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為高富帥的那一年
「蝦蛄哥,其實那個球很棒啦!」
「我們」——磊子和沈玉點頭示意。我最後一眼望向沈玉,她吐字明白又輕快,就是這簡單的幾個字,像帶著鋸齒兒的鋼鋸條一樣,一點一點,徹底割裂了那些曾經無言的默契——為什麼不是我和她,不應該是「我們」才對嗎?
我問:「你打聽到哪裡有了嗎?」
我本想推辭,想到了沈玉和馬曉的關係,想到了磊子還會拿那天廁所的事來要挾我,於是爽快地就答應了下來。
為了不至於讓我爸發現我偷穿他西裝的糗事,免於一頓慫揍,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拉著馬曉的手,跳進了我爸的大柜子里。由於情況緊急,我完全沒有體會到第一次握緊少女手指時的那種衝動、熱切和無以言表的美妙,由於情況緊急,在我聽到我爸「嘭」的一聲鎖門離去之後,我和馬曉的手還是緊緊地攥在了一起。
那天我站在男廁所的台階上一邊思考,一邊小便,用強勁的尿柱在牆上一會兒畫出「一」字,一會兒畫出「人」字。同班的磊子,跨上台階,窸窸窣窣地解開衣服,觸電似的邊尿邊搖晃得厲害。我搭眼一掃,看見他粗短的小吉吉上,浮著一層黑涔涔絨毛,像茂密的胡茬似的,散發著一種成熟的雄性魅力。
出人意料的是,石春梅老師正在講台上正襟危坐地念著我的作文《爸爸的時光機》,看到滿頭大汗的我,石老師忽然停了一下,指著后黑板說:
就這樣我和磊子翹了語文課去語文老師家的後院薅桑葉,折騰了兩大包回來,掛在男廁所的瓦房頂上,又趕在下課之前,捧著籃球晃晃悠悠地從後門溜進教室,向語文老師自投羅網。
有一次,校隊打比賽,磊子、沈玉和馬曉都在場外觀看,我搶到后場籃板,一路帶球突破殺進前場,起三步時,被對方球員撞倒,在加速墜落中,我將球迅速拋向空中,然後狗啃屎一樣的重重倒地。球在籃筐上顛了幾下,最終還是掉在對方球員的手裡。
「少管閑事!」
馬曉說:「沈玉給我看信上寫『你頭頂揚起的馬尾,像我出手的三分球弧線』時,我就知道是你啦!」
磊子是我的最佳損友,和我同在校運動隊,他的專長是百米,而我練籃球。他上五年級那年就能和初二的學長跑九_九_藏_書得一樣快,而我雖然是全隊個子最高的,卻常常在比賽中打不上主力。磊子很帥,高鼻樑,大眼睛,頭髮烏黑髮亮,最重要的是生來就有點自然鬈,在那個費翔老師用「冬天里的一把火」燃燒了整個赤縣神州的年代,「自然鬈」這種抒情的髮式,安靜地散發著天然而高貴的優越感。而我除了海拔略高之外,在他面前似乎一無長處。
馬曉忽然說:「好帥啊!」
馬曉說:「所以,你是那個代寫情書的男孩!」
這話戳中了我的自卑,於是我草草完成我的畫作,淡淡說:
風忽然停了,房屋斜斜的影子趴下來,人們安頓了,街上再沒有嘈雜聲、叫賣聲、汽車喇叭聲,我的腿甚至有點不自然地抖動起來,陽光分外的暖,額頂的汗水,一層層地滲透出來。
扯得有些遠了。大家一定在少年時有過相似的經歷,當你遇到一個帥氣、土豪又發育得良好的同學,而他恰巧又願意和你做小夥伴時,你們自然很快會鬼混在一起,成為親密無間的損友與玩伴。雖然,己不如人的感覺偶爾會跳出來作祟,可「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虛榮心,迅速會將自卑心干翻在地,然後事逼兮兮地覺得:「we are a team!」整個人生也渾然臭牛逼起來了。
磊子說:「咱們語文老師石春梅家的後院就有!」
正像唐伯虎點中了秋香,而沈玉和磊子自稱「我們」一樣,佳人眷屬,美好愛情的大結局總會給人長久的溫暖。
賽后,我搭在磊子的肩膀上,一步一瘸地滾回家中,馬曉和沈玉迎面走來。我有些羞愧地不敢看沈玉的眼睛。馬曉則很奇怪地沒開磊子的玩笑,只是淡淡地對我說:
天哪,在我人生灰黯無光的時刻,她居然沒有用土話叫我「拉尿蝦」而是在我的學名「蝦蛄」之後,有情有義地加上一個「哥」字——好意外了有木有?!「蝦蛄哥」——就好像行走江湖的途中,看到一幫子臭要飯的在曬太陽,忽然雙手抱拳驚呼一聲:「丐幫的朋友,你們辛苦了!」——好善解人意,有木有?!
我說:「去的時候,帶個籃球!」
如果這真是時光機該有多好,我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躲在裏面,純粹的黑,純粹的喘息,純粹的心read.99csw.com跳,任憑時光飛逝,就這樣手牽著手,在青春萌動的一瞬間,走完一輩子,白頭偕老。
然而馬曉會更大胆一些,她常常在抿嘴發笑時,配以銳利的鼻音,那是介於「哼」和「哈」之間的一個音節,然後重複兩次「哼哈、哼哈」,既讓人明確地知道她笑了,又會讓你覺得她笑得矜持又斯文。接下來,照慣例她會和磊子開一個玩笑,嘲笑他自然鬈的「鳥窩」頭或者花紋奇特的耐克鞋。但她不敢笑我,從來不敢,我以我俯視的目光象徵性地掃視她的臉頰時,她也會意外紅臉——這讓我覺得有點尷尬,因為在我心裏,我和沈玉才是幽微無言的一對。
我在馬曉難得的柔聲細氣中,還是將目光鎖定了沈玉美麗的身影。可那天她終究什麼也沒說。
「她一定是因為屢次試穿文胸而耽誤了時間!」這樣想時,我迅速對她滋生了好感——「要是她此時再喊我一聲蝦蛄哥,我今天一定做她牽手離開的男嘉賓!」
我大驚,忙問道:「你怎麼知道?」
磊子迅速又掏了出來,雙手忙活著一陣拷問,然後打完收工,嘴裏嘟嘟囔囔著:
在我從地上爬起來的瞬間,在隊友和教練的責罵聲里,我看見沈玉驚得捂上了雙眼,而馬曉上了發條似的,可勁地高頻地輸出著她的掌聲。
「你是說唐伯虎嗎?」我顯然明白馬曉是在誇讚我西裝革履的樣子。
餘暉斜斜,橘色的陽光打濕了柏油街道,透出一股果粒橙的味道,我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居然邀請了馬曉去我家小坐。
紅星影院的門口,沈玉和磊子已經提前到達,沈玉捧著一小袋糖炒栗子,磊子抱著一個中筒的爆米花,不停地擼起他的美國大風衣的袖子,查看手腕子上的時間。他們對我這樣偉岸的形象熟視無睹,讓我覺得多少有點尷尬。
「操,還沒尿完!」
每天放學我都會和磊子走在一起,他矮我半頭,而我願意為他彎曲半條脊椎。校園裡常常會有女孩子向磊子投來羞澀而真誠的微笑,那些笑容的波長很強,通過空氣傳遞,在磊子的臉上漫反射之後,也會在我心中盪起層層的漣漪。
馬曉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將手迅速抽了出來,我猝不及防,被她用力向前一帶,倏然向她倒過九-九-藏-書去。我在撐住木櫃門的瞬間,聞到了一種悠悠的味道——那不是木屑味,是香的,甜的,若有若無的。我的臉頰迅速紅熱起來,在抬起頭的瞬間,擦到了馬曉比我更為紅熱的臉頰。
幾天後,磊子找我去上樹薅桑葉,說是要送給一個女孩去養蠶。
可沒承想正說著,我居然聽到了爸爸從後院開鎖進門的聲音。
「要不,你在這兒等馬曉吧,我們先進去了?」
接著,磊子又翹了數學課,屁顛屁顛地從男廁所摘下桑葉,衝進操場。我蹲在教室里的最後一排,從門縫裡,遠遠地看見磊子把兩包桑葉塞給了馬曉,一顆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的身高已經驚人地躥到了1米75,站在籃球架下,我一躍而起,雙手的指尖可以輕輕地劃過籃網。那時候我瘦得好似一副風箏架子,為了和普遍比我矮半頭的同學協調混搭,我在走路時拚命鍋腰,好似一尾水中游弋的「蝦蛄」,這種常見的海洋生物,在北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富貴蝦」,可是用我們的土話喊出來卻是——「拉尿蝦」。
對,就是這樣!
磊子回來后對我無限感恩。他說,多虧了我的好主意,才幫他達成心愿,但是,好人要做到底,今後代他寫情書的事,我就要包圓了!
對了,我剛上小學的時候,我爸爸常常告訴我,他製作的柜子,其實是一種神秘的時光機,人鑽進去,關上櫃門,時間就會飛速地流轉——以至於你在柜子里坐了很久,開門出來的時候,發現時鐘其實只走掉了小小的一格。
磊子說:「你不去,我就把你下面還沒長毛的事說出去!」
我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不管怎麼樣,在我正式成為高富帥的那一年的春天,我在老爸親手打造的時光機中飛速脫胎換骨,而終於,悄無聲息的,發育了。
「這篇想象力很豐富的作文,就是最後排那位逃課打籃球的午歌同學寫的。」
在前庭的大柜子前,我生平第一次有點自豪地向馬曉介紹了我老爸的時光機。
「操,是你寫的嗎?啥時候煉出了這文筆?」
同學們齊刷刷地扭頭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我頓時傻在半空,心中對石老師的知遇之恩感激得無以言表。磊子把脖子窩在課桌里,扭過頭,嘟嘟囔囔地說九九藏書:
午歌,80后電氣工程師、青年作者、編劇。@天涯午歌
當然這樣的差距還有很多,比如:磊子他爹是橋樑工程師,滿世界地出差旅行,滿世界地給他買各種漂亮衣服和帥氣的運動鞋,而我爸爸是一個木匠,對,一個木匠!我家後院里時常堆滿各種粗圓的木料,房間里長年飄著一種木屑的味道,各種大小、各色樣式的柜子,整齊地碼在前庭。
這事兒我在童年的時候一度信以為真,因為我每次被我爸一陣慫揍之後,他會把我扔進他的柜子。在那黑暗無光、滿是木屑味道的時空里,我哇哇地哭上一炮,最後我爸打開櫥櫃的門,淡淡地問我,想通了沒有?我委屈又無奈地點點頭,擦乾眼角的淚水,吸回上唇的鼻涕,兔子一般從柜子里竄出來,—看時間——哇塞,原來真的不到十分鐘,可為什麼會感覺有那麼久?
馬曉終於還是來了,雖然穿著長裙,可還是連蹦帶跳地跑了過來。她靠近我時,我意外地發現她穿著一條粉紅色的弔帶文胸,浮雕式的花紋,連同虛張聲勢的罩杯在月白色的衣襟里上下撲騰,像心跳成像的光學造影。
「午歌,他媽的為什麼不傳球?」
磊子說:「就知道你小子一定有主意!」
就這樣,我幫磊子寫了兩個月的情書。春天尾巴上的時候,《唐伯虎點秋香》在學校附近的影院上映了,磊子說,讓我陪他和他喜歡的女孩子們一起去看「唐伯虎」,我又一次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最後,還是沈玉打破了尷尬,一向沉默少言,溫文爾雅的沈玉,終於跟我正式地說了一句話:
就在那時,我猛然推開時光機的木門,快步沖向了衛生間。
我喜歡隔壁班一對姐妹花的微笑,高一點的叫馬曉,矮一點的叫沈玉。馬曉扎一個馬尾辮,看上去清新爽利。沈玉扎著兩個馬尾,看上去雙倍的清新爽利。馬曉和我的情況差不多,雖然個子略高,上肢卻平庸又淡薄,穿著緊身的背心,些許佝僂的身體,像一截稚嫩的竹板。沈玉則圓潤很多,胸部微微發育,小巧而緊緻的罩杯把她照顧得如同一款包裝精緻的糖果。兩人同時啟動微笑,而我很自然地將目光和沈玉糾纏在一起,她會不自覺地臉紅,我也會,我會心跳加速,我猜她也會,這是我們之間
九-九-藏-書一種不可言說的默契。
「哎,午歌,你怎麼還沒發育呢?」
我憨憨地笑笑說:「所以,你是那個負責傳遞桑葉的女孩!」
我說:「石老師回家看見樹上的桑葉被擼光了,一定會追查的,但是應該不會懷疑那一對翹課打籃球的小夥伴吧?」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春風柔柔地滑過我的臉頰,陽光在我的腦門上閃閃發亮,我將手插|進貼身的口袋,真實而有力地揉搓著這一張50元的大票,我覺得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這樣高大過,帥氣過,富有過!
我說:「那咱們上語文課的時候溜出去薅,好不好呀?」
「不!是你剛剛買爆米花的樣子,陽剛勁兒十足,真的好帥!」馬曉斬釘截鐵地說:「那感覺,比你羅鍋著腰走路帥,比平時打球都帥,比你穿著西裝還帥!」
「給我們來個最大筒的爆米花!」我對服務員說!
我用雙手不斷地拷問,糾結,藉著黃昏幽微的光火,我驚奇地發現,我從前如雪后晴空一樣乾淨的處|女地上,不知何時竟生出兩根黑絲,它們打著卷,倔強地向上生長著,像一對堅挺的問號,像磊子頭頂自然鬈的長發一樣,散發著天然而高貴的優越感。
磊子說:「帶毛籃球啊?!」
可是我尿不出來。我驚恐地認為我病了,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人生經歷,兩腿之間不再細軟,彷彿石化了一般,變得木然、堅硬、挺拔。
視線很快轉移到我身體的同樣部位,這裏一片荒蕪,乾淨得像雪后的晴空。磊子白了我一眼,得意地笑起來,哆哆嗦嗦地竟然將他還在出水的神器收進了褲子,隨即腿上又是一陣急促的哆嗦。
走出影院,已是黃昏時分。
磊子說,他會穿上他爸從美國給他買來的大風衣,他讓我也收拾得利索點兒,別給他丟人。我溜回家中,心頭小鹿打滾,在家裡翻箱倒櫃地折騰了好一陣,最後我找出了我爸的一套西裝——那是前年我小舅結婚的時候,我媽買給我爸的,而我的身高已經逼近1米8啦,我完全值得駕馭起這樣一套拉風的玩意。再沒多想,我迫不及待換上了我爸的西裝,而更讓人驚喜的是,西裝的上衣口袋裡,居然藏著一張50元的人民幣。
我說:「那我不去了,怕被老師揍!」
磊子說:「就知道你小子一定有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