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一擊
很久的時間里我只是凝視著霧,以及霧的盡頭透射過來的光。
「吉鵬從後半場高高躍起的瞬間我以為電視機圖像壞了,吉鵬像是被球拍牽引著一直上升,一直上升,上升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的高度,整個身體拉成了一條不可思議的弧線。」
「高彈性碳素拍框,是NS系中拍頭揮動速度最快的!」
「吉鵬沒有猶豫,霎時縱身一躍。」
「我也種地,一種就是五六年,直到1971年,總理直接指示要成立國家羽毛球隊,我們這些前羽毛球運動員才拋下鋤頭,重新拿起羽毛球拍。當年年底,兩名隊員出訪加拿大,第一次打破了封閉的局面,但成績不佳。那也自然,球隊不僅缺兵少將,連稱手的球拍也沒有。」
「哎。」確實可惜。
「我們安葬了這位同志,把圖紙帶了回來。本來沒抱太大希望,但拿到機器上試著一做,那些數字分毫不差,精確到小數點后三位。」
「當然能用,」阿姨說,「修一下,拉上線,這樣的球拍——」她笑眯眯地看著球拍,「打什麼比賽都可以。」
「噢,噢,」我說,「知道,知道。」
「噢,還有球拍!球拍在剎那之間突然放出銀光。那絕不是體育館燈光的反射,而是球拍本身發出的光芒。光芒出現時,我頭腦里一下子冒出了許多過去的事情,它們都是銀色的,美好的,溫暖的,真情真愛,充滿力量。」
「噢,噢!」
「這塊球拍可有些歷史啦。」
「這塊拍子用很久了吧?壽命到了。」
「我想打羽毛球!」我對大型體育用品商店的導購小姐說。
「一支『我們自己的羽毛拍』又被重提,但設計圖和原型拍早已丟失。當年的設計者也不知去向。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遠在甘肅酒泉,巴丹吉林沙漠邊緣的勞改農場里。我們的工作組輾轉半個多月找到他時,只見到一位奄奄一息,倒在炕上的老人。」
「那是一場雪恥揚名之戰。萬眾矚目的奧運會,我們的羽球隊卻仍然徘徊在低迷期,單雙打主力全軍覆沒,唯有一顆新星,帶著最後的希望升上了夜空。男單小將吉鵬爆冷連續擊敗了世界第二,第https://read.99csw.com三,與世界排名第一的印尼羽毛球名將葉誠相遇在決賽。」
「哎喲,」
「但——可惜啊,」老人頓了頓,「太可惜,只過了一年多——你知道吧?」
「羽毛拍?」
雖然培訓花了好多時間,但這一個也幹不了多久吧。畢竟誰也無法將在便利店打工視為長久之計。店員來來去去,穿了半年綠圍裙的我已經算是資深了。
這樣的大型垃圾需要另行處理,我自然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拍柄。
球拍修得出乎意料,連擦傷也努力地修復過了。感謝了阿姨之後,我開始搜尋羽毛球培訓中心。每小時二百到五百的學費大大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我決定從網上下載一些視頻自學。
我以為老人會和霧一起「叭」地消失,球拍空空地落在地上。但並沒有,幾個晨練的人緩緩地跑過我們身邊。
「球拍被全力舉起時,一切都凝成了一點,在那個瞬間爆發出無法阻擋的光亮……」
球拍握在手中有一種脆生生的感覺,接近雷管,又輕得好像欺詐,標價牌上的價格相當於我一個月的工資。
「我從運動員干到教練員,這塊無名球拍伴隨了一代羽球健兒的成長,不斷創造著奇迹,呵呵,就是我本人也——」老人收住話頭。
老人用指尖頂著拍柄,球拍紋絲不動地立在空中。
說是羽毛球拍,但也已經根本沒法使用了。框線斷得亂七八糟,拍框也扭向一側。
「497公里每小時。」老人說,「攝像機記錄了最後那個扣球的飛行速度。」
阿姨停下動作,從櫃檯後面站起身。
拍子稱手極了,走過垃圾站時一點兒也沒想到要丟下,回家的途中,藉助路燈的光線,我仔細端詳起這支球拍。球拍已經很舊了,每經過一架路燈,都能在拍框上找到新的擦痕,然而傳入手心的觸感卻更加明晰——那是一種紮實的鈍感。
不過秋去冬來,我們因為電量猛增被球場老闆抓了現行。老人丟了工作,球場換了一個看門人。
「設計團隊選調了各處最優秀的人才,例如設計拍柄的劉工就曾參与過我國第一支步槍的設計,可以說九_九_藏_書是舉國之力,強中之強,只花了一年多,球拍就設計完成了。只等下廠,球員也從各個運動隊選調,我就是田徑隊選調過來的,教練是印尼歸來的華僑,代表了世界最高的水平——」
雖然有心理準備,還是被老人的話逗笑了。
「修一下還能用的吧?」
「叮鈴,」我推開移門,走了進去。
「這塊球拍的歷史要從五十年前講起,那時候,」老人看看我並不生氣,「我比你還小得多。」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問了一下有點貴,感覺像我這樣入門的還是自己學才好。」
老人緩緩點頭,「吉鵬握著球拍走到場地中央,是誰給了他這塊球拍?是誰教了他這套戰法?都不知道,但又能想得出來,我胸口的一團熱火像要爆炸,只想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葉誠這回有些著急了,在被吉鵬控制底線后,他正手抽擊失誤下網,比分變成了22比21。」
我家附近有一座工人體育場,每天清晨的五點半到八點半會開放晨練。為了錯開工作時間,我到場地時往往晨霧未散。
「一開場,我們的小將吉鵬沒能進入狀態,接連失誤送分。之後打得愈加急躁,雖然中途一度拉近比分,但在關鍵時刻被老將葉誠連贏5分以20:15拿到局點。吉鵬並不放棄,連救五球扳為20平,就在我認為他能順利贏下第一局時,老將葉誠頂住了心理壓力,靠一個進攻,一個擦網,以22:20拿下第一局。」
老人將球拍高高舉起,薄霧把陽光攏成一束束射過來,穿過拍線后化為無形的光暈。「看見這塊球拍的時候——」
在羽毛球服務專區,我把球拍交給維修區的工作人員。
我俯下身子從一人高的玻璃移門中間看進去。牆上掛著一些羽毛拍,最里側的收銀台後面放著一台拉線機。
「吉鵬吊網前,葉城反手回了一個教科書般完美的高遠球。」
「第二局,吉鵬先聲奪人,不被敵人的假動作干擾,一鼓作氣連得6分,以17:11領先,那真是麒麟出世,瀟洒淋漓,吉鵬乘勝追擊,最終以21:17拿下了一局。」
老人眯起眼睛,把球https://read.99csw.com拍舉向了太陽。
「這塊拍子沒用啦。」工作人員立刻說道。
「同時也提出了要設計一支適合『快攻』戰術的球拍。」
「入門的才更需要教練。」老人說完繼續看著球拍,「這塊球拍不是你的吧?」
「那倒沒什麼好說的。1980年,中國隊代表世界羽聯戰勝了國際羽聯,震驚了世界,是這塊球拍把中國隊帶到了世界羽球的巔峰。」
深夜的涼氣泛了起來,稀釋了一天的勞累。我低著頭,默默地走著,轉動拍柄。
「可惜的是,球拍在那之後漸漸退出了賽場。畢竟重量大材料舊,為它設計的打法或許也已經過時了。八十年代,國門大開,陸陸續續出現了許多新材料、新工藝的球拍,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任哪兒的賽場上都看不見這塊球拍的身影了。」
我從背包里抽出球拍遞給她。
「都明白了吧?萬一有什麼問題打我電話。」我向她揮揮手走出店門。
「最後那一球——」
老人沒有回答。
「聽聲音就是它。」老人說,「之前你去滿天星球場找過教練吧?」
「嗯。」
晨霧製造出的寂靜中,沒有人再說話,我們久久地沉默著。
「這根球拍——」阿姨握著球拍,把拍柄舉了起來放在眼前。屋內有些昏暗,路面上的光線穿過玻璃門透射進來,從背面勾勒出球拍銀色的輪廓。
「嗯?」
——這支球拍還能用。這一點,要好好握在手裡揮一下才知道。只是看一眼就說扭曲度、壽命、修理成本,你們真的懂球拍嗎?
「沒用了,」
「接下來的一球葉誠不敢放高遠球,回了一個小球,可能還不適應拍子的彈力,吉鵬挑后場球,糟糕,出界了。葉誠再次拿到冠軍點。但吉鵬又用一記強力的殺球化解了第二個賽點,比分變成了21平。」
「就是它嗎?」我看著球拍問。
「彈性什麼的還是新的好!」
「我所在的訓練隊解散了,教練被送到了農村。」
這幾天我已經把球拍上殘餘的塑料線拆除了,清洗了拍身。本想用老虎鉗校正變形的部分,但思索之後還是交給專家處理的好。
「葉誠發球了,一個精確的后場高遠球。吉鵬https://read•99csw•com大喝一聲,躍起扣殺,哈!球在電光石火之間砸在對方右後角,我攢緊拳頭張大嘴吧,也是驚得連一個『好』都說不出,滿場一片驚呼!葉誠臉都白了,比分變成了20平。」
「像就是為了這一刻而誕生。」
老人把球拍舉到眼前的姿勢,和修拍子穿線阿姨的姿勢意外相似,「很有歷史。」
「1964年,第一屆全國羽毛球訓練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上,明確了我國羽毛球運動』快、准、活』的技術風格,設定了』以我為主、以快為主、以攻為主』的戰術思路。」
「最後一批,最後一代,我快攻!」
「但當他聽到羽毛球三個字時,立刻從土炕上跳了起來問:『誰有紙?誰有筆?』我們的一個同志拿出隨身帶著的工作手冊遞給他,他立刻挺直身子坐在窗前的矮桌子上刷刷刷地畫了起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畫完之後他高興地看了一遍說『太好了,太好了』,就倒在炕上沒氣了。」
這裏什麼時候有一家運動用品店?
走到一座高橋的頂端,我向著夜空猛地揮拍:「呼——!」
「但沒想到在十幾年前,我又一次見到了它。」
「吉鵬走回休息區,用毛巾擦乾手掌,從球袋裡抽出了一塊球拍。」
「給我看看這塊球拍。」老人直截了當地說。
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框扭了,」他將球拍平行於視線看去,「柄也彎得厲害了。」
在左方,天穹的西側顯出了一道漂亮的勾月。
收銀台的後面一個中年阿姨,手腕靈活玩著Wii。
我的心中有一朵小小的浪花忽地騰起。
一條銀色的金屬棒橫放在垃圾箱頂上,走近才看清形狀,
「想,穿線。」
「呵。」我輕輕了嘆出一口氣。
「這個。」他從牆上拿下一支球拍遞給我,「頂級殺傷。」
新同事學得不慢,但交代完所有的工作,手錶的指針也已經滑過了0點。
「是塊好球拍呀,」阿姨眯起眼睛說。
乾脆帶回去自己修!我一邊想一邊走,但又猛地停住了腳步。
先繞著操場跑5圈,然後跳繩:左右腿輪流的單腿跳,單搖編花,雙搖,雙搖編花。接著做兩頭起,配合高抬腿read•99csw•com,蛙跳,側交叉步。
於是每天午夜時分,老人為我打開球場後門,帶我進行2個小時的特訓。
「就是它!」
「有五十年的歷史。」
雖然早已猜到答案,我的心中仍然劇烈地澎湃起來。
之後的第一個休息日,我把球拍插在雙肩背裡帶了出去。
——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啦,下次再講。
「要買球拍伐?」
「呃……」
「哈?」
老人壓抑著的激昂,使我屏住了呼吸。
力量和體能訓練結束之後,開始練習發球。
「要不這支?」他換過一支遞給我,「攻守兼備,X鏈富勒烯納米碳素,核甲膠囊。」
「那是一場空前絕後的鏖戰,」老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球我都記得一清二楚,一生難以忘懷。」
九月的盡頭,傍晚下了一場秋雨,現在已經停了,空氣清爽宜人。作為一天工作的收尾,我繞出兩步去看店門前的垃圾箱。
一個老人握著球突然出現在眼前,淺灰色衣服和霧氣太接近,簡直像是從天而降,嚇得我後退了小半步。
照人,一個想要藏起來的創作者,但被鋼筆和相機出賣了。@照人real
「有什麼可以幫助您?」
我把球拍遞給老人。
「校不過來,」
「十幾年?」我想了一下,是我中學時候的事情。
球拍滑破空氣時發出了鋒利的聲響,夜幕像是被一分為二似的切開了落在大廈的背後。
「今晚來練習吧,」老人說,「用這塊球拍的人應該打得更好一點。」
被三家大型體育商店拒絕修理之後,我感覺十分難過。
然而練習還在繼續,在緊隨其後到來的一個事件中,球拍再一次猛烈地改變了我的人生。
「呯——」球拍發出清脆的聲音,球穿過淡薄的霧氣飛向起跑線的盡頭。卻沒有發出落地的聲音。
「決勝局,兩人打得你死我活,我坐在電視機前腦門都不停地冒汗。好樣的!好球!不得了!糟糕!一剎那比分就到了18:19了,吉鵬領先,好!但關鍵時刻小將再次接連失誤,葉誠以20:19拿到賽點。這時吉鵬請求暫停,我以為他是壓力過大打不下去了,心裏急得冒煙——」
霧在此時開始迅速地散去。
怎麼回答呢?我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