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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埋泉下泥銷骨

君埋泉下泥銷骨

作者:劉音希
公司在高新園區的一所寫字樓里。搭有軌電車經過五站,在一處居民小區前下車,過條馬路就是。上班高峰我跟著人群走就好,也沒什麼障礙,直到有天電車忽然出了故障,提前兩站就停下了。等我趕到寫字樓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平日擁擠的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顯示屏上的數字變作了「3」卻沒有停下來,我這才意識到我居然按錯了樓層,想取消也來不及了。可我該怎麼辦,趕緊按下別的樓層么,還是真的要到15層?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來,沒等我做好決定,電梯門開了。
可眼前的15層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我查過他那家公司,早在一年前就搬走了。我以為這裏肯定會搬進新的公司。但電梯就像是一台看起來不起眼可功能正常的時光穿梭機,一打開我的面前就是那家設計公司的LOGO。屋裡的陳設就和肖啟年跟我講的一樣,玻璃門上印著產品宣傳畫,洗手間的鏡子有一塊缺角會把人的面孔映得有些好笑,消防通道的地面上有煙頭留下的斑斑痕迹……一秒鐘都不能再多待了。我甚至來不及等電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消防通道跑回了公司,可窒息感卻越來越重。我只好拿著杯子去接點水喝。
上了大學之後我既沒有突飛猛進地變漂亮,也沒有克服對尷尬和未知的恐懼,只是依舊在用著菲格拉慕的香水。是肖啟年的那句話還是酒精給了我勇氣?也許兩者都有。我想著一會兒到了于冰家,也許有機會跟他講講本來絕對不敢講出來的秘密。
「我眼睛大,睡覺合不太上,估計老師沒發現。」
我的右眼瞎了。
我在網上看了篇帖子,說把高濃度的醫用酒精用水稀釋了,就是很好用的清洗劑。入伏那天我去藥店買了一罐95%濃度的酒精。店員表情有點怪,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注意到了我的右眼,結果臨出門他說這可是危險品,小姑娘小心點啊。我們濃度高的超過兩瓶都不賣的。

2

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過去接水,飲水機正好空了。我站在那兒猶豫的時候,肖啟年忽然說:「劉音希,你等等。」然後起身利落地把水換好了。聽他叫出我的名字,大概是想象了太多次,而真的發生了反倒有些困惑。我等著熱水燒開,緊張到指尖都在發麻,在心裏演練了三四次,才說出一句自覺沒什麼問題的寒暄。「王琪呢?」
于冰爸媽來談和解之前,我努力說服自己,我的家人是在為我的以後打算,可聽到他們商量著,于冰家裡很有錢,怎麼軟硬兼施才能要到更高的賠償的時候,心裏還是有點彆扭。我媽大概也看出來了,一再囑咐我別吭聲就好。
車子的防塵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摘下來了,大概是買主來看的時候吧。雖然車在家門前停了快兩年,卻是我在車禍之後第一次打開。我心裏有點好奇,會有什麼樣的人敢買肇事車呢。可隨即又覺得完全沒有在意的必要。
于冰和高中一樣愛笑,她甚至讓王琪和王珏打賭,猜她身上都哪兒做了整形,猜錯了的人就要喝三杯。她興緻勃勃地講著,幾乎把我聽過的整容手術都做https://read•99csw•com了個遍,就在我的緊張快要完全消失的時候,肖啟年拿著酒杯走了過來,笑著沖我歪了歪頭,說:「你怎麼變萌了?」沒等我想好恰當的回答。他又接著說:「聞到熟悉的味道了。」
于冰的家在市郊的別墅區,似乎還有好一段路。前面的座位上,王琪和王珏還在划拳喝著酒,吵吵鬧鬧的和高中時如出一轍,他們就是那種每個班裡都有的叫老師有些頭痛的學生,總要惹出點事來。我倒是希望就此一直開下去也好,這樣我就能繼續藉著酒勁躺在肖啟年腿上假裝睡著。而在這之前,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他了。

5

在生肖啟年的氣。說到底,我只是他一個有那麼點兒印象的高中同學罷了。也許他笑話過我用的香水味太濃也不一定。如果他真的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為什麼整整四年裡都沒有聯繫過我呢,我只是同學聚會上一個隨機選擇聊天選項而已。
最後我脫力地在街角坐下來,明白無論是在夢境還是現實里,奇迹巧合一類的,都不會出現。起碼直到現在,都不會。你距離我不是高中教室里的10米,也不是上了大學我和你城市間的466公里,也不是不可挽回的遲了的和你表白的這些年。而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而已。那不是一輛沒有速度感的過山車,而是讓一切都一去不復返的黑色雷克薩斯。
害怕,激動,難過,這些情緒統統沒有,就算有也是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車門開著,我只是斜靠在第二排座椅上,靜靜地看著斜對面昏黃的路燈。緊接著突如其來又無比清晰地想起了肖啟年。雖然已經是冬天了,可他還穿著夏裝,淡藍色的格子襯衫,灰色的T恤上印著一隻瞪眼的企鵝。他叉著腿坐在路燈下面,歪著頭笑著看向我。我想笑卻又笑不出,只好扭身回到了車子的最後一排,慢慢地躺了下去。
在知道肖啟年走了之後,我幾乎不敢想象自己會失控到什麼地步。經歷了一場這麼嚴重的車禍,暗戀了七年的男生又死在自己面前。可我沒有什麼受害者的特權,我只是一個生在普通人家的普通人,既然還活著,生活就還得繼續。於是情緒就總是在崩潰的邊緣線上,及時又沒得商量地停住,事實上什麼都沒發生。我沒有精神失常,住院時掉的體重在慢慢恢復,就連哭的次數都數得清。
可我見到于冰爸媽時,還是馬上就說出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叔叔阿姨,那輛車還在么?我能把那輛車作為賠償么?」屋子裡的人都愣住了,我媽最先反應過來,說我是休息得不好不要亂說話,讓于冰爸媽別當真。我知道免不了要挨上很久的臭罵,可還是又堅持著說了幾遍。于冰爸媽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兩個人都皺著眉,有些錯愕地看著我。

1

我們都不說話,過山車開起來卻沒有速度感,讓我連個假借尖叫來發泄這如鯁在喉心酸的機會都沒有。我就睜著眼,任由撲面而來的風把眼睛吹得生疼。路過彎道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我一再牢牢地捉住面前的扶手,讓自己不往肖啟年那邊滑。我們坐得很近,可是我們都不說話。

3

可我還是把實話告訴了他,總覺得也不是能瞞得住的事情。考官吃驚之餘,告訴我要跟領導商量一下。大概因為我應聘的只是個普通的文員吧,隔了兩天我居然真的接到了錄用函。倒成了同學里比較快找到工作的了。
「真的,大概這樣吧,你看。」那是我高中時候唯一一次正面盯著肖啟年,他微閉著眼,像是我的一個夢。而四年過去,現在的他好像和那時候也沒什麼不同。同學聚會的時候,很多人樣子都變了不少。一開始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被一個漂亮得有些誇張的女生吸引走了,在大家猜她是哪個同學的女朋友時,她倒是笑著打起了招呼。她笑起來的聲音很特別,是一連串都在一個頻率上的吸氣聲,王琪最先喊了出來:「你是于冰?」
入冬的第一個周末晚上,我被家人叫到了客廳商量事情。我爸先是說了說王琪家還在和于冰家打官司,又說我那個國外的親戚建議他們去投資買一處荒地,還說願意把我接過去工作。可家裡又拿不出那麼多錢作擔保,想把那輛車賣掉。
為什麼會想要這輛車呢?做摘除手術那天我做了一個夢。說是夢倒也不太確切,按理說麻醉之後就算做夢也是記不得的。可糟糕的是我很清晰地記著夢裡的每一個細節。是夏天吧,我穿了條奶茶色的長裙去了遊樂園。遊樂園看起來有點像是大連的發現王國,可稍微有些過時老舊的樣子。也不知道怎麼就上了一輛過山車。我坐在第一排。身後是于冰,王琪坐在車尾大喊大叫。而我身邊,坐著的是肖啟年。
可就在我想要閉上眼睛的時候,車禍發生了。
「那老師怎麼不說你。」
距離出事已經過去了一年,後續卻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交戰方是保險公司、肇事人、被害人、肇事人家屬、被害人家屬,我們毫無選擇地被冠以新身份。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可又不想敗下陣來。我們的車子撞上了一輛貨車,開車的于冰和坐在副駕駛的女生當場就死了,第二排的王琪送到醫院搶救了兩天還是走了,王鈺傷到了脊椎,恐怕再也站不起來。我的情況算是最好的,雖說稍微有些複雜,可兩個月後也就出院了。
我從來沒考過第一名,從來沒做過學生代表,除了勉強到了80斤的體重總是被人誇幾句之外,也從來沒被人誇過外貌。可最近我忽然意識到,這麼普通的我,最大的特長大概就是面對糟糕的事情吧。
但是,我實在是太想見到你了。每走一步就覺得你應該是在走遠。索性把心一橫追了出來,這時候起了風,裙擺被吹得獵獵作響,邁步子都困難了起來。我從街頭跑到街尾,剛才等車的人都還在,可是唯獨不見了你。我跑了一次又一次,跑得幾乎要雙腳離地騰空而起,焦慮得四處亂撞,可是怎麼也找不到你。
失去了一邊的視力之後,我對方位和距離的感受開始變得很模糊,比如明明遙不可及的東西,我卻以為就在近前。那輛黑read.99csw.com色的雷克薩斯最終還是被開到了我家門前。家裡連個有駕照的親戚都沒有,還是拜託了鄰居才把車停到了桑葚樹和石階的夾角里。車子被罩上了銀灰色的防塵罩,我站在山下,眯起眼睛就像看見了家門口蟄伏在陰影里黑黢黢的怪獸。
我的家在濱海公園的斜對面,走過一條長長的斜坡,坡頂桑葚樹下的黃色小樓就是。這段路談不上遠,可也不近,又不通車,走起來也要花上十多分鐘。近來回家臨近坡口的時候,我總會停下來,屏住呼吸仰頭往上看幾秒鐘。
後來麻藥勁兒過去了,我是哭著醒過來的。可右眼眶裡空空如也,淚腺也被摘掉了。就像除了不甘心和捨不得之外,你什麼也沒給我留下。

4

我查過二手肇事車的價格,其實跟他們說的賠償金差不多。沒有人在為價格的事不知所措,而是因為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拿到駕照,更不可能開車。
可對於已經真的不在了,並且連片刻須臾瞬間都不曾是我的戀人的肖啟年,我到底該怎麼想呢。
我做過兩次心理創傷干預治療,可那時候只是為了讓父母放心而已。全程我都是在盯著醫生衣襟上一塊不自然的褶皺發獃。半年前于冰的爸爸給我訂了很貴的義眼,我剪了劉海,又配了副黑框眼鏡,第一次去面試的時候,考官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睡覺被老師叫走訓話了。」他講完忽然輕聲笑了笑。隔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其實我也睡了,眼睜睜看見老師在後門,太困了還是忍不住啊。」
一直到那瓶酒精揮發掉了多半,我依舊沒有答案。
與其說是商量,倒不如說是通知。壓根沒給我反駁的餘地,他們連買家都已經找好,第二天買家就要把車子提走了。我一開始氣得手抖,可靠在沙發上哆嗦了好一陣,還是什麼都沒說,起身出門了。
擦防塵罩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是在生氣。有點莫名其妙又難以啟齒的生氣。在生掉個不停的桑葚的氣。在生完全不好用的酒精的氣。在生店員的氣,怪他無緣無故的好心,危險的事情那麼多,誰會知道到底什麼時候發生呢,囑咐我又有什麼用?
八月末的長春,溫度已經低得沒有了夏天的樣子。涼颼颼的風不由分說地從車窗灌進來,我不情願地偷偷睜眼看了看,發現我和記憶里的一樣,倒在肖啟年腿上,他歪著頭微張著嘴,睡著了。
飲水機空了,彎下腰又直起身的幾秒鐘,我忽然發現我所有的堅強都是自以為是,我根本沒什麼面對糟糕的勇氣,也沒什麼想要重新開始的決心。我只是太過遲鈍了。在微小的不可控的瞬間里舊事重提,我才意識到我喜歡的那個人已經永遠地走了。而我在看似平靜地拿到了殘疾人證之後,投出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簡歷,就是他曾經工作過的那幢寫字樓里的公司,每天早晨經過他曾經租住過的小區,去他曾經去過的檔口買午餐,而我在現在,好想聽見記憶里的聲音啊,單薄的,沒什麼起伏的,「劉音希,你等等。」
班級每一個星期會換一次座位,每個月肖啟年就會換到教室後面的飲水機旁邊。所以那兩年的舊手https://read•99csw•com賬上,日曆的格子總是被我整齊地畫著叉,每等過了三周,我就可以拿著水杯名正言順地走到教室後面,在那麼不到十秒的時間里,站在他身邊。
我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想了又想,還是決定追出去找他。跑過熙攘的人群,還被噴泉淋了一身的水,總算是在門口一隊等車的人里,我看見了肖啟年。他站在隊尾,還是一貫面無表情歪著頭的樣子。可就在我想要走上前去的時候,王琪跟了過來,問我是要去找肖啟年么?當然不是。我連連否認,掩蓋被看穿的窘迫真的一直就不擅長。我就只好硬著頭皮跟他又回到了遊樂園。
我讀過一篇很短的小說,女主人公一直在懷念死去的戀人。可實際上她只是得了一種叫做卡普格拉綜合征的心理疾病罷了。覺得自己的戀人被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替代了。與其接受被拋棄的事實,她寧願叫自己相信曾經的戀人已經死了。
「特異功能嗎,這麼誇張。」
大概已經凌晨兩點了吧,街上安靜的有些出奇。于冰把車開得飛快,同學聚會的時候她喝酒了么?我有點不確定。從酒店裡出來,她就把一輛黑色的七人座suv開了過來,喊著高中總玩在一起的那幾個人去她家再續下一攤。這當然不包括我。可是肖啟年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邁不穩步子,在一片起鬨聲中乾脆把手搭在了我身上。我腦袋一熱,就跟著他上了車。
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下定決心要把這輛車要來。哪怕聽起來有諸多不合情理之處,可這是我和肖啟年之間唯一共同的存在了吧。我每天都是這樣盯著看不見的怪獸,呼吸不暢地爬到坡頂,站在車子旁邊呆上一會兒,再若無其事地走回家。
劉音希,動漫公司市場總監。@劉音希

7

出事那天是怎麼上車的呢,不記得了。一開始我覺得頭暈就仰頭靠在椅背上,後來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了下來,我不敢睜眼,怕在我身邊的不是他。直到不知道隔了多久,他輕輕安撫般地捏了捏我的手指,「劉音希,要不舒服就躺著吧。」然後我就覺得我好像把這輩子的勇氣都耗盡了似的躺到了肖啟年腿上。再後來冷颼颼的風像今天這樣不由分說地灌進來,我睜開眼,就看見他低著頭,眼睛大到不能完全閉緊,和高中一樣,和魔比斯環一樣循環往複的不願醒來的夢。
同學聚會那天,我和肖啟年聊了很久,儘管我的生活乏善可陳,可還是喋喋不休地和他講起來沒完,因為我覺得講過了自己就可以儘可能地多問些關於他的事情。他大學里學的還是美術,還沒畢業就去了一家不錯的設計公司實習。他歪著頭,有點得意地跟我說,他租住的小區就在公司的對面,下午困了還會偷偷跑回家睡覺呢。說完又不無遺憾地嘆口氣,告訴我等他轉正之後公司就要搬走了,擴招之後一個樓層坐不下了,他怕是沒機會偷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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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肖啟年幾乎沒說過什麼話,就算站在飲水機前接水也是目不斜視。可我甚至會提前很多天就想好那周該穿什麼衣服,儘管實際上只能從校服九*九*藏*書里露出個領子而已。高二寒假,從國外回來的親戚給了我一小瓶菲格拉慕的香水,味道是甜甜的鳳梨和桃子香。我媽把香水收到她的化妝櫃里,說我上學是不能用的。可到了那一周,我還是會偷偷把香水拿出來藏在書包里,在走到肖啟年身邊之前,小心翼翼地用一點在膝蓋後面,等甜蜜柔和的味道氤氳開,再裝作若無其事地站在飲水機旁,集中十二萬分的注意力聽他和同桌王琪的聊天。
高中時,我坐在第一排,肖啟年坐最後一排。他是美術生,常常缺課,數學成績卻好得出奇。印象中,好像剛分班沒多久,他就被男生們拿來開玩笑了。他同桌王琪還畫過一張海報,趁著老師不注意貼在班級的後門上。內容大概是「點卡一張,可換與肖啟年約會一次」一類的。要是放現在,估計就該是幾套lol的皮膚,然後男生們就會鬨笑著把肖啟年推出去。真的有那麼多女生喜歡他么?我始終不知道。他的反應總歸是讓人長出一口氣的。提到這些事他老是一副滿不在乎甚至有點渾渾噩噩的樣子,只有聊到魔獸他才會多說幾句。可想到那張用綠色記號筆寫成的粗糙的海報,或者被王琪笑嘻嘻地要遊戲點卡,我就頭皮發麻,生怕露出了一點我喜歡肖啟年的端倪。
有一陣子我很不負責任地想,走了的人是幸運的,不然面對現在的爛攤子,他們該怎麼辦呢。那天于冰喝了酒,所以事故責任在她,在車上的王琪也在喝酒,撞擊發生的時候啤酒瓶碎掉了,害死了他自己和坐在最後一排中間的肖啟年。巧合得簡直像是現實版的死神來了,又像個充滿惡意的笑話。
車子賣掉之後,我從那家公司辭了職。想來想去最喜歡的事情還是寫小說,想做好這件事就算只有一隻眼睛也沒什麼大不了吧。而且我也終於不用在一遍遍地故地重遊中妄圖去接近已經離開的你了。
在我滯后了足足一年才意識到肖啟年走了之後。我不再在回家的路上耽擱時間,也開始覺得門口的車子有點礙眼。又是夏天了,風吹起來總有些桑葚果子會跌落到車頂上。雖然有防塵罩,收拾起來也有些麻煩。只要幾天不管,新的舊的痕迹交織在一起,就很難堪。
過山車快要停下來的時候,他忽然伸手,像是安撫般捏了捏我的手指,又輕輕地握住了片刻,眼睛卻並沒有看向我。然後車停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他轉身下了車。
可現在睜開眼,什麼都沒有了吧。只有柑色的光透過天窗映進來。我眯起眼睛,就算只剩下了左眼的世界,我還是毫無防備地看見了天窗上有手指划寫過的痕迹。這輛車很多部件都被換做了新的,看起來就是全新的。可天窗一定是原來的,甚至幸運地沒被清理過。上面的痕迹新得就像剛剛發生。「XQN♡LYX」。我名字的縮寫後面,他還畫了兩隻桃子和鳳梨。
在看到你說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之後,我終於想到了一個與現實和解的最好方式。比起去說服自己接受你不在了,我寧願相信你活在我的明天里。你永遠活在我的明天里。所以我拼了命地跑向明天。從現在起,我每天都要拼了命地跑向明天。跑到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的那天,也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