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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雪的芭蕾

飄雪的芭蕾

作者:劉東明
那年我青春期的叛逆隨著一場打架鬥毆而消失殆盡,當我拿起木棍敲向那人的後腦勺時,我看到了血漿從頭皮開口處飛濺出來,不知為何,那一瞬間我想起多年前那個下雪的夜晚,我被付老頭扛在肩膀上,朝著縣財貿醫院一路跑去。我記起了,當時我趴在他的胸前,感覺到他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一下一下,像是隨時都可能從他單薄的胸膛穿出來一樣。它的跳動打在了我的肚子上,我當時還做著夢,確切點說是昏迷著,夢裡我踮著腳尖變成了一隻白天鵝,我隨著不知哪裡來的「嘭嘭」的節奏,一下一下,在雪地里飛舞。
那天我被我堂哥揪到他的二八車大樑上一路疾馳而去。初夏的風在我的耳邊像是要告訴我些秘密,可堂哥騎車的速度太快,我只聽見了「絲絲」聲。他馱著我來到了城北一戶人家門前,軍綠色的大鐵門緊閉著,我聞到了還沒幹透的油漆味。我問堂哥這是哪,他笑著看我一眼,說,憨熊,這是恁家,恁新家。
付老頭臨死頭一星期我媽從牆頭上給他遞過去半隻燒雞,他給我媽說自己怕是沒日子了,頭天夜裡睡覺掉了床。我媽安慰了幾句也沒當回事,沒想到過了一個禮拜人就沒了。大隊里的人給他老家親戚捎信,人死了得火化,得有個親戚點頭才行。人來了,聽說是付老頭妹妹家的兒子,也就是付老頭的外甥九*九*藏*書。這人來后給付老頭的屍體磕了幾個頭就開始翻他留下的東西,翻來翻去也沒找到一樣值錢的物件。完了給大隊的人說,俺舅一輩子會過,死了肯定會給他妹妹攢下筆錢,這錢不是俺舅藏起來沒找著,就是被有的人找到了自己秘起來了,這麼說吧,要是找不到俺舅給他妹妹留的錢,人就不火化。大隊里主事的幾個人氣得乾瞪眼,有年輕人要揍他被年長的勸下了。後來的事情頗具戲劇性,在找遍了整個玻璃廠也沒找到付老頭藏的一分錢后,第二天他外甥從老家騎自行車馱來一個神老婆子,神老婆子來到了玻璃廠,閉著眼又是請神又是念咒,最後用香點著了在紙上畫,畫了半天眼睛睜開了。她指了指玻璃廠的院子說,從北牆根兒數五十步,就在那下面。付老頭的外甥不知從哪裡找到了把爛鐵杴就鏟了進去,不到一米,四四方方的一個鐵盒子。我媽聽人說,裏面用皮筋兒捆了四沓鈔票,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一樣一沓,總共三千七。
放學后我總是先繞到牛屋院里玩一會兒,我獃獃地望著老牛咀嚼乾草,聽它發出的聲音真是動聽。鄭老頭就像他看管的老黃牛,慈眉善目,說話慢吞吞。他問我作業做完了沒,我狡猾地點點頭,他就從床頭櫃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包水果糖,給我一顆,再小心https://read•99csw.com翼翼地包好剩下的放回去,然後邊往牛圏里斂草邊說,不礙,玩一會回家再寫。我那時不喜歡付老頭,他從沒給過我糖吃,而且他還經常吃我們家的東西。我們家南牆頭貼著牛屋院的後院牆,伸伸手就能夠著,家裡如果吃個什麼時令水果,我媽總是拿上些從南牆頭叫他們接過去吃,每次都是付老頭跑去拿,這事我見過無數回,我覺得他從沒分給鄭老頭吃過。最讓我可氣的是付老頭對牛也不好,我沒見他給牛餵過草,卻總是拿著一張破鐵杴在院子里鏟來鏟去,也不知道是在刨誰埋的銀子。我趁付老頭不在屋的時候就說:「鄭姥爺,你得管著付姥爺點,你是正的他是副(付)的,你權力比他大。」鄭老頭看著我笑說,你這小孩,人小鬼大。
劉東明,獨立音樂人、寫作者。@劉2的把戲
我上三年級的時候,牛屋院的牛被大隊賣掉了,院子租給了一家私人開的玻璃加工廠,鄭老頭被他鄉下的閨女接走了,從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記得那天放學后,我照例跑到牛屋院,不少人進進出出在往裡抬機器,只有付老頭還拿個爛鐵杴在院子里晃來晃去。牛圏已經被拆掉了,我尋摸半天也沒看到一隻老牛和鄭老頭。最後還是從我媽那裡打聽到鄭老頭被閨女接走的消息,媽說,鄭老頭臨走還對她誇我,這小孩大read.99csw.com了出不了大礙,恁別替他操心,將來不愁找不到好媳婦。我那個時候根本就不想什麼媳婦,我想老牛,還有和老牛一樣的「正姥爺」。付老頭留下了,因為他一輩子打光棍,無兒無女可以投靠,大隊就出面給玻璃廠的人商量,把付老頭留下在玻璃廠看大門,一個月多少給點錢就行了。我有那麼一陣子每天都想,為什麼他倆不能換換呢?「副」的才該走,「正」的留下多好。
寒假的一天傍晚下起了雪。眼看離年根兒越來越近,我爹還遠在福建販著他的海蜇頭沒回來。晚飯後我和我媽說在門口玩會雪,她守著電視正看《聊齋》,還沒顧上理我,我就跑出去了。大人說第一茬的雪最臟,不能吃,我才不管,大人總是嚇唬人,就像聊齋里的鬼,我從來就沒覺得有什麼可怕的。我抬起頭伸出舌頭夠飄下來的雪花,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一片片潔白的雪花垂直落下,打在我舌頭上,痒痒的,還沒感覺到它的形狀它就化掉了。我原地轉著圈,像天鵝湖裡的白天鵝,這是屬於我的芭蕾。再轉,我看到我家軍綠色大鐵門上去年的對聯,褪色的橫批上寫著「抬頭見喜」。繼續轉,後腦勺先著的地,眼前亮的同時鼻子也出了一股酸酸的熱氣。我媽後來跟我說,她當時嚇得掉了魂兒,一摸我後腦勺流血了,就以為我肯定活不了了,哭著從抽屜里拿了九-九-藏-書錢就往外跑。抱起我還沒跑幾步就累得喘不上來,這時她想起了前院的付老頭,那個每天抱著把爛鐵杴的付老頭。不知是我比把鐵杴沉不了多少,還是付老頭的勁大,反正媽說他一路小跑沒停過,一直把我扛到離我們家較近的縣財貿醫院,我媽是騎自行車在後面追著到的。我後腦勺被縫了三針,我媽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吧嗒著淚追著大夫問會不會落下後遺症,大夫被問急了,沒好氣地吼我媽,哭什麼哭!不就摔個跟頭嗎,死不了!小孩家摔摔才能長!媽說,她當時也忘了付老頭了,他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總之當時根本沒顧上說句謝謝的話。之後我見了付老頭也沒了之前的不喜歡,沖他呵呵笑笑,他也沖我呵呵笑笑。偶爾我也從南牆根喊,付姥爺,俺媽讓我把西瓜給你吃,付老頭顛顛地跑來,也沒別的話,就「哦」一聲伸手接過去走了。
後來我知道,那年春天的時候我爹瞞著單位的人在城北買了一塊地,叫了老家的一些壯勞力,蓋起了七間大平房。沒過多久我爹辭了職下海經商,我們從城南的單位宿舍搬到了城北的單門獨院。夏天快結束時,我有了一個軍綠色的新書包和奶油色的人造革吸鐵石鉛筆盒,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我的學生時代。那是1984年,我六歲。也是我童年記憶的開始,那之前的日子我現在任憑怎麼回想,都沒絲毫九-九-藏-書印象。我們的新家所屬縣北關鎮清河大隊,除了我們一家外來戶外,周圍鄰居基本都是大隊的老社員,說是鎮,其實社員也早都沒了地,很多都農轉了非。我們家的前院是大隊喂牛的牛屋院,還養著幾頭沒了用武之地的老黃牛,鄭老頭和付老頭就是牛屋院看牛的牛官兒。
我上了初中后,成績一落千丈,老師和我媽談過話,說我自暴自棄,還和一些不三不四的校外青年經常來往。回家我爹就抽了我一巴掌,我媽拉也拉不開,我爹揚言要用巴掌把我打醒。也許見我沒流下懺悔的淚,舉起胳膊又準備下一輪的攻勢。我一腳把屋門踹開就跑出去了,邊跑邊喊,你殺了我我也再不回學校了。跑出來才想起沒地方可去,繞了一圈來到了前院。那時候玻璃廠也面臨倒閉。付老頭還在看著他的大門,傳達室的爐子上蹲著把呼呼冒熱氣的黑壺,裏面的開水不知道滾來滾去了多久。付老頭在看電視,這台他唯一的家電也是我們家淘汰下來的14寸黑白凱歌,我媽前幾年送給了他。付老頭見我去,多少有點意外,問我,有事?我說沒,遞給他根雙馬,付老頭說,咱沒抽。你那小,就學抽煙了?我沒理他。電視在放廣告,藍天六必治,身體倍兒棒,吃嘛兒嘛兒香。付老頭接了句,狗屎也香。我噗的笑了出來。付老頭臉沖我,說,學點好,別給家裡添心事。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付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