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蟲
「該死,我怎麼關心起了糧食。我不會變得跟我老爸一樣無趣吧!」
但是沒關係,他知道它就在他身邊,一直在聽。
他一把把不知道從哪來的芭蕉葉從臉上扯下來,墊在屁股下面。
他握著它,感覺它在手裡融化,就像蟲子在哭。
「隔壁小花甚美。」
「離我父親死,到現在,多久了。」他說。
僕人沒有回答,他看得出老爺心不在焉。
山有些陡峭,沿著索道,他走得很慢。盛夏的空氣又潮又悶,過一會就不得不停下,喘上幾口氣,聽一聽蟬鳴。但是懸崖上怎麼會有蟬呢,他也想不明白。
竟然這麼久,過了很多夏,又過了很多冬,妖怪沒有說書人,一定非常寂寞。
信越來越少。夏天的時候每天都有,像是每天必然到來的驚喜,後來,隨著天氣漸冷,妖怪信的頻率降低了。他暗想難道妖怪也怕冷?
晚上,他一個人爬上山。不知什麼時候起,他變得有點大腹便便,不得不一再休息。他的手腳都凍僵了,終於到山頂,松樹還在,石頭還在。
他當然明白它的意思,或者說,她。
這時候,他看見有個黑點在向山上移動。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盼著那黑點不是為他而來,但終究躲不過。很快,喘著粗氣的僕人站在他面前。
話題越來越奇怪了。他總是這樣,為了避免難為情,一開始談論天氣,然後見縫插針地談談自己,再談一天的見聞,同樣是為了避免尷尬——就像把心事藏在天氣和見聞的中間一樣。
裏面凍著一隻蟲子。
他知道,這一天終於到來。
「五年有餘。」
這件事他記得,在上周的事務簿里見過,對方是官員的女兒。一般當官的,總是看不起經商的,這種婚事動用了家族不少關係。
那是一塊冰。
仍然沒有回答。
「他們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他說。
「你是夏天的蟲子,待在高高的樹上。心裏想著,冬天將至。」
走過一個轉角,他繼續向上攀爬,一個平台很快出現在眼前。時間還很早,他想,可以
read.99csw.com坐下來歇息一會,反正家裡不會有人等。這裏與其說是平台,不如說是個相對平坦的地方。他挑了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坐下,看山下的雲。在他背後,風把松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他還是坐在那塊熟悉的石頭上,清晨的露珠附著其上,冰涼的觸感輕而易舉地穿過他的薄衫。他頹唐地坐在那,抬頭看著樹洞,看見一團白色的東西在裏面。
「話說回來,今年夏天好像比往常熱了很多。」
「知道就好。」
「不過說來也是,萬事不定,除了明天依然會很熱,幾乎沒什麼是不變的。」
「小子,今天順利否?」
「我覺得你叫我小子是不禮貌的,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人是妖,是男是女,年方几何。既然我們開始說話了,就應該是平等的。」
「糧食價格又漲了,一石米都快兩貫了。」
「什麼?連你也把我當小孩子!」
李馳翔,學生。@里吃香
他趕在宵禁前回到家。推門進去的聲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站在原地,等那聲音消失在黑暗裡,才躡手躡腳地向自己房間走。
一封信。
「今天不大順利。」他說。
不知道為什麼,昨晚的對話總是浮現在他眼前,就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層黑布。所以他的話不多,甚至不知道從哪開始。
他想象她躲在樹后聽他說話的樣子,想象她站在山上等他,想象她說:「你答應過我的,要成為說書人,講世界上最熱鬧的故事給我聽。」
「已經冬天,上山路不大好走,以後我可能會少來一些。你可以多攢點好玩的故事。」他說。
就這樣過了很久,有一天,一個僕人對他稟告:「老爺,糧食都漲到了兩貫。」
「昨晚老爺子又找我談了,這次是靜坐示威,真不知道以後還有什麼花樣。」
整個一天他的心情都很好,笑嘻嘻的。他中午就下了山,待在家裡念書,還幫家裡打理生意。他頭一次覺得,敲算盤的聲音也蠻好聽。他想象風穿過算珠,帶著溫熱的氣息,就像穿過松林,https://read.99csw.com手指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僕人說:「死了。」
樹洞里沒有信,只有一塊「石頭」。
「說起來真煩心,你也不愛聽,我就不講了。今天上山早,也沒來得及去集市,實在抱歉。對了,你對集市這麼感興趣,一定是個老妖怪吧?老妖怪中最老氣橫秋的那種。才對熱鬧的地方那麼感興趣。」
他竭力控制,不讓自己臉色有變。如果「妖怪」在,她一定不想看到他崩潰的樣子,她喜歡熱鬧,喜歡人多、興緻勃勃、美好的東西。
「昨天講的集市很有意思,希望你多講,也許你做不了挑夫,但說不定能做個說書的。我厭倦了你的家長里短,相信你一樣。」
「家裡又在催了。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都感到羞恥和愧疚。」他說。
時間過得很快,夏天即將過去,天氣轉涼。有時候早上醒來都能感覺到凝結在臉上的霜,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那種甜膩的風已經很久沒有刮過,現在的風都是冷冽的,不會附著在人身上,每陣風吹過都要帶走點什麼一樣。
他總是來這裏,開心的時候,不開心的時候,都來。即使是在家裡人聲最鼎沸的時候,他想要說話,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山頂的松樹。他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山路陡峭,對他這樣的羸弱書生來說顯得有些太高了些,他卻養成了漫步的習慣——把登山當成一次散步,不管出發前有什麼煩心事,等走到山頂,心裏都是平靜的。
「那麼,吾與隔壁小花孰美甚?」
今天他不太想說話,就靜靜坐著。
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怪力亂神的書他可沒少讀,雖然那些書私塾老師見一次收一次(所以他也沒少挨打)。他面不改色,心跳很快——他早就聽過山精的傳說,如果是真的,他可不能丟了人類的面子。
「少爺,老爺他…..老爺他走了。」僕人說。
當然不大順利,連山精都跑出來管他的家長里短了。
他知道父親想聽的是什麼,但他https://read.99csw•com說不出口。只能待在那裡,想象父親臉上的表情。
「有一點你說對了,我不想繼承家業,想……做個說書的。奇怪,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今天去了集市,各種各樣的人在賣各種各樣的東西,有花花綠綠的布匹,還有竹子編成的小玩具。興緻勃勃的人的生活真讓人感動。」
「隔壁小花真漂亮。」
人們說夏蟲不可語冰,所以冬天就是夏蟲的休止符,卻沒想到夏蟲能以這樣的方式把自己送往冬天。
天色漸晚,他站起來拍拍褲子,準備下山。星星正好在天上閃爍,夏天的夜色不會太濃,他可以伴著星光下山。
幾天後他在石頭下找到了第二封信。
「住在山裡也不錯。」
自然,他不再上山。離父親去世才一周而已,奇怪的是他卻覺得像隔了幾百年一般。他知道他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這樣想反而會讓他好受很多。
「那麼,你到底想做什麼?」
一陣風裹著一片芭蕉葉,正好糊在他臉上。
笑聲在山谷里回蕩。
他望了一眼山的方向,又想起那棵松樹,想到那個和他通信的「妖怪」,不知道它現在好不好,在山上寂寞否。他正出神,僕人又問詢起他的婚事。
他有些彆扭,但轉念一想,以前不也是山裡的野風回答他嗎,只不過是換成了一個莫須有的妖怪,有什麼難為情的。
他的家是當地大戶,糧食、布匹、藥草,除了官府嚴管的鹽和鐵,他的家族都有涉足。這二十年來他過得一帆風順。如今父親年事漸高,家裡的事業總是要有人打點。父親是中年得子,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對他疼愛有加。
「父親,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晚回來。」
「愧疚」還有隱隱作痛,但已經不那麼嚴重了。就像起痂的傷疤。
「我知道。」他說。
家族的事務一瞬間全壓在他身上,他這才反應過來,之前二十年的無憂無慮是多麼的難能可貴,也是多麼的價值連城,為了保住這份悠閑,擋在他前面的身影又有多堅實。但他來不及感慨,甚九九藏書至來不及羞愧,就要投入到新的瑣事中。
他想起和妖怪通信,總喜歡用「隔壁小花甚美」做結尾,於是問道:「隔壁小花呢,很久沒見過她了,她怎麼樣?」
他說:「哦?怎麼回事?」
「你不必總想著集市,因為集市之外還有更大的集市。我被困在這裏,而你沒有,說不定你可以多出去走走。」
「咳咳,今天好像真的不大順利。」
父親沒有出口的話其實很簡單:責任。他想要回答的也很簡單:自由。出於未知的原因,他和父親都不願挑明,只是旁敲側擊,如此而已。
「呸,妖怪都這麼不講道理?還是單你一個?」
然後他自嘲地笑出來,連他自己都忘了這是第幾次用這句話開場。好像每一天都不大順利,順利的一天從來沒有出現過。松樹半人高的地方有個樹洞,他坐在石頭上,稍一抬頭就能看見,他想象自己對著樹洞說話。
「隔壁小花的確甚美,不過很少出門,尊顏難得一見,實在遺憾。」
傻瓜都看得出霧很大。
「你知道,我年紀大了。」父親說。
他恍惚地說:「這麼快就兩貫了?」
他看完信,恍惚地,甚至是有些慌張地環顧四周,這是他熟悉的山崖,除了霧氣什麼也沒有。以前他只對著風,對著樹洞,對著群山傾訴,從來沒有想過收到回答——尤其是這麼「人類」的回答,一封信。
他又笑起來,在山上坐著的時候他比平時一星期都要笑得多。他把每一陣風聲,每一點蟬鳴當做回應,自顧自地說著話。
無論哪一條理由,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讓他無法拒絕。
這件事並沒有給家族帶來太多慌亂,畢竟所有人早就預料到了。但他偏偏、總是不在「所有人」里,他不斷地拖延,最終也只是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而已。
他咳嗽一聲,說:「今天霧很大。」
他打開來。
僕人說:「她從小就有病,很怕冷,所以整天被鎖在家裡。夏天,小姑娘耐不住寂寞,總喜歡往山上跑,後來天氣涼了,不小心受了風寒。上個月死了。」
他九九藏書總是說「再等等」,或是「我需要時間」。不會有人質疑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由他繼承家業是板上釘釘的事。
眼睛開始漸漸適應,但他現在寧願不去看父親。黑暗像是一層緩衝,落在他和父親之間。他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聽見凳子「咯吱」的聲音,然後是鞋子摩擦地面,父親走了。
松樹搖晃。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到底想做什麼。
說話間又起了一陣風。一點清涼也沒有,是那種溫溫吞吞的風,一團團地涌過身體,帶著甜膩的味道。他想風應該聽到了他的抱怨,於是回答:「沒錯,就是這麼熱。」想到這,他哈哈地笑了起來。
噢。原來那座山不止屬於他一個人。
父親坐在黑暗中,他聽得出來。他等在那,等著眼睛適應黑暗,也等著那個聲音再說點什麼,但沒有,父親什麼也沒說。
房間里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回蕩。
「今天就此打住。對了,你不會是害人的妖怪吧?」
「最近也不大順利。」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趁著晨霧未散溜出門,到山上去。
「我以後不會了,我會好好待在家裡的。」
兩天後,他成了家族的新家主。
「你一定會說不大順利,意料之中。你好像從來沒有說過什麼積極的事情,就好像每天都在不開心一樣。而且你的語氣總是不太肯定:不大好、不大順利、有一點,類似這樣的詞,你常常掛在嘴邊,這是不好的。——你瞧,我也開始模仿你的語言習慣。」
而他被困在這裏,已經無法再成為任何人。
「老實說,天天爬山有點累,不過倒是很鍛煉人,搞不好我以後能當挑夫。」
「你可以常來山上,我可能、大概、也許,希望你來。」
他仍然天天去山上,和那個看不見的「妖怪」說話。他給它講集市,以及一切熱鬧的地方,它則告訴他山林里的故事,花草蟲蛇,諸如此類。他已經習慣了,既不會覺得害怕,也不會覺得奇怪,當然,也沒有追問。他不是那種追根問底的人。
他聽到了一聲嘆息。
「我不是妖怪,只是夏天的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