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灣水族
我問,你帶錢了沒?
慢三,負能量傳播使者、「致郁系」領軍人物。@慢三
他說,我這匕首殺不了人的。
接下來的一段路我們幾乎沒什麼語言上的交流,只是這樣相互勾著肩攬著腰走著。這樣的姿勢並不舒適,相反,由於沒有經過訓練,渾身上下局促不安。我們就那麼走著,也不說話,這讓他人看來,這兩人中間一定有人喝多了酒,至於是誰,還是兩個都是,他們也無心探究,只顧忙著數自己的腳步。
掛了電話,在鼓樓廣場電信大樓的門口,我竟然不好意思起來。倒不是因為樓很高我很渺小,或者因為沒有在母親身邊盡一份孝心,只是覺得在這麼個人來人往的地段雕塑般的原地不動,簡直是件尷尬無比的事情。
我說,十分鐘?
他說,不遠了,就在前面。
今天的陽光確實不錯,以至於清潔工們都成群結隊地出來散心了。他們穿著統一的服裝,戴著統一的帽子,連下面的膚色和表情都相差無幾。他們沒有像老革命一樣一邊高歌一邊工作,因為那不符合風格。唯一做的是,他們交換著眼色,惡作劇般的把滿城的灰塵掃起,再將它們撲滅,強忍著笑,看來往的人群掩面而過。我也是那些人群中的一個,所以做著該做的動作,對了,習慣就好。
回到等待這件事上來,我突然覺得這是不是有點不可思議?一個陌生人,說要買我裝備,就答應了,還留了手機號碼,約了交易地點。對啊,要交易裝備也找個網吧才是,約在這麼個地方有何目的,當然,劫財劫色的可能性基本排除。談到目的,我又不由地自省起來,表面上看,我的目的是為了那幾百塊錢人https://read.99csw.com民幣,可反過來一想,我他媽打出這套裝備來又花了多少時間多少人民幣呢。所以現在想來,這筆交易橫豎都不是個數,起碼在利益上來看雙方似乎都沒佔到便宜。或者,難道,也許,他有其他意圖?不得而知。
西門吹氣是一個狠角色,至少在遊戲中是,不然我也不會被他殺死了十幾次還要賣裝備給他。沒錯,人民幣交換。對於在練級的時候被人惡意屠殺,玩網路遊戲的人無不深惡痛絕。視情況而定,假如你等級比他高,對方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招惹你的;但問題是,西門吹氣殺我比殺一隻怪還輕鬆。我不是一個好鬥的人,現實中也不是,所以我大義凜然地問他,你為何要取我性命,莫非一切是命中注定。他回了個笑臉,答道,是想買你裝備,用人民幣!呆逼,我在心裏罵道。
小販說,我不是老闆,我這樣子像老闆么?老闆應該像你這麼有氣質的是不,老闆?
在我這並不漫長的等待時間中,接了個電話。我媽打來的,問我在南京怎麼樣,吃飯了沒有,是否找了女朋友,雖然天氣變熱了可還是得注意身體別著涼了,今天買了兩斤肉少花了八毛錢,想不想家或者想不想她,諸如此類。我算了算,離下次她再打電話來跟我重複這些話的時間只剩二十四個小時了,於是也就由著她而不打斷。想想她一個老人家也挺不容易的,孩子不在身邊,每天為些瑣碎而心碎,適當施捨點愛這種事我還是能做得得心應手的。
在四月南京午間的陽光下,鼓樓廣場的花壇邊,我仔細端詳起了這麼一把可憐的匕首。沒錯,我喜歡用https://read.99csw.com可憐這個詞來形容它。色澤並不鮮艷的刀身甚至還有些許銹跡,原來樸素至極,卻配上雙龍戲珠的柄端,典型的搭配不當;這樣的刀柄我想做起來並不費事,費事的是,它這個設計除了讓人感到無奈就是不好拿捏,還有點撐手,感覺很不舒服;刀刃倒是開了封,用拇指試了試,還好,沒出血,將它朝准那個雕有藏族特色圖騰的鞘內,一沒到底,柄被強留在外了。破東西,我暗暗罵道,審視了一下全身上下,接著把匕首插在後背的皮帶里,用外套蓋上。
我說,誰告訴你我要去殺人了?要真殺還怕警察告你提供兇器!
小販假笑了一下,嘿,哪兒呢,生意難做呵。
他在電話里說,你到了嗎?我快到了。
憑什麼我先給裝備?你為什麼不先把錢給我?
二十五,不要就拉倒。
終於,我們相互摟著的手逐漸抽離,這時候才發現,我是如此厭惡和一個男人這麼近距離說話,他的唾沫星子飛到了我的眼睫毛上,紮營生根。他的手也抽離得很快,帶了一些力量,沒有章法,結果,在離開我後背的那一剎那,將那把還在鞘內的藏族匕首刮落在地,隨即,刀刃部分從鞘口跳了出來,被光線一照,反射出襲人的寒氣。
電話再次響起的時候,我已經餓得胃自己跳出來覓食了。到南京來以後,就沒了吃早飯的習慣,因此每次中午吃飯都能給人帶來驚奇。在此之前,我正準備去丹鳳街吃碗鴨血粉絲頂一下肚子。
又走了幾步,我終於憋不住了。
十分鐘后,一個身材中等的年輕男人站在了我面前,他稍微遲疑了一下,馬上就確定要找的人是我,儘管我並九_九_藏_書沒有對他的現身表現出太多的熱情。他自我感覺良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親熱地稱呼我的網名,完全一副顯山露水的樣子。我不能在氣勢上輸給他,於是也伸過手去把他往我懷裡一攬,緊了緊胸脯,噢,西門吹氣是吧,你小子身體還挺紮實的嘛。
金沙灣水族的通明玻璃窗上,貼著幾個用紅紙剪成的字樣:麻辣龍蝦2/只,香辣蟹50/斤,菜肴長年半價供應。它的對面是家蘇果便利,便利店旁邊是一處圍牆阻隔的建築工地,也就在今天中午,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被人用刀捅死在路邊,圍觀的市民可以為證。
嘿,我知道這附近有家網吧。
走著,走著。
還是提防點好。
我說,等等。
當我再次出現在那個藏族小販的地攤前時,他正用著衛生紙擦拭著有些氧化的藏銀首飾,那些可愛的首飾啊,在他的細心呵護下漸漸明亮了起來,陽光一射,幾乎晃花了我的雙眼。我靜靜地看著他做著動作,直到他意識到了我的存在。他重複了先前給我的那個表情,認為這樣我就會一如既往地離開,結果卻發現自己散失了那種本該有的魔力。
我要買匕首,我說,那把看起來不錯。
老闆做了一個很古怪的表情,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從我手中拿過了鏈子,隨意扔在攤上,便不再搭理我了。
他說,啊哈,差不多吧。
我停下了腳步。
行行,嘿嘿,老兄你還真有性格啊,這把匕首就便宜賣給你了,三十塊,別再跟我還價了。
他說,當然帶了,等下你先把裝備給我,我立馬付錢。
現在的遊戲做得真好,不騙你啊,那裡面除了可以隨時找找富豪的感覺,餓了可以殺人,無聊了https://read.99csw.com還能找女人結婚,雖然不能真搞,但符合某些性功能障礙人的心理需求。當然,我也在裏面跟了個女人搞了結婚,但這確實不能說明我那方面就有問題,相反,我經常在沒有女人的時候生龍活虎。我也曾經搞過對象,放肆地搞,用力地搞,最後那女孩丟給了我一句「受不了」就人間蒸發了。現在遊戲中這老婆也不錯,看到我就叫我老公,這讓我感覺很爽,因為這個稱呼除了電視里看過就沒聽誰叫過了,我媽還直呼我爸名字呢,一點情調都沒有。我也叫她老婆,但沒她叫得多,那麼詩意。有一次,我突然想嘗嘗叫別人老公的滋味,於是就申請了一個女賬號進去,看到男的就叫老公,結果感覺並不太好。所以,下次她再叫我老公時,我心裏湧上來的是無限同情,真的。
那還等什麼呢。
他狐疑道,那你買了做什麼?
我說,你不廢話,我都來了快一個小時了,你才跟我說你快到了。
我說,那倒是,生意確實難做。我突然想到了接下來的買賣,又是一陣緊張。
他笑道,是是是,歡迎來殺,記得付錢。
我覺得有些意思,這話聽起來他像是要找人砍我,還讓我不要走,砍刀馬上就到。我答了他一句,嗯,好,我要走的話就不會來了。口氣和他的正好對上,也暗藏了點意思在裏面。
我說,關你鳥事,我有錢給你不就行了么,我拿回去切菜行不?
匕首在第十三刀的時候出了點問題,刃部碰到了肋骨,用力過猛導致刀鋒竟然缺了個大口子,抽出之後再進去就顯得異常困難。我不由暗暗埋怨了一下那個賣刀給我的藏族小販,認為他真是不夠厚道的人。進而又想,自己還真了不起九九藏書,搶在他拔刀之前迅速出手,要不然,現在慢慢倒下的那個人一定會是我。就這樣想著,然後平靜地看著他從我的懷中滑下,是的,他最後癱在我的面前,姿勢面朝地背朝天。在那與灰塵混合成暗紅色的血泊中,他的右手費力地插在他臀部右邊的口袋內,從外形來看,那個四四方方的錢包裡邊,一定裝了不少人民幣。
我說,還是你氣質比較好,你穿皮鞋我沒穿,喏,手機還三星的,賺了不少了吧。
他的表情明顯不自然了起來,看不出是驚慌還是驚訝。他忘記了說話,全身發抖朝牆靠去,牆上,幾個辦證的手機號碼數字瞬間被他的後腦勺及直立的毛髮遮擋。我強作鎮定地彎腰撿起匕首,正欲跟他解釋,誰知抬頭的那刻,我看見他的右手正朝著背部的腰間摸去。
我說,給,要殺人也先幹掉你。
毫不遲疑,我舉起匕首,一手摟過他的頸,一手朝他狠狠刺去。
他說,那好,你等著,不要走啊。說完,就掛了。
我說,媽,我挺好,也十分想您,您安心就是。
上午11點半的鼓樓廣場滿地都是人,電器大賣場的宣傳氣球在空中打著鬼架,下半身纏在一起地消耗著對方的生命值。在一排並不鮮綠的人工草坪前面,那群遠道而來的藏族同胞又開始了他們的買賣。我臉上的肌膚被臨近中午的光線照得發燙,半蹲身挑著藏銀首飾,心不在焉地和看上去敦厚淳樸的販子打著哈哈。交易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他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因為我的存在而停止。
於是,我們兄弟般模樣前行了。
我問他,還有多遠?
民族大融合了現在,便宜點。
金沙灣水族是一家飯店的名字。
我說,老闆,這鏈子便宜點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