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戰爭註定單槍匹馬
她說自己的血管超細,化療用的針頭粗,每次都得紮好幾次,而且只有護士長級別的才能對付得了她。她笑自己在病房鬼哭狼嚎,「深深地體會了夏紫薇的痛苦。」
有個朋友難產,歷盡千辛萬苦,終於生下一個女嬰。她抱著女兒一個勁流淚。後來她說,想到二十多年後,女兒也要經歷這一番疼痛,捨不得。
在一起的第二年,兩人吵得特別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都是為一些非常小的事情,以至於現在完全想不起來。好幾次吵完,她精疲力竭,心裏想,要完蛋了,過不下去了。
「請不要對我說什麼『再堅持一下』,『忍一忍就過去了』,『一定會好起來的』,你們不知道我在忍受什麼,也不知道我在堅持什麼。所以你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先生和站著說話不腰疼小姐。」
代價是孤獨。日本簽證辦起來很麻煩,母親只能幾個月來一次,照顧她十幾天,抹著眼淚離開。
他們是大學時候的同班同學。她記得特別清楚,第一次見到他是入學時的班會,他剃了個特別圓的圓寸,個子不高,腦袋大但特別瘦,外套上還染色了,像潑墨一樣。
晚上,疼得徹夜睡不著。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咬著床單,虛汗浸濕了睡衣。多想要個溫暖踏實的擁抱,卻不忍心叫醒身邊的人。
8月25日:吃晚飯的時候一邊吃一邊哭。我是個從來都沒什麼運氣的人,所以對生活從來也沒有什麼奢望。我只是想和愛的人平安相伴到老。很平庸的,粗茶淡飯便好。早知今日,還不如沒出生在這世上。生而為人,真是太對不起了。
一開始是波瀾不驚,見面打個招呼,隨便聊兩句。時間久了,她記住了他那誠懇靦腆的笑容。
終於有一天,收到她的答覆:謝謝你,好一點了。
晚上,他從實驗室回來,無比憔悴又無限柔情。忙裡忙外的,給她洗臉、擦身、下麵條、煮雞蛋、燙蔬菜……
那天中午,她的心情灰暗九-九-藏-書透了,實在沒胃口,男友又一個勁地催她多吃點。她火氣上來,一揚手,一碗湯灑在床上。她吃驚地看著濕淋淋的床單,沒想到自己還有力氣能打翻一碗湯。
有一天夢見了外公,醒來時我突然明白,「天地不仁」並不是最終的答案。翻出了那本筆記,滿頁潦草的字跡。我在「萬物為芻狗」後面加了一句,「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有個朋友寫了篇美食的文章,她給我留言說,你不知道我看完有多難過,那女孩寫的那些東西有多好吃啊,我都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那麼吃一回。
那天凌晨,她在微博上留言,「活著真的好辛苦」。之後便杳無音訊。
兩次化療間隔四個禮拜,也就是說,她有二十多天的時間調養身體,恢復體力,等待下一次折磨。
第十五次化療之後,各種反應一起來了,嘔吐,胃疼,肝疼,頭疼,全身疼,撕心裂肺的疼。沒有胃口,強迫自己吃東西,可是牙也疼。
男友鐵青著臉,洗床單,擦地板,收拾屋子。一下午兩人不說話。晚飯端上來,排骨一絲一絲的撕好了,蘋果切成指甲蓋大,蘿蔔片得薄薄的,堆成小雪山的模樣,上面還放了個櫻桃。她的眼淚一顆一顆滴在碗里。
4月7日:爬不起來床的第五天。早晨突然覺得非常委屈,於是哼哼哼哭了好久。一邊哭一邊想著:「癌細胞你太TM欺負人了,我要叫我哥來打你!」癌細胞說:「得了吧,你哪兒有哥哥呀。」我一想,還真是,於是哭得更傷心了。
他去實驗室了,請了好幾天假,老闆要罵人的。我在網上陪她聊天,希望能轉移下她的注意力,可以不那麼疼一點。
她對我說,別把我寫得很慘哦,看著好可憐的。想了想又說,雖然好像真的很可憐。
她的網名叫喧泫。喧鬧的喧,泫然淚下的泫。在世間熱鬧處無聲地流淚,不願打擾到那些歡樂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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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次,疼得更厲害。以前每次化療完有四五天下不了床,之後就能慢慢地好起來。可這次,天天都想著「明天就好了」,結果每個明天都是「怎麼還不好」。都一個多禮拜了,還是只能坐在床上。
她說,以為好的感情就該這樣,沒什麼情節,平平淡淡的,一直到老。沒想到,生死考驗來得這麼快。
他說有,blablabla說了一大通。
人竭力想在自然規律前保持尊嚴。自然說,你本就是一長串有機分子序列的組合體,有什麼尊嚴?
活著。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還是要活下去。咬著牙,流著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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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稍微恢復一點,她提著籃子去買菜,說要給男友改善伙食,「那傢伙太笨了,做的東西都一個味道」。家到菜場不太遠,她走走停停,花了一上午。回到家癱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氣,衣服都濕透了。氣得她直罵,「媽蛋累死我!」
7月28日:大學那會班裡有個姑娘戴牙套,午飯還偏偏買了雞腿。她的好朋友見了默默拿過雞腿,把腿肉剔下來給牙套姑娘吃,最後還把沒剩什麼肉的骨頭啃乾淨。我們這些同坐一桌的人感慨萬分,紛紛表示將來自己若有男友至少要能如是。如今我也有此待遇,但我其實想念我的好牙口。
非常俗套的,兩人開始一起上自習。每天晚上自習完了,他送她回寢室。離寢室越近他走得越慢,到最後幾步簡直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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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還要看櫻花嗎,不是說還要回國辦婚禮嗎?我在心裏念叨著,姑娘,可別真的放棄了。
用淡淡的幸福和簡單的溫柔,去對抗巨大的病痛。若是鼓起所有的勇氣,能堅持多久?
我安慰道,「至少有愛人在你身邊,也read•99csw•com是一種幸福吧。」
「有人說羡慕我,因為我的男朋友對我不離不棄。如果那也是一種幸福,我情願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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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反了是不是?她拜託朋友們別哭了,「我只是生病了,又不是要死了。會死,但不是馬上死。就是受點苦,還能活著,活一會,就很好了。」
我每天給她一條留言,可她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我盯著她灰暗的頭像,那笑容是否已沉寂。
第一次化療后,她大把大把地掉頭髮,梳頭像薅社會主義羊毛。有一天頭髮掉光了,她拍了張做鬼臉的照片,放到微博上,說把猴兒放出來了。
接著是第二輪化療。
她告訴我,她想自殺,不願意這樣活受罪,也不願繼續成為他的負擔。男友去實驗室了,她躺在床上,專心地想著死,連從哪扇窗子跳下去都想好了。
他趕緊扔下手中的活,蹲在床前,問她怎麼了?哪不舒服?還是不想吃飯?她終於忍不住,抱著他失聲痛哭。
3月10日:我才不要死,把生活演成紅顏薄命英年早逝的電視劇給你們看,又沒人給我片酬。我才不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呢。
她說想吃素雞,日本買不到。我說我買了給她寄過去,她說不用,不肯告訴我地址。過了一禮拜,歡天喜地地告訴我,在一個網購網站上發現了素雞,明天就送貨。
5月9日:初夏的傍晚,收了洗好的衣服慢慢疊,感覺好像回到了讀研的時光。怎麼去擁有一道彩虹,怎麼去擁抱一夏天的風。我想念你,舊時光。
結束了十次化療,她出院了,開開心心地回到學校。直到有一天昏倒在實驗室,被直接送進重症監護。檢查報告顯示,癌細胞並未完全清除,肝肺部有擴散。
知道語言在病痛面前是蒼白的,可有些話,還是想對那姑娘說:
她戴著假髮九九藏書套,站在櫻花樹下拍照,笑容燦爛。回家在日記里寫,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明年的櫻花。
有一天,你站在蔚藍的海邊,你看著櫻花漫山遍野,你品嘗著精緻的美食,你和愛人盡情地纏綿。那時,你會感謝現在的你,給了未來的你機會。
她看著這個為她手忙腳亂的男人,緊緊咬著嘴唇,一遍遍告誡自己,不可以再動搖了,不可以。然後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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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一邊抹眼淚一邊罵,「你這個臭丫頭,能不能不要這麼懂事?」她嘻嘻笑:「沒辦法呀,你們都太脆弱了,我不好意思比你們還脆弱。」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喜歡你。
卡萊爾說,沒有在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語人生。這句話或許可以改成:沒有在深夜痛醒過的人,不足以語人生。
愛情是這黑暗中唯一的光。男朋友一邊讀博一邊照顧她,像一對苦命的鴛鴦。
我突然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是個局外人,除了廉價的同情和虛妄的祝福,還能給她什麼呢?
「但我不會怪你們。因為我知道,有一種戰爭註定單槍匹馬。」
8月12日:「最近」是個不太好對付的傢伙,每次你們問「怎麼樣」的時候,因為不甘示弱,我都會回答「還好」。不然還能怎樣,「不好」?「很累」?「好絕望」?
後來就牽手啦。「牽手也是我主動的,他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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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是小城鎮的普通工人,醫療費對他們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負擔。所以她選擇留在日本接受治療,日本政府對留學生有醫療補助,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說,第十七次化療,疼得受不了。想死。
兩年前,她和男友一起去日本讀博士。她常覺得肚子疼,有垂墜感,伴隨不規律出血。去醫院一檢查,卵巢癌。
可他好像不知道有一件事叫作「表白」。姑娘等啊等,覺得九-九-藏-書這樣子不行,於是挑了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問他,以前有沒有喜歡的人?
有次陪外公住院,聽護士們說起一位德高望重的主任醫生。在他的手底下,不知治好了多少人又送走了多少人,末了,自己也患上絕症。震驚難過之餘,大家覺得,這位老先生也是個見慣生死的人了,面對死亡,大概會表現得超脫一點。
「祈禱、鼓勵、加油、點蠟燭,這些對我沒有意義。與死神搏鬥的夜晚是寂靜的。」
隔了一天,他又來找她自習。書包里裝著零食,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每天下午,她都蜷在床腳,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窗外陽光明媚,彷彿永遠照不進冰冷的病房。打嗝、放屁這樣順其自然的事,都要非常努力才能做到。
外公去世后,我在本子上一遍遍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過了好久,她才答覆:「以前看日劇韓劇,看到那些身患絕症的女孩在愛人的呵護下死去,覺得好浪漫好感人。現在我知道,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那樣的疼發作起來,必須由你自己去承受的。別人沒有辦法幫你減輕哪怕一點點。」
姑娘不耐煩了,打斷了他的敘述,說,那現在呢?
護士嘆口氣:「死得毫無尊嚴。」
她有一群愛她的朋友。有個朋友知道她的病,在視頻里哭得稀里嘩啦,反倒是她去安慰人家。
「我對他說,我捨不得離開你,我要巴巴地賴著你,賴到生命的最後一分鐘。你是我活下去的慾望。」
她還哀嘆她的導師運氣不好,招了個不能幹活的女博士。每次見到導師的時候都覺得很抱歉。我聽了眼淚快掉下來,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人家運氣好不好。
第二學期,不知怎麼的,周圍的朋友都在傳,說他喜歡她。而他聽到的卻是她喜歡他。小孩子經不起這樣的謠言,自然會去注意對方,卻發現了彼此更多的優點。
過了磨合期就好了。後來兩人一起考研,一起讀研究生,一起申請出國,一起到了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