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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男

粉紅男

作者:紅肚兜兒
這一天,是大年三十。北方的某一條城鎮公路上,樹木乾枯,泥土堅硬,偶爾一隻麻雀「倏」的從空中飛過,彷彿都有冰渣兒落下來。
陌生的城市裡,他最後一線希望破滅,這裏沒有愛情,只有更大的屈辱。一年後,他咬碎了牙,給原來養老院的領導打了個電話,乞求復職。他要回來。
他以為是夢。夢中,一輛重型斯太爾貨車向他衝來,在這條偏僻空寂的公路上,如狂躁的野獸一樣踏過他的身體。血管斷裂,彈出皮膚,鮮紅的蔓延的血像灰白寒冬里猛然開出的花。熱氣在他眼前氤氳,他熟悉這種熱氣,喝進一斤白酒之後,他眼前就會湧起這樣的熱氣。
他不想死,一點兒也不。他的父母70多歲了,正在老家的土炕上盼著他的電話;他的女兒明年就要高考了;他的妻子……這一刻,他卻恨那個女人。他想爬出去,想呼救,想摸索口袋裡的手機。公路上寂靜如午夜,遠處傳來隱約的鞭炮聲,那輛斯太爾好像憑空冒出來,只為把他撞得粉碎。
一晃二十年。
他是鎮上一所養老院的院長。這天中午,他請員工們喝了本年最後一頓大酒,然後放假。他喝得有點兒多,臉、脖子、胸口都紅得像開水燙過,他坐在那輛空調早已失靈的麵包車裡,寒冬冷氣「嗖」的鑽進毛孔,他抿緊嘴,掛擋、加油、轉動方向盤,往單位開去。大年三十,他一個人值班。
他從衛校畢業后,分配到縣城一所公立養老院的醫務室,一個四層的小葯櫃,一張重新刷了白漆的舊read.99csw.com寫字檯,一支血壓表,一堆一次性注射器。他的工作簡單輕閑,除了開點兒簡易的處方葯,他每天翻翻報紙,泡一壺茉莉花,和同事們打幾圈麻將,贏了錢,就到街邊小店吃兩個驢肉火燒。
恐懼像巨斧,劈砍著他的腦袋,比肉體的疼痛更疼的,是生命一點一滴被抽離。他的瞳孔忽然放大,像電影院里燈光熄滅,巨大的屏幕覆蓋了一切。他感覺不到軀體,只剩一雙睜圓的眼睛,眼前冰封的河融化了,半生回憶開始流淌。
公路狹窄,路邊是一條封凍的河。公路上,一輛破舊的白色麵包車正在疾馳,抓著方向盤的是男人粗糙泛紅的手。過了這個年,他四十二歲,頭頂已經開始禿,兩個斜溜的肩膀,肚子和大多數中年男人一樣,軟綿綿地凸起,逼得皮帶鬆了一個又一個孔。
他在單位住了半個月,妻子一個電話都沒有,他能看到她冷漠不屑的表情。後來,殺上門的不是妻子,而是老丈人,替女兒鳴不平,在他單位,挺著矮胖的胸脯,大罵他是混蛋。老丈人年齡大,嘴皮子卻利索,編造出各種不堪的字句辱罵他,連「同房時不能令女兒滿意」也堂而皇之地罵出來,成為他的罪狀。他縮在宿舍里,鎖著門,拉緊窗帘,骯髒叫罵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像針扎,他耳朵轟鳴。
那段時間,他住在單位宿舍,電腦成為他所有快樂和希望的來源。「優雅麗人」體貼入微,給他寄來了禮物,一件粉紅色的T恤,花紋在肩膀纏繞,他穿https://read•99csw.com起來,滿面光彩。他跟同事們炫耀,「這是女網友送我的!」他有了個綽號,「粉紅男」。「優雅麗人」讓他離婚,「我嫁給你」,她的聲音在聽筒里柔情百轉地傳出來,讓他耳朵酥麻。
他越來越粘那台電腦。電腦里的「優雅麗人」成了他的知心人,他抱怨妻子冷漠,她就說,「來我這兒吧,我會對你好的。」他的心狂跳。
只有電腦開著,這是卧室之外,唯一能讓他放鬆的地方。他喜歡進聊天室,跟一些隱姓埋名的人聊天,他兩隻手笨拙地在鍵盤上敲打字母,一句,一句,那些話比他半輩子說的話還多。就是在這裏,他認識了「優雅麗人」,這是她的網名。她在貴陽,跟他同齡,她離了婚,自己帶著一兒一女,她做生意,生活優越。
他心不在焉,回到家,什麼都不想干,坐到電腦前,他才能精神抖擻。妻子一進來,他就急急摁滅顯示屏,他總是凌晨才上床睡覺,他也不再試圖去撫摸妻子的身體。她不明就裡,大發怒火,扯斷電腦線,罵他是個蠢貨,每天就知道圍著電腦轉,連飯都不做。她讓他滾。
活著就好。他想。熟悉的環境,熟悉的同事朋友,熟悉的街道商店花草樹木,甚至吹過臉的一陣風,都熟悉。事到如今,只有這種熟悉,才讓他覺得安全。他找不到人說真心話,那就不說;他知道人們都在背後嘲笑他,那就隨他們去;他知道自己人到中年奮力一躍之後,跌回一潭死水,唉算了,將來的日子就靠自己,無論九-九-藏-書多卑微,活著就好。
離婚,辭職,大醉一場,40歲。他望著這個生活了二十年的縣城,天空沉得彷彿壓在頭頂,壓得眼皮垂下來,壓出眼淚。他一無所有,一切只剩下遙遠的南方一個未曾謀面的女網友一句輕飄飄的,「我嫁給你」。
婚後,他的妻子沒上過一天班。每個月,她收了商鋪的租金,就去買衣服。她總是把臉抹得煞白,嘴唇猩紅,濃烈的香水四下飛散。白天,她戴著墨鏡,嘴角微微一動,臉上的粉粒就跌落到空氣中。她騎一輛嫩綠色的坤式摩托車,像一片新鮮的落葉在商場、美容院、美髮店間飄蕩。晚上,她去跳舞,把燙得蓬鬈的頭擱在陌生男人的肩膀,輕佻地笑,扭動某條新買的花裙子。
「優雅麗人」嫁給了「粉紅男」。但是,她並不優雅,也不太美麗。她是個強勢精明的生意人,不缺老公,缺男保姆。她讓他做家務,接送孩子上下學,自己卻常常夜不歸宿,她不斷在電話里和別的男人調情,絲豪不避諱他。完全陌生的環境,沒有一個朋友,他孤獨窩囊地寄人籬下,不敢發出一點抗議。他在小縣城裡那點兒本事,到了她的城市毫無用場,她乾脆讓他去做小區保安。
他娶妻時,人們都說他命好,一個農村出來的小夥子娶到一個縣城裡長大的姑娘。姑娘是家中老幺,上面三個哥哥都是生意人,對她關照有加,她衣食無憂,就缺一個老實聽話的男人。訂婚時,她要求他買下一塊沿街地皮,蓋一棟三層商鋪。他回家跟父母商量,父母九*九*藏*書沒吭聲,幾天內取出家中所有存款,借遍親戚朋友,把錢交到他手裡,讓他給姑娘一個交待。
轟隆的汽車聲卷塵而去。麵包車四輪朝天,他的頭朝下,血飛速地從他身體各個部位向外流淌,流向河床,流向冰面。除了意識,他喪失了一切活動能力。
回到家,是一隻冰冷的枕頭。妻子睡了,她現在已經討厭他的碰觸。他像一隻老鼠踮著腳尖兒,這麼多年,他在她面前,只敢小聲出氣。
人們假裝關心他,卻只想看他笑話。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妻離子散,身無分文,跑到千里之外去投奔女網友,艷福不成,垂頭喪氣一身落魄地回來,多麼可笑,他聽見無數細小的聲音碎碎地說,「活該!活該!活該!」醫務室早換了新人,他已經被取代。領導和他談話,談得客氣,意思不過是「你自找的」。他被派去鄉鎮養老院做院長,離縣城幾十公里,條件差,活兒多,菜里沒油,薪水低微。問他同意嗎?他忙不迭點頭。
孩子上了高中,妻子依舊那樣陰陽怪氣,他還是一個養老院醫務室里優哉游哉的小醫師。他習慣了忍耐,習慣了過年時才給老家父母打一個電話,習慣了妻子日復一日的驕傲蠻橫。偶爾,他和領導去KTV,看著那些鮮嫩的姑娘從眼前走過,他縮在角落裡,一句歌都唱不出。他聽到身體深處某種模糊的慾望在竄動,撞他的胸口,讓他用力地吸一大口氣。他手掌汗濕,稀疏的頭髮在霓虹里落寞枯燥。
她總是不滿意。他的父母來住了三天,就被轟走,她說,「我受不了他read.99csw.com們身上的味兒。」他每天早早下班回家,做飯,打掃,輔導孩子作業。她卻一直在埋怨。她嫌他沒本事,掙不了大錢,不像她的三個哥哥,聰明狡猾,黑白通吃。縱使夜裡,他壓在她身上,胸膛滾燙,像一台失控的機器一樣瘋狂運轉,她的目光還是不在乎的,透著輕蔑。
他沒想過離婚。孩子,家,還有那個兇悍的妻子,雖然一切那麼不美滿,但是,他沒想過離婚。
「砰」一聲,整個世界突然崩裂坍塌,向他砸來,他感到自己在堅硬的大地上滾動,骨頭碎裂的「咔嚓」聲異常清晰,路面的沙子飛濺,他的血飛濺,河面的冰張開大嘴,冰冷的唾液迫不及待要吞食他。
紅肚|兜兒,專欄作家。@紅肚|兜兒
他不想忍了,不想後半輩子也在一個女人面前夾著尾巴做人,哪怕為了溫柔如水的「優雅麗人」。妻子冷笑,看他的表情像看一隻狗,「離啊,我才不怕。」她當然不怕,他除了身上穿著的衣服,什麼也不能帶走。他跟女兒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女兒就說,「我要跟媽媽。」連女兒都瞧不起他。
公路上空蕩蕩的,他腦袋裡也空蕩蕩的。他只想回到宿舍,往那個硬邦邦的單人床上一躺,裹緊身上的羽絨服,打著呼嚕,狠狠睡一覺,睡到大年初一。
麵包車熄火,冷風像一隻只透明的手,從四面八方伸進車內,捅穿他的身體。冒著熱氣的血漸漸凝結,他的身體微微蠕動,有眼淚噙在散開的瞳孔里。公路寂靜,雲朵深青。依稀傍晚,鞭炮聲熱鬧起來,人們舉家團圓。
也許他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