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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苟且,也正是詩和遠方

眼前的苟且,也正是詩和遠方

作者:李松蔚
但是,認真地想一想,校長的X大夢真的就宏大么?假如答案是肯定的,這種宏大又棲居於何處呢?是排行榜上的數據變化?是領導人視察的榮耀?是媒體的熱烈吹捧?還是他個人職位升遷的可能性呢?相比于上百個年輕人每天獲得悠然自得的三小時,坐在座位上看一本書或討論一個話題(非常無聊的吧,就算),那位校長——象徵了更高權威——的追求究竟在何種意義上,可以獲得更高的存在的合法性呢?假如不能成立,那麼,那個通勤車的夢想里,讓校長感到不自在的又是什麼呢?
「我存在的價值,只有這麼一點點?」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這樣一句。
他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樣的解釋讓他接受了我。但他不知道,我在點頭的同時,同樣也鬆了口氣。我撒了一個謊,我清楚自己撒謊的原因,是需要一個「功利」的,帶有明確目的性的框架來偽飾自己。惟有如此我才能確認在他眼中的位置。「我不需要拉生意,我真的只是寫著玩」,要說出這種實話倒更像是謊言般,帶著羞赧。羞赧的背後藏著什麼呢?
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不用說,我在人生態度上產生了一些根本性的轉變。在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我們住在回龍觀一套租來的房子里,每天擠地鐵通勤。這時候物質生活彰顯出了它的必要性。每當我陪著大肚子的老婆在車廂里顛來擠去,不得不開口請人讓座並感到一種冒犯的心虛時,就會反覆地,強烈地確認著這一點。晚上我們走過京藏高速的天橋,看著車水馬龍在腳下川流不息,我會想象這些車的主人是當年那些規行矩步的同學。他們畢業至今也有好幾年了吧,在某家不錯的公司里,從事著一份談不上喜歡的工作,一個月萬把塊錢。正好到回龍觀這種不遠不近的地方按揭一套小小的兩居,買一輛最普通的車,也打算要孩子,兩口子開車去宜家採購布置嬰兒房。還有比這更苟且的日子嗎?夢想經反覆的淘洗,過濾,只剩下漿水般的現實。說不上生動,甚至都說不上富足,但是坦然,而且對未來抱有希望。他們沒九九藏書當過最佳辯手,是,那又怎麼樣呢?我正在為我的輕狂付出代價。
不,無法接受這樣的評論,我應該會擯棄那樣的生活方式吧?所以問題來了:我究竟是享受辯論本身,還是僅僅只是享受「特立獨行」那樣一個身份標籤呢?
我知道有些刻薄,但我認為對這種人生態度刻薄一點,是理所應當的。
「真是不達目標誓不罷休啊,為了贏一場比賽討論到那麼晚。」
「功利」是我們那個時候最具貶義的一個詞,在鄙視鏈上的排序甚至低於「傻X」。功利的反一面是什麼呢?大概就是我們這樣了:熬著夜啃著烤串,大部分時間扯淡,少部分時間用來討論一場基本沒有勝算的——或者說就算僥倖勝了也沒有多少好處的比賽。彷彿是這樣度過的青春才算牛逼。牛逼在哪裡呢?我說不清。
我有一個朋友,在XX大學當老師。有一天,他當笑話給我講了這麼一件事:新教師的入職培訓,校長慷慨激昂地做了一段名為「X大夢」的演講,讓大家暢所欲言,分享自己的感悟。一位新入職的老師說她的X大夢是:「啥時候能開通從職工宿舍到學校的校車」。這句話獲得了全場掌聲和笑聲的共鳴。而校長的臉色當然不大好看。職工宿舍在郊區,這些老師不得不每天花三個小時在通勤上,從一條地鐵線換到另一條地鐵線——這件事並不好笑,之所以當成笑話講,是因為它太瑣碎,太平庸,太不入流,無論如何也配不上如「XX夢」這種氣勢不凡的宏大主題。但它又如此地廣受追捧。這一反差,具有十足的諷刺性。
彷彿是會被他看穿我柔弱的軟肋,我對生活尚未泯滅的野心。
他說:其實這也是一個打廣告的辦法,可以拉不少生意,對吧?
當一個漫長的燒烤之夜或是「X大夢」被一個人的一句話蓋棺定論,生產出按時睡覺或通勤車一類結論時,就宣告著某種可能性的終結。彷彿清晨醒轉,發覺一夜無夢,彷彿老虎機上又吐露出三個不同的圖案,而我們手頭減少了幾枚籌碼。
李松蔚,心理諮詢師。@李松蔚PKU
假如九-九-藏-書——我是說假如——這件事一旦產生好處怎麼辦?假如這場比賽發上一筆獎金,算入學分之中,又讓我們獲得某種非凡的名聲或地位,或者,挂鉤一份高薪工作呢?它還會如同現在一樣讓我們興奮嗎?它是否會墮為「功利」的另一種?
這篇議論是由「清華男神」而起,最後讓我們說回他。他毫無疑問是自負的,但他究竟想表達什麼呢?「這二十多年我過得很牛逼,也很賣力」,只是在炫耀嗎?但他不知道該做怎樣的工作。這說明,他對未來寄予了格外的期待,渴望在那裡取得某種特別的東西。然而,他心裏知道自己恐怕難以如願了——再怎麼努力,他還能比劉強東更強嗎?
一位以「男神」著稱的清華博士參加某節目,表示自己什麼都學過,卻不知道畢業以後幹什麼,被高曉松老師逮住了痛腳:「上名校就為找工作?」好生批判了一通其自以為是和眼高手低。因為踢了名校的金字招牌,正好順便拔高了批判的意境:「這世界絕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這句話逼格滿點,大概是留給觀眾鼓掌用的。
如今我混跡于苟且中,一面汲汲於功利,一面當上了最普通的丈夫和父親。為了重新獲得世界(我很不熟悉的這個世界)的認可,姿態甚至可說是有些諂媚。我曾經寫過這麼一段對話:一個以前的同學對我說:我看了知乎(我經常在上面寫東西),你現在很能寫啊!
他母親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但就在他怒而揮拳的那一刻,這個奸商,這個小滑頭,這個滿嘴跑火車,不知道騙了多少人的苟且之輩,他心裏也有了遠方。
然而,若再想深一層:陪領導,陪客戶濫飲的苟且者,心裏也挂念著家裡的嬌妻幼子,拼著一醉,是為他們搏一個未來——再怎樣苟且過活,心總是要有一個寄託。這寄託縱然近在咫尺,也就是他們的詩和遠方。我從前在中關村買電腦,遇到過一個奸商。二十齣頭的一個小年青,油頭滑腦,賊忒兮兮,把我騙得夠嗆。氣沖沖回去找他算賬時,撞見他跟另外一個人廝打:「你敢罵我媽!read.99csw.com你敢罵我媽!」眼睛都紅了,見什麼砸什麼。眾人後來死命拉住,他掙脫不得,氣得嗚嗚直哭:「你罵我就行了,你敢罵我媽……」那眼淚都是真的。
對我來說,這一認識具有某種正面的啟示作用。我開始意識到,苟且與否並不重要,那不過是生活的一層表象。毛姆說過這樣的話:「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學」。我對它的理解大約是說,意義感無處不在,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坍縮。至於坍縮之後的產物是一把剃刀或是別的什麼,則沒有多麼重要。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譬如我們坐地鐵,這一過程有賴於我們的目的地,但也必然會終結於我們的目的地。一路上風景或有區別,而僅以「坐地鐵」這一過程而論,去五道口或是西單都不打緊。人生亦如此:追求什麼,去往何處,並無礙於意義的流動。不妨是詩,不妨是遠方,不妨也可以是眼前的苟且。創造的同時也就在喪失著變化的可能性。討論辯題或好好學習,通宵或十一點睡覺,創名校或坐校車,全都是一致的。
說起來,這節目前段時間邀請過我,我退縮了。在網上看到這段流傳甚廣的視頻,不禁暗道一聲僥倖:一個學生都批成這樣,作為清華老師的我上去,皮袍下的那點小要翻出來,豈不會被罵死?好險好險,幸虧幸虧——單論這種心態,就已然「苟且」得可以。
人不能沒有追求,但又不能只滿足於追求。最近兩年,我痛切地體會到這一點。彷彿正因為如此,沒有回報的討論聽起來略勝於有回報的好好學習,觸不可及的一百億比唾手可得的一百元更值得追求,而眼前的苟且必不如遠方一樣詩意盎然。但人終究是不能忽視眼前的,譬如人人都要吃飯。吃飯是為了保命,但如果只是為了保命,則又與吃藥有何分別?孔子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是絲毫不苟且的生活態度。但弘一法師(李叔同)晚年時,吃窩頭糙米,仍然一絲不苟地雙手捧食,端敬莊嚴,又何嘗不是令人感佩的境界?普通人的吃飯,大抵不如喝酒風雅,因為後者並不存在切近的目標。然而read.99csw.com若為了陪酒,買醉,拍領導馬屁,討客戶喜歡,只管一杯杯往嘴裏倒,澆灌一顆功利之心的話,自然又淪為苟且一流。
因為沒有得到尊重而不滿嗎?還是因為受到了某種威脅而害怕?
我賠笑:哪裡哪裡,隨便寫著玩。
沒什麼不好承認的,我已經變成了自己從前看不上的那類人。
坐在嘉賓席上,跟人唱和一下「詩和遠方」,既輕鬆,又很顯高大上,誰不喜歡呢?我過去在名校念大學,也好過這一口:幾乎每天跟朋友廝混到半夜,白天蒙頭大睡,看電影,看漫畫,理直氣壯地翹課和抄作業,嘲笑按時早起的哥們,瞧不起他們排隊佔座的謙恭(除非是為了釣妹子,才情有可原)。刷績點?那玩意兒好吃嗎?朋友和我嬉笑怒罵:「現在這些傻X,把大學過成了高四。」開心得很。我們吃消夜的時候,穿著廉價職業裝的室友剛下班,精疲力盡地回到寢室。累死累活不掙一分錢,何苦?不就是想混進大公司嗎?我笑他們:「小時候是被餓著了還是怎麼的,為了吃口飯焦慮成這樣?」
那時的我模模糊糊地提出這樣的解釋。但是,我無法說服自己。
我無法給出正面的回應。感覺上,如果「辯論」的結局就是換取某種確定的好處,我們此刻的所作所為,與那些做實習加班到深夜(且不掙錢)的室友並沒有本質的分別。暗處的旁觀者,是否會以我看實習生的目光,帶著不屑的態度看我呢?
於是他如釋重負地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這二十多年我過得很牛逼,也很賣力。」我想,他真正想說的是,「但是,我沒有地方寄放自己的心,也無法確認人生具有怎樣的價值,我該去哪裡?」
我苦惱地思考這個問題。雖然沒有結論,但心裏的感覺多少會明晰一點:
不,恰恰也許是不存在牛逼的地方。我們要麼會輸掉這場比賽,要麼會輸掉下一場或下下一場比賽,要麼我們最終拿到了冠軍,喝一頓慶功酒然後再沒有新的比賽可打。總而言之,我們會走到一個盡頭,終於無路可去。一個人早睡早起,規律學習,他會獲得光明的前途,而我們徹夜的討論九_九_藏_書最終不會有任何回報。沒錯,這才是牛逼所在:不為任何好處!某種程度上,「沒有好處」這一事實解放了我們。
——是生氣。因為有人在堅持十一點睡覺的生活。可是,我為什麼生氣呢?
因此,掙一百塊錢的意義,並不與融資上市,掙一百億有根本的不同。
從過程到結果,就在確定性產生的同一瞬間,我們再一次確證了無意義。
我參加了系裡的辯論隊。因為系裡人數不多,對辯論這種事也不熱衷,所以在校級比賽里也很難說有什麼出眾的表現。每一年,都只好寄望于來年的迎新。終於有一年挖到了寶,遇到一個新生口才不錯,邏輯清楚,我們打算髮展他為主力。那時候我們只能用晚上的時間準備比賽,熬夜是常事,然而第一晚他就提出了抗議:「我每天十一點必須上床睡覺。」
這該是他沒有說出的話。一個沒有走出校門的年輕人,無論有著怎樣張牙舞爪的自負,內心深處一定還藏有這樣彷徨的一問。可惜的是,這種彷徨被急躁地否定了,試圖以一個確定性的答案來取而代之。那哪裡辦得到呢?生命本身即是尋找的過程,重要的不是思考,而是邊走邊看,如果實在找不到方向,閉著眼睛胡走一通也好。反正最終找到了什麼,其實並沒那麼重要——無論眼前的苟且,抑或詩和遠方。
我們為喪失感到痛惜,關於生活,關於選擇,關於我們逝去的時間。
「滾吧滾吧,」最後我們生氣了,「進了北大怎麼還這麼功利?」
我點頭說:對對對,確實有很多人看了這些東西來找我。
你可以想象我們當時的反應。我們誇張地爆笑,用各種語言羞辱他,勸他像個成熟的男人一樣而不是過乖寶寶的生活,甚至無賴地鎖了門。但他不為所動。
我隱約地感覺到,他的不自在,正如我那個晚上在辯論隊里的生氣,蘊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傷感。沒錯,傷感。這個詞乍一聽有些不適宜。我反覆地對它加以確認,確定如此。那是一點凝縮的,微妙的絕望感,恰如細砂無可挽回地從指間流落時。我真正想留住的是什麼?一種懸而未決的,流動的,蘊含某種生產性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