,舉在那裡,直到海倫那肉嘟嘟的手接住它,把一隻杯子放進去。杯子被老婦人喝空了,海倫就再續上。待到一壺茶倒盡時,海倫就把被子從床上揭下來。老婦人身穿睡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那膚色像她的頭髮一樣灰白無光。海倫整理好被褥,把老婦人服侍周到,然後就提上茶壺走了。
每天早上,太陽一露臉她就起床,點燃爐子,把那隻紅眼貓兒放進來。然後她沏好一壺茶,上樓走到這所宅子後面的一間卧室,朝那個睜著眼卻什麼也看不見的老婦人彎下腰去。
「如果我能飛,」她想,「我就能從那面敞開的窗戶往外飛,用牙齒咬斷她的喉嚨。」
「你在幹什麼?」男孩叫嚷道。
「別出聲。」海倫說,但那男孩不但不聽,反而尖叫地更厲害了,還慌慌張張跑下樓去。
海倫解開她上衣的帶子,讓上衣鬆開,袒露出她的胸脯。海倫拿起已站在身旁的男孩的手,貼上自己的皮膚。男九_九_藏_書孩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裸體,接著叫她的名字,又把她緊緊抓住。海倫也把男孩抱住。
海倫說話間,男孩的手在她身上摸索起來。過了一會兒,海倫從他懷裡掙脫開來,悄沒聲兒地跑出了廚房。她的裸背朝著那扇通往樓上的門,她朝他招手,告訴他應該做些什麼。
一個趕集日的早上,她走進花園,腦子裡醞釀著她的那個計劃。那是風和日麗的五月天,天空只有几絲雲彩,在太陽的邊上形成兩隻手的樣子。
她打開窗戶,跳了下去。「我飛起來了。」她說。
每天早上,她都要打量那隻深陷的眼窩,用手在上面晃幾下。但那兩顆眼珠一動不動,她一點也吃不準老婦人還有氣沒有。
「八點鐘了。現在八點鐘了。」她說。
不一會兒,她把早飯放在他面前,坐到爐火旁。男孩把刀叉舉到嘴邊時,覺得海倫緊盯著他的眼睛看。
「是的。」海倫說。
她拍了拍兩手,走向這所宅子的後門,這時天空那兩絲雲彩還沒有把太陽遮住。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男孩又用手指觸摸她,但被她一把抓住,領著他往樓上去。
她來到花園的小土九-九-藏-書堆前,一道柵欄把無垠的綠色田野隔在了外面。就在這裏,她曾把一隻逮吃母雞的狗埋進地下。在一個粗糙的十字架上,寫著狗死的日期,不過日期往後推了許多,好像那隻狗還沒死。
「你幫我一把吧,我們會富有的。」她說。
這男孩回園子里挖土豆,或者如數撿回母雞下的蛋;如果園子里的灌木叢中有了草莓,海倫就在午飯前和他一起去摘。看見紅紅的草莓汁流在手上,她就會想起那個老婦人褥墊下的錢的印子。如果有母雞要宰,她會把它們的脖子割斷,而且比那個男孩子幹得還利索;那個男孩子總是讓刀子留在傷口上,把刀子的血往袖子上擦。她逮住一隻母雞,一刀捅死,感覺雞血熱乎乎的,血在那條小徑上四流。然後她走回屋子洗手。
他是個相貌醜陋的男孩,兩隻眼睛比那隻貓的還紅,腦子卻總在窺視海倫的胸脯。她把早飯放在他面前。他總要說:
打海倫記事起,樓上的那個老婦人就處於垂死狀態。那時海倫還是個孩子,母親帶著她來給這個垂死的老婦人送水果和蔬菜。老婦人躺在床上像個蠟人。
然而她沒有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