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演老張
我看了看他那一臉深刻的褶子。
公司器材室的牆和門都是玻璃的,這會兒外面已經站了好幾位同事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和老張。
老張轉頭看了我一眼,拿鞋尖兒搓著地上的一個煙頭兒,「老婆跟我離了,帶著孩子嫁到北京,我想兒子啊,可是她不讓我看,我就跑到北京租了個地下室,白天打零工,放學的時候跑到兒子學校門口兒遠遠兒地望一眼兒子。」
「那啥,你們都是來當爸爸的嗎?」
「你之前是幹什麼的張哥?」我忍著笑問。
我突然想起讓他停下來的辦法。
「好的好的,謝謝謝謝,哎,李老師,我還得給你車錢呢!」
一輛計程車停在道邊,老張從車上下來。
「可是這些玩意兒就在旁邊兒支著啊,我一抬眼就看見了。」
拍攝那天,我們所有人都到齊,老張還沒出現,打電話也沒人接。
老張一勁兒點頭,「啥叫孌童癖啊導演?」
「老百姓,聽到槍聲就往地上撲。」
「媽的整個短片預算不到一萬,能找著喘氣兒的來演就不錯了,趕緊幹活!」我也有些急眼。
我把這個無奈的結果告訴老張,他高興得又要過來握手,嚇得我趕緊把雙手抱在腦後,天真無邪地看著他。
「我不是!我是來送外賣的,趕緊把錢給我我好回去!」角落裡一個年輕後生喊起來。
「怎麼樣?有生活不?我抱我兒子就這樣,怎麼鬧都不撒手。」老張嘿嘿地笑起來,臉上似read.99csw.com有光芒溢出。
這幼兒園是我高中一同學開的,好說歹說人家才答應借給我們拍東西,但必須利用孩子午睡這兩個小時來拍,不然孩子們醒了之後漫天飛舞太危險。
「趕緊!別雞|巴玩兒了!……板兒都打上!……光是這麼給的嗎?!……大哥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好嘞,開始!頭稍微抬點兒,看遠方,遠方!再遠點兒!……噯,繼續哭,哭,擦眼淚,好~再擦一次,深情點兒!漂~亮~,慢慢轉身,慢慢的,好~轉身離去,離去……Cut!牛逼!好演員!」
我拍拍導演肩膀,跑到不知所措的老張旁邊兒。
我看看老張,「這玩意兒現在咱們手頭兒沒孩子咋排練?要不我現在哭,你抱著我一邊兒哄我一邊兒下樓去開車?」
李座峰,編劇,持續製造故事。@老Fin
「……張哥,你是來要我們命的嗎?!」
「周四下午一點,燕郊那個雙語幼兒園,到時候製片會把地址簡訊給你,稍微提前點兒到。」
「……啊,這樣,張哥,這樣,你平時在家裡跟孩子什麼樣兒,你在這兒就什麼樣兒,噯,就把這兒當家。旁邊兒什麼攝像機燈光麥克風的你就當它們不存在!」
「老李,有個演爸爸的來面試,在器材室,你去看一下把把關。」
老張說著哭起來,扭過頭拿砂紙一樣的手抹眼淚。
我走進器材室,見裏面東一個西一個站了好幾read.99csw.com位。
「……真的假的?他可根本不會演戲啊。」我說。
「老李,回頭把短片名兒改成《我和我的殭屍父親》得了,剪巴剪巴送巴黎短片電影節上沒準兒還能拿個獎。」
公交車重新開動,直到拐彎,老張還在沖我揮手。
裏面那後生喊我,「哥,哥!別喊,我不是送外賣的,我也是演員,哥你看我演得好不?」
「哪兒找的破演員啊,半斤粉底全讓他那些褶子給吃了!」
「開始!」
我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急得要上房的頭兒心裏暗爽,叫你貪便宜,讓人當信鴿了吧?
「行了,就這樣吧。」
我笑著點點頭,擺擺手讓他趕緊上車。
「我叫張邦健,叫我老張就行,我是演員。」
電梯里,我悄悄打量老張。
我看著老張樂,「喲,張哥你檔期挺滿啊,啥劇啊?」
「你這麼不靠譜兒,到時候有沒有演出費都難說。」我一邊兒掏錢包一邊兒嚇唬他。
「哎我操,你趕緊鬆手!」
「哎哎哎哎~幹嘛這是?趕緊放我下來!」
「我操!老李你怎麼一會兒工夫就給大哥弄哭了?!好編劇,牛逼。」
老張衝著大伙兒點頭哈腰轉著圈兒地敬禮。
「Cut~~~~!他姓張是吧?」導演回頭問我,我點點頭。
「名兒忘了,超能力打鬼子的,我演鬼子,那女的手一揮我們就得倒,導演說要『像落葉一樣紛飛』,不好演啊。」
試鏡結果,老張是最次read.99csw•com的一個。
「嗯。」
老張坐在一邊,臉上打著半拉膩子,十分尷尬地瞅著我。
導演一臉的欲哭無淚,轉過頭,「誰給我根兒煙!」
「……哎你別管了!各部門準備,開始!」
壹貳年,我在一家廣告公司製作部當編劇,接了個項目,要給一汽車品牌拍短片。由於我已經在該項目的前幾部短片里出演過太多次,客戶那邊兒再三表示這回就別再讓那光頭演了,於是我們開始在外面找演員。
「李老師,李老師!」老張吭哧吭哧地跑過來,「李老師你幫我墊一下車錢行嗎?回頭從我演出費里扣。」
我看了他一眼,走出器材室,「誰他媽叫的外賣都送到器材室了?!」
「那你咋混到北京當臨,」我咽了口唾沫,「當演員了呢?」
老張抱著我轉起圈兒來,我怕他失手把我甩出去,只好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好,好好,真好,連我都信了剛才。」老張朝那後生連挑大拇指。
「李老師,你別急李老師,咱們再來一回。」
「他便宜。」
大家七手八腳地支好設備,幾個老師也把能當道具的聽話孩子選好送了過來,開拍。
「啊?還有下次啊?不是一天拍完嗎?」
「是啊,不像哈?」
「嗯,他們都說我像80后。」
幾個人一起點頭兒,離我最近的那個「爸爸」忙不迭地走過來跟我握了握手,那一手的老繭,不看人還以為是《魔戒》里的樹精跟我握手。
我點點頭
九*九*藏*書。我點點頭,「知道,這一屋子都是。」
「兒啊,把拔帶你去遠方好嗎?」
「逗你的,不過下次再遲到就得扣錢了啊。」
回到公司,我打開演員資料庫,敲上了張邦健的名字和電話,想了想,又在「特長」那兒敲了倆字兒。
表演僵硬不說,還賊緊張,總共三句台詞不到二十個字兒讓他哆嗦個稀碎,倆大眼珠子還總直勾勾瞅著鏡頭。
「張哥!這不是幽默劇,你自然點兒,別『把拔』!」
「Cut~~!」
「要那個張邦健吧。」
「啊?!」老張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能吧李哥?!」
「哦,對。趕緊化妝去。」
「Cut!張哥,別改詞兒成不?!不是讓你演孌童癖!你嚴肅點兒,要慈祥,父愛如山!」
「寶貝兒~~~~爸爸帶你去遊玩好不好呀?」
「我看你簡歷上說是76年的。」
小一米八的個頭兒,腰板兒筆直,黑色短髮里隔三差五長著幾根兒白髮。
我在試鏡的腳本背面給每個人的表演都做了個簡短的點評,連同他們的報價一起寫在上面交給我們頭兒。
「不是讓你稍微提前點兒嘛。」
拍了不知道多少條之後,給老張當兒子的那個孩子終於被煩哭了。導演把耳機一摘,向後癱倒在椅子上歪頭看著我。
「老李老李,把大哥帶上來補個沒見到兒子黯然淚下的鏡頭!」導演在上面喊。
「走,我送你下去,順便兒買瓶兒喝的。」
能哭。
「張哥,以後再要演這read•99csw•com類戲,你就想你兒子,記住沒?」
「艾瑪,讓他瞅得我心煩意亂。」導演從攝像機後面伸出頭來邊說邊揉太陽穴。
導演看見滿臉淚痕的老張喜出望外。
「張哥,你真演過戲嗎?」
公交車來了,老張往車來的方向跑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來看著我,「李老師,我哆嗦是因為緊張,不是餓的,我平時……」
我帶著老張推門出來,「散了吧,都散了吧,排練呢。」
「Cut!『兜風兜風兜風』!你沒事兒帶孩子飆什麼車啊?!我們不是在拍《頭文字D》啊大哥!」
我趕緊拖著老張跑上樓。
我心說直了這麼多年,這幾天工夫兒讓你整得我在公司都快出櫃了。
「拉倒吧!我們都是高收入人群,不差那幾個錢,你平時多吃點兒好的,省得念個台詞兒就哆嗦。」
導演補鏡頭的時候,我跟老張站在樓下聊天。
我跑過去替老張付了車錢,回來時正看見化妝師跟我們頭兒抱怨。
「來,爸爸帶你去飆車!」
「種地的。」
「好的好的,不用再排練排練啦?」老張興奮得直搓手,發出一陣沙沙聲。
我把五張一百塊錢捻成一個扇面兒遞給老張,這樣顯得多一些。
「好,來。」
「演過啥角色啊?」
「像。」
「昨兒懷柔那邊兒有個戲,我在那兒過的夜,今天早上又拍了兩場,拍完我就往這邊兒趕了,錢都還沒發呢,我讓朋友到時候幫我領一下。」
老張說著一貓腰,我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