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就是官小點兒
日子一安穩,杜甫老毛病犯了。他原本就愛嗜酒使性,喝高之後,居然爬上嚴武的位子,直呼嚴家老爺子的名姓,瞪眼罵道:「嚴挺之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叛軍攻破潼關,玄宗皇帝一溜煙逃到了蜀中,一干文武大臣跟著倉皇辭廟。深受儒家思想政治教育多年的杜甫,真是個舍小家顧大家的典範,他聽說肅宗在靈武即位,匆匆安置了家小,星夜奔赴靈武。
三
這個夢不可能實現了。大曆五年,五十九歲的杜甫沒能熬過湖南濕冷的冬天,病死孤舟,身後留下了一千四百五十余篇詩文。比如,「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誰要是不會念兩句,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中國人。
他懶得再去恭維任何人,就在進家門的那一刻,聽得老妻嚎啕大哭:最小的孩子餓死了。
永泰元年,比杜甫小十多歲的嚴武猝死成都。嚴武一死,蜀中將亂,成都不再是樂土。安史之亂已經平定,杜甫也該走了,他不止一次憧憬過回家的快捷通道,喝著美酒唱著歌,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在性格極端暴戾的嚴武面前,杜甫此舉算是找死。令人費解的是,嚴武居然忍了,而且一直忍到死。
反正自唐以後,再高調的詩人,都許杜甫為正宗。
這下陷入絕境了: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一
軍事失利,大臣失職,肅宗看到奏摺,氣不打一處來。幸好有人求情,加之兩京收復在即,杜甫暫時保住了官位。等他扈從皇帝收復長安,房琯的舊賬又到了徹底清算的時候,小心眼的肅宗也不讓杜甫「拾遺」了,外派到華州做了司功參軍。華州在唐代算上等地方,華州司功參軍好歹是從七品下,但不在皇帝身邊,明升實降,杜甫再次離開了已然殘破的長安。
他只能哭,不出聲地哭,用自幼練成的五言律詩絕技,寫「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肅宗工作剛起步,正缺人手,他同樣委房琯以重任。也不知道房琯是能力有限還是運氣不好,大戰三日兩敗,加上防不勝防的宮斗,肅宗毫不猶豫將這九*九*藏*書位「父皇身邊的人」打入另冊。
唐朝詩人多,因為誰都能寫兩句,而且,都寫得不錯。
或許世間自有真愛?
東方不亮西方亮,杜甫的朋友岑參、高適,選擇了出塞從軍,給大將們做參謀,成了岑書記、高書記,一邊在大漠里經歷風霜雪凍,一邊用鮮血磨礪詩歌和前程。
這評價太玄乎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採藥,媒體人。@周採藥
這跟杜甫有什麼關係?杜甫太實誠了,他上了一道摺子,請求皇上收回成命。
御風而來的李白,腳下未免虛浮;已證菩提的王維,心中略存掛礙;高適的蒼茫一劍,岑參的五虎斷門刀,個個精彩,然而在秋興八首面前,莫不黯然失色。
古今中外,真正的詩人,大都混得不好,詩歌的盛唐,不代表詩人的盛唐,不然《舊唐書》里也不會如此感慨:「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意思是唐代的詩人,就高適一個人過上了好日子。
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高適是杜甫的朋友,他當高官是因為詩寫得好?也不是,純粹因為軍功,按照科班出身的學院派要求,高適寫詩還只是半路出家。
就在杜甫回家的這個十一月,安史之亂爆發。
當日的成都,也許和今天一樣安逸,浣花溪流水清爽,武侯祠古木森森,寬窄巷子似乎還沒有,但黃四娘家花滿蹊,不盡風流。杜甫在這裏,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貴人:身居高位、手綰重兵的嚴武。
沒有出路的豈止杜甫一人。領導大唐走入盛世的玄宗李隆基,已經老到了糊塗的境地,宰相李林甫不讀書不寫詩也就算了,他簡直和杜甫天生八字不合:曾對杜甫青眼有加的大臣李邕,被李林甫杖殺;玄宗心血來潮下詔取士,李林甫一句「野無遺才」,杜甫和眾多考生一起,無辜中槍落榜。
杜工部。
有人說,杜甫已經參透了天地造化之理,陰陽開合之機。
這不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磨磨蹭蹭半年之後,一家老小才抵達白帝城。駐守在此的夔州都督請杜甫留下來,他可能不會想到,自己幾句客氣話,留下了唐朝的詩魂。
杜甫的官位還是很低,他已經感激涕零了,左拾遺侍從皇帝,專司進諫。好多身居高位的大臣,九-九-藏-書都是從基層做起的,好飯不怕晚。
大唐多少年沒有戰亂了,誰也不是天生就會逃難的。杜甫很快被叛軍逮住,捉回了長安。
他要憑真本事掙個出身。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杜甫不能這樣,他出身京兆杜家,母系家族是清河崔氏——一個曾經列為北方士族第一、連李世民都為之緊張的大族。雖說歷經則天以來數十年動蕩,世家大族幾近凌夷,可杜甫放不下這份幾百年的貴族心氣。當朝立國,這才是杜甫應當做的事情,「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他是為做宰相而生的。
考不中進士的杜甫唯有削尖腦袋打招呼走關係,翻開他在長安寫的拜謁之作,滿紙富麗堂皇中,不難看見那一絲小心翼翼的諂媚和尷尬。現實對比就是這麼強烈,從豪門巨室的別墅回到城南的土屋裡,來了客人,杜甫還得跟鄰居借酒。
事情是這樣的,當初唐玄宗一路逃竄,馬嵬坡丟了愛妃國舅,跑到蜀中境內才安頓下來,得知兒子肅宗已經趁亂即位,當即做出了一個重大人事決策:自己退位當太上皇,派遣宰相房琯等人前去輔佐新君。
二
六
他這一走,與長安永訣。
有時候沒名氣是件好事。王維,也被叛軍逮住了,被迫當了新朝的官,偷偷感嘆「凝碧池頭奏管弦」。後來兩京收復,清算叛黨,虧得這幾句懷望舊主的詩,才保住了王維的命。
另外,還有個事實得澄清一下,上述幾位盛唐詩人里,杜甫年齡最小,他比李白還小上十來歲,比孟浩然小了二十來歲。大唐也是中國的地兒,也講論資排輩玩圈層,杜甫進不了這些個圈子。
誰是科班出身?唐代沒有詩人專業,但杜甫肯定算一個。
一度功名心切的杜甫總算想明白了,戰亂之際,要緊的是一家老小平安。他棄官逃難,拖著家小,輾轉秦州等地,吃野菜,賣草藥,個中艱辛不必細表,總之,他終於抵達平靜的大後方成都。
唐代的詩人里,杜甫確實過得比較慘,坎坷半生,老死孤舟,也不知道他那一千多首詩文,是不是因為拼光了人品才留下來的。https://read•99csw.com
支離西北風塵際,漂泊東南天地間。這是杜甫的宿命。
即便以最苛刻的標準來評判,這組七言律詩都堪稱完美,如大匠運斤,國手臨奕,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交代得清清楚楚,凝重處淵渟岳峙,飄逸處婉若驚龍,大開大合之際,門戶謹嚴,看似隨心所欲,實則允執厥中。
於是有了那首絮絮叨叨字字滴血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京師到奉先縣,二百四十里路,隆冬霜寒衣斷,杜甫走得艱難不已,美輪美奐的長安城在他背後逐漸模糊,他不明白,忠君愛國,憂心黎民,為什麼換來的是這麼個處境,他用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撕下了基尼係數嚴重超標的大唐金碧輝煌的偽裝。
嚴武確實夠哥們,他表奏杜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唐制,員外郎從六品上,雖說戰亂以來官銜濫發,這畢竟是杜甫做過的最大的官,掐頭去尾,杜拾遺成了遮遮掩掩的「杜工部」。
我們常說的古詩,實際上分為古體詩和近體詩。五言七言絕句律詩,這算近體詩,規矩多,要求高,格律最嚴整,中文系學生里,十個有九個寫不好,更別提外行。要論近體詩,杜審言可是公認的奠基人之一,用今天的話說,杜甫的爺爺是唐代格律詩國標制定者。
是,李白也沒做過大官,讓他名滿天下的翰林供奉,不過是個供皇帝開心的虛銜,可他至少拿了筆御賜的賞金,靠著名聲就能到處蹭飯,杜甫呢?
王朝走到了頂點,腐敗到了頂點,災難也就來臨了。
儘管出塞詩寫得慷慨激昂,杜甫實在不是從軍殺敵的料。十年困守長安,他最後換來一個文不對題的官:右衛率府兵曹參軍,正八品下,唐朝官制九品三十級,排在第二十四級。這是岑參十年前剛中進士時授予的官職,心高氣傲的杜甫不願意,又不能不願意。
絕頂高手都是這樣內斂的,這個不起眼的小老頭,功力已然爐火純青,五十年淬鍊,時間磨去了糾纏在韻律之外的所有雜音,秋興八首,自他胸臆間湧出。
年齡,同樣意味著機會。等到三十郎當歲的杜甫收斂了公子哥兒性子,一門心思想考公務員時,家財卻也耗得差不多了。又正趕上唐王九九藏書朝過了巔峰時期,朝廷對人才的需求漸趨飽和,從早年漫遊公卿之間的自我感覺良好,到墜入客居長安的困頓,杜甫陡然發現自己沒了出路。
杜甫的長安,沒有天子垂青,沒有繁華秀麗,只有現實,沒有傳奇。赤|裸裸的等級,將一無功名二無財力的杜甫排擠在宮牆之外,他只能踮起腳尖,看著達官貴人鬥雞走馬,高車豪宴,「長安水邊多麗人」、「越蘿蜀錦金粟尺」,這些好事都沒他的份。
杜甫去了長安。在他之前,很多人去了長安。
如果搞個「我是詩人」比賽,李白靠激|情,王維靠加持,孟浩然靠風流,杜甫絕對能以專業取勝,專業,意味著正宗。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五
據說,陳子昂百萬巨金買了把琴,當眾劈碎,為的是博取好名聲炫耀詩文,帝京斐然矚目,長安城裡便有了他的名字。
據不完全統計,有唐一代,宰相共計三百五十八人,除了幾位經歷特別,足以進入TVB劇而流傳千古外,大多數都湮沒在發黃的史書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生前做了什麼,也沒人願意去關注,「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這是只屬於成都的詩。
亂世人命薄如紙。
據說,孟浩然遊歷京師,名動公卿,一無所獲之後,施施然回了襄陽,長安城裡也有了他的名字。傳聞皇上看了他寫的「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很不高興:「朕何曾棄你?」孟浩然就此斷了出仕的念想。
他生前沒有顯赫的榮譽,職位止於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
嚴武也是詩人,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七
都是小道消息。唐朝人好名,好到了骨子裡。
萬人如海一身藏,沒名氣的杜甫既不受唐王朝器重,叛軍也沒拿他當盤菜。
人們只記住了那個白帝城頭佝僂著身子含淚北望的老頭。
當年他擠都擠不進去的長安變樣了,黃昏胡騎塵滿城,可憐王孫泣路隅。那麼多國之干城被打得七零八落,杜甫,一個沒名沒姓的前右衛率府兵曹參軍,能幹什麼?
難度很大,但人不能放棄夢想,萬一實現九九藏書了呢?
白帝城頭,落日秋風,一個瘦瘦小小的白髮老頭,佝僂著身子,眼神憂鬱迷離,搗衣聲傳來,老頭還發了個寒噤。
好容易做個官,杜甫盡職盡責,問題在於,他太認真了。
這還是那個「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的大唐嗎?
詩人也分門派,李白好道,王維入佛,廟堂有廟堂的莊重,江湖有江湖的空靈。
杜甫在成都度過了多年來最巴適的一段時光,老朋友頗照顧,雖然蝸居茅屋,還叫大風刮破,畢竟比千里無雞鳴的中原戰地好得多了。他這段時間的詩也最為明媚,祖傳格律心法越練越純熟,春夜喜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多好!
四十四歲的杜甫累了,就職之前,他請假回家,看望一道受窮的妻兒。
杜甫最後的時光,是在船上度過的,湘江不長,沿途就那麼幾個城市,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就是繞不過噩運的糾纏,甚至遭遇兵亂幾天吃不上飯,直到好心的耒陽縣令聞訊送來酒肉,才得以療飢荒江。
杜甫一路親歷戰亂之後的人間地獄,堆積的屍體熏得草木都發臭,三吏三別,黎民困苦,逃得過叛匪,逃不過官兵:「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大唐開國百年,戴著鐐銬的舞者不計其數,幾曾有過杜甫這般精美絕倫的。
四
有了這麼一位爺爺,杜甫七歲寫詩也就不足為奇了,「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他起步比一般人高得多,早年的詩歌大多是五言律詩,平仄精準,句句見功底。
他有理由這麼說,他爺爺是杜審言。
杜甫的腔調很高:文章吾家事。
安穩了不到兩年,他又開始漂泊,仍然是計劃好了的路線:浮江而下,從武昌入漢水,直抵襄陽。然而計劃不如變化快,船過洞庭,鬼使神差地駛入了湘江。
待到郭子儀陳兵渭水,潛伏長安的杜甫就像打不死的小強,竟然從叛軍中脫身而出,一路奔赴行在鳳翔。途中艱險自不必表,覲見新皇帝的時候,他腳踏一雙麻鞋,官服磨成了短袖T恤,皇帝很是感動,任命他為左拾遺,從八品上,唐朝官制九品三十級,左右拾遺排在第二十五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