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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

信仰

作者:李雲龍
船長看了我一眼說,沒白挨,至少知道了生命的珍貴。
把偷渡客趕下海,水手們順勢把甲板沖洗乾淨,我們就繼續朝目的地進發。每個人都很平靜,彷彿剛才什麼事兒都沒發生一樣。
這對我來說,是一次奇妙的旅程,它將改變我的一生。我憧憬著整個行程,但等待我的卻是一個月的嘔吐。船上的水手都稱我為吐神。
一旦上船,我們就再也下不了船了。
我覺得他們都是無情的人,大海不看,打牌時也很少說話。我總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可是船長告訴我,這就是生活。但我總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過了大概十分鐘,那人下來讓我上船。我在登船口第一次見到了我的船長,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黝黑而滄桑。送我的人把我交給船長就走了,我從船長那兒得知,他是一個中介,專門干介紹海員的活。
好奇心比暈船更強大,而大海的波濤洶湧總讓我百看不厭,船員們說這我是在內陸憋瘋的緣故。船長卻說,我這是在擁抱大海。因為我不能站立,站起來會讓我嘔吐,我只能趴在甲板上,手握住護欄,傾聽著大海的聲音,然後傻笑。
我受了巨大的刺|激,整個人的精神處在了崩潰的邊緣,我腦袋木掉般地依舊站在原地。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完了,這次海盜比上次的多。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我立即跟指揮室通訊,通知船長這個消息。很快船長就到了。
我沒有反抗的機會,因為槍口對著我。他們中一個人上前抓住我的衣領,用口音很重的英語問我船長在哪。
我所在的船是一艘萬噸級的貨輪,我的第一個航線就是從中國出發,途經東南沿海,直達南洋,過馬六甲到中東,在中東卸貨,再拉貨去非洲的兩個地方。整個行程一年多的時間。這些都是在出發前船長告訴我的。
我看了數月的日出日落,浪起浪涌,慢慢的我適應了大海的生活。
被打之後我好久沒有平復心情,船長也沒找我。半個月後,船長在甲板上告訴我,沒有什麼比生命重要,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去拚命。我說那是海盜。可船長卻告訴我這是海盜的生活方式,這是他們的謀生之道,逼絕他們的路,我們就會無路可走。
我覺得船長說的有道理,但我的內心卻還是無法平復。船長說我還沒理解什麼是生活。我說生活就是奮鬥拼搏。船長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但我知道他是在笑我天真。
我驚訝萬分地看著船長,我說,我用性命扛著,你怎麼就這麼大方而簡單地把錢給他們,我這頓打白挨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批人讓我們整艘船都亂了。船長立即讓幾個船員持槍看守好這些人。
我聽了只是點頭,沒發表什麼意見。父親說我沉默寡言了,成熟了許多。我說別人家的事情我沒太大興趣去關https://read.99csw.com心。
我低著頭往前走,走著走著發現父親沒了。我轉身一看,父親正朝一圈人圍著的地方走去,我喊了一聲,你去那幹嗎,我馬上要上火車了。
船長看了看我,問我是不是第一次上船。我說是。船長告訴我第一次上船每頓飯都少吃點。後來我才知道,這是為了防止我暈船而吐。不過我真的是吐了一個多月,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我說,船長,我很少看你笑。船長卻說,你總有一天會看到的。
在家這段時間,沒有海上的漂泊,也沒有海上的美景,但我卻腳踏實地地生活著。我很少和以前的同學出去玩,我總覺得我懶得折騰。兩個月後,我離家再次準備航行。
我這才明白,這個阿拉伯女人應該是船長的小老婆,他中國的老婆一定不知道這事兒。
在大海里的航行讓我漸漸地看慣了日出日落,我開始想念陸地上的生活,開始想念能和親戚朋友交流的日子,但這一切對我來說很難做到。我開始覺得孤獨,開始學會了靜靜地看著大海。船長說這才是生活。
此刻在我心中沸騰的想法是寧死不屈,打死不說。我告訴自己要做英雄,要給船長和船員爭取機會來擊退這幫海盜。
船已經開出一周多了,要返航把這批人送回去是不可能的,因為耗費的油和生活所需品沒有人會無償提供,船老闆是不會過問這些問題的。但要是帶到南非,海關一定會發現,到時我們所有人都會遭殃。
我的家鄉在內陸城市的一個鄉下,離大海很遠。我見過最大的水泊也就是海員技校不遠處的人工湖。大海,那只是我在學習怎麼當海員的時候,在操作試驗教室的大屏幕上看過。
不過我錯了,這批人不是海盜,而是在一周前裝運木材的時候,混進船倉庫的人,他們是要偷渡到南非,恰巧我們這艘船就是去南非的。而他們這個時候才出現在甲板上,是因為他們所帶的淡水和食物已經消耗殆盡了。
我跟著他找來的車,一起到了港口。下車后我便看到了大海和無數停泊的船。我很高興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這陌生而又熟悉的場景是我在實驗操作室的熒幕上看到過的。
於是我被抓住我衣領的人扇了十幾個耳光,我感覺我的臉都變得厚實而滾燙了。他一邊打一邊繼續用英語重複著剛才說過的單詞「captain」(船長)。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完了,我們遇到傳說中的海盜了。
甭管別人,咱們管好自己就行。我接過父親的包,然後準備進站。父親朝我揮手說,下次回來吃胖點。
在兩年的技術培訓學習后,我以優秀的成績畢業。走出海員技校我才發現,我還沒辦法順利地出海。
我久久沒看到船長和船員,我想我是死定了。不過在我絕望的時候,船長提著箱read.99csw.com子出來了,像是黑夜的青蜂俠,我從絕望中掙脫,使勁掙扎,但換來的是幾記耳光。
數月的漂泊,我們到達了目的地。由於裝木材需要幾天的時間,船長告訴我們可以上陸地玩玩,但記得一定要按時回來。船員們喜出望外地下了船,他們早就已經想好了,到陸地上找女人。
到了一艘大船的下面,他讓我等一下,然後自己跑上船。我仰視著面前的大船,我看不到它最高處在什麼地方,我傻傻地望著它笑,像附在它身上的螞蟻,就想歡快地往上爬。
我們吃到很晚才回船,船長直到第二天才回來。我說船長你好有本事,在這個地方都有家。船長告訴我,這就是生活,四海為家。
母親告訴我,農民的孩子讀書不用功就要學點技能。相比其他汽修的技能來講,海員是我們這裏最掙錢的。只有你掙了錢,你弟弟將來才能繼續念書。
我把薪水領完,和船老闆約定好下次出海的時間,買了張火車票便回去了。我給家裡打電話,我的突然回來讓正在廚房做飯的母親流出了激動的淚水。母親抱著我,一如我剛離開家時那樣,她說,快兩年多沒見了,你都瘦了。快去坐著,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跟船長說我累了,想休息。船長明白我還沒有從上次的事件中走出來,他點頭答應,然後告訴我,生活就是這樣。
我們從中東上貨出發,要把貨物運到非洲的一個小國,再把那裡盛產的木材運到南非。船長說這趟跑完就可以返航回國了。
但我始終無法理解對他們的做法,我甚至覺得就算帶他們走又能怎樣,大不了是我們被罰錢,最多是坐牢。可他們卻能生存下來。但船長卻冷冰冰地告訴我,他們活下來也不會因為我們的搭救而心存感激,這就是現實。他們選擇了逃離現實,就是選擇另一種死亡。
那幫海盜持槍對著船長和船員。船長把手裡的箱子扔給他們。他們中一個人打開箱子,然後笑笑,把我放了,迅速離開船就跑了。
就這樣,我一言不發地到了目的地,卸完貨,船長拍手朝我們笑著說,走,到家了。原來船長在這兒還有個家。
父親送我去火車站,本來母親也要去的,但我怕她在火車站哭,就沒讓她去。
船長沒再搭理我,他只是嚴肅地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厭倦的。但這一刻我堅定地認為絕不可能。
那幫偷渡客在槍口下,一個個被逼向海里,女人的哭喊聲連成一片。
船穿過馬六甲,朝中非航線駛去。那天夜裡是我值夜。凌晨我在甲板上無聊地喝著咖啡,冷颼颼的海風夾雜著腥味朝我撲來,我不禁寒顫一下。在我轉身要回船艙的時候,我的身後忽然閃出四五個人,他們持槍對著我,接著又是四五個登上了船。
我在海上目睹了一個個日出日落,這https://read.99csw.com是我沒有見過的美。我跟船長說,大海真美。船長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點上一根煙說,美的背後藏著的都是無情。
我說也許不會總是如此,可船長卻堅定地相信,總是如此。就好像我剛上船的時候堅信自己永遠不會厭倦大海一樣。
日出日落的大海,我開始厭倦了。我看夠了這一切,我開始想念我的家鄉了。我開始想念我的土地了。
我說,我會的。
我也深深知道這個事情的麻煩,要是為了這些偷渡的人延誤時間,會讓我們的損失更大,而這一切後果沒人願意去承擔。我看著這一雙雙帶著渴望的眼神,我彷彿明白,此行對他們有多麼的重要。
我說,船長,你中國的夫人知道這些人的存在嗎?
李雲龍,作家。@李雲龍
而我,在海港的碼頭來回走了一陣子就回來了。船長有些驚訝,問我怎麼沒去跟他們一塊玩。我說我沒有什麼興趣,何況又是不同人種。船長說我到底還是年輕人。
這對我們家來說是天大的喜訊。但我知道,為此我們也付出了一萬塊的人民幣。
他們中的男人起來朝我們反抗,但他們還沒接近,就被我們開槍打傷。鮮血和夕陽的顏色一樣,染紅了整個甲板,顯得格外的刺眼。
我在火車上睡著了。我夢見我第一次見大海的樣子,我看到自己喜悅地朝著大海吶喊,我來了。
到底是載著他們繼續走,還是返航?只有船長來決定。
車到站,我有點昏沉地下車。出站便碰到了舉著牌子的接站員,穿得跟我父親差不多。我問他我們的水手呢。他告訴我都在岸上喝酒,晚上你會見到。他說話的時候沒有表情,也不看我,這讓我很緊張。
半年後船抵達它最初起航的地方。
接下去幾個月我異常的安靜,對那場「屠殺」事件也慢慢地淡忘。我看著這洶湧澎湃的大海,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條船會沉沒,到時也許真的沒人會救我們。
阿拉伯女人做了一手不錯的中國菜,我們真的好像回到了家。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一幕會在我的面前發生,我腦子「嗡」的一下就炸開了,整個人呆在那裡,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一動不動。
父親聽見我的呼喊,轉身回來,時不時轉頭望望,然後朝我嘀咕說,有人死了,大白天怎麼會死了,肯定是病的。
弟弟在周末的時候回來,他見到我很開心,我問他學習怎樣,他說還行。他告訴我希望以後能考個海事學院,以後也出海當海員掙錢。我聽后,臉色一沉,很是鄭重地告訴他,能掙錢的工作很多,以後不要做海員,也不要為了錢活著。
後來我才知道,在大海中航行遇到海盜是常事兒。每個船長都會在出海之前預備好遇到海盜的錢。雖然不多,但海盜拿到后大多數會走。如果真的不走,就不是簡單的一筆錢就能搞read.99csw.com定的事兒。不過這樣的情況還是少數。
家人花錢托關係打點了一番后,我被通知可以去當一艘遠洋貨輪的水手。合同期兩年,薪水是每月一千美金。
父親笑笑,朝我說,只要能掙錢,不是歪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來。還說,鄰居見我掙到錢了,都籌劃著讓自己的孩子出海掙錢。
船長的決定很艱難,但卻很堅定。就是他們從哪來,就讓他們自己回哪去。
再次告別家鄉,沒有了當初的期望,沒有了當初的傷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的內心不再有漣漪,只是平靜,平靜得如毫無波瀾的海水。
後來我從別的途徑得知,在大海上我們做過的那些事兒都不算什麼。還有更為慘烈的,只是沒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在船上。
船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知道不知道都沒什麼意義,生活的意義是首先讓自己過得好,別人從沒興趣想了解你的生活,除非你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我暈乎乎扭頭看到船長站在我身後,海風把他的褲腳吹得翻飛不息,船長說夕陽一沉,風就更冷了,讓我趕緊回去。我笑著說,我還沒看夠大海的夜呢。說完,我對著大海吼了幾嗓子,風灌進我的嗓眼,讓我乾咳了幾聲。
航行數日,我們在南中國海的一個港口卸貨,再裝貨朝南駛去。船長告訴我再往前半月就出中國的海域了。聽到這話我有一種莫名的激動和高興,我總想知道出了中國之後的海是怎樣的。不過等我看到后,我發現其實是一樣的,無邊無際。
在我見過大海之前,我一直在家鄉的海員技校學習,我的夢想就是當一名海員,不是因為能遨遊大海,而是因為能掙錢。
我還沉浸在大海的畫卷中,那人轉頭喊了我一聲,讓我快走。我猛地回過神,趕緊跟上。
兩天後裝好了木材,我們起航,目標南非,中間不再停靠任何港口補給。
船長說,生活就是學會獨處,學會沉默。
我就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像赴死一樣跳進海里,然後幾個人一隊地抱住漂在海上的圓木。我不知道這塊圓木是否能順利載著他們靠岸,但我從他們絕望的眼神中看到了求生的希望。這樣的抉擇是無奈的。也許他們在上船的那一刻就想到了。
船出發的時候,阿拉伯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跟船長告別。船長在船上朝碼頭揮手,直到船開到很遠,船長都還站在那裡沒有移動。船長說每一次告別都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我卻說,只要想來隨時都能來。
母親說完擦乾眼淚,把我推到了客廳。然後給父親打電話,讓父親趕緊回家。母親看著我,笑著不知該如何跟我說話了,她轉身進入廚房慌忙地做飯。我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透過窗戶看著母親。母親時不時也回頭看看我,我們就這麼時不時地對視一笑,覺得很溫暖。
父親回來的時候提著剛買的酒read•99csw.com,見到我時眼睛笑成了一條線。父親告訴我,自從我當上海員之後,家裡的情況好轉了。之前的欠債還清了,弟弟也去了市裡上高中。我再掙兩年錢,家裡就可以翻蓋新房子了。
其他的船員們很少在甲板上娛樂,都是忙完就回去睡覺或者抽煙打牌,很少有看大海的。他們說早就看膩了,一輩子不看才好。
我要坐十個小時的火車才能到達,一路上我好奇地看著火車經過的地方,聽著車廂里七嘴八舌的聊天。旁邊的乘客問我去幹嗎,我說出海。他們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告訴我出海好,大海很美。
我以為船長是要返航帶他們回去,但很快我便看到其他船員從船艙里抬了數根圓木扔到了海里。接著,我們的人就拿著槍逼他們往海里跳。
我沒見過大海,但我也覺得大海一定是很美的。
船在大海中航行了一周,沒有看到任何陸地。我也無聊地在甲板上看著即將落下的夕陽,我都不知道這是我第多少次看日落了,我已經沒有當初澎湃的心情。我轉身準備回船艙,沒想一轉身看到甲板上有十幾個黑人,接著又是十幾個的出現。
一個月後船在中東的一個港口停靠。船長召喚我們集合,然後告訴我們統統上岸,到家了,他老婆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飯菜。所有人「哈哈」一笑,跟著船長就走了。
火車站依舊人山人海,父親讓我看好自己的包。我說不必擔心。說話間,聽到不遠處傳來喧鬧聲,然後就聽到有人說,有人死了,吐著白沫就死了。
到了船長的家,便見到了船長的老婆,是一個阿拉伯女人,還有兩個混血孩子。船長給他們帶了禮物,陪他們一起很開心。船長朝我們說,到家就是溫馨啊,兄弟們,吃好喝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許我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一周后,父親送我去火車站,我要去離這裏一千公里的海港城市登船出海。父親告誡我出去工作一定要忠誠認真。
我跟父親說我是家中長子,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只要咱們家能越來越好,我辛苦點沒什麼。
我很是不解,我問身邊的船員說,船長的老婆不是在中國嗎,什麼時候來的這兒?那船員說,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火車站外很熱鬧,我跟在父親後面走著。看見不遠處圍著一群人在看著什麼,就想湊過去看看。可我剛想去,父親就拉住了我。他告訴我說出門在外別瞎看,萬一惹事兒上身怎麼辦。我戀戀不捨地望著遠處那群不知道在幹嗎的人,進了火車站。
弟弟問我為什麼,我說你多讀書,好好學習,自然就明白了。其實我只是不想讓弟弟忍受和我一樣的孤獨。
船長走到我身邊看了我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告訴我,生命就是一場競爭,物競天擇,不是我們不救他們,是從來都沒人願意救我們。
船長微微搖頭嘆了口氣說,生活哪有你想的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