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情書
行李打包了，火車開動了。
寂寞了兩年，莫小果破戒喝醉，跟了一個韓國同事。
可萬萬沒想到，第二天酒醒之後的老楊什麼都沒說，就像外星人消除了昨晚的記憶。這樣生硬的忘記，讓本來敢愛敢恨的莫小果也蒙了，所有想說的話和滿心的歡喜，竟也沒了合適的語境。
老楊走的時候，莫小果還在學校周圍徘徊。她沒去送他，她假裝在忙，她說反正不久就會見面。
那時，有部電影叫《周漁的火車》，莫小果看后真的是心有戚戚焉。
故事拖下去的走向當然很狗血。賀一行的新女友打將上來，宣誓主權。
軍訓時候自我介紹，別人都說：「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莫小果說的卻是，「我有男朋友了」。
後來，調侃多了，就像被詛咒了一樣，再也沒人追。
莫小果愛哭，老楊則學會了安慰。大意總是先鋪墊「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然後主要表達：不要為一個將來可能跟自己根本沒關係的人傷心。
莫小果的未婚夫是那種已經學會了話中話的大人，那些什麼「不只是老同學吧？」之類的疑問，何須問出口，都懂的。
幾個月後，莫小果和韓國男友南下去玩，途經老楊的城市，又吃了一次飯。
很奇怪。他們從來都沒跟對方談過戀愛，只是關係一直很好。
老楊聽著電話里莫小果的自我調侃，許久不言語。
但莫小果是個骨子裡浪漫的女生，她說，愛就要縱情。她和賀一行的學校，在城市的兩端，不遠，十五站公交車。中途還可以下車，去一家好吃的包子鋪，吃上一個肉包子。
老楊起身揮了他一拳。人是沒打著，場面有點難看。
莫小果約老楊喝酒，想讓老楊醉一回。結果老楊不喝，他死要面子地說，「不管到什麼時候，是我照顧你，不是你照顧我」。他還頓悟道，「你以後跟男人喝酒啊，也要經過我允許。」
轉眼畢業了，老楊命還不錯，去了上海一個好單位。自從工作有著落之後，他整個人也好像找到了奔向新生活的無盡動力。而另一面，看男人不準的莫小果，找工作也如沒頭蒼蠅。也許是莫小果敏感了，在老楊眼裡，她就像沒穿對季節的衣服，不難看，卻不知冷暖。
老楊在別人的戀愛關九-九-藏-書係里充當軍師這事兒，連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旁人也懷疑，他對莫小果總是有男女之情的吧？老楊從沒正視過這個問題。他當時焦慮的是如何守住那個秘密——那就是，賀一行其實已經喜歡了同校的一個追求者。
在他們成為朋友后，老楊也跟賀一行成了哥們。有時，賀一行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怎麼，會不見莫小果，而是把帶來的東西托老楊轉交。
韓國人回國后，莫小果經歷了幾次短暫的相親戀愛，只是，至少有兩回，不知道對方為什麼突然就冷淡了，連到底哪裡被嫌棄了，也沒搞清楚。
趁莫小果去衛生間的時候，韓國男跟老楊說：「我過幾個月就要回國了。」
荷爾蒙旺盛的年紀，友情從來讓步于所謂愛情。直到妖艷女生被人用好車接走，給老楊戴了綠帽子。賀一行被現女友以死相逼領了回去。
莫小果：「不說我了，說說你吧，有什麼新聞可以當笑話聊聊？」
老楊，是莫小果對老友的昵稱。其實他們都不老。
莫小果心說，你對女人的品味也夠糟的，也需要我來把關吧？但她沒說出口，她自覺退到同學應該遙望的角度，不想，卻迎來了迷途知返的前男友賀一行。
未婚夫打斷了她，「小果，你老同學能來嗎？」
明白了這份心，莫小果按捺不住。她在宿舍里精心打扮，籌謀著一場浩大的告白。本就長大得很美的她，因害羞更生幾分嫵媚。她撥了電話，告訴老楊，來東門飯館，見她新男友。
老楊沒再說：「你找的男人，我要把關」。他的台詞被沉默洗劫。
他說：「我高三一年，每天收一封情書，可我一次都沒理會，一直等到高考結束了才答應」。
莫小果聽后，吃吃笑，也不語。
而這個「下次」，一下就是三年。老楊的兒子都出生了，他自己也變成了胖爸爸，偶爾會在朋友圈發一點照片消息，不是單位開會的他的側影，就是兒子在地上爬。其他配一些心理測試，外加一點養生偏方。那是莫小果不熟悉的老楊，也似乎是老楊曾以為不可能變成的自己。
老楊周末趕來，三人吃了飯後，就走了。把關的結果是不滿意。老楊說：「他就是跟你玩一玩。」
在掛掉電話后一段慌read.99csw.com神的時間，莫小果腦袋裡竟然能浮現出與老楊十年的交情，以及那一份最重要的約定。
3
畢業后，莫小果進了一家半死不活的公司。工資不多，活也不多，同事不怎麼優秀，好像把她也變得更不優秀。不敢去上海。
空著自習位子的兩人，通常都是在看電影。
莫小果心裏真的美，「原來，他不去赴約，自己喝悶酒，是不願意我跟別人在一起。」
試想，兩個人總有從當時出發的偶然，卻沒有彼此完整未來的必然。莫小果是大人了，可以理解的。「挺好的，就這般，在你獲得了庸常的幸福之後，我也才敢尋跡而來」。
微微愣了一下的莫小果，聲音突然變高了，「是嗎？真好呀，你真厲害，相親成了，佩服佩服，我怎麼就不行呢，我相了多少個啊，會員費都沒少花，可能就還是你說的，我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了，估計就是好人在我眼前晃，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好男人。人家長得眼睛是眼睛，我長得眼睛就是個玻璃球。完蛋了，完蛋了，我就一輩子當尼姑吧，不對，幹嗎怨人家尼姑啊……」
老楊會笑說，「當哥們和當你男人，能一個標準嗎？你腦袋什麼時候能發育健全？」
賀一行恨不得老楊揭發自己。但老楊覺得背叛這事兒對莫小果有點殘忍，所以說不出口。他希望莫小果自己主動放棄。
莫小果想到此，不覺苦笑了起來。
這句話雖輕卻清楚，像心事自己跳出來講的一樣。
老楊電話說：「回頭我賺了工資寄給你。」
莫小果放下老楊打來的電話，心情如是說。
莫小果掩飾著失落：「嗯……不來。」
韓國男說：「我也不知道」。
莫小果鼓足了百分之百的勇氣，一針下去，癟得徹底。
一年後，因為其他同學的事兒，老楊和莫小果又聯繫上。
老楊在遙遠的城市聞之，心焦如焚。他說，「這怎麼靠譜呢，你對他了解多少，他會一直留在中國么？他家裡都有什麼人……算了，我還是過去看看吧。」
4
如今，彼此忙碌，各安天涯，所謂重要，終究變成了相對重要。
大九九藏書學臨畢業前，老楊和莫小果也跟風學人家考研。正趕上，那時有個喜歡老楊的女生，每天一早排隊去教室給他們佔位子。可是他們卻不常出現。不知道，那個女生每天看著兩空位，心懷何種感想？喜歡的食物鏈里，有些人始終學不會弱肉強食。
賀一行不是一個熱情奔放的人，他似乎並不喜歡大鳴大放的感情。因此，莫小果每周末雷打不動的出現，成了他很大的負擔，而從小在優越家境中長大的他，蚊子咬一口的負擔，都處理不了。可是他又不善「傷害」別人，因為女生眼淚一流，好難收場。
等待的每分每秒，都伴著心跳。各種能想的劇情都想個遍，能說出口的台詞也默背了幾遍。想得飢腸轆轆，想得排山倒海。老楊電話不接，人也沒來。
有點憂傷，還好，就蛋那麼大。
老楊很錯愕，「她叫我了，我得掛了。」然後就滴滴滴了。
要強的莫小果竟也上演了一哭二鬧三上弔，最悲壯的方式是跳樓，好在學校里，不管是教學樓還是宿舍樓，樓頂都被封鎖了，給不想死的人很多的台階下。
莫小果鬧著要停下來看星星，放下之後，定會吐個滿地污穢。老楊怕被保安抓個現行，挽起莫小果一路大跑。
但答應了的事情得做到，信守承諾是當大哥的本分。老楊請莫小果學校東門喝酒，說完了任務，最後總結說，「你呀，太幼稚，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思，我今天就藉著酒，立下一個承諾：以後你談戀愛的事兒，我替你把關了。」
電話里，賀一行會很煩地講，學校里有幾個女生追他。當然賀一行也保證，他對其他的女生沒興趣。只是他跟莫小果打著打著電話，人早就睡著。
換了以前，莫小果早就揶揄回去，這次她沒有，她第一次感受到一股子真正的踏實，就是那種有個人那麼那麼擔心你。
後來，大家都見著那男孩了，叫賀一行，白白凈凈，很乖的樣子。只是可惜了，大學也沒讀上，還好家裡有點錢，上了個民辦。
老楊說：「帶著她一起走嗎？」
對的，老楊就是那個老同學。莫小果打給他，問他能不能參加同學會，把關她的未婚夫。老楊抱歉地說有一個工作會議，就這麼把對莫小果來說如此重要的事情給回絕了。跟推掉了理九九藏書財講座沒兩樣。
莫小果，一邊流著淚一邊說：「告訴你，我還繼續努力的，下次讓你把關的人，就一定跟我結婚的人了。」
回來的莫小果挽著男友，哭著罵老楊：「你打他幹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打他，他是混蛋，你呢？別的男人你都看不上，那你要我嗎？你娶我吧，你也不娶我，你幹嗎要對我好？」
莫小果會哭著捶著他的背說，「你不還跟他做哥們嗎？」
莫小果衝過去把他搶進懷裡，扶著他往宿舍走。這不長的一路，老楊的酒話里訴的都是對她的衷腸。
莫小果最喜歡浪漫輕喜愛情片，老楊總是憂愁地望著她說，「你這麼傻，以後可怎麼辦啊。」
莫小果想到大學里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表白，以及老楊當時沒有出現的真相，再想到今天老楊清淡而客套的失約。唏噓啞然。
莫小果說：「我找到男人，給你把關。」
也許，換個角度說，她一味的堅持，其實早就沒了對手。好像完全是為了老楊堅持下去一樣。
1
雖然有義氣傍身，莫小果對賀一行的不滿，其實與日俱增。打電話也沒什麼說的，見面了也沒什麼說的，高中的時候，喜歡賀一行的內斂憂鬱。真相處時間長了，才發現，很多時候，憂鬱氣真是個悶屁，嗆得人心煩。
2
幾個小時后，莫小果一人坐在飯館里，想象著老楊來了之後，得知他自己就是那個男朋友，會是什麼表情？
未婚夫有點困惑，還想接著說什麼，見莫小果的表情，自覺地咽下了。
剛上大學，成為朋友那會兒，莫小果就這麼喊老楊，老楊就特舒服地答應著，一聲聲老楊叫著，就成了大哥，感情也自然依賴。
對付分手的那些日子里，莫小果喝醉很多次，每次都是老楊把她背回宿舍。
餘暇時間里，她會把追求者的照片，發給老楊去相面，在嬉笑調侃中，兩個人各自飄零。
「只是為了你曾經擔心我，未來的我一定也要好好的。」莫小果心裏想對老楊說。
她說：「你結婚我就不去了，我現在唱首歌送你，名字很好，叫《你一定要幸福》。」
老楊半天回答道：「我相親https://read.99csw.com成功，要結婚了。」
莫小果的嚎啕大哭，引來天空的一場磅礴大雨。那個夜晚，三個人，一個都沒睡著。
豈料，莫小果是個倔強而講義氣的女人，她在自己學校這邊，毫不猶豫地拒絕其他追求者，還傻傻地跟老楊研究如何能跟賀一行天長地久。
總之，要是腦袋沒發育好，連自己也無法猜透自己的想法啊。
老楊在聽說莫小果因為高三戀愛，本可以考上名牌大學的尖子生，竟然和自己成了同學，就一直想找莫小果交流一下。
就是這樣，學習很一般的老楊，算是咬著牙考上了本科。寫信的女生自然落了榜。
只是當他轉身去忙的時候，好像聽到一句：「來不來已經無所謂了。」
賀一行請老楊喝酒，他的心思，老楊當然懂。好事兒的老楊，答應勸服莫小果盡量待在自己學校里，可能他真是喝多了，根本沒分析出這要求著實有點荒謬。
人家都是為了圓一個謊，編出更多謊，老楊是為了完成一個承諾，許下了另一個承諾。
從校外飯館到宿舍的路程里，老楊一直在重複那句話，「以後你找的男人，一定要我先審核。」
莫小果不以為然，「不是有你把關嗎？」
莫小果看著袋子里的名牌衣服，不由自主地會當著老楊的面大哭一場。老楊是通過別人的談論才知道那些衣服是名牌。
莫小果的話匣子一開，暴露了她一瀉千里的憂傷。
莫小果腦子裡有根弦，搭錯的時候，別人聽起來會格外亢奮。
莫小果聽了老楊的話，待在學校里等著賀一行來找她，不來沒關係，晚上通個電話再睡覺就好。
其實，也許當喝醉變成習慣，莫小果也不知道，這習慣是對賀一行的不舍，還是為了讓老楊對自己心疼？
老楊的電話掛掉前，好像說了一句「對不起」。莫小果也沒搞懂，這一句抱歉，到底指的是哪一份錯。
夏天過去，秋天來了，秋天過去，入冬的時候，莫小果已經康復。這時，老楊身邊卻多了一個妖艷女生。
莫小果是不理解老楊的，她覺得那麼理智的戀愛，根本就不是愛。
失魂的莫小果走在平時醉酒的路上，想著老楊背著自己的情景，心都要碎了。不想此時，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鑽進耳朵，循聲望去，竟是喝醉的老楊，在舍友的攙扶下嘟嘟囔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