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孩,你有沒有未來?
她告訴我,她現在在某某大學,好久沒聯繫了。然後電話就這樣訕訕地掛了。那是所很不起眼的大學。
我們幸運地攔下了一輛慢吞吞的計程車。計程車在緩慢的車流里蠕動,不會比步行更快。但好歹能擋風禦寒。
一天晚上,我們(我和李央央)都下班晚了。在冬天的冷風裡一起走向公交車站。
溫暖的室內,暖氣的作用下,咖啡氣味蒸騰,人們思睡昏昏。
我呵呵:那可真是再好不過的事呢。
我以為李央央多少瘦下來了些,但其實否。到如今,一個人的真實相貌只存在於別人的相冊里,自己發的照片統統美化過。有人失蹤了,公安微博也不得不圈一張當事人相冊里的45度角俯拍磨皮美白自|拍照,讓人哭笑不得。
在我迷迷糊糊之際,枕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李央央發給我的簡訊:
「啊?」我看了一眼時鐘,才晚上12點,「你們……你們是要一起看日出嗎?」
胖女孩不是沒有可能得到愛情,只是男人在表達愛情的時候,多少都會心直口快,就像是施捨著自己的一種前嫌不計。
我只好在心裏默默將兩個版本的故事交叉鑲嵌在一起。但那「白手套」是怎麼出手的,應該是個謎。
我高中的一個女同學,很胖,卻有一腔極甜的娃娃音。她曾嬌滴滴地咬著牙說:「初中,尤其是初三的時候,我媽每天都給我燉豬肉丸子湯喝,我就是喝了丸子湯慢慢胖得一發不可收拾!」
「但我想等待一個表白,」李央央目光渙散,「這代表無論我們重新相遇多少次,我們都終將相愛。」
李央央突然跟我分享起了她的心事,「我在猶豫要不要愛一個人。」
李央央和她的消息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了。我僅僅能從她的微博里偶爾看到她的一些生活點滴。我衷心希望她是真的瘦了,就像她液化后的那樣,有一個細細尖尖的下巴。
「周末我們一起去吃韓國烤肉好不好?吃完烤肉再找個咖啡館聊。」
李央央說:「這件事本來也就這麼過去了。可是在去年,就在我還在上家公司的時候,有一天來了一個新同事,據HR說是我的學弟。一次部門活動,大家商量著要出去玩,有人提議去五台山。學弟說,九-九-藏-書他大三的時候已經去過五台山了。而我也說我大四的時候去過了。學弟突然提起,他那年爬山,還被一個女生要求拉著她上山。大家此時紛紛起鬨,而我簡直就像腦子被人打了一拳。」
「還沒有。」李央央莊重地搖了搖頭,「我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不急,因為我們是有一個相認的憑據的,就是那副白手套。只有被他在黑夜裡牽過手的女生,才知道他戴著一副白手套。」
但求一夜無夢。
李央央想得很開:「沒事,我身邊又不是只有他一個喜歡我的人。」
「可是,那個——」我還沒說出白手套的事情,行政總監就走過來朝茶水間狠瞪一眼,眾人立馬端起杯子作鳥獸散。
而我小學時還有一個女同學,胖,胸也不合時宜地大了點,聽一個和她有親戚關係的同學透露,她曾生過一場重病,吃了很多激素類藥物,於是就不可遏制地胖了起來。
她不說那件事,也許不是件壞事。那個小鮮肉,有可能挂念的是她有北京戶口。「白手套」搞不好要讓兩個人都決定破釜沉舟。
「怎樣一個人?」
我雞皮疙瘩一緊。大多數胖女孩都有一顆夢幻少女心。
我又想起了那個抽愛喜的胖女孩。她曾對我說過,她來北京后從沒坐過任何公共交通工具,她只打車。在裹成粽子一般的寒冬里,或是汗流浹背的炎夏,也許載一個客人的計程車可以為過度的肥胖留一些空間方面的尊嚴。
第二天她又打電話過來,問我能不能借給她五千塊錢。她現是班裡的團支書,卻把班上同學集資要作某某用途的錢給弄丟了。
但她依然為情事所惱,從淘寶上訂了好幾次花送給自己。不明真相的群眾看見她工位上的花,發出幾聲「Wow!」也許能讓她感覺好受一些吧。
她沒立刻回答我,聽筒里是一陣陣山風的聲音。突然,她竟大聲吟起李白的詩來:「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就像羅馬一樣,胖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沒幾個禮拜,茶水間的八卦精們就得到了新鮮消息。「回原來那家公司了,聽說那家老闆給她漲了不少薪水。」
我上大學的時候,初中時那個又胖成績又好的女同學曾突然打電話給我。我從初二起就轉了學,初中兩年高中三年
https://read.99csw.com我們都沒再聯繫過。隔著五年空白的時光,我用了很久時間才為陌生號碼背後的這個聲音選對了一張肥胖的面孔。再有一個胖女孩,一年四季都穿著袈裟似的巨幅寬衣,手臂上纏滿了一串串各種所謂催桃花的珠子。在吸煙室里,她卻總抽著最細的愛喜。她用煙嗓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在馬來西亞留學時的各種見聞,我一直以為她學成歸國不久。也是茶水間的八卦精透露,她幾年前離了一次慘痛的婚,得了抑鬱症,不知為何後來開始迅速發胖。也許是因為心情,也許是因為藥物。
我在微博上搜索了一下李央央,終於在另外一個人發的微博上看見了一張她的真實照片,沒有特意選一個顯瘦的角度,也沒有液化。她看起來比兩年前還胖,脖子都快淹沒在厚厚的下巴里了。
我吸了一口氣,「那他之後有向你表示出一些好感嗎?在不知道你就是那個五台山黑夜裡的女生的情況下?」
氣球上的李央央逐漸降落在一座北方的名山腳下,天色變成一片漆黑,他們接下來要摸黑爬上山頂,觀看雄偉的日出。
我想起兩年前,一起坐火車出差,她想爬上軟卧的上床,卻從爬梯上掉了下來,坐在下床的一個人無心地感嘆了一句:「唉,這就是胖啊。」她慌慌張張就跑了出去,在走道邊的座椅上坐了一個晚上,目瞪口呆地看窗外黑乎乎的風景。軟卧廂房內的人則毫無二心地炸了一晚上的金花。
「那你有沒有告訴他,那個女生就是你?!」
她停頓一陣,把聲音再提高了一個八度:「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又是茶水間里的八卦聚會,Allen葉突然拿指尖戳著手機屏幕叫:「快看這個死賤人又跳槽了,現在已經做到Di(Director)了!死賤人,還把自己的臉液化得這麼小!」
奇遇只是不完美與不完美之間的一條完美縫隙。
我的手機此時突然響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一看,竟然是李央央打來的。
一個又高又胖的女孩,胖到渾身是病的地步,興高采烈地結了婚。對方也是一個胖子,但是沒她胖得那麼厲害。有段時間她總是開著一輛同樣笨重的黑色轎車來上班。後來她漸漸沒有再開那輛車,最後我們https://read.99csw.com才知道,他的老公結婚不到半年就出軌了,車子是她出錢買的,還被她老公佔去了,最後她老公甚至連那隻白金指環都不捨得還回來(買婚戒的錢也是女方家出的)。
肥胖的初始,就像是一座城市的下水道系統,隱秘而根深蒂固地決定了地面上的可見走向。
可是,小鮮肉會對胖女孩存在曖昧期嗎?
我們到了咖啡館門口,箭一般地鑽了進去,就像外面正下著一場看不見的大雨,而我們是沒有雨傘的人。
「瘦子,瘦子也不一定有啊……」我有點慌。
我沒敢問李央央胖起來的原因。李央央充分散發著胖從沒成為過她人生障礙的表面氣質,我們又怎好主動去提及自認為是的缺陷呢?
一個人究竟是怎麼胖起來的,胖子們都有自己的理由或者猜想。
我定睛看了看李央央,確定像她這樣的胖女孩一般難以得享男人愛你在心口難開的曖昧期。
半島璞,又愛吃又愛寫的巨蟹座人。@半島璞
模特的臉替換成了李央央,氣球迅速地朝地面下降。
「我沒事,我跟『白手套』在一起。」
但是她們還是在努力生活。跟所有瘦女孩一樣,天天嚷嚷著減肥,或者要戀愛以及發誓變美。
「胖女孩,究竟有沒有未來?」
我耳聞目睹過無數個胖女孩的悲慘情事。
李央央也很快就恢復了肥胖不是她人生阻礙的盲目自信氣質。狠命為自己的照片液化磨皮以及買更多香水,無所謂體重在鏡頭之外或正潛滋暗長。
我想,也許五台山上的星光可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是因為愛情么?
「啊?」
如果她有凱拉·奈特莉那麼瘦美,可能故事結局就不一樣了。或者說,故事從開始就會不一樣。五台山上,一定會有無數男生等在廁所外面,期盼著能拉著她的手一起上山。那麼,就根本不會再有那雙白手套什麼事。不,如果她有凱拉·奈特莉那麼瘦美,她根本就不會去爬什麼勞什子五台山。
我立刻嚇得沒有了睡意,趕緊回撥過去:「央央,你沒事吧?」
我有些赧顏,我差點就成精。
「我們一路也沒說話,上了山頂,就自然分開了。天亮后,我問班上同學,是誰拉我上來的,沒有一個人承認。而且也沒有人戴白色手套。那真是一件奇事。」
我加read•99csw•com入了八卦精的隊伍,「不過我聽她說過,她在原來那家單位,是有個喜歡的男孩子的。」
「沒戲,根本沒戲的。」和李央央一個部門的Allen葉蹺起他的小拇指朝我擺手,「那個男生呀是有女朋友的,他們三人原來就是一個team的,央央為情所苦就跳了槽。後來那兩個人吵架分手女的回老家了,央央才跳回去的,但那個男生就跟她在一起了一個禮拜,前女友又回頭來找。然後,噗嗤!掰了,人家又跟前女友和好了。」
「我覺得他是喜歡我的,」李央央說,「只是,當時還不是在一起的最好時機。」
我們就是這樣一種惺惺作態的我們。
李央央說:「我們的相遇非常離奇。這一次,算是再度離奇相逢。」
可我們又心知肚明胖子們多少都是有自卑感的。胖或者肥這樣的字眼,盡量不在李央央面前提及。
我問:「能講講嗎?」
「只有你知道白手套的事,謝謝你沒有說出去。」她還在哽咽,「我知道你們公司是有幾隻八卦精的……」
胖瘦竟已讓人刻薄到了這種地步。
「他想回老家。說在北京,前途太渺茫了。他已經找我聊過好幾次。我總覺得,有些話,他是欲言又止。也許,我就是他還不捨得離開北京的理由。」
李央央再也沒有約我喝過咖啡。
「但曖昧期,也許是最美好的時期吧。」她說。
她的香水也換了,從迪奧小姐換成了可可小姐。我腦海中浮現出凱拉·奈特莉身著皮衣駕駛摩托車的香水廣告畫面,但只要把凱拉·奈特莉想象得胖一些,我就會忍不住想笑。
她似乎之後又接連跳了好幾次槽,看不出新工作令她快樂了還是不快。
許多胖女孩都有過這樣一次長夜裡的哭泣吧。哭完后,在未來的日子,也並沒有真的瘦下去,或者突然變得幸福起來。
我在五台山上。
「我把白手套留在五台山上了。下山後,我就當再世為人。」然後她就把電話掛了。
咖啡喝完,對李央央的心事也沒有產生任何幫助。
我又吸了一口涼氣,「也許真該說了。」
「好。但為什麼要先吃烤肉?」
然後我們都要為自己的生活而煩惱。
但李央央此時要打車可能真的只是因為怕冷。她還沒有胖到害怕坐公共交通工九-九-藏-書具的程度。我看著窗外,想象著李央央被風吹向天空的畫面,她手裡緊握著一叢用絲帶捆紮住的彩色氣球。
而那個影子,一定是極瘦極美的吧。
「小鮮肉類型,未來可能不在一個城市。」
我初中時也有一個很胖的女同學,成績很好,但家境貧困。那時她一天的生活費控制在2塊錢左右,是的,一天。早晨她一般就只喝一碗兩毛錢的菜粥。同學們都說她的胖也許是因為營養不良造成的浮腫。
那個周末,北京出奇的冷。吃完烤肉出來,憑空颳起了有妖氣一般的狂風。不到一千米的王莊路,李央央堅持要打車去路盡頭的咖啡館。
李央央哭完,問我。
然後我們都在笑。
「那現在你們情況如何?」
肥胖的身體卻無法從這道縫隙里鑽過去。
然後我就聽見了她捂住嘴巴大聲啜泣的聲音。
我洗了澡,吹乾頭髮,迅速蜷進被子準備入睡。
她的辭職讓老闆大怒,因為她所在的那個team任務很緊急,工作說辭就辭,完全沒給老闆留找人接手的時間。我想象著李央央穿著凱拉·奈特莉的皮衣,騎著摩托車突突突地駛向遠方的情景。
我還記得我那個高中胖女同學曾對我說,每天晚上她都要在睡前幻想她那時喜歡的日本組合winds的成員,圍繞著她上下其手的畫面。
我無從知道她借錢理由的真假。但我當時剛買了一台筆記本電腦,的確沒錢借給她。後來,她也再沒有聯繫過我。
我聞到了她身上噴的迪奧甜心小姐的味道,腦海中浮現出了這支香水的廣告畫面:一個穿著紅色蓬蓬裙的身材纖細的模特,手捧一隻巨型迪奧香水,被一大叢彩色氣球帶著升上了巴黎的高空。
李央央對我說:「我跟他遇見,也是在冬天,但是,是在一座山上。」
我正要滑動解鎖,她卻已經掛斷了。我沒有回過去。也許她只是撥錯了吧。
「那是我大四的時候,班上組織去爬五台山。天還沒有亮,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大家說好一個拉著一個的手,一起上山。我解了一個小手過來后,發現很多人都已經出發了,於是我氣哄哄地問前面的人,為什麼不拉我的手?這時,前面的人伸過來他的手,他戴著一副白色的手套。我記得,一副雪白雪白的手套,在夜色里很明亮的。」
但李央央突然辭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