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
很多年之後,有天,他與小高走著走著,忽然會說,自由,原來是要習慣的。
喪禮上,小高碰到了老朋友小喬和懸懸。
雖然沒有什麼可以叫我們一起
當時,他們兩個都住在紐約,和幾個留學生住在一個到處都是塗鴉的街區。有一天,血瑪回家,染了一頭紅髮,不知誰說了,Bloody Mary!血腥瑪麗,血腥瑪麗,血腥瑪麗,慢慢,他們都叫她血瑪。
小高看著眼前的麵粉,揉著揉著,不由自主就想起這個問題來。忘了,卻記起血瑪告訴他別看麵粉軟軟的,綿綿的,黏黏的,卻是易燃之物,他不信,點了一根火柴,還好,沒有搞出大禍,倒是大笑了一場。
更準確地說,是她想起了和小陳結婚的那天,她們也一起聽著這首歌。血瑪根本忘了當初答應結婚的原因,只是清楚地記得答應結婚的其中一個條件。
「我們可以成為英雄,只是一天……」
小高看著面前已經長大的開開,決定此後多花時間跟他見面,就算不因為是血瑪的朋友,也就當是因為當時開開捉過他的食指。反正自己也不會有孩子了,五年前分手的男朋友其實也提過養孩子的事,不過,一如他們兩個常常提出討論的事情,總是不了了之。
小陳一定要找到一座小教堂,她才肯行禮,就是那種在美國小鎮的,木建的,簡單的小教堂。血瑪在電影里看過,也就立了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願,不管與誰結婚,一定要在這樣的小教堂里。
開開沒有出國留學,他和這時在陽台上與他一起的朋友繼續投入於他們的樂隊,終於憑著翻唱「英雄」在網上受到關注,有機會演出和發表自己的作品。
大家疏疏落落地笑了。小高望著懸懸,在想,我們三個還會見面嗎?不過,至少今天我們重聚了。
最好開開這個時候過來捉著她的手。她想起了開開還在吮手指的模樣,也想起了多久沒有觸碰過開開,自從他長大了,再也不許媽媽觸碰他https://read.99csw.com。
血瑪一直不開心。她曾經跟小高說,叫孩子開開就是想他開開心心,不要跟媽媽一樣。小陳離開,她的情況變得更壞,罵小陳怨婚姻罵社會怨生活罵世界怨命運。誰說的,揮著食指指責人的,總會屈著四根手指指向自己。
他們三個,還有血瑪和後來做了她老公的小陳,還有其他人,一共十個,都是在紐約認識的,當時因為身在異鄉,想好好的吃中國菜啊,就約定一個月總有一次聚在一起燒飯,也不管廚房多小多臟多不適合燒中國菜。
他跟芮恩說起這件事,芮恩說,神經病,看,我的手指比你短,我彈得到你怎麼彈不到。他們的結論是,學長不喜歡開開。當然,不討人歡喜與彈不到吉他,究竟哪個叫開開更難受,他也分不清。
因此,也就一起回國,一起生孩子,一起搬到那個鬼地方。那次她割脈,其實很想用自己的血在浴缸上留下一些塗鴉,像那些年在紐約陪著她過日子的,但,沒力氣。
我們可以打敗他們,只是一天
我的孩子還在,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怎會知道呢?爸爸離開了,本來一直照顧著自己的媽媽越來越需要自己的照顧,他也不是真的沒有想過出國留學,只是一想起剩下媽媽一個,就不敢想下去。突然,是媽媽剩下了他一個。
此刻躺在床上的血瑪更加沒力氣了。她知道自己過不了這個晚上,很想多抽一根煙。她左手的食指動了一下,指頭很黃。
我,我將會成為皇帝
開開不知道。
血瑪又想起了開開,只剩下他了,血瑪最不放心的,就是他。那天小高來看她,答應會照顧開開的,她會嗎?她會的,老朋友了,不見她多長時間了,她一聽到我病重,馬上趕來,還在我床前哭了。我們一起哭。那時我們在紐約,她說她的男人,我說我的男人,不知一起哭過多少次。但小陳?
九-九-藏-書他大概已經把我看作陌生人。一輩子,我的身體被多少人的指頭觸碰過,我的指頭又觸碰過多少人的身體。
三十多年後,小高已經五十齣頭,血瑪剛剛去世。是肺癌,好凶啊,小高收到消息,還趕得上見她一面,再見已經是喪禮了。
更重要的是,另一個朋友說,他長得帥,聽說彈貝斯的都長得特別帥。
開開當然不知道,面前的叔叔後來真的花了很多時間跟他一起,然後有一天,開開會告訴他,自由,原來是要習慣的。然後叔叔笑了,說:因為到我們自由的時候,往往已經不是我們想象的滋味。
當然,開開不知道,他們一群留學生當時統統以為他媽媽血瑪是最習慣自由的一個。除了讓她看來很像吉普賽人的一頭紅髮,還愛喝酒愛抽煙。那個到處都是塗鴉的街區,人人都說可怕,偏偏血瑪非常喜歡,交了好些非洲裔啊拉丁美洲裔的朋友,有幾次還特別燒了從朋友那裡學來的家鄉菜給其他留學生吃,好難吃啊。他們都以為血瑪一定留在美國。
不過,小喬和軒軒都安慰小高,說起碼今天我們都在,都一起悼念她啊。況且,像血瑪那樣怨怨罵罵的,也難怪朋友怕找她的。
軟軟的,綿綿的,黏黏的,上次我的指頭有這樣的感覺是什麼時候了?
最近幾年,小高也沒見過血瑪,偶然打電話,她就不斷在說著難聽的話。收到血瑪患病的消息,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擔心,是內疚。
但當時,當戴上戒指的時候,血瑪也真的想起這句老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聚在血瑪家裡的人,全部都不知道其實當她早幾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也真的想起了這首歌。她的嘴微微翕動著,沒有哼出聲音。
但,小陳不願啊。結果,兩個一起回國,不久生下開開,還搬到市郊的小洋房。
而你,你將會成為皇后
她很累了,卻不想睡。
後來陸續回國的七個人,居然也延續了這個一月一次的飯局,不過https://read•99csw•com,都不在家了,雖然他們買了房子之後的廚房都比較大比較乾淨也特別適合燒中國菜。直至血瑪和小陳離婚,其他五個人不知如何是好,其實也是大家越來越忙,正好藉此做個終結。
芮恩不想跟媽媽太接近,開開這一群也就站得遠遠的。那個年紀的孩子都討厭父母,不是覺得啰嗦就是尷尬,直至自己成為父母,或者父母去世。
她左手的食指又動了一下,顫顫的顫顫的,靜下來,止在潔白的床單上。床單彷彿因此稍稍的,黃了,而她的指頭稍稍的,白了。
其實,假如在開開念初中的時候不是已經認識了芮恩,根本就彈不到貝斯,這個城市也就少了一支樂隊。他是跟學長開始學吉他的,上了幾課,學長說,你手指太短,彈不到吉他了,放棄吧。
後來她聽到一句話,覺得可能更有道理:男人都要勝利,女人只是不想輸。
幾個年輕人走在一起,就是因為音樂,組樂隊啊。不過,除了芮恩以外,開開跟其他兩個不算真的熟。沒時間啊。開開跟他們排練之後往往都會馬上回家,不想媽媽一個人。
小陳果然找到,血瑪也就乖乖地讓小陳把戒指戴到自己的手指上。啊,那根手指,為什麼叫無名指,為什麼結婚戒指都要戴到無名指上。無名指,不是五指之中最無用的嗎?也許婚姻只是為了讓無名指至少有一種用途?還是因為婚姻跟無名指一樣毫無用處,所以?
血瑪的小洋房建在市郊,她當時好不願意,但,小陳說,我們錢不多,而且對孩子好啊,地方大,空氣也比較好。血瑪喜歡的紐約街區,只住了四年,想不到,她討厭的小洋房,一住就是二三十年,直到她去世。
不過,小陳有一點是對的,地方大。這時,開開就跟他的三個朋友站在大陽台上。其實,這個聚會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大陽台上。開開的朋友芮恩是他鄰居,而他的媽媽今天也來了,血瑪有時情緒低落得什麼也不做,她從孩子那裡知道后,就叫孩子找開開來https://read•99csw.com她家吃飯。
此時站在陽台上的他們還在談著選什麼歌來好好翻唱放上網。芮恩說,隨便啦,開開的貝斯彈得超好,翻唱什麼都行。
血瑪想起了自己與小陳。
……
……
血瑪很想再抽一根煙,很想再觸碰開開,甚至任何一個身體。
2014.08.30/香港
媽媽的朋友剛才問他想不想出國留學,開開說不知道。然後開開望著他,他望著開開,開開知道他很想鼓勵他,但不知說什麼。
為什麼自己決定跟小陳回國,為什麼生孩子,為什麼小陳離開之後如此不能自拔整天愁眉苦臉,為什麼明知自己這樣只會叫愛自己的朋友一個一個疏遠。
後來,媽媽的朋友說要搞一個悼念聚會,叫開開也請幾個朋友來,開開馬上想起這三個人。原來他們比自己以為的更親了。
(《一個身體》系列)
芮恩答,剛才我問了,叫「英雄」,歌名本身是有引號的,你媽媽的朋友告訴我是有諷刺的意味,他很奇怪我沒聽過,我沒說啊,但我想,我比你年輕好幾十年,沒聽過有什麼奇怪。我就不明白為什麼上一代的人總覺得下一代必須知道他們經過的。不過,這首歌,我也覺得好聽,對啊,不如就翻唱這一首?
只是一天
只是不想失去握著的。
但我們可以偷時間
人,多懂得勸解自己,不然也真難以生活下去,小高想了半晌,之後把剛做好的餃子放在一旁,血瑪愛吃餃子啊,然後和小喬懸懸一起走到客廳中央,打開了好幾瓶血瑪愛喝的粉紅香檳,點了幾根愛瑪愛抽的香煙,對著開開,開開的朋友,還有血瑪的一些鄰居和家人,說:好,我們為血瑪干一杯酒,抽一口煙。
雖然沒有什麼可以把他們趕走
小高好想問開開記得當https://read.99csw.com時緊緊捉過自己的食指嗎。但她最後只是問他未來有什麼打算、想不想出國留學之類。
有一次,他忘了是什麼原因,晚了,打開門,家裡出奇的安靜,開開本能地跑到媽媽房間,在浴室里發現媽媽坐在地上,手裡拿著剃刀,滴著血。從醫院回來,開開看看浴缸,都是媽媽的指印,紅的,他彷彿看到幾個字,但一時之間又認不出來。
開開馬上追著他打。忽然,他從失去媽媽的孩子變回一群年輕人當中的一個。
血瑪也明白,其實是自己。但她依然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
你說呢
這幾句話最後成了一首歌。
我們可以成為英雄,只是一天
其他人是否也是這樣的——喜歡的總是住得太短,討厭的總是住得太長。
之後,小高說,我們幾個朋友還想唱一首歌,給血瑪,是她,哎,我說不出生前這兩個字,是她很喜歡的一首歌。懸懸說,其實是小高很久沒唱歌,硬要我們跟她一起唱呢。
周耀輝,香港填詞人,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主修英文及比較文學。承認是周耀輝詞迷的詞評人梁偉詩曾這樣表述「香港三大詞人」:林夕多情、黃偉文摩登、周耀輝另類。@周耀輝
我們可以成為英雄,永永遠遠
開開。快十七了吧,過幾年就是他們一群人到美國留學的年紀。小高第一次見他,啊,是他滿月,胖胖的,一隻手緊緊地捉著小高的食指。像所有嬰兒一樣,是不是因為他們都知道慢慢慢慢在他們一生之中必須放下很多很多,所以在一生起初之時很想很想什麼都緊緊地捉著。
過來過來,我找到一首翻唱的,聽聽,芮恩說,然後把手機拿到他們四個的中央。
你們知道剛才他們唱的歌叫什麼,我媽媽好像從來沒有播過,不錯啊,開開問。
小高也很久沒見小喬和懸懸了,於是就在喪禮上決定再聚一次,再好好地悼念一下,在血瑪的家,反正她的兒子開開還住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