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親愛的羅賓漢
某天的傍晚,我和兩個男同學一起放學回家。自從進了初中,我才對學習這回事有了新的認識,之前我以為頭腦簡單才四肢發達,反過來說,四肢不發達的人頭腦就好。直到第一次期中考試的成績單下來我才樹立了正確的觀念,正視了自己四肢不發達,頭腦同樣不發達的事實。
而我傻獃獃地站在街角。關於那天,是什麼季節,怎樣的天氣,我早已忘記。但記憶是有修改功能的,在我的記憶里,那是一個流霞千里的黃昏。夕陽的斜暉落在羅賓漢背著書包的肩上,拖出一道瘦削纖長的影子。沒有語言交流,但有音樂,音樂是我心跳的頻率,第一次有了全新的節奏。
還有,
舊上海博物館是幢英式的保護建築,前身是銀行。其實我覺得它比現在的博物館更像一座博物館,紅色的磚牆,尖尖的頂,停擺的鐘樓,打蠟的地板,罕見的半樓中庭和拼花大理石地面。
我沒想過我和羅賓漢的告別是不是永別,我太年輕,還不懂得什麼是永別。我以為我們就如那句「再見」般總有再見的一天,但是我們再也沒有相見。偶爾我會從我爸那裡聽到他的消息,他考上了什麼學校,成績好不好,僅此而已。
「你也是。」
再見羅賓漢是一個午後,他從房內睡眼惺忪地走出來,懵懂地望著我和我爸。
孩子眼裡親手搭建的夢想,在大人看來只是一卷尼龍繩,一塊搓衣板。
忽然間,一個身影後來居上,一腳踢在學霸的書包上。學霸的笑聲戛然而止。羅賓漢從他身旁頭也不回地走過,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攤開手,一枚紀念幣掉落在掌心。
我們爬上鐘樓,一覽無遺的黃浦江流水滔滔,江風將我們掛在欄杆上的手帕旗吹得獵獵作響,我們手拉手,彷彿征服了全世界。
後來我沒有看到過自己這張照片,我忘了問那個記者要登在哪裡,也可能,他就是個猥瑣大叔,拍一張少女的照片自己留著看,根本不會登出來。
從此我腳踩言情武俠兩道。後來我把鹿鼎記翻來覆去看過好幾遍,而他說的不好看的那部分,我至今也沒有讀過。
我側過頭,目光仍停留在遠去的背影。
「頭向左側一點。」
「呀,這孩子,睡糊塗了。我去把他叫出來。」
學霸高亢的笑聲回蕩在放學路上的空氣中,以傲慢自信的波長越過我低垂的頭頂,在空中散發著捨我其誰的勾股定理。
他媽媽笑著說:「幾年不見,不認識了么?這是和你小時候一起玩的妹妹啊。」
這隻是一段想象,並沒有發生,也不會發生。我們的結局https://read.99csw.com依然定格在KFC的門口,遠去的背影里。
這場噩夢中我媽宛如神奇女俠,原本待在家裡做飯的她憑空出現在我身邊,把我送去醫院。據她後來說,她隱約聽到了我的哭聲,就下來看看。隔著三條橫巷她還能聽到我的哭聲,我覺得除了耳尖之外,還側面論證了這世上的確有超能力,通常稱之為母愛。
在外貿服飾街華亭路拆除之前,我梳著雙馬尾,淡粉色的襯衫,牛仔裙,白色帆布鞋,以一個青春少女的標配趕著最後的熱鬧。那時候我已經對「最後一次」,「唯一一次」,「拆除」這樣的字眼習以為常了。越是「最後」越要經歷,「最後」就好比一個故事的結局,無論好壞,它畫上了一個句號,一個結束,一個新的開始。而我們的生命,卻是沒有最後的。
動遷工作進入了尾聲。我媽終於決定搬了,歷史性的第一代釘子戶抗爭以失敗而告終。她所提的要求一項也沒得到滿足。我認為她這次抗議行為的最大作用就是為政府在未來的動遷工作中如何應付並拔除釘子戶的實踐操作上,提供了長足寶貴的經驗。
那時的我已經對他深信不疑,在尋龍事件上我覺得必須與他同進退,於是我拿了我爸辦公桌上的紀念幣鄭重地也塞進了門縫。龍自然沒出現,出現的是我爸。
這樣的結局和「最後」無關,好像一個省略號,沒有結束,沒有開始。不符合我荒涼的廢墟審美觀。
作為一個有悲觀情懷的幼|女,我曾經考慮過這個鞦韆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壞掉,想來想去,都覺得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被我們坐壞了。於是我暗暗希望,一定要壞掉的話請在羅賓漢坐著的時候壞掉,而不是我。怎麼說他也比我皮實些。但我沒猜中開頭,也沒猜中結果,有一天鞦韆壞了,只剩下搓衣板躺在地上,誰也沒有坐壞它,是我奶奶看中了那股尼龍繩,把鞦韆拆了。
作為一幢為銀行而設計的建築,密道和密室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有些密室是開放的,對大人而言需要像進霍比特人的屋子那樣貓著腰進去,沒有窗,只有四面的牆,昏黃的燈光,滿壁文書和窯洞里的職員。密道多數上了鎖,一扇扇隱蔽的小門引人遐想。羅賓漢試圖將硬幣塞入門縫,聽它掉落的聲音,然後煞有其事地說:「很深,裏面有條龍。」
這大概是我那即將遠去的童年最後一次向我展現了夢想的瑰麗色彩。我蹲坐在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北窗,想象力飛到異世界,一個有密道、寶藏、龍和騎士的世界。
快門聲響起,將這一刻定格。
我曾經喜歡你。
他拍了拍褲腿,掉頭而去。
羅賓漢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卷https://read.99csw•com尼龍繩,我則貢獻出我媽的搓衣板,我們竟在露台上搗鼓出一個非常成功的鞦韆。那時候我有點早熟,才小學五年級已經在讀《紅樓夢》了,放了學就坐在鞦韆上讀書,頗有文藝幼|女的風範。他則在讀《鹿鼎記》,笑得樂不可支,他翻到韋小寶第一次出場的那章對我說:「前面不好看,你就從這裏開始讀。」
轉角KFC的門被推開,一個少年手持著紙杯可樂快步離去。這次,依舊是背影。這次,不是相見,只是單見。
Hi,羅賓漢,好久不見。你在地球上還好嗎?那天我在肯德基門口看到你了,穿著白襯衫,走得那麼快。如果你不是向左走,而是向右走,就能看到我,看到最美的年紀里最美的我。讓你看了這麼多年的丑姑娘,真是抱歉,卻連一次補償的機會也沒有。想想還是有點遺憾。
那時動遷的事越來越確鑿,連我這樣的小孩都知道不久這一片就要拆除了。而我和羅賓漢也許就以這樣的方式告別平凡又絢爛的童年,我們都不是彼得·潘,到了該長大的時候,毫不猶豫,毫無選擇地長大了。
第一次夢想的隕落,使我對在露台上看書這件事有點陰影,我走下露台,走入弄堂,和女生一起玩體力遊戲,跳橡皮筋。那時,羅賓漢也已經有了自己的群黨組織,很少和我一起玩。有一天,兩群人馬狹路相逢,相安無事。我們跳我們的,男孩玩男孩的。
學霸到底是學霸,他居然沒有吵吵嚷嚷或報復尋仇,只是很平靜地低下頭繼續往前走。這種對情勢的迅速判斷註定我永遠成不了一個學霸。
所以,珍惜每一個「最後」,不管好壞,那至少是一個結局。就像我和羅賓漢,又過了很多很多年,在莊重宏偉的大英博物館里,我望著拉美西斯二世的雕像。
他從廢石堆上跳下來的姿勢不太瀟洒,踉蹌了一下,站穩了。耳根被夕陽照得有點紅。他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可能就是因為手插褲袋才使他剛剛飛躍而下的動作失去了平衡。
就像喜歡一朵雲,一陣風。
和我一起回家的其中一個是學霸,一路朗聲笑語,這是他一貫的做派,在這個以學習成績論輸贏的年紀,贏家都是這麼過日子的。作為雙料學渣的我,則習慣低頭走路,這使我整個初中時代,倒是撿到過好幾回錢,其中一次被同學看到,分掉了一半。
忘了從哪一年起,暑假我爸不再把我帶到單位去。可能是因為我長大了點,體形已經不再適合在博物館里瘋跑賣萌,我和羅賓漢就這樣斷了聯繫。我爸是個粗糙的人,他甚至沒想過應該讓我們有個告別儀式。所幸,小孩是最忠誠的卻九_九_藏_書也是最健忘的,上學后,一個叫「同學」的名詞進入我的生活,羅賓漢就像一本合上的小說,每一個字都很精彩,只是被遺忘了。
他仰面大笑。
「給你的。」他說。
輪到我上場時,羅賓漢停下活動,笑嘻嘻地站在一旁觀看。接下來的事情我有了短暫的失憶,世界猛然顛倒,我的鼻子磕在地面上,血流如注,哭得驚得動地。我趴在地上抬頭望去,所有小朋友此刻都幻變成了黑壓壓的龐大陰影,羅賓漢一張臉驚白,獃滯。
這個遊戲使他一躍成為我最好的朋友。那年暑假就像個童話。我們在陽台上捉來西瓜蟲,捲起來當彈珠滾。我們奔跑,穿梭,探險,整座博物館都是我們的領地。雕塑館是我們的御用捉迷藏場地,一座座沒有鼻子的高大泥塑完全遮擋住我們幼小的身影,一抬頭,就可以望見佛像慈悲神秘的嘴角,他們半垂的眼看到了我們每一個藏身之所和彈指而過的無憂童年。
「也當不了多久,大家等動遷么。」
對於他的熱情勇敢我很受寵若驚,因為小時候我是個醜丫頭,在幼兒園這樣桃花盛開的地方,沒有男嘉賓願意和我牽手。當然,現在看來這可能不是壞事,人的桃花是有限的,幼兒園這種階段,沒必要放大招。總之,他的毫無保留使我感動,事實證明,除了這個時期的羅賓漢和我爹,在之後的漫漫人生,再也沒有男人對我毫無保留過。
如同「一天一個樣」那句口號,那段日子,我每天放學回家都能看到變了樣的家園。斷壁殘垣,滿目瘡痍,被肢解的不是建築,而是傳統的平衡與生活。而我媽立志要做改革開放后第一代「釘子戶」,堅守到最後,這是她人生難得的走在時代前沿的機會。後來我很感謝她的決定,因為那幾個月生活在廢墟里的經歷帶給我不可磨滅的荒涼無常的震撼和奇特美感,大大提升了我對考古的興趣。
我在廢墟叢中笑得燦爛。他是香港電影看多了吧,這樣做一點也不帥,一點也,不帥。
我揮著手,「再見。」
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會想起。
那天晚上我媽和我爸起了爭執,原因是我媽了解到事情過程,是羅賓漢伸腿絆了我,我才會摔倒。她堅持要帶著我去羅賓漢家裡討個說法,我爸則勸說,只是小孩子一時淘氣,畢竟大家是鄰居又是同事,不如算了。
我從幼|女長成了少女,不再是醜丫頭。有不少人曾經問我秘訣,我說意念很重要,緣起一念間,你如果成天想著我要變美,外表與靈魂,至少有一樣,真的會變美。
我蹲在地上伸出手,羅賓漢背對我,拉著我的手,一圈一圈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瘋跑。這是他發明的遊戲,叫拉黃包車。他發明這個遊戲有段時間了read.99csw.com,直到我的出現才有了實踐的可能。手拉手一起做喜歡的事,不管是六歲還是六十歲,總是讓人心底柔軟又喜悅。活到現在,我所渴望的也不過如此,或許六十歲時依然不改變。
「不用不用,我們就過來看看,祝賀喬遷之喜啊,以後就是鄰居了。」
他看了我幾秒鐘,轉過身,走進屋,關上門。
拆遷工人在拆除弄堂轉角的大發布店時挖出了地下寶藏,不計其數的金幣與玉器。有人說是文化大革命時怕惹禍的資本家埋下的,基本上當年能買下石庫門一幢樓的,都在1966-1976年間魂飛魄散,棄財保命,包括我爺爺。
動遷毫無懸念地開著推土機碾入我的生活。彷彿一個光怪陸離的夢,鄰居、玩伴們就像被橡皮擦去的字跡,前一天還鮮明喧鬧,轉眼就灰暗寂靜,一個個憑空消失在石庫門弄堂里破舊的、長著灰綠苔蘚的磚牆縫隙間。
我第一次見到羅賓漢也許是五歲,也可能是六歲。他是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小男孩,樣貌么,他兒時的長相我有點記不清,應該還不錯吧,否則我不會跟他一起玩。我們相識的場合很優雅大氣上檔次,是上海博物館。嗯,因為我的爸爸和他媽媽都在上博上班,放了暑假就把我們帶到單位里放養。他比我大一歲,所以他早來一年,已經對地形非常熟悉。我不太懂那個年齡的小男孩心理,反正我覺得他很喜歡我,他幾乎立即接受了我,把他探索一年的成果毫無保留地與我分享。
我和羅賓漢從博物館同盟降到弄堂玩伴,場所變化極大,但我們適應得很好。我家樓頂是一個很大的晾曬露台,有一個小花房和不知名稱的各種植物,星星狀的紅色小花爬滿每一根能攀爬的架子。露台離外灘很近,能聽到黃浦江上船隻孤單的汽笛聲,鴿子從天空中飛過。
她遠眺的眼神,是懷念,還是,懷念。
深秋的夜晚,我打開電腦,為這個故事寫下一個新結局。
我穿著高跟鞋,長發披肩,塗著玫瑰色的口紅。雙手交叉在胸前,側過臉,偏著頭道:「我覺得可以下手。」
我明白,他不會再回頭了,這是他的告別,但不是我的。我對著背影大喊:「羅賓漢!」
他轉過身,遙遙而望。
致我親愛的羅賓漢,見字如面,願你一切都好。
沒多久,我也升入了初中。即使沒有我媽的那句囑咐,我也不會和他一起玩了,同樣,他也是。我和他不在一個學校,或許是學業,或許是距離,總之我很少看到他。偶爾一瞥,只有匆匆而過的背影,書包的一角。快得我來不及開口叫他。又或許,快得讓我有理由不開口叫他。
你搬走後,大發布店的地下挖出了寶藏,名副其實的寶藏。假如那天你也在,我想我們會有辦法偷出一枚金幣,然後奔向我們的秘密基地,把它塞進密道的縫隙,聽它清脆的掉落聲混合著龍渾濁的鼻息。雖然你沒有遵守承諾,你沒有取回我們的硬幣和寶藏,但是我沒有怪你,也沒有失望。那兩枚硬幣在我的回憶里,在龍的巢穴里閃著永恆的微光。
九*九*藏*書初夏的風重新吹開那本合上的小說,雪白的書頁在風中起舞。林妹妹在汽笛聲中淚流滿面,羅賓漢與再也未讀過的那幾章《鹿鼎記》一起,交錯在記憶里。
照片上的少女,是什麼樣的表情。
那一天,是我從一個醜女孩變成一個正常少女的重要認證日。有一位自稱是記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說想在華亭路被拆除前拍一張時尚女孩站在街邊的新聞照。他掏出記者證給我看,當時的我並不知道記者證應該長啥樣,如果確定後來幾年沒改過版的話,那我當年遇到的一定是個蘿莉控的變態。但是,要理解從丑變美的少女心理,即使虛榮也值得原諒。我半信半疑,帶著隱約的竊喜站在街口,在標著華亭路的路牌旁,手扶肩包,眼眺遠方。
那是我最後一次放學回到我即將被拆除的家,門口拉著警戒線,遍地警察和看熱鬧的群眾。
我以為羅賓漢會和其他人一樣不告而別,那時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消失,一幢房子變成碎石塊。我們在驚訝那些生活在悲劇里的人是怎麼扛過來的,其實只是因為我們沒有身處其境。習慣是世上最可怕的力量,它能使任何一樣非正常的事件變成正常,能讓痛苦不再痛苦,更危險的是它也能讓幸福不再幸福。
他望了一會兒,走了。背過身揮了揮手。
我和羅賓漢已經太久沒有說過話,他比其他人更有理由憑空消失,所以當他站在廢墟的尖堆上喊我時,被動遷生活搞得神經質的我一度懷疑他只是個虛像。
謝謝你帶給我充滿想象力的童年,永不褪色的夢想,和不會隨著時光消蝕的浪漫。
最終我爸拗不過我媽,我媽領著鼻子里塞滿棉條的我踩踏著陡峭黑暗、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敲開了羅賓漢家的門。大人們說了些什麼我已經忘了,我只記得一幅畫面,從頭至尾,羅賓漢站在光線微弱的壁角,一言不發。我媽帶走我的時候,我回頭對上他的視線,頭頂傳來我媽的結束語:「以後別跟他一起玩了。」
這個事件使羅賓漢成為了第一個對我許下未來的男性。他說,有一天我會打開這扇門,拿回硬幣,還有我們的寶藏!
「你怎麼看?」一個男聲在我身旁響起。
他向我伸出那隻手,就像小時候無數次向那個醜女孩伸出手一般。
「你還是老樣子。」
我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