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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建大革命事件始末

西建大革命事件始末

作者:老K
於是在七月初悶熱的寢室里,我們開始了西建大革命事件的第一次計劃性會議。
我和老杜先是正兒八經地掂量了一下突圍成功的可能性,然後悻悻然地跟著他們一路走到馬路對面南院的校長室。到了門口,這幾個陰沉的漢子便一齊轉身走掉了,留下了撲通撲通的腳步聲。
「然後就指望他們有同情心了……」
「你他媽閉嘴!這叫鬥爭!」摔暖水瓶的男生罵了回去,頓了頓,又扯著嗓子吼起來,「再不來電就熱毬了!同志們!只有站起來鬥爭才是唯一辦法!」
我一臉黑線地站在陽台發愣——那個男生是老杜。
「不睡覺作什麼作!」另一聲怒吼傳來。
與此同時,老杜在康復路批發市場低價進了一批墨鏡,在食堂和教學大樓之間的路上支起地攤,每架墨鏡賺一倍的錢,幾天下來就賺了幾千塊。本來我是嚴重斥責這種行為的,不過他送了我一雙正品的Vans之後,我便睜隻眼閉隻眼了。
我們的校長是一個四十多歲,臉頰瘦瘦的男人,薄薄的頭髮一絲不苟地貼在頭頂,穿著深色的長袖襯衫端坐在紅棕色的木桌子後面。見我們進來,便把手邊的藍色塑料文件夾合上放到一邊,兩隻狹長的眼睛在我倆身上掃過來掃過去,掃了好一會才說,「你們這兩個小同學……」話音未落,老杜突然一臉痛苦地蹲下,「老……老師,我肚子疼!」說著就跪倒在地,臉俯在肚子上,整個身子像篩糠似的抖起來。
我那時就應該想到他會是革命隊伍里的敗類。
老杜攥緊握著青島九度的右手,似乎是想把瓶子倒提起來砸在我的腦門上。嘴唇緊閉,裏面的牙齒和舌頭用力攪動了一下,緊接著皺起眉頭。「你這慫大晚上的別在這跟老子裝神弄鬼!」老杜鬆了右手,沖我撇嘴,「要我說還是他媽賺大錢來得實在。」
我聳聳肩,就知道他是這副德行。我當然不是裝神弄鬼,我是真的想當思想家。但也懶得和他理論。
「是……」我強忍住打呵欠的衝動。
我一肚子火地回到寢室,剛進門就接到了老杜電話:「老孫!出來沒!」
我和老杜不得不商量下一步的計劃。
「媽的熱死老子了!」不知道是哪個宿舍里爆發出一聲怒吼,隨之而來的是噼里啪啦一聲脆響。我站起身伸頭一看,地上閃閃亮亮一堆,估計是一個暖水瓶。
「說說吧,為什麼煽動大家往樓下丟暖水瓶?」他問read.99csw.com。

6

我在校內網上寫了一篇小短文,大意就是我們不能自己被動等待,應該主動讓校領導認識到通宵供電的確是情勢所迫,還建議應該由學生會主席團成員代表大家向上層反映情況。有理有據頭頭是道。在文章結尾,我半開玩笑地加上一句:「只有站起來鬥爭才是唯一的辦法。」
「去你媽的!」老杜抄起了啤酒瓶。
我一眼就看穿了這是他的把戲,在指導員面前他也是這麼裝病的。可校長哪見過這個,開始還有點懷疑,等老杜把牙花子都露出來在地上打滾的時候終於慌了神,打電話叫來兩個男老師半拖半拽地把老杜帶走了,這貨出門前還對我眨了下眼睛。
「孫同學和杜同學?」他問。
老杜把嘴唇緊緊閉起來,右手狠狠握著酒瓶,虎口都泛起了白色,好半天才從嘴角和牙齒縫擠出三個字:「說人話!」

2

「有困難可以提嘛,學校也有學校自己的考慮嘛!你們年輕人啊就是這樣,想什麼問題太簡單。不說別的,就說說這暖水瓶的碎片要多少清潔人員去打掃,想想看人家阿姨大早上五點就要起床給你們的鬧劇收拾殘局,你忍心嗎?」

3

「幹嗎?」
我剛匆匆忙忙縮回腦袋,兩個不同顏色的暖水瓶就相繼落下,發出嘩啦啦的響聲。男孩子們旺盛的荷爾蒙很快便隨著燥熱的空氣傳染了整棟樓,「白薯干」們紛紛光著腳跑回宿舍響應號召,暖水瓶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其中還夾雜著人群興奮而粗魯的喘息和低吼,打頭的男生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丟他媽的同志們!鬥爭!」
「嗯。」我答。
說實話,我在校內網完全沒有人氣,寫這種文章不過是為了滿足一下我作為精神導師的慾望。果不其然,兩天過去,只有一個老家的發小在下面評論了一句「傻×,啥時候放假回家」。
「去你媽的吧老杜!」我衝到陽台,順手抄起宿舍的暖水瓶丟了下去。
聽到有人幫腔,摔水壺的男孩一下子來了興緻,「同志們!為了通宵供電,大家給我丟暖水瓶!丟他媽的!」
暖水瓶發出清脆的爆響,一個凄厲的女聲緊隨其後直奔雲https://read.99csw•com霄。這聲慘叫當然不可能是老杜發出來的,他是個一米七五的粗壯漢子,聲音低沉且帶有嗡嗡之響。事實上,它來自一個給閨蜜慶生的外校女孩兒。陰差陽錯地走到男寢樓下,又陰差陽錯地被我丟下的暖水瓶划傷了白皙漂亮的小腿——當然這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當時只想砸死老杜這個王八蛋。
由於我們幾個男生宿舍離得不太近,所以當天晚上的情形我並沒有親眼看見,只是隱約地能聽到遠處傳來不真切的喧囂。後來才知道,當時群眾熱情高漲,暖水瓶炸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和低沉有力的口號交相輝映,高潮一波接著一波。
暖水瓶運動斷斷續續地持續到三點多。第二天一大早老杜就過來砸門,眼睛紅紅的像是兩個聖女果。「嘿!你真行啊!口號真他媽響亮!你說什麼來著?讓他們聽見咱的嚎叫!」
在最近的一次北門密談過後,小薇伸出她白|嫩修長的腿對我說:「咱倆腳上的vans是一樣的!我覺得特好看,不如我們周末穿著它去看電影吧!」
「說得好!」一段長時間的寂靜之後,突然有人大聲附和道。
貧歸貧,當天晚上我還是做了點正經事。
「高高在上的神總是感受不到底下蒼生的疾苦,匍匐在地面上的惡鬼唯有向天怒吼才能引起天神的注意。」我半閉著眼睛,搖搖頭。
「你就是那位小孫同學呀。」校長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連聲音也乾巴巴的不帶感情|色彩,尾音又拖得很長,聽一句我就開始犯瞌睡。
在我們的領導下,鬥爭開展得如火如荼。僅有的三棟女生宿舍也加入了這次鬥爭活動。不過我至今不太明白,女孩子們只丟了寥寥幾個暖水瓶,大小不一的快遞盒子倒是丟下一大堆。從女生宿舍樓下走過還以為這是要建築防禦工事——雖然我認為不過是要求通宵供電,用不著上升到武力的範疇,況且紙盒子建起來的防禦工事能有什麼效果呢。
我面紅耳赤滿心羞愧地退出校長室之後才想起來,他好像已經忘了還有一個肚子疼提前走掉的主犯呢!什麼通報批評、什麼取消評優資格都是說的「你」而不是「你們」啊!再說投機倒把也不是我的主意,這叫什麼事啊!
「趕緊下樓,我從康復路進了一批暖水瓶,估計現在大家都沒有了,肯定一搶而空!快下來幫我拿上去!」
「去你媽的吧老杜!」我沖樓下那https://read.99csw.com一團黑影罵道,然後順手抄起陽台上的暖水瓶瞄準了扔下去。
「當然啦,你們還年輕嘛,如果出發點真是好的,學校也可以不予追究,但我聽說你們趁著這個機會在學校倒賣廉價墨鏡,這就值得人懷疑了,你們是為了大家爭取利益還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
於是每天晚上我和老杜在北門的時間越來越長,等樓管阿姨陰沉著臉出來鎖門,才悻悻地各自回去。每次開小會的話題也逐漸單調起來,通常是我頭暈腦漲地癱在椅子上,聽老杜喝著冰啤酒罵人,「賊!今天去找導員,辦公室里突出一個涼爽,裏面的女老師都他媽的穿著長袖!」
「學校老師成天坐在空調房裡怎麼知道咱們這都蒸上小籠包了,得想個法子讓他們知道咱們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才行,明白了吧?」
我眼睜睜地看老杜脫身,只恨自己怎麼沒早發現他是個這麼沒有革命性的同志。
「再說說你們的方式,簡直就是法西斯嘛!搞破壞,喊口號!我們已經知道了,最早就是你在校內發了狀態,所以說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性質很嚴重!」
可即使是這樣的電扇,也不能酣暢淋漓地吹一整晚。十一點半之後所有宿舍統一斷電,為了度過之後的漫漫長夜,同學們爭先恐後捲起鋪蓋涼席搬到了走廊,赤身裸體地並排躺在走廊里,離遠了看就像在曬白薯干。「白薯干」們見了面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嘿!你也出來啦?」開始還拉一條薄毛巾被蓋住身體,半夜睡熟了,翻著身幾個人就抱在一起了。早上起來大家再紅著臉互相說早上好。少數留在床上的同學也把宿舍門大敞四開,整個宿舍樓儼然已經達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人相親」的大同境界。
「然後呢?」老杜頭一回對我的說法有了興趣,微微向前探了探身。
「是怒吼……」我聳聳肩,「可我也沒說讓你鼓動大家丟暖水瓶啊。」我躺回床上,「搞不好天神動怒,一個天誅下來把我們全劈死。」老杜起碼能聽明白劈死這個詞,大大咧咧地擺擺手,「怕毬,大不了老子給他賠上一百個暖水壺!過來咱們說正經事。」
我站在那裡感覺臉發燙,估計顏色也是紅得透亮。
說完這些,校長站起身從辦公桌后繞出來,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小同學做事不要太理想化,現實一點嘛!好啦,時間也不早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
距離第一隻九*九*藏*書暖水瓶壯烈犧牲已然過去一周,大家丟暖水瓶的熱情在不斷下降,而校方依舊巋然不動,讓我很是焦急。
我不但有著理工科學生難以理解的浪漫情懷,還是個理想主義者。我跟老杜說,我以後想當一個思想家,一名蘇格拉底和孔老夫子那樣的精神導師,著書立說,言傳身教,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這就叫發動群眾的力量,把革命的種子播到群眾中去。」我告訴老杜。
如果說老杜那天晚上丟下的第一隻暖水瓶是革命第一槍,那我們接下來的活動就是有預謀的正式鬥爭。我倆分別找了其他幾個男生宿舍樓的好朋友,相約晚上一起往樓下扔暖水瓶,選好時機再把我們的口號喊出來。

1

後來,寫著我名字的通告出現在每一個宿舍樓底下的宣傳板上,罪名是擾亂學校治安,以及為了個人私利投機倒把。
鑒於學校方面還是沒有給出回應,我倆便趁著夜色把寫有「只有站起來鬥爭才是唯一辦法!」「為通宵供電而堅持到底!」字樣的小傳單貼在教學樓的廁所里,宿舍走廊的牆上,以此呼籲大家繼續鬥爭,直到學校方面妥協。
我不習慣和大家光著身子坦誠相見,可每每在宿舍躺不到十分鐘,身底下的涼席就被汗水浸透,而且變得滾燙。我懷疑再躺下去皮肉就會變得紅亮可口。以至於上了大學之後我從來不吃蒸螃蟹,我知道那種感覺一定很難受。
比起在暗地裡搞破壞,我發現當面陳述自己的想法要難得多。
每天晚上沒了社團訓練,我們就在學校北門食雜店門口的涼椅上聊人生談理想。食雜店在北門左邊,開在學校最大的楊樹下。夏天一到,巨大的樹冠便在地表投射出一片輪廓漂亮的陰影。我一直覺得,坐在那最容易催生人的浪漫情懷。
老杜和我同在學校的街舞社,是大我一屆的前輩。言語放蕩行為粗獷,處處透著一股豪氣。曾經為了爭取街舞社的排練場地,拎著椅子就砸進了社聯辦公室。那把椅子至今還立在五棟地下排練室,以茲紀念。我最開始進街舞社的時候沒少受他照顧,所以街舞社解散后,我倆依舊是最好的兄弟。
第三天晚上出奇的熱。即使是在走廊的「白薯干」們也感受不到絲毫的涼爽,看著一群白花花的肉體大家反而覺得很噁心。我在宿舍里也迷迷糊糊,不敢躺在床上,就蹲在小陽台發獃九*九*藏*書。
而那個時候我和老杜正擠在一張床上興奮得睡不著。我告訴他,要是真的成功了,我倆就是革命義士!老杜沒理會我的激昂,一臉嚴肅地自言自語:「怎麼才能借這事兒賺點錢?」
「跟我來。」他說。

5

我承認老杜這句話說到我心坎里了。我坐起來,開始認真思考老杜的建議:要是做成了就可以不用每晚蒸小籠包了,就算失敗了也能過一把領導鬥爭運動的癮。
六月很快過去,西安迅速變成一個巨大的蒸籠。蒸籠里的所有東西都像是被洗褪色了一般泛白,而且長時間濕漉漉黏乎乎。
告示貼出來三天後,學校開始通宵供電。但事實上因為電扇的聲音太吵,所以大家一般也就開到一點就關掉了,相比于聽著嗡嗡的聲音,還不如在走廊里舒服。
我急了,剛想張嘴反駁,校長一抬手止了我的話頭,「這些問題我們學校都是會調查清楚的!不過不管怎麼說,這種行為都嚴重影響了學校的正常運轉,而且還有投機倒把發校難財的嫌疑。所以經過討論,我們決定對你通報批評,取消你這個學年的評優資格。這種風氣絕對不能助長,要堅決扼殺在搖籃里。至於通宵供電嘛,學校覺得時機到了自然會實行的,每年也沒有同學因為天熱而住院的嘛,倒是有很多因為風扇吹多了而肌肉酸痛的例子。」

4

那天我們剛在北門坐下,四面八方突然圍過來幾個面色陰沉、穿著保安服的校警,為首的一個臉色尤其難看,像個星期一早上剛被人從床上拽起來的小姑娘。
我和老杜還是每晚在北門喝飲料開小會,我依舊做著想當思想家的浪漫美夢,老杜依舊整天琢磨著成為西安首富。不同的是有時候小薇也會來——就是那個被划傷了小腿的外校女生,聽說了我們的英雄事迹之後很是仰慕,經常下課過來和我們一起意淫也許永遠不會發生的下一次鬥爭。
「天太熱了睡不著,風扇又關得早……」我說。
我們學校是老校區,所以宿舍里只有一架懸挂式的三葉電扇。每次轉起來不但搖搖晃晃,還會威脅似的發出不祥的吱嘎聲。聽久了不免腦補出電扇凌空劈下把一屋子的人腦袋都削掉一半的血腥場面。
說著老杜擠過來坐在我床上,「學校要是還沒動靜咋辦?你不是要當啥老師嗎,這機會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