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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根植物

無根植物

作者:紅肚兜兒
她說起自己的生活,從小就是聽話的小孩,父母管得很嚴,在家裡都不敢提男生的名字。衛校畢業后,父親花了幾萬塊,託了一堆關係,才把她安排進當地中醫院。工作穩定了,就開始幫她篩選結婚對象,一切都按部就班。她說,一想到自己什麼出格的事兒都沒幹過,就這麼工作了,結婚了,老了,真不甘心。她縮在我懷裡,望著一無所有的窗外,說,好想多談幾次戀愛,不是和父母安排的相親對象,而是和自己喜歡的人,談幾次瘋狂的戀愛。
我攥著刀站在飯店門口時,那群人還在喝酒吵鬧,我胸口像燒灼一樣發疼,關節里的筋在彈跳,握著刀柄的手乾燥,沒有一點猶豫。我衝進去,嘴裏不發出任何聲音,那小頭目看到我的一瞬間,想站起來,屁股剛離開椅子,上身還彎著,我的刀已經朝著那個喝得面目模糊的腦袋劈過去。
我關掉手機,坐在那條破敗的商業街上,要了一份涼皮,加雙份辣椒,狼吞虎咽地吃,我要把這個城市的故事,儘快消化怠盡。
紅肚|兜兒,專欄作家。@紅肚|兜兒
那一次,就是兄弟來電話,說他在飯店丟了面子,有一群混混的小頭目,故意瞥了他一眼,他不甘下風,掄起酒瓶子衝上去,對方人多勢眾,把他一頓狠揍。給我打電話時,他眼睛腫得像一團爛肉。我只問了一句,「他們還在飯店嗎?」我不想說更多,打了我的兄弟,比打我更可恨。
我認識了這些姑娘中的一個。她21歲,是衛校剛畢業的護士,身體有些單薄,但每一部分都顯示著青春急切發育的信號。她看起來乖乖的,每次九九藏書推開美髮店的玻璃門時,表情都有點兒不好意思。看上去,她又討厭自己的乖,21歲,是寂寞的年齡吧?沒有談太多戀愛,沒有經歷太多風浪,平淡而鮮嫩的生活,時間就像堆積囤壓的貨物,讓她煩躁。
我喝大酒,打架,帶著一群兄弟,牛逼閃閃。我不怎麼回家,父母根本管不了我。我曠課,老師不敢找我。學校甚至都不敢讓我退學。我手裡有刀,心裏有義氣,眼裡只有兄弟或敵人,我覺得我是英雄。
你聽到過金屬嵌入骨頭的聲音嗎?不清脆,也不響亮,而是又鈍又悶,我能感到手腕集中了全部力氣劈出去之後,微微發麻。小頭目像一根糟掉的木頭,轟然倒地,鮮血混著酒精瘋了似的向外噴涌,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喉管都像被狠狠堵住一樣,發不出聲音。多年以後,我只記得這一幕,凌晨1點的飯店,蒙灰似的燈光,嗆鼻的酒味兒和一些油膩膩的膀子。那一刀突然就劈出去了,完全不受控制一樣,也許我當時就是要殺死他的,因為他讓我的兄弟丟了面子。
臨走前,我給她發簡訊,「我想再見你一次。」很久,她回了一條,「為了和我上床嗎?」她已經有了一個適宜的結婚對象,婚房正在裝修。
她剛開始工作,沒什麼朋友,所以我一邊剪頭髮一邊和她聊天時,她總是情緒高漲。她穿著弔帶背心,眼皮塗成亮綠色,讓她的臉看著有些腫。她坐在椅子上,喜歡把頭動來動去,我按住叫她別動時,她就會奸計得逞般地朝我笑。她跟我講老掉牙的黃段子,跟著音響里的流行歌曲哼唱,她柔軟read•99csw.com的大腿抖動,我知道,她期待發生點兒什麼。
我在拘留所待了一個月。一個月,30天,720小時,43200秒。對別人來說,不過就是一年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月,但是當我邁進家門那一刻,看到我的父親,他的臉讓我震驚得不敢認,他的頭髮全白了,整張臉像被撕扯一樣向下垂著,眼神混濁,背駝了,身上的水分彷彿被抽干,整個人瘦了一圈。他不過才四十齣頭。一個月之前,他還是個精力旺盛的中年人,還每天穿得乾淨整齊去上班,做那個體面的小領導,在辦公室批改文件,回家一邊吃老婆做的干燒黃花魚一邊看新聞聯播,偶爾喝二兩小酒。
我帶她回我的出租屋。那麼破的房子,也沒擋住她笑嘻嘻的聲音。客廳空空蕩蕩,門邊角落裡有一個水池,水籠頭總是滴滴溚溚。她坐在我床上,雙腿交疊,剛剛燙過的頭髮蓬鬆柔軟,泛著人工香精的氣味。我斜躺下來,身邊堆著沒疊的被褥,問她,「你腰多大?看著真瘦。」她扭過頭看著我,說,「你摸摸看不就知道了?」一句簡潔明快的暗示。
她不敢常來找我,在人們眼裡,她這樣體面的姑娘,和我不是一類。她的勇氣,只夠和我在出租房裡嬌聲嬌氣地呻|吟一場,吸收我的身體,就像吸收一種新鮮刺|激的生活。一旦離開那房子,她仍是乖巧聽話的新晉小護士,和同事聊著不咸不淡的天,去和一些年齡家境合適的男人相親,我們在各自的軌道上,偶爾,碰撞一下。
我快要30歲了,在很多城市,撒下一些零碎的時間。我撥通過很多電https://read•99csw.com話,聽筒里充斥各種聲音,但是從沒有我父母的聲音。那些短暫出現的甜蜜,我總是迫不及待撲上去,它們像微弱的火苗,讓我暖,也讓我疼。我不知道這個世界需不需要我,我已經越來越熟練地扮演一種生活,讓自己強壯而粗糙地活下去,在某些女人柔軟的身體里,找到一個入口,潛回曾經那個母親失聲慟哭的夜晚,一次又一次。
也是在邁進家門那一刻,我聽見了母親的慟哭。那是絕望的哭,是一個母親面對即將失去的兒子,無能為力又刀割般的痛苦。我的刀成了致命兇器,讓那個小頭目在送去醫院的路上,就咽了氣。我至今不知道,當時看起來已經衰朽的父親,是用什麼辦法把我救出牢獄,他只和我說了一句話,「收拾東西走吧,再也不要回來。」
我是一個理髮師。如你所見的許多理髮師一樣,我的頭髮染成鮮艷的黃色,是那種令人觸目的黃。三分之一剃成板寸,三分之二長至下頜,亮晶晶的鼻環,鮮艷誇張的T恤加緊身牛仔褲,永遠的球鞋。我的手因為長期接觸染髮劑而脫皮,指尖像潰爛一樣的紅。空閑時,我用這樣的手夾著煙,坐在美髮店的轉椅上,隔著玻璃門看外面的大街,有些年輕姑娘扭動走過,身體雪白。
此刻,我從身下的姑娘體內抽離,窗外是黑沉沉的午夜,距離母親的那場慟哭,已經過去十年。十年中,我一次都沒見過她。我和那個家,中間隔著幾千公里。幾千公裡外這個破舊潮濕的老民居出租房裡,一個姑娘甜蜜地摟著我,小蛇一樣,在一團經久未曬的棉被裡糾纏。她知道九-九-藏-書我是一個只肯說普通話的異鄉人,給她剪出漂亮的髮型,熟練地和她聊天,讚美她。在這個偏僻的城市,我是她能見到的最時髦新鮮的人,讓她百無聊賴的生活有了一些動蕩。或許,她也知道,我只是像經過一個路牌一樣經過她,無法留下什麼。
半年後,公鴨嗓老闆娘關掉了美髮店,打算去開服裝店。我錢包里,已經放著通往下一個城市的車票。其間我和她見過幾次,說著甜蜜的話,熱戀似的做|愛,只告訴對方那些安全無害的故事。可是,那是愛情嗎?我不知道。我經過一個又一個城市,剪過一個又一個人的頭髮,一次又一次世故地說笑,後來都變成一團模糊,我像無根植物,飄浮著,沒有人收留。
我無話可說,我在她身體里找到的,和她渴望的,完全不同。相同的是,我們都在做另一個自己,一個令人痛苦卻又不得不繼續做下去的自己。
在那場慟哭降臨之前,我是一個生猛頑劣的少年,17歲,已經因為打架手狠而出名。我搶別人的女朋友,就像在路邊買一支烤串,對方找黑社會來「教訓」我,半夜12點,把我揍得半死之後,埋進土裡,那些粗糙的手攥緊鐵杴,泥土朝著我的臉往下砸。土埋到胸口,他們問我,「你離不離開那女孩?」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我不怕死,任何人的威脅對我都不起作用。有種就把我的腦袋鏟下來,不然,我一定要搞那女孩搞到煩為止。
慾望是最輕易發生的東西,一具具身體,就像一個個吹風機,接通電源,按下開關,燥熱的風就「忽」的噴出來。而愛情呢?愛情很多時候只是緣於一個不懷好意的開始九-九-藏-書。我拿著染髮調色板,一邊跟她溝通用茄子紫還是酒紅,一邊盯著她的臉蛋兒,我朝她做了一個接吻的姿勢,她的眼裡五光十色,歪著頭一直笑。
我的剪刀懸在一個女人的頭上,「咔嚓,咔嚓」,剪碎的頭髮像灰燼一樣飄落。女人的臉上,已經有明顯的皺紋,她紋兩道烏青色的眉,嘴唇暗紅,乾燥地抿著。她想要剪一個漂亮的髮型,但是那張臉映在鏡子里,像失去水分即將枯萎的花朵。這輩子,她沒有機會再漂亮了,我冷冷地想。
其實,我真混得不怎麼樣。在這個不算繁華的城市,美髮店生意並不好做,公鴨嗓老闆娘開的薪水和她的嗓音一樣低,店裡提供住宿,那不過是一間四壁灰牆的老民居,只有一張木板臨時搭的歪歪扭扭的床,木頭窗子淋雨變形,難以開合,窗玻璃一層灰,房子里終年泛著潮味兒。從理髮店到出租屋,要經過一條破敗的商業街,商鋪的門都垂頭喪氣地開著,街邊的涼皮或煎餅就是我的一日三餐。
她只是好奇,一個21歲的厭倦了老實的姑娘,對著一個來路不明的打扮出格的理髮師,想象出了某些言情劇橋段。
我翻身壓住她,她像一隻乖巧的寵物,臉貼著臉,舌頭軟得快要融化。她細細的胳膊伸出來,摟住我,撫摸我刺目的黃頭髮。我的皮膚滾燙,燙得她手指顫抖。恍惚間,我覺得自己在縮小,鑽進她身體里,鑽進一種比窗外的黑夜更黑的世界里,比快|感更明顯的,是她的呻|吟聲,細碎綿延,從耳孔流進大腦,猛地勒緊,我一哆嗦。那是她嗎?我睜開眼睛,呻|吟聲越來越大,大得駭人,我終於聽清楚,那是我母親的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