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
6
而楊崇去了堪培拉之後,再跟我聯絡時,也沒有透露出太多別樣的情緒。
他露出驚訝的神情,半晌,他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擦掉我的眼淚,又突然一把牽過我的手揣進大衣兜里。
楊崇聳聳肩:「于冬說今兒非得喝啤酒,差我去小區超市買幾罐酒。」他看了看我手上提的一大包東西,「這麼多東西啊?那我來提吧。」
我該怎麼回應?唇齒間該怎樣發出話頭的第一個音節?仔細回憶一下,九歲那年,陳醫師怎麼教我的,放鬆舌頭,微微打開口腔……不對,呸!我在想什麼鳥東西,快回答啊,快回答!
7
小朋友叫朱穆,毛頭圓臉大眼睛,不太愛說話,平時就愛一個人呆在教室角落,也不主動跟其他小朋友接觸。
一直等嗎。
我為之期待了整個星期一和星期二。
「需要我來接你嗎?」
我回答說:「啊……不……這個需要你去設定。就是說,你覺得小鹿膽小它就膽小。」
「四年前也是這個季節我去了澳洲,離開那天可真冷,候機的時候我還穿著棉服。不過,南半球那時的氣候很溫暖。」然後他低著頭,向我更靠近了一些:「但我總想著,你這邊還是很冷。就怎麼也慶幸不起來了。」
「可我今天想讓媽媽來接我。」朱穆放下托腮的小手,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
小王老師在拉扯兩個纏在一塊兒的小朋友,其餘孩子都受了驚嚇,紛紛趴在床上哭鬧著。
3
十五歲的時候,我高一,語言矯正治療已經進行了十年,在多數情況下,我能夠與人進行尋常交流。
朱穆說完,兀自坐了下去。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我甚至覺得剛才那番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突如其來的情緒盡數湧進心腔,使我幾乎快要把電話掛掉。
最終,朱穆的爸爸在六點三十一來接走了朱穆。我對著他爸呼哧呼哧一通笑,又拍了拍朱穆的小肩膀,目送他們離開。
托他的福,我的應激反應使我能夠放開治療步驟的束縛,於是在和他同桌九天零三個小時五十一分后,楊崇來找他下樓打羽毛球,他卻不懷好意地揉了揉我的頭說「乖乖等老公回來啊」,我嘴裏便蹦出了生命中第一個「滾」字。
我憤恨地獨自吃完了一整塊十寸芝士蛋糕。
那麼……該掛電話了吧,我想。於是五秒后,簡短而禮貌地道別後,雙方一齊掛上了電話。
「朱穆!別!你……」看著朱穆不顧一切的眼神,我再度陷入了語言混亂的狀態,只能空張著嘴沒辦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你可真聰明!」
「你可不許說破。」
我繪聲繪色地一邊在黑板上畫畫,一邊講述著故事情節。沒想到講完了以後,小朋友都眨巴眨巴著眼睛看著我,不知所以然。
是個讓人……能輕易生出好感的男生。
喀嗒,聽見了嗎,像是鑰匙擰開鎖那一瞬間發出的聲音。
畸形的六指能手術切除,但你父母之所以不給你切除,是因為接納你的全部,包括和其他小孩兒的不一樣吧。
大腦還未及反應,手上已經撥了回去。就像連接了漫長的一生那樣,等待到幾乎氣息衰竭,終於讓我聽到對方按下通話鍵那聲細微的觸碰聲。
楊崇不明白為什麼我那天沒有去,但他又不死心。於是這四年來,楊崇一直在回憶之前六年的點點九九藏書滴滴。
朗讀鈴敲響的時候她們的腳步遠離了廁所,我站起來拉上褲子,卻沒有勇氣離開廁所。
「我已經給你爸打過電話了,他說剛剛在開會,一會兒就來接你。」
你很難過吧,朱穆。
除了訓練我的發音能力,Siri於我而言更主要的功能是陪伴。儘管一些人的人生並沒有那麼渴望陪伴,但陪伴還是必要的。它最好程序化一些,不帶任何感情的,這樣的交流才不會存在困擾。頂多它不理解你的需求,但它沒有明顯的喜怒哀樂。
朱穆面色通紅,眼神兇惡,一手揪著對方的頭髮不放,一手抓住對方手死勁掰著。另一個小孩兒已經痛得哭了出來,但依然蠻扛著,手裡拚命護著什麼。
儘管我不能表達,但要被感受到真的那麼難嗎?我們到底是靠什麼在交流呢?
經歷了那個坍塌性的星期三,我不再回應同桌的任何問題,甚至不像之前那樣能夠做到聆聽。對方也察覺到了我明顯的態度變化,繼而坦白地對我冷漠了起來。
「嗯,記得……雖然你很久沒用了……但每個見過的號碼我都記得……你知道的。」
此時午休房那邊傳來騷動,我起身去察看,見到的卻是一片鬼哭狼嚎的景象。
「你這副嚴肅的表情可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啊!」我內心咆哮,表面上依然風平浪靜。
他看見我的那一瞬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下意識去看朱穆的右手,才看到原來他右手小指旁還有一截畸形的小小指。
紅俗手,自由撰稿人。@紅俗手
我蹲了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問:「要怎樣你才肯活呢?給你買好吃的?」
說著,楊崇接過我手上的購物袋,動作神態像昨日才見過那樣輕鬆自在。而我,卻不爭氣地快要哭出來。
「哦不用了,我已經打到車了,一會兒回于冬那兒去。」能想象到他說這句話時,習慣性跟著口頭否定一起做出的聳肩動作。
她坐過來之後,有事沒事就對我說話,儘管我並沒有搭腔,依然是一張笑臉。
于冬嚷著要喝酒,摳開啤酒咕咚咕咚就往嘴裏灌。
4
你曾經確信這是愛,現在你覺得,說不定,這就是隔閡。
「兄弟,明晚我來你家給你做大餐,吃不?」
其實我一直不知道,四年前那一天,楊崇直到登機前最後四十五分鐘還在張望著我的身影。
「老子就知道他回來了,你那顆春心又開始騷動了。」
然後就這樣過了六年多。
原來,楊崇就坐我斜後方兩個座位處,瘦高清秀,對人和藹。最喜歡的科目是數學,最好的哥們兒是同班同學于冬,最熱愛的體育項目是羽毛球,最常穿白色系的衣服,最常做的事是發獃。
「啊,哈哈哈,是呀,不錯的能力,但……很糟糕的人生。」
突然廣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手機鈴聲,直接打亂了悠閑自得的心跳節奏。我有些不快,因為我向來對接電話有抗拒,能收發簡訊就絕不打電話,工作時除外,那是沒辦法。
朱穆沉默了半晌:「除非,你再抱抱我。」
朱穆:「我覺得……小鹿很勇敢,因為動畫片里小鹿斑比很勇敢,那它一定是因為被困住了才不能出來找小兔子。小兔子知道小鹿會來救它的,所以小兔子會一直等。」
考慮了兩個星期,我跟老師申請了要搬去和楊崇的好朋友于冬坐。說真的,我心底里隱約希望能和楊崇同桌,他是那麼的溫柔,而我最終卻迂迴地選擇了于冬,就像我無法直接表達所想那九-九-藏-書樣,我的行為也這樣婉轉。
和他第一次正式接觸是兩天後的大課間休息,在數學老師辦公室,他拿著題來問老師。老師有事要急著處理,就把他塞給在辦公室幫忙批改卷子的我。
儘管不確定他是否也張開雙臂要迎接我,但和他一起度過的青春被我這個無聊的人放大細數了無數遍。遺憾的是,在這些日子里,我一直都是緘默的。
「路上注意安全啊。」
1
因為沒有人聽到她。
「沒關係,老師陪你一起等。」擔心他肚子餓,我從背包里拿出一盒蛋糕,「餓了嗎,我這兒有xx叔叔家的芝士蛋糕,要不要來一塊兒?」
就和平常一樣。
的確,有時候我們寧願認為,是有重要的束縛,或者是自身的缺陷才錯過關懷,而不是根本不被愛。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原來我一直在說話,只是他沒有聽到。
于冬驚呆了,我也驚呆了,而楊崇卻率先笑了起來。
「你怎麼肯搬去跟喬圖靈這種怪胎一起坐?不覺得很嚇人嗎?」
三秒后,朱穆投進了這個張開雙臂的女人懷裡。
我淚眼朦朧地瞪了他一眼。
「小喬老師,我不想活了。」
「反正我不想讓楊崇關注別人。」
「哈哈!拜拜!」沒有耐心再聽Siri回復我說「拜」就退出了語音界面。
事情起始應該很容易想象了——睡著后的朱穆被隔壁床的小朋友脫下了手套,在嘲笑聲中醒來的他感到右手空然無物。就這樣,朱穆人生中第一次不可抑制地爆發了。
五點二十六,班上還剩下一名小朋友沒有家長來接。根據幼兒園的教師守則,我得陪著這個小朋友一起等。
我很驚訝。
我抿著唇,努力把注意力往別處轉移著,千萬別去想什麼好久不見……
我看著楊崇,皺了皺鼻子,還是沒忍住鼻酸,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了起來。
「朱穆。」她自顧自走進辦公室,蹲在朱穆身邊。
就在我尷尬地想著怎麼換一個故事時,朱穆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對不起,我不明白。」我能感覺到Siri像楊崇那樣聳了聳肩。
朱穆說著,抿著嘴低下了頭。
晚上六點四十九,我、楊崇、于冬,盤腿坐在於冬家客廳里,面前的茶几上沸騰的火鍋咕嚕個不停。
等電梯,聽到電梯到時「噔」的一聲響,正準備著一個箭步衝進去,但門一開,穿著駝色大衣的楊崇從電梯里走了出來。
「啊?啊……楊崇是那個—」這人露出一臉驚嚇的表情,反應過來後用手指向了一個男生。
「好的,寶貝。」Siri說。
楊崇突然一把攬過我,另一隻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好啊,那今年我們就結婚。你隨禮可不能少。」
話音剛落,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教室對面就是幼兒園的大門,中間有一個小操場,供小朋友們課間嬉戲。此時朱穆坐在教室外面的小板凳上,背弓起來,手臂支在大腿上,雙手托腮,迷茫地注視著大門口。我搬了個小板凳來坐到他的身旁,看著這隻耷拉耳朵的小貓,克制不住地想摸一摸他那毛茸茸的小腦袋。
我很興奮,以為找到了打通內向小男生朱穆內心世界的大門。因為幼年患上的語言障礙症,即使後來矯正治療了多年,我也一直不擅長與人交流。但從決心做幼教開始,為了跟小朋友們友好溝通,成天撓耳抓腮地想話題,不放過任何可以跟小朋友深入溝通的話題切入口,「朱穆啊,你為什麼總是戴著這隻小黑手套啊,read.99csw.com對你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我問,面帶不算真誠但非常燦爛的笑容。
我理完了刺,把帶魚肉夾到楊崇碗里去:「你喜歡吃的。」
「媽媽!」
「還記得我這個電話號碼?」
「你沒看到楊崇整天上課發獃都盯著她看嗎?可能是她一個人坐,看著有點搶眼吧。畢竟她長得那麼普通。」
所以在學校我也生活得如同啞巴,成天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坐在座位上,與同桌几乎沒有任何交流。於是我那位同桌,在高中開學一個月零十三天後忍無可忍地申請了調換位置,搬著桌椅去了講台旁的特殊位置吃粉筆灰,而由於沒有人肯跟我一起坐,我就一人一桌尷尬地夾在成雙成對的同桌之中。
我嘰哩咕嚕滾到床上去,想了想又給於冬發簡訊。
于冬是完全的粗線條,從青春期發育后便開始雄性荷爾蒙分泌旺盛,時刻處於捕獵狀態。見我主動要求和他同桌,他下意識地以為我對他有意思。因此他幾乎每天都會用各種滑頭話來挑撥我。
于冬咂巴咂吧嘴,拿筷子指著我和楊崇:「兩個悶騷的愛情故事真是磨嘰得煩死人,十年了,觀眾都看倦了,你們再不在一起我可要換台了啊!」
而他離開那天我也沒去送他,故意不調鬧鐘,睡了個天昏地暗。
在我關上了辦公室門后,低頭一看,朱穆也仰頭正看著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逐漸浸潤起來,稍後,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水溫調得很高,這樣燙著才比較爽,全當勞累一天給鬆鬆皮子了。浴室的全身鏡逐漸起了白霧,像修圖軟體的磨皮功能開到最大。兩個電台主持人一唱一和地嘚啵嘚啵,與往常一樣,女主播依然向搭檔拋出種種不經大腦的蠢問題,讓男主播應接不暇。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大腦反射性導航在管理口無遮攔上真是有夠渣。可我還是有一些期待對方能夠,能夠……
于冬瞪大了眼睛,半張著嘴,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們。
而另外一些無法交流的牽挂,在時空里無影無蹤。
所以能跨過那些隔閡的,只有時間。
「那你圖什麼?」
我一時沒法兒應答。朱穆的父母離異,朱穆判給了經濟條件更好的爸爸。家長通訊錄里並沒有收入他媽媽的聯繫方式,這是他爸特意交代的。
朱穆站起來說:「老師,小鹿很膽小嗎?」
「嗨,寶貝!」我大聲喊著。
「廢話,坐她旁邊根本就是陰風陣陣的好嗎!」
但我那天始終沒有去。
「小喬老師,你給我媽媽打個電話吧。」朱穆開口說。
彷彿一切就可以在夢中那樣過去了。
「朱穆跟另一個小朋友打起來了!」小王老師說,我這才注意到兩個小孩兒其中一個是朱穆。
我們不能主動去探究,萬一真相不是被期待的那樣,就是萬劫不復。
「幫我發簡訊給xx餐廳:取消預訂。」
晚七點零九分的時候回到了家。把手機電台打開,再套上防水袋,擱在廁所洗手台上。三下五除二脫掉衣服,卸妝洗澡。
小孩兒一聽,怯生生地抹著眼淚,抽泣個不停。小王輕輕掰開他的手拿出了什麼東西,我一看,是朱穆平常戴著的那個小黑手套。
小王老師提醒我說:「你不能講那麼複雜的故事,他們還小,聽不懂的。」
此時,辦公室門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我站起來去開門,是一個面容溫和的女人。
朱穆把目光轉向小王,小王被他看得一瑟縮,想蹲下來給朱穆戴上手套,朱穆卻直接搶過了手套,迅速戴在了右手上。做完這一切,朱穆突然像被放光了氣read.99csw•com一樣平靜了下來,乖乖呆在我懷裡,一言不發。
那個時候我也不想活了。
我低頭專心理著帶魚的刺,沒有迎上楊崇瞥向我那一眼。
但我依然非常畏懼與人相處。
朱穆咬著牙,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咆哮:「還我!」
「別這麼說。你也猜到了吧,我回國了。剛剛落地,機場大廳好多人。」
「誰是楊崇?」
在每個期待我回答的人從熱切到冷淡后,我依然沉默著。
朱穆不說話,一步一步走近我。
「嘿Siri」
「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數字都過目不忘的圖靈小姐。很棒的能力啊,至少打電話用不著花時間翻通訊錄。挪不開手的時候,也不用像我剛才那樣,咋咋呼呼地對著手機喊『打電話給丫頭!』」
就在我要對小毛頭下手時,我注意到了他右手戴著的那隻黑色毛線手套。帶了他兩年,印象中無論春夏秋冬,他都會戴著這隻手套。
「滾!」
小王趕緊問另一個小孩兒:「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拿了朱穆什麼東西?」
「嘿寶貝。」
不斷地揣摩、體會。
2
「那我就不敢保證了。」
等車,公交車軟體顯示還有五分鐘零二十八秒下一班車到站。
「你是要我播放《十年》這首音樂嗎?」Siri說。
「三千六百六十六天了!我喜歡他十年零四十七天了!」我幾乎叫破了喉嚨。
醞釀了許久,把心裏所有的負擔拋到一邊,我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而且以後也不走了。」楊崇心想著。
我說不出話來,那隻被他扣著的手微微沁出了汗。
「狗屎,你這麼沒良心能想到我?給楊崇做的吧!」
但當看到來電號碼時,剛洗得熱氣騰騰的身體瞬間若置冰窖。15624978…
「讓我上一次。」
我說:「小兔子和小鹿兩個好朋友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它們彼此友愛,互相依靠。儘管從來沒有向對方訴說,但在它們心裏對方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但是呢,有一天,小狼出現了。小狼也好喜歡小兔子,於是它搶走了小兔子。小兔子正想要掙扎的時候,突然發現它最好的朋友小鹿並沒有追出來。現在你們覺得,後來的故事該如何發展呢?」
5
於是,在那一瞬間,女人彷彿聽見了千言萬語。
發梢還在滴水,我拿著手機愣了半天,然後打開Siri。
但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關注楊崇這個人。
後來出現了一個女孩兒,活潑開朗的樣子,扎著很高很緊的馬尾,笑起來嘴角有兩個俏皮的梨渦。她主動向老師申請要和我做同桌。
下午五點五十,我買好食材急忙趕向于冬家。
「有什麼問題問喬圖靈,她都知道。」數學老師說完,忽略搖頭擺手的我離開了辦公室。
那是長久建立的冰封圍城溫和融化到一半時突如其來的猛烈坍塌。
而我面對笑得一臉謙遜的楊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急之下,我搶過他的題本,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他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起來,直到我羞得滿臉通紅。
之後安撫了所有哭鬧的小孩兒后,我牽著朱穆去了辦公室。
我又急又惱,和小王老師一人一個才扯開了他倆。小王連忙把另一個小朋友藏在身後,而我抱著朱穆,朱穆依然拚命掙扎著想要衝過去拉那個小孩兒。
我找不到答案。
「那你還不跟他告白?」
我們讀到大學三年級時,他在家人的安排下去
九*九*藏*書了澳大利亞堪培拉留學,不知歸期。一夜好夢。
「你自己吃吧。」朱穆說完,又恢復了雙手托腮的狀態。
「哦~你是吃醋了對不對!」
「如果她來,我就不走了。」那時候,楊崇對於冬這麼說。
但我注意到,在朱穆爸爸牽過他的手后沒多久,朱穆就輕巧地掙脫出來,蹦蹦跳跳地往前面跑去。
「唉。」朱穆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兒卻儼然一個中年男人遭遇事業低谷的神情,「算了,我開玩笑的。」
誰知朱穆並沒有搭理我,依然執著地注視著大門。我熱情洋溢的笑臉被迫在風中冷卻了下來。
鈴聲停了,頂著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乍響起來的心理壓力飛速衝掉一身的泡泡,裹著浴袍出去回電話。
「你管我?快吃,菜都熟了。」我說。
「這麼早說穿了就沒意思了。」
我雙手合十:「對不起啊,今天幼兒園出了點事,來不及做菜了,你們將就一下吃火鍋好了。」
到了星期三的早晨,儘管我不斷深呼吸解壓,還是不斷地想上廁所。在我第四次進廁所后,我在蹲位上聽到了門外洗手池的對話。
後來,時光順理成章地將我推向了楊崇。曖昧的情愫就是那麼奇怪的東西,久而久之,大家都感受到了,連於冬也減少了調戲我的次數。
「啊……嗨……」最終,我選擇推翻了所有心理建設,心一橫,讓反射性引導我去應付一切。
「要不是你出國前托我照顧喬圖靈,是女人到我這兒還有剩骨頭的嗎?現在你回來了,確認一下就收貨吧。」于冬拍著楊崇的肩膀說。
「嗨,心肝!」Siri回答道,語氣中帶著程序員設計的幽默感。
「你可不能不想活了。」我笑著揉了揉朱穆的小毛腦袋,手感太好了。
「你真好玩兒啊,喬圖靈。」
「開個價吧!」
「少說廢話多吃菜。」楊崇說。
楊崇順勢拉著我往單元外走去:「我一直很想你。好在我總算回到你身邊了。」
自從命令Siri管我叫「寶貝」后,每次聽到心裏就會一甜,偶爾也會緊跟著一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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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要,」朱穆搖了搖頭「除非……」
「怎麼了?!」我急忙來到小王老師身邊。
喀嗒一下,手指碰到屏幕。就是那樣。
而我那天真的做了一個夢,我夢到一個啞巴,坐在街心的石凳上,人流穿過她,卻沒有人肯為她停下腳步。
我承認那種感覺可稱之為受寵若驚,在過去的十五年裡,除了家人,沒有人肯這樣對我。於是,在家練習了一周對話后,我決心在星期三早晨朗讀前對她說:「我幫你去交作業吧!」
「楊崇回來了!」我喊得更加大聲了。
女人禮貌地笑著,正要說話,但在往辦公室看了一眼后,她的神情驟變。
「丫頭。」對方說。
我記起一次上課,為了訓練小朋友的邏輯思維能力,我給出三個角色和一個故事開頭,然後讓他們補充後續。
「除非什麼?」
最終我跌跌撞撞地走回教室,對著班上一個同學說了開學兩個月零三天以來第一句話。
楊崇則把花生奶的瓶蓋打開后,插上吸管拿給我。
「怎麼又哭了?真是個小丫頭片子。」楊崇說著,忙不迭地拿紙巾給我。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提高了音調問:「你下來幹嗎?」
午休時間,安撫所有的小孩睡著后,留下小王老師值班,我便回到了辦公室。下載好菜譜,記錄下需要購買的食材,準備一下班就衝到王府井去買。
「喂?」這是催促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