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的歌
「告訴你個秘密,其實她是能聽見的。」
可是蟬子,你一定得明白。
偷窺大概真是容易成癮的事。
她正朝我走來,她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擺放雜亂的板凳和零食袋。
阿姨沒說話,只是點頭笑笑。
她不看我,眼裡,又換上了那個——與冰原有關的熟悉景色。
我什麼也聽不懂,剛好也走到校門口。她囑咐我說:「別跟你媽媽說你跟我認識了哦,小心她不給你做飯吃!」
那是我們第一次交涉。
到最後,謊都懶得撒一個。
「你跟那個小商店的壞丫頭玩得可好?!」
涼炘,青年寫作者。@涼炘_
「不行,裏面空氣有病毒!」
1
我又沒聽懂,「你說什麼?阿姨她真的能聽見啊。」
之後,她做了幾番手語,我看不懂。複雜的比劃里,她指向菜鍋,又指向我。阿姨點頭,看了看我,欣然地笑。
「走啊,快遲到了。你看你,女人家晒成這樣還怎麼有人追哦!」
她很聰明,專挑班主任不在旁邊的時段來牽我。我也利索,毫無顧慮起身就走。
那時她不帶片刻的思慮。彷彿對這個問題早就深諳答案,掏出手機按下三個字:周芷若。
不講究坐姿,更無論吃相。
她哭得我心脈結刺,左刺右突,就跟她一起哭。
「真的嗎?!」我把這當做一種特異功能,竟把興奮的眼神和語調帶給她。
「蟬鳴樹深,夏織錦瑟。」
我們吃吃喝喝,我拚命地想要AA制,她第一次隨了我。
夏日里,他們指著她挽起褲腿后露出的殷紅腳鏈,指著她短版T恤露出的雪白腰線和深邃肚臍,小聲議論,「從小就學會這樣露肉兒了,長大了可還得了?」
追著追著就蹲在地上,雙臂環繞著膝蓋,抽泣是她留給我的背影。飛出去,卻沒有砸中他們的水杯哐當落地,叮鈴作響,摩擦著硬朗的瀝青地面。
我問她,「那書里的武俠不寫砍砍殺殺,還有什麼可寫?」
白色的、剛剛過膝的襪子,穿在她身上特別動人。
「公司加班。」
母親在這時,從廚房裡拐出來,「天啦,你看個電視也能碎個杯子哦,我下去買些紗布吧。」
放學回家,我媽媽一巴掌打在我頭上,讓我不許吃飯,跪在地上。
唐徠小區街道古舊了,狹窄的地界兒里擠滿了蔥鬱國槐。她高三那年,我高一,樹木發狂地生長。在回家的必經路上,二十齣頭、胯|下引擎轟鳴的男人載著她穿梭在這樣的林蔭里,長軟的頭髮被風拉得與地面平行。
3
十五分鐘前,傍晚的新聞回放,有關於她的訊息,用了幾十秒而已,草草而過。
教授停頓片刻,一點點嘆息夾雜在某一種複雜的眼神里。
不過我從來沒有勸過你,從來沒有。這絕對不是我的失職,因為我從未真正明白:你的人生,和我的題海,我的朝九晚五,我的鋼鐵森林,我的電器之音,我的工資條,我的房產證,究竟哪一種是夢,究竟我們誰該醒來。
她從不握筆,也不翻書包——只愛捧一本小說,每一個坐姿都保持許久的時間。
「外省開會。」
5
那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她明明只大我約摸三歲上下,卻用著長輩的語氣討伐著我的稚氣,可說不上為什麼,我毫無反感。恰是相反,我會覺得,在她講話的時候,我身旁行走著的,是一盞人形的暖燈。
真正有交流機會的時分,我卻毫無話題可以開啟。不過她臂間環繞的各種舊書,那是我長久以來的興趣。
她喝水的動作向來像個男生,喉嚨朝天,咕咚咕咚。
似乎永不止息。
那天她穿著一件束身連衣裙,粉透了。
出來的時候,捂著腹部,她臉色發白,摸上去冰冰的。
「姑娘,你人小心思還不少,這有什麼啊……真是的……」
我的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也第一次主動地,握上她的手。她身體里,有一根根生硬冰涼的骨頭。
可是我他媽沒有。
她給我的種子,壓抑了一整個冬天。
繞唇經久的,凈是刀劍、鏢局、刺客、秘籍、read.99csw.com恩仇,以及整個江湖。
「你們回想一下周芷若。想想她從未真正溫暖過的一生,是不是覺得這名字恰如其分?」
「將來你走上社會了……」
其中開水崩落,劃開笨拙的水印。
天色純黑了,我以運動會之名逃過媽媽的質問。坐在書桌面前,心中有很多壓抑血脈的石子,讓我無力翻書,那天的滋味,煎熬異常。
她那笑容一如曾經,只是長發不再染黃,黝黑黝黑的,和眸子一個色,純純的中國人。當地的義大利男女紛紛駐足,黑西裝,金色發線,排隊,默哀,彎腰,放下花枝。
我背著書包走過去,把錢遞給她,她說,「收一收!姐姐請你的。」
葡萄早已熟透/晚霞也是悠悠」
我腳面的血,已開始外滲。江城已然迎來盛夏,狂熱,血也凝得慢,從皮膚深處,源源不斷。
等她出來了,就指桑罵槐地諷刺她,說她臟死了,說她亂,說她差勁——明明想靠近,口中卻用著污穢的言辭發起挑釁,來引起注意——這種稚嫩到可笑的追求方式是她所厭棄的。
那天,在夏天的烘焙里,它早已令我的血脈溫熱,趨於沸騰。我感覺我的血液變成一波波紅色的浪潮,以從未有過的方式,拍打我的經脈。我隔著窗子,不停地流著眼淚。
周末的閑暇,她站在樓底下故意劇烈地咳嗽。我扭頭就喊:「媽!學累了,我出去轉一圈。」
這樣一來,母親始終未察覺我們的來往。
「哈哈,每到夏天,蟬子叫成一團的時候,她都喜歡躺在家裡,打開窗子。她不愛吃西瓜,喝冷飲,她似乎更愛流汗。她用手語告訴我:她雖然什麼也聽不見,但就是能聽見蟬鳴的聲音。」
在養育女兒這方面,除去衣食住行,她難以給予更多。面對家庭的殘破,女人的樂觀尚屬奇迹。
她的消息,于熙攘的人世,大概只是一條茶餘飯後的談資。
每當,有高跟鞋的聲音在周末的時段響起,我都要推窗去看,可是無一例外,樓下經過的都不是她。
我答應媽媽,再也不與她聯繫。從小到大,長輩們經常用「知錯就改」來誇我。不過,唯獨這次的答應,在我口中說出時,帶著從未有過的,遲緩。
裏面的燈,映出了皮影戲一般的,她的身姿。她用以往我所熟悉的姿態靜坐著。
盛夏逐漸被燒紅,熟透了,一股腦撲在我臉上,帶來滿身腥熱。家鄉小鎮的夏,不比我現在居住的江城,那兒的夏天可毫不嬌羞。甚至能逼瘋空中的飛鳥,使它們狂躁地啼吠,以光速亂飛。
「媽媽是想讓你有一個是非的判斷,什麼樣的人我們該交,什麼樣的人我們不交,這是從小就要學會的,對不對?」
我一路小跑跟她步出小區幾個街區開外,她方才安心。
「唯有臨淵而立時,一切方能明了。」
也許又不能,因為畢竟,我是有機會衝下樓去挽住她的胳膊告訴她,「我是你的朋友」。我是有很大的機會,用後面這種方式的,而且,這或許會讓她感覺這世界其實是有足夠的暖意的,而並非她想象的那般,蒼涼,寂寞,像個孤兒院。
那個季節,蟬子們似乎集體旅行到另一個宇宙,徹底消失。有一天,她說要我陪她去醫院,她說一個人不敢去。
有些事情,我不問,她也不說。
「聽說金庸筆下好多美女,你感覺自己和誰最像啊?」
那些書的外貌大多清素,沒有硬殼,沒有金邊,和書店裡被瘋搶的暢銷書比起來,彷彿來自不同的維度。
那天她穿得樸素極了,寬鬆的灰色褲子,民族風的花色背心,白色的球鞋被洗得多了,發黃。
一切裝車完畢后,她站定不動,看看天,看看草地,閉著眼睛,屏息了好久。
「行了,不哭了,快吃吧。我就說你最近的成績怎麼忽高忽低的,一點都不穩定……」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而自我的邏輯,絕對沒錯,打死都沒錯。
如果有高倍的望遠鏡就好了,興許我就能窺到書名。
大概三四年後,江城大學課堂上,徐教授恰好講到金庸。從出身,到經歷、作品、晚年生活,教授面面俱到。講到喉嚨乾渴,他擰開茶杯喝一喝,粉筆頭在指尖旋轉。
4
而我的下一個問題,卻將燈芯里紅熱的火光碾碎,當時的我,因無知而無辜。
她笑得很大聲,陽傘傾斜,手上斑駁複雜的鏈子剌剌作響。
「芷為白芷,若為杜若,都是香草,藉以形容周姑娘清麗脫俗。」
「去完醫院,我再帶你去吃好吃的。」
之後便如一陣熱浪般,消失在高三的樓道邊。
夏天逐漸走向深濃,洗衣粉和汗漬在母親的手中來回揉搓。蟬鳴得過分啦!它們從不同角落竄出,像是宇宙的旅人,穿梭至此,終獲至寶,就箍緊了樹皮。
我扒著窗框向十幾層下面的長街看過去,人頭攢動,密集的車流是嗜血的蟻群,巨碩的中央噴泉,流著白花花的水。地鐵在這時,從地下蠕動而過,顫抖的,低吼,傳到我的心窩。
她在一旁捏住我的手,「哈哈,她聽不見的!不過應該知道你說了阿姨好。」
她前行的步伐頓時放慢,眼睛的色調貼近了嚴寒。
「生死之交/當日未覺罕有/至你我變節了/仍覺未夠
她母親的聾啞,只是一次面部神經炎落下的後遺症。不過從那以後,生活開始變得空洞而蒼白,她父親似乎再也沒法從這個女人身上找到什麼趣味與色彩了,也開始經常外出。
那幾年,一些退休后百無聊賴的男女,就像午後閑來無事的麻雀,三五成簇,支起馬扎,曬著免費日光。嗑瓜子,吐痰,打毛衣,調天侃地。
此番默契,不知所起,綿延夏季。
她姓夏,名蟬。
她從來不當著我的面吸煙,那天她卻點了一根。現在我承認,我有煙癮。
那是我們聊得最久的一天。暖風多情又負心,輕易染紅了雲朵的臉頰,只過了半晌,又親手撕碎它。
校園裡男孩擅長拉幫結派,混到高三依舊厭煩書卷,他們常在小花園裡躲著抽煙。
多想一天/相約一起喝酒/共渡山澗晚舟
我吃了兩碗米飯,又用菜湯泡了一碗,一併吃了。每次我禮貌性地收下碗筷,把雙手貼在膝蓋上,她都要講一句:「好啦!把客氣收一收!再來一碗!」
「幸虧街坊告訴了我,要不然我得什麼時候才知道,嗯?那種貨色你都能把她當朋友!我看你學校也不用去了!讀書讀到誰腦子裡去了?」
她指著不遠處,女人正向鍋中傾倒植物油。刺啦啦的,番茄和青椒入鍋。
她進去的時候,面頰似番茄。
她埋怨道:「她什麼都聽不見,你直接跟我說!」
「我陪你進去唄。」
我曾經問過,「呃……那個『臨淵而立』是……」
所以她更愛去夜裡的大排檔吃晚飯——那裡的餐飲文化更符合武俠情懷。聚集著夜車司機、建築工人以及加班到深夜的白領。
也許,將自己和某人的全部往事徹底回憶一遍,就能徹底地告別。——不再因她的離開而傷痛。
「嘖嘖嘖」的聲音聽到我頭皮發麻。
她就這樣徑直走向我,挽起我的手臂,「走走走!太無聊了!去我家吃冰棍。」
你曾怎樣顛覆、滲透、雕琢和改造過一個女孩的生命,使她堅定不移地將你視為最好的甚至最後的朋友,這比她至今三十余年的生命里、經歷過的任何愛情,都來得生動,炙熱,正正刻在眉間。
憂心忡忡的眉眼,亦如當初的盛夏里,訓斥著我,讓我承諾不再與她往來時的樣子。
「姐姐。你最喜歡看什麼書?」
一想到提拉米蘇和奶茶,我的心氣立刻高漲,趁媽媽不在家,再次小跑下樓。
和你相處過的日子里,我曾想過,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勸你醒一醒,你活命的方式,太過較真。你總想找到巔峰上的巔峰,找到盡頭背面的盡頭。你太像周芷若——動心之際,就燃盡自己的熱情,「留有退路」壓根就不是你的脾氣。可是,你這一顆心,並不適合這個早已被柴米油鹽征服的世界。
蟬鳴至沸,覆蓋了整個宇宙。
那一年,我咬牙跺腳做出決定——親自去買衛生巾。不再勞煩母親。
如果八九點的時候,我想吃點零食,也只能忍著,忍到第二天,去附近的大超市買。我怕看見她,我怕相對無言。而她,向來是個聰明和懂得分寸的女子,她刻意迴避著一切可以讓我遇到的機會。
某天上學路上,光九九藏書線縷縷帶毒,折煞了綠地上的芽兒。
她對武俠上癮。像為煙草上癮的男人。
那是一種血脈爆沸的觸覺,心跳的聲音屏息可聞。尷尬和羞愧一同襲來,掩耳盜鈴的我,終於欲蓋彌彰。那天,我第一次收下她正臉的剪影。她下巴很尖,眼眶裡有閃閃的東西。似乎像是咆哮的海洋內,浪尖上最璀璨的亮處。
第一次,配有蟬鳴的午後。
「她怎麼跟她混在一起了」,「以前沒看出來她是這種人」。
她從遠處瞥見我的顧慮,拿紙捏捏鼻子,從櫃檯上扯下塑料袋。她起身走向我,把衛生巾包裹其中,塞進我書包里。付錢給她,她嘴裏嚼著一根乳瓜,從容不迫地做著每個動作。像個大人一樣。
她用衛生紙捻去唇彩,迎接大口的啤酒和海鮮。迎接油膩和潑辣,結尾處,仰頭喝起玻璃瓶可樂來。咕咚咕咚一整瓶見了底兒。閉著眼睛,貪婪的喉嚨像無盡的渦旋。
她突然問我:在失聰之前,你想記得什麼聲音?
蟬子。
這些語言,我從不擔心。她的心脾,似是一座熔爐,能將語言的風波悉數融化其中。就像她從未抱怨過突然淋濕我們的暴雨,和疾馳卡車濺起的黑泥。自然也從未抱怨過周圍的人,任何的人。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這首詩班上默寫,我錯了兩三個字。其中就有這個離!老師還讓我抄了好幾十遍!回家就看見,咦?怎麼桌子上還有一個離字!哈哈哈……」
我們早起,到離鎮子不遠的湖壩上看日出。我們把吃剩的麵包捏成碎屑,扔給河道里的魚。
「她混她的社會,你考你的大學!早就說過讓你不要搭上那種人,你怎麼了你?是不是不聽!」
我醞釀片刻,準備回答,她卻搶著回答自己的問題。
長久的無言后,她一句話驚呆了我。
「蟬子唱的歌,人類聽不懂的,就當做噪音。我媽覺得:蟬子的歌好聽得不得了,它們很講究節律,即使樹林里有成千上萬的蟬,可是發聲的時候,那聲音,從來都是共生共滅的。」
我們的關係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年的初冬。
直到那個冬天開始變得嚴峻,雪飄不斷,也帶來了鋒利冰錐般的噩耗。
後來。我們每天聊天,大笑,我開始學她喝水的動作,學她騎自行車時飛快的速度,學她向花池裡吐口水。
她的校服被軟禁在書包中,總是不|穿。而代替那身藍衣服的,是甜色短裙。
愈演愈烈,夜不歸宿。
「嗯?你不知道她是個混混子?我和你爸每天累得像驢一樣,花錢就讓你干這些事交這樣的朋友的?」
「然而,芷字由艹和止兩部分組成,表示香味令人止步的草,暗指周芷若雖美艷出塵卻帶有清冷威嚴之態,令人難以與之親近。而杜若,號稱是一夜間燦然綻放,隔日便悄然凋零。貌堅實弱,一旦全力綻放,便註定頹敗。」
她住在小賣鋪的后屋。從我的書房隔著巷子橫看過去,正是她家兩扇窗。卧房清澈,不常拉窗帘。
方才的屏幕上,各式鮮花開得毫無保留,在綠草墓地上,它們覆蓋了死者的棺槨和遺像,兩個國家的國旗在遠端共同升起。
到醫院門口,她指了指一旁的座椅,「你先坐著,我一會就出來。」
我們看到鎮里新修出一片湖壩,那湖沒名字,也很小。現在我隨時隨地能畫出它的形狀。
很多次我沒帶,就在樓梯上坐著,她在小賣鋪門口朝我招手,手中拿著兩個已經拆封的冰糖冰淇淋。
在夏日的心瓤里,最熱的幾天,是蟬群的狂歡與福祉。它們沉淪在燥熱里,歡脫得如兔子遇見草原。
大概媽媽方才喊得過重,所有聲音輕輕鬆鬆傳到了她那邊。我回房間打開窗子朝她的卧室看的時候,那裡第一次拉起了窗帘。
大雨來的時候,像個三天未曾飽食的壯漢,急切,密集,完整。頃刻沸騰地面。
「喜歡武俠。」
「我再講最後一個點,」他說,「說到金老筆下人物之取名,那是極有講究的,絕非隨心所欲。況且,根據中文特點,一個人的名字是有能力概括、映襯,甚至折射他一生之宿命的。不像外文,你說一個詹姆斯、一個湯姆、一個詹妮弗,能代表什麼?不能,可是中文就可以。」只見教授轉身,面向黑板。
2
read.99csw.com她走路,似一陣香軟的風——愛搭訕公車上陌生的小朋友、捏捏他們水靈兒的臉頰,顯得和善可人。卻愛讀一些刀光劍影、一些你死我活。
在我單純,或許錯誤的理解下,我覺得——我興許可以說是極其、極其幼稚地覺得——一個能在自己心中埋下火種的人,就是值得交的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點滴花種,能把荒蕪開遍。
我對武俠可不感冒。總覺得砍砍殺殺里少了幾分真實。那年某天,唐徠小區停電。暴雨肆虐,留下一地的霉味,我們感到十足的無趣。為了找點共同話題,我這樣詢問過她:
她看到了我。
那天之後,我依舊愛打量她的生活,在她晾晒衣服的間隙,或是開窗聞風的間隙,也會朝我這邊望過來。起初她沒什麼表情,後來她沖我笑一笑,我便回一個笑。
幾番尋覓,如夢如醒,這一個片段,讓我一身冷汗——她曾經在我耳邊喃喃過幾句書里的話,「蟬子蛻繭時,那種生疼、煎熬、悸動,和釋懷、飛升、海闊天空,我們做人的……」
但凡有自家兒女路過,他們都得小聲勸誡,「看見沒,像那壞學生一樣瞎胡混!怎麼能考上大學喲!」
「我突然想聽有一個人叫我媽媽,哈哈哈。」
使她,迷戀蹦極,將那高高的跳台,當做懸崖,謝絕工作人員的推搡。
那是誰筆下的文字?讓她大聲發笑,前俯後仰。偶爾也一臉厭棄,自言自語地,咒罵書中某個角色。而每每持續時間最久的,便是她把書貼在胸口,抓捏一縷頭髮,閉眼凝神的樣子。
我們遇見一隻病危的貓,並親眼目睹了它的死亡。
「寫啼笑皆非,寫一場空。」
0
當時我並未熟讀《倚天屠龍記》,更不知周芷若是何許人也。看她盯著手機大笑起來,竟也跟著傻樂。
每次望見她胸膛上的隆起,和露了許多的腿,我都難免臉紅。
在一輛中型貨車的尾部,我終於,又一次看到她的身影。
偶遇店裡幾個同班男生來回走動,小店也狹窄,拿起之時臉頰發燙,便放了回去。
當時這些文字,於十數年前的我,完全是虛渺夢話。
室內裝修得簡約普通,衣櫃,床,寫字檯,三兩盆弔蘭,一兩幅畫框,並無更多。青綠色的地磚,恍惚看來,像極了雨林里脆嫩的青苔。
她媽媽正在門口煮飯,雞肉和青椒發燙,沐浴在菜湯里。見她媽媽一直看著我,我便開口,叫了句「阿姨好」。
「對,就像列儂的電吉他,邁克爾的白襪子,還像國旗上的小星星,那是光榮啊我的寶貝兒。」
我不覺得她壞,所以就跟她走。
我立在窗前,對著江城陰霾的天氣,長吁一口氣。
我試圖從過往的碎片里,打撈她愛上極限運動的原因。
她一改常態,追著他們摔打。他們笑起來,跑在前面,朗朗的少年,額頭上沾滿了汗。似乎長久的夙願終於得逞。
一動不動地靜坐。只是那黑影中,卻缺少了書本的部分。
「哎喲你快吃飯啊!看著我看什麼!」
她直接用牙撕開易拉罐,咬開啤酒瓶,「嘎嘣」一聲里卧虎藏龍,存著東邪西毒。
我路過一些女生,她們講:「汗濕了身子好露給男生看?」
她也從上到下地打量我,還教訓我,「你怎麼周末也穿成這個樣子啊,還穿校服……」
記者手中緊握的話筒里,傳來她官方而生硬的語氣,「死者是意籍華人,中文名夏蟬,多年從事風力帆船運動。在挑戰『獨自完成YINGA航線』,有望成為世界上首位女性獨自完成這一航線的途中,與指揮台失去聯絡。經三十五天海上搜救無效,當地政府宣布尋找終止。我們在此,深切緬懷這位敢於挑戰人類極限的華人女性,她享年三十二歲,願逝者安息……」
使她此刻背後的書櫃里,琳琅滿目,儘是武俠。使她毫不介意在眾人面前大口喝水,大口吃肉。使她愛上了將摩托車變成流光,穿梭在無人的夜色。
閉上雙眼,臨淵而立。滿腦子都是,蟬鳴樹深,夏織錦瑟。
「天吶……只有電視里的武俠才砍砍殺殺啊!你們這代人,讀書都讀傻啦。https://read.99csw.com」
她找錢,回到座位上,繼續對鏡抿嘴,嘗試各種暖色調的口紅。
2
我掩門而出的時候,心裏有種感覺。它被夏日烘沸,流成湯湯水水的樣子,那味道像極了她母親鍋中翻炒的紅燒茄子。胸膛處一整群細胞因此手舞足蹈。
母親的聲音,至我耳中,愈發模糊。
窺視,逐漸變成無法根除的習慣。這種頑疾,也因為對她長久不泯的疑惑而根深蒂固。
她極愛讀武俠。愛到骨子裡去。
難耐之時,她從身後,舉著陽傘將我籠罩。我停下來抬頭看她,這才知道我的身高還不及她的脖頸。
高一的運動會上,我沒有項目。人群不知為何而興奮地狂叫,甚至壓過了樹深處的蟬鳴。
後來她再也沒有找過我。
她還說,「你們這些愛讀書的娃娃,費腦子,最容易餓啦!」
什麼樣的人,是值得深交的人。
「我來舉個例子。」隨即草書「周芷若」三字。
她閑庭信步般經過那些五顏六色的蓬鬆頭髮,手捏著水杯麵無表情。
「同事聚餐。」
我發現:她像極了一隻美麗的蟬——這身裝扮特別符合她的名字,以前她說過,如果說爸爸帶給她什麼好的東西的話,也就是一條命和一個好名字了。
一紙離婚協議恰好拍在了她初初識字的年紀,離婚倆字的意義,以小學三年級的知識儲備,也足夠看懂。
我追問:「武俠?就是殺人的嗎?」
愛讀血肉翻飛的武俠。
她喜歡跑步,天氣愈熱,她跑得愈發用力。操場上,她像一台竭力燃燒的機器,跑到皮膚緋紅,跑到脈搏狂舞,也不停不休。
她會在摩托車後座擺弄打火機,偶爾大笑,笑起來毫無遮攔。畫得極紅的唇和閃著白光的牙齒,在周圍紛繁的光景里,最鮮明。
她借來一輛造型誇張的摩托車,勸說我半個小時之久,我也不敢坐上。
不過有一次,那些男孩的嘴裏突然冒出她媽媽的名字,還有「聾子」、「啞巴」之類的碎片。
她也答過,「就是讓你在懸崖邊兒上站著!哈哈哈。」
見我無法應對這樣的言辭,她便拉著我進了飲品店,拍拍我的肩自言自語,「不過也是,你是要考大學的好學生喲!」
純黑色的窗帘。
那是第二個夏天。
忘帶鑰匙是我的陋習,每次如此,我就只能等到八點媽媽下班才能進家門。
除夕,以及整個寒假,我都在祖母家過。再次回到樹深處的小鎮時,冬天已經過去。
「女孩子嘛,被稱為少女的年頭屈指而數,少女的裙子就像……」她一時想不出極好的比方。
參差的冷汗,在她黃色的發線里停住。跟陽光一起,氤氳一團。
雨盡之日。她長久地逗留在卧房裡不願出去。穿著短褲和背心,不|穿鞋襪。她不像我,左邊擺西瓜,右邊是汽水。她大概更愛流汗。她會躲著媽媽,緊閉房門點起一根又一根煙,傍晚以前,再掀起被子往窗外鼓風,試圖驅趕濁氣。
直到有一天,她偶爾開窗透風,向外打量天色時,天色入暮,蔥翠的綠葉幾乎遮擋了她所有的視線。
她媽媽是聾啞人,中年離異,愛笑,愛打麻將。贏時滿目激動,輸時一臉頹敗。
因為我考上唐徠高中,家裡特意搬來這個小區。剛來不久,便聽街坊時常說著,看這個沒人管的小狐狸精咯,不好好念書,整日在附近旅遊區的歌舞場所里瞎混!
刀用久了都會變鈍,這種話聽多了一點味道也沒有。
我哭得逐漸凶過她,興許畢竟是女孩,不久她便讓我站起來去吃飯,語氣也漸漸歸於平和。
她家離唐徠高中校園很近,臨街開著這間小商店。中午放學的時段,她媽媽總在街邊持鍋熱油,切菜燒飯,她便負責看店。
師傅幾聲催促,她便將閉眼聽聲的母親攙扶進副駕駛座,自己則兩步登上後座,隨著半聲轟響,徹底離開。
我推開窗子朝小賣鋪的方向看過去,她換上一身長裙,長發像捲曲垂落的河流。她鑽進一輛黝黑的轎車,男人的領結閃著藍光,微微鞠躬,為她開門。
她指著一個顏色發紅的木箱說,「這個得慢點放!放在最上面,裏面都是書!」
彼時我燒起一臉通紅,狠狠一腳,蹬向牆壁。藉著反向的力,和座椅一同彈得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