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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感

安全感

作者:滿城煙火
瑞貝卡的性子有些冷,很少主動聯繫大家,所以那次發微信通知大家,她換了新名字的事情,也著實讓人吃驚。但,這並不影響我們的友誼。因為瑞貝卡絕對是那種,嘴上少言,但關鍵時刻能雪中送炭的人。所以,程浩這麼多年沒追上瑞貝卡,我們依舊支持他趕快把這個好姑娘追到手。程浩自己也是憋足了勁。揚言瑞貝卡一輩子不嫁,他就一輩子不放手。只是,在瑞貝卡邁入外企的第二年,一盆冷水澆滅了程浩內心的熊熊愛火。
瑞貝卡見狀,逗弄他,「呦!美女登門,你還特意搬出加濕器,這是怕美女嫌空氣干,不舒服啊?」
一包400克的鹽到了蟹店的秤上,居然變成了700克。
店主難堪的臉上旋即堆起心虛的笑,飛快地給瑞貝卡拎在手裡的螃蟹打了折。
六隻不算大的螃蟹,居然稱出來5斤。
我皺了皺眉,心想這個時候買鹽做什麼?而一向獨立自主的瑞貝卡居然什麼都沒有問,拉著我就去了隔壁便利店買鹽。
我同她一起望向閃爍著美麗燈光的加濕器,又想起了大家在酒桌上對瑞貝卡的猜測,不禁莞爾一笑,我們都不是瑞貝卡,又怎麼能真的洞悉她心底的想法?所有的猜測,不過是我們根據不堪的凡塵,自己的臆想。
和瑞貝卡這一別,就是三年。再次見面,是我到那個三線的小城市出差。那時,瑞貝卡已經懷孕。她堅持來接我,去她的家裡住。
吃過飯,和瑞貝卡閑聊了會兒,我便去了浴室洗澡。出來時,恰巧看到張雲峰拿了一個加濕器走進卧室。
玲花,這是一個有些土的名字。所以,在她終於邁進外企大門的那一天,她就給每個好朋友都發了一條微信,得意洋洋地宣誓,姐妹有英文名字了,以後請叫我瑞貝卡。
不得不說,瑞貝卡是我們這些人里最不安分的。三年裡,她換了八份工作。而我,卻始終待在一家公司里,吃不飽也餓不死的地乾著……
我看著瑞貝卡天真浪漫的反應,已經是一驚。要知道瑞貝卡平時可是冷艷范。再聽到她口中的「大閘蟹」三個字,更是https://read.99csw.com差點沒咬了舌頭。我記得瑞貝卡說過,她不吃任何水裡的東西,什麼海鮮、湖鮮、河鮮,統統不吃。甚至看到別人吃,都會覺得對方在吃髒東西一樣的噁心因為她小的時候吃了不幹凈的海鮮,吐得進了醫院。那以後只要是水裡游的,她都不再碰了。
張雲峰依舊像那次在他家一樣,親自下廚。
老闆指著秤,不滿地說:「怎麼就不夠了,你自己看秤。不買就算了,不要在這裏搗亂。」
他這一猜測,得到了桌上除我之外的大部分人的認同。因為在大家的眼裡,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比程浩對瑞貝卡好,她錯過了這樣的痴情好男人,將是一輩子最錯的選擇。甚至有人撂下狠話,說:「瑞貝卡這樣不懂得珍惜,以後等有錢男人出了軌,有她哭的日子。」
我對於程浩的說法自然是不認同的,而事實上,程浩再次失望了。
程浩一開始還不肯說,酒過三巡,他就再也憋不住,念叨起來。說瑞貝卡在外企認識了一個有錢的男人。他現在終於知道瑞貝卡這麼多年都不肯找男朋友,是在尋覓什麼,堅持進外企是為了什麼,原來一切的原罪都是錢。瑞貝卡告訴他,那個男人讓她有安全感,這是程浩用了七年時間都給不了她的。程浩對於這樣的答案自然是不認可的。他早上頂著風雪給她送早餐,雨天為她撐傘,他可以天天陪著她,為她洗衣服做飯,而那個男人忙起來的時候要經常出差,自然不可能照顧瑞貝卡周全。程浩比來比去,覺得自己只是沒有那個男人有錢而已。
那天夜裡,瑞貝卡一句訴苦的話都沒有說,因為她根本沒有苦可以說。她說,她很幸福,有張雲峰在,她才會覺得心裏安穩,哪怕清貧如洗。張雲峰讓她真正懂了「安全感」這個詞。大概是因為父親的早逝,她比其他人更渴望安全感。
那一刻,我認定了瑞貝卡的日子定然過得很好。只是,當我邁進她的家門時,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心酸不已,紅了眼圈。
那時,我們一干朋友都認為她的read.99csw.com做法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當然也有人泛酸地說,瑞貝卡太虛榮,以後肯定會被大款包。對於這樣的評價,我憤怒之餘,其實並不驚訝。瑞貝卡的性情張揚,嘴巴刻薄,不用化妝品遮去本來的面目,一定不出屋。而且,每個月的工資大多花在了名牌上。她曾對我說,女人就該對自己好點,千萬別指望別人,這世上任何人都靠不住,只有錢最貼心。
瑞貝卡名花有主,程浩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放下。瑞貝卡與我們聚的時候仍舊不多,但朋友有需要時,她絕不會落在人後。
當晚,我堅持住酒店,但是瑞貝卡說她太久沒見我了,想和我說說話。我以為,她一定是心裏太苦,想跟我說說,便留下了。
房子是一室的,大小絕對不會超過三十平米,且沒有一樣像樣的傢具或是家電,冰箱還是那種綠色的老冰箱,電視則是彩色的大磚塊。
瑞貝卡聞言,甜蜜地笑了。
這一刻,我忽然懂了。瑞貝卡以前活得像只虛榮的刺蝟,不過是因為她害怕被傷害。如今,她可以素麵朝天,領著朋友進住她破舊、窄小的家,皆是因為張雲峰修復了她傷痕纍纍,又渴望被愛的心。即便寒門破,她依舊可以很驕傲地說:「我很幸福。」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跟我說,面前的人不是瑞貝卡,只是一個容貌跟她很像的女人,我一定會信。
瑞貝卡說,她依舊不敢吃外邊的海鮮,只敢吃張雲峰做的。張雲峰為了讓她吃得安心,每次都買了海鮮回家,親自洗,親自做。除去他的仔細不說,大概也是這個男人給了她安全感,所以她信任他做的一切事。
程浩再次興緻勃勃地提起瑞貝卡的時候,是張雲峰破產後。他摩拳擦掌,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無論是樣貌,還是家庭條件,他都遠勝於張雲峰了。
他大致詢問了一下情況,給了瑞貝卡一個安慰的微笑,跟她說:「去買包鹽。」
我們三個人一起下了車,剛走進門,張雲峰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抱歉地對我們笑笑,轉身出去接電話。我和瑞貝卡先行一步,走九_九_藏_書進店裡。
瑞貝卡很少提起自己家裡的事情,而關於她家裡的種種,都是來自於她的追求者,我們的另一個同學,程浩。
瑞貝卡正要發火,這時張雲峰接完電話,走了進來。
鹽買回來后,張雲峰接過,扔在蟹店的秤上。
我愣了愣,趕緊收起思緒,怕自己的反應讓瑞貝卡難堪。但瑞貝卡似乎還是洞悉了我心裏的想法。她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不高興,或是解釋。
那天,程浩拉著我們一大群人去喝酒,卻獨獨沒有叫瑞貝卡。要知道,我們以前蹭程浩的飯,都是借了瑞貝卡的光。
那天,是張雲峰開著車,到我的公司樓下接上我的。我雖然不太懂車,但看著車標,也知道那輛車價值不菲。而一見到張雲峰本人,我終於明白了程浩為什麼會認定瑞貝卡是為了錢。比起程浩的俊帥,張雲峰的樣貌只能說是普通,看上去比瑞貝卡大了至少10歲。但不得不說,名車加上高檔西裝,讓張雲峰看起來很紳士。大概,這也是我唯一能找到誇獎張雲峰的詞了。就像是很多人誇不漂亮的女孩可愛一樣。
很快,張雲峰將車停在了一家專門賣大閘蟹的店鋪前。
說到最後,她看著加濕器上一閃一閃的燈光,幸福地笑了。
程浩說:瑞貝卡的母親是個很有韻味的女人,在丈夫離世后,她很快就嫁給了現在的丈夫。算不上位高權重,但絕對能讓她活得光鮮亮麗。再婚後,瑞貝卡的母親並沒有再要孩子,繼父對瑞貝卡更是視如己出。所以,瑞貝卡的童年並沒有出現狗血新聞上的悲慘事件。
同孩子照片一同發給我的,還有另外一張照片。剛生完產,面色稍顯蒼白的瑞貝卡,幸福得笑彎了一雙大眼睛,手裡舉著一張心形卡片,擋在嘴上。卡片上邊寫著:玲花,謝謝你,我愛你。
火車站,第一眼看到瑞貝卡時,我差點沒認出她。她的肚腹高高地隆起,人胖了一圈,素麵朝天地站在張雲峰的身邊。但,她唇角幸福的微笑,卻讓她看起來比那個妝容精緻的瑞貝卡更美。那一刻,我忽然便想叫她一聲,「玲花。」
我站在門外,九九藏書看著屋裡的兩人,心也跟著暖了。
張雲峰轉頭看向店主:「要我打電話給消協,還是工商局?」
還有之前就看不慣瑞貝卡的人說:「你看,我以前就說她會被大款包。你們還不信。」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見到了瑞貝卡和她的男朋友張雲峰。
瑞貝卡的家人大多都是三線城市的公務員,她大學畢業后,家人通過關係,很容易就為她安排進了當地的國企工作。用瑞貝卡的話說,這樣的公司餓不死,也吃不飽,只適合用來養老。而她還貌美如花,不想這麼早養老。所以,她毅然決然地留在了北京。
明明是現實至極的話,我卻聽得有些心酸。
瑞貝卡向來就是厲害的主,她當即不幹了,說:「這螃蟹不夠秤。」
瑞貝卡那麼漂亮,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擠在這樣的地方,心裏該是很憋屈吧。
程浩對於得到的這些消息總是沾沾自喜,因為在他看來,他又跟瑞貝卡的關係近了一步,彷彿已經見了家長的女婿。
當天晚上,我們去了張雲峰的家。足足有兩百多平的房子,裝修低調而奢華。張雲峰親自下廚做的螃蟹,洗時仔細的程度,讓我險些以為是處|女座的不是瑞貝卡,而是張雲峰。而我和瑞貝卡則坐在客廳,品著張雲峰家的昂貴紅酒。
程浩再次喝得酩酊大醉,他想不通,為什麼每次輸的都是他。我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訴苦,並沒有多說。
程浩是瑞貝卡眾多追求者中的一個,也是最長情,最有毅力的。大學四年,加上畢業三年,一共七年的時間里,他從來沒放棄過對瑞貝卡的追求。甚至不惜花大量的人力以及人民幣,去買通瑞貝卡的同鄉,打聽關於瑞貝卡的一切。
瑞貝卡看到玻璃缸里的螃蟹,再也沒有了以前的恐懼,開開心心地選了六隻,就上了秤。
她說起這話時,是那麼的驕傲和信任。即便他們還住在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但這依舊不妨礙她對這個男人的肯定和信任。我知道,能不能回北京住別墅,於她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陪在她身邊的男人是他,她的人生就每天都充滿了希望。
張雲峰白她一眼,https://read•99csw•com認真地說:「今天晚上沒有我幫你開燈,我怕你起夜時摔倒。加濕器上有燈,不會影響你們休息,還能為你照亮。」
那一夜,瑞貝卡跟我說了很多她家裡的事情。說繼父對她不聞不問,母親因為對父親的恨,對她甚至比繼父還冷漠。她以前不願意提起,是因為不想碰觸心底的傷。但現在張雲峰治好了她心上的傷,她足以抵抗任何風雨。
一向熱衷於留在大城市的瑞貝卡決定陪張雲峰去一個三線的小城市從頭再來。
我說得委婉,但瑞貝卡還是一下子就懂了。她說:「改天聚聚。」
三個月後,我收到了瑞貝卡兒子的照片。她說,張雲峰答應她,兒子上小學前,一定帶他們回北京,住進大別墅。
那場面,簡直有點牆倒眾人推的架勢。
走出蟹店的時候,瑞貝卡驕傲地衝著我一笑,我的心情也不免激昂。大有一種正義戰勝邪惡的激動。
瑞貝卡說,今天蟹店的事情,她和程浩也遇見過。但程浩的解決方法是,走,我們換一家買。但瑞貝卡覺得,這不是換一家不換一家的問題,而是是非曲直的問題。
瑞貝卡從第一份差點沒餓死的工打起,一直到邁進外企的大門,足足用了三年的時間。於她而言,入職的那一刻是脫胎換骨的象徵。
她說,每一個北漂都有一個在北京紮根的夢。而她的夢其實不是在北京紮根,而是遠離她的故鄉。因為那裡有她不願意碰觸的傷。甚至她想連跟那裡有關的名字也一同改掉。她以為她會因此註定一生漂泊,可是張雲峰讓她徹底靠了岸。
對於酒桌上的對話,我只是聽,並不想做任何評論。因為我們不是瑞貝卡,我們都到無法知道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但,出於朋友的關心,那晚的酒局散了后,我還是給瑞貝卡發去了一條微信,告訴她,今晚程浩請了我們喝酒。
我們三個人上了車,張雲峰溫和地問瑞貝卡想吃什麼。瑞貝卡歪頭想了想,說:「我想吃大閘蟹。」
我抬頭看了眼在廚房忙碌的張雲峰,這會兒忽然明白了瑞貝卡為什麼會選他。並不是因為他比程浩有錢。
滿城煙火,作家、編劇。@滿城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