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源
「許小地,市場開發部的,經常聽到你的大名呢!」她大方地在章回對面坐下,又調皮地欠欠身子,「可以坐嗎?」
精瘦的老闆一溜奔出來,「怎麼啦,怎麼啦?」
她就這麼病了,重感冒。是誰唱過,愛情是一場重感冒?
回來的路上,章回不大和小地說話。小地笑著湊過來,「我聞到了不悅的味道,肯定是剛才你吃的點心——」
「是啊是啊,這隻鴨子是白的,特愛叫,鳳姨嫌它吵得煩心,昨晚才殺的!」菜館的小姑娘敬佩地說。
「對對,姑娘你真厲害,我們的腊味,豬都是這附近買的,都是走地豬,滿山跑,好吃啊!」老闆心悅誠服。
章回點了半隻蔥油鴨,上湯豆苗,相信鄉下地方東西殷惠,要了一條清蒸桂花魚。老闆娘在櫃檯上遙遙推介,「來點腊味好,自家臘的,沒有假東西!」他不好推卻,這又點了個芥蘭炒臘肉。
都是開朗的年輕人,一頓飯下來,就熟了。
此後章回凡是要吃好東西,必然叫上小地臨場指導,公司圈子本來就小,生活寂寞,有這樣一個妙人做伴,又天天飯桌上交流切磋,結果是——他們很快相愛了。
燒烤攤的攤主不樂意了,「你怎麼這麼噁心呢!走走,想吃也不賣你們了!」
章回搖搖頭。
章回望著桌上那碟燒鵝嘆氣,「以前太講究,現在聞不出反而不踏實了。」
只須一眼,便能知道他們全部的人事關係。身材剽悍、打扮濃艷的婦人在櫃檯後面支著手臂,大聲呼喝著「人來了!」,瘦削敏捷的中年漢子便從報紙上躥起來,展開一張層疊的笑臉,裡間一個麻利的小姑娘早已碎步出來,手裡捧著壺廣東涼茶,先小心地問上一句,「鳳姨,煮得飯未?」
戀愛三個月,開始的新鮮甜美好像有點褪色,而章回和小地的煩惱,除了是吃的質量提高而處處小心、限制之外,很多還是與鼻子有關。
這個也不行,稍安勿躁。
再一遍仔細地搜索,還有還有,女人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是她坐在他身邊,不遠。
一個人對世界太有把握是不是好事?一點謎底也沒有,全是亮堂堂的。上帝未必是快樂的,因為他知道得太多。
這些還不算什麼,直到這一次。章回帶小地去看陽江的外婆,慈愛可親的外婆,七十多歲了,看見兩個花樣的年輕人,歡喜得不行,親自從院子里摘了菠蘿蜜葉,動手做紅豆葉貼(一種糯米點心)。
這件灰色的外套,是https://read.99csw.com和自己去散步的,味道霉霉的,那天他們慪了氣。工作一帆風順,家人出入平安。吃進肚子里的,又都是健康正路的食物,那麼他的不快樂,該是與自己有關。
章回咽咽口水,佯裝鎮定地坐著。
只不過,食物的高質量是保證了,但,生活好像多了一些不自由。
她把外套浸在洗衣機里,鎖上門出去。
因為米飯還好,小地鼓勵章回,他又委實餓得委屈,硬是吞了五碗。
是個年輕女子,短髮,橙色衣裙,黑眼珠慧黠靈動,嘴角似笑非笑。
表哥講的是前段時間破獲的銀行搶劫案,說到精彩處,豬扒茄汁飯上來了,章回聽得入神,但還是習慣性地低下鼻子,彷彿晚清八旗子弟嗅鼻煙似的,細細聞了一回。
老闆娘狠狠勾向一邊低著頭的小姑娘,低低吼了一聲,「回頭收拾你們!」腳步重重地走回裡間。
章回憐愛地舀了一口,吹吹,慢慢送進她的口中,看她笑著吞咽,不禁又問,「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
有人來館子送魚,和老闆大聲地拉家常。
小地說這樣也好,保證吃下去的都是精品。但章回肚子里的饞蟲卻越長越大。
譬如周末進城逛街,章回特意帶小地到大學門前吃燒烤,讀書的時候,天寒地凍的晚上,在吱吱作響的烤爐前,吃一隻又香又燙又嫩的雞翅膀,真是美味!
章回嘆口氣,終於說,「有,有這種人。」
既然如此,自己也放鬆起來,該吃什麼就吃什麼。
「有,一定有。」小地堅持。
表哥是刑警隊的精英,屢破大案,肚子里血與火的故事,要比海岩的電視劇還精彩。這些故事總讓章回平淡的生活里有些震撼與遐想,好久不見了,而且今晚小地不在身邊,總可以放著膽子吃點東西。
老闆娘仍不相信,「在哪兒放著,拿來我看!」
只是小地這女子,並不忙著動筷子,她雙臂伏在台上,眯著眼細細地聞著,如此良久。
不能吃,一定有她的理由。
章回深吸口氣,不再作聲。小地一肚子委屈,有點怨章回,又有點怨自己的鼻子,這是第一次,她會想到,要是聞不出來那麼多東西該多好!
「我就是聞到了,那些雞翅膀,都是飼料雞,一大群一大群地養在小籠子里,不見天日,也不能活動,這些雞都有悒鬱症!」
章回問她要不要看看醫生,小地看他一眼,「看什麼醫生,怎麼和醫生說?」
外https://read.99csw.com面開始下雨,慢慢地雨勢就大了。小地一路想著心事,也不回去拿傘,也不走快兩步,就這麼淋了個精濕。回到宿舍覺得冷極,蓋了幾層被子還是暖不過來。
「我聞到了,這隻蔥油鴨,這隻鴨子是白色的,叫得很響,養了一年八個半月,大約兩斤重,吃穀子和糠,肉質健康鮮嫩。」
兩個人歡快地吃起來。
這件米色的西裝,是和自己去看電影的,貼近些,有輕輕的酸味,這說明,那天,他很煩悶。
「既然是同事,一起吃吧!」章回禮貌地招呼道。
這頓豐盛的晚宴,糊塗的旁人不顧生命質量,吃得滿嘴流油,滿面紅光。
章回再看一眼小地,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愛情里,一場病有時候是必要的,一方需要表現,一方需要試探,這是個好機會。
老闆隱沒在裡間的廚房裡,小姑娘站在門邊低著腦袋一根根地扯髮腳,鄉間清靜,偶爾公路上才有一部汽車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我真的什麼也聞不出來,這樣挺好,挺舒服。」小地老老實實地說。
小地用食指抵著眉頭,「這豆苗呢,味道可不一定好咧!」
「算了,有什麼好看。」
「昨天那條桂花魚,咬了鉤還折騰死人,把我扎出血了。」
「所以你沒考上研究生對不?你知道嗎,這些雞翅膀啊,都是那些病雞,身上其他地方生了病,不能整一隻賣,就零碎地斬開賣——」
表哥注意到他的沉鬱的神色,問,「章回,你有什麼事嗎?蔫成這樣?」
這是章回童年最貪嘴的點心,剛出鍋,熱氣騰騰的,他已手指大動等不及了。
章回尷尬地拉著小地走開,小地則是一臉欣慰,好在及時制止了不良因素食物的進口!
章回來了興緻,「還有呢?說啊——」
「哦,好像是有的,我以為客人不喜歡吃,就留下了,那東西粗,也不怎麼好吃。」老闆只得承認。小地勝利地笑了。
「什麼?」章回奇怪。
反倒是章回有點疑神疑鬼,總猜測這肉是不是歷史清白的,這魚是不是死於非命的。
只好自己動手,又因為資源有限,只好吃些簡單平淡的。
「拿來!」
「哦——沒有——我沒注意。」老闆閃閃爍爍。
女孩笑了,表哥笑了,章回笑不出來。
又譬如那次公司利經理結婚,在酒樓宴請公司同事。
而且,他在愛著這種人。
只是小地欲言又止,似笑非笑地坐著不動。章回怕她又說出什麼東西九_九_藏_書來,就先下口為強,吃了再說。外婆把紅豆葉貼推到小地面前要她吃,她只是點頭,卻不動彈。章回生怕外婆失望,就搶過來大嚼,外婆笑著看他,十分滿足。
小地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吃藥打針,胃口不好,這些日子,章回就天天用電鍋給她熬粥。
「嗯,」小地笑著,「聞好了才吃。」
「怎麼搞的?」
章回只好含了口酒,慢慢暖回肚子。
明白的小地和章回,只稍微吃了幾箸腰果、青豆、生菜和香菇之類。
公司飯菜的風格頗為粗礪,章回只好在胃的呼喚下出去覓食。
「那你就錯了,我們這批豆苗,就在屋後面種的,現炒現摘的,可新鮮!」老闆在旁邊搭話。
「就是體諒她我才沒有當面說,你幹嗎這麼大聲和我說話!」
「別吃!」小地拉拉章回的袖子。
「對啊,但是你摘的時候太急,就那麼成把成把地扯,地上一定掉了很多,豆苗太疼,疼就散發出一種不高興的味道,人吃了也會感染上不高興的心情的!」小地振振有辭。
章回尷尬地不知如何回答。
表哥笑道,「你讓我想起一個故事,古時候有個大戶,吃東西特別講究,僕人擔水,他要吃的那桶水必放在前面,知道為什麼嗎?」
「除非淋了雨——不過誰會那麼傻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麼多菜,我不幫忙,你怎麼吃得完?」小地很爽快。
大部分時間里,章回都是感覺幸福的。他想這大概是小地的功勞,因為她美麗靈敏的鼻子,能為他選擇最健康最快樂最有營養的食物,按照小地的說法,健康的食物讓人頭腦靈活、心情歡暢,精力充沛,真是這樣啊。
一雙水波似的眼睛閃閃望來,隨即拍著手笑道,「章回,我認識你,你好啊,跑到這裏開小灶!」
小地在整理章回的衣服,幾件穿過的外套隨便地扔了一床。這件藍色的風衣,是和自己出去吃飯的,聞上去,有種淡淡的苦味,這說明,這過程里,他不大高興。
陳麒凌,內地女作家,曾獲得聯合報文學獎首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林語堂文學獎。@陳麒凌
老闆娘「哼」地一聲,望廚房叫道,「老馮,你來,你快來!」
同事們邊剔牙邊調侃他們,「看人家真是有情吃素飽啊!哈哈哈!」
章回想想也是,遂大剌剌夾起一塊燒鵝,痛下決心般往嘴裏塞。
章回不由寂寞起來,這地方真是有點荒啊。還好菜很快就上來,粗碟拙碗,但分量實在https://read.99csw.com,熱熱的香氣殷勤地撲來,想吃。
是啊,你要是和一個五官科醫生說我的鼻子為什麼聞不出那隻雞生前是幹什麼的呢?他絕對會建議你去看精神科的醫生。
「這麼神?我瞧瞧?」不知何時,老闆娘走過來,抓過一雙筷子,挑開魚肚皮,空的。
只是,她怎麼可以什麼都知道?那麼細緻敏感的嗅覺,綿長如絲,尖利如針,上下娑尋,三下兩下,就是一張密不透風、滴水不露的網啊。
小地微笑地看著他吃,他狠狠抽了兩下鼻子。
金紅焦脆的烤乳豬端上來,眾人開口大嚼,小地卻踢踢章回的腳。
表哥帶了個女孩,聰明優雅的那種,不怎麼說話,只是目光清明地聽。
館子小,只不過這七八張台,兩三個人。
黏黏的香香的白米粥,熱氣騰騰地端在眼前,細瓷調羹輕輕地拌,——章回忽然停住,小心地看看小地,「來,你先聞聞——」
章回笑道,「你的鼻子怎麼和別人不一樣?」
最後一件,黑色的運動裝,卻有著新鮮的愉快的香味,她知道,周末那天他自己出去了,沒有解釋,很晚才回來,也不打電話,一覺醒來就是第二天中午。
剛夾了塊臘肉,就聽得窗外有輕捷的步子,有韻地踏來。
筷子伸到肥白的鮑魚面前,生生收了回,小地在使眼色。
女孩忍不住笑了,表哥也停下來,「章回,你什麼時候學來的動作?這麼講究!」
「外婆好熱情,可是她做紅豆葉貼的時候,嘻嘻,解手回來沒有洗手——」
「啊?」章回第一次聽說有人的鼻子可以這樣聞!
「哈哈,因為他怕桶在後面,僕人放的屁會壞了水的味道。有一次,他喝水,聞了聞,不對勁,就質問僕人他擔水時候幹了什麼。僕人只好承認,打了個噴嚏——哈哈,活得這麼精細這麼折磨人,你們說,世界上真有這種人嗎?」
章回心想她還真不客氣。
一直到病好了,小地還是沒有恢復她那神通廣大的嗅覺。
這個周末,章回破例沒約小地。也不想解釋,反正她總有辦法聞得出來。約了表哥章恆出來擺擺龍門鎮,這是他從前頂喜歡的一件事。
工業園離城還遠,只有這公車路牌下的小菜館子,非此即彼,章回還是決定,去吧。
飯堂是不大靠得住的地方,就連最初相識的飯館,也不常去了,因為氣氛不好,小地說,老闆娘太酸太辣,老闆太咸太濕,而小姑娘又太甜太膩。
「今天沒下去抓,手壞了。」
「老人家的好意,你就read.99csw•com一點也不會珍惜體諒?」
「總是這麼靈嗎?」
章回生氣了,「夠了!我真不明白你難道只有鼻子?你的心腸呢?」
「哇——真好!」
「還有這臘肉,這頭豬是土豬,不是圈裡養的,滿山跑,瘦肉多肥肉少,肉質特別有彈性!很香——」小地拿起筷子。
「這條魚有沒有魚子?」
小地笑他,「你就讓自己相信這些都是好東西,反正眼不見為凈,是不是?知道太多反而束手束腳的,其實很多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又怎麼樣呢?」
手指剛想撥開鮮紅的蝦殼,懨懨扔了去,小地在咬耳朵。
章回不耐煩,「你又想說什麼?」
她一進門就先聲奪人,「我聞到了——嗯。」
「不用了吧,我好餓。」小地軟綿綿地,又撒嬌道,「我要你喂——」
「你怎麼老問老問!我的鼻子塞了好幾天,什麼也聞不出來,只聞到這粥香。」
吃東西不再是一件簡單快樂的事,小地愛章回,便要為他負責。
「這倒被你說中了,剛才我下手是重了些。」老闆同意。
「為什麼?你聞聞,多香啊!」章回抑制不住。
「什麼也聞不到啊!」章回釋然,竟有點高興。
小地也笑了,「十歲的時候,鼻竇炎動手術,之後就這樣了,什麼都能聞得出來,呵呵呵呵。」
「你怎麼這樣說!」
「唉——剛才蒸熟阿珍嘴饞吃了——唉——算了,最多少收點錢。」老闆一臉尷尬。
「我沒搞錯,一定是有很多魚子!」小地堅持。
雪嫩豐美的白斬雞端上來,大家招呼著舉筷,小地卻暗暗按住章回的手。
好在小地無所謂。在飯堂吃飯,她安之若素,一口一口把面前的菜吃得乾乾淨淨,出奇的乖。
有時候,小地的體貼是無微不至的,根本不用章回開口,她給他要的。她聞得到他的汗水和體味,散發出來的心事和要求。有時候淡淡的乾渴味道,是想吃一隻橘子。有時候澀澀的慵懶味道,是想小憩一會。有時候一種灼灼的焦躁味,那是要發火了。而最甘香的,是一種淺淺的香草味,那是他想吻她。
相愛就是一步步走到這個境地嗎?小地的鼻子酸了,眼淚在眼眶裡。
章回訥訥地,筷子停在半空。
章回忍不住,「小姐,你是來聞的?」
他倆便笑,小地笑得胸有成竹,章回笑得無可奈何。
「不要緊的,小地,你看我以前也是這樣吃的!」
小地得意地笑笑,又說,「這桂花魚,抓上來撲騰得久,因為它肚子里有好多的魚子,魚媽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