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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客和老克勒

異鄉客和老克勒

作者:陳小熊
他講到這裏停下來,像是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右手扶一下鏡框,禮貌地環視一下在場所有聽故事的年輕面孔,再將兩隻手輕輕疊在一起,垂在雙腿上。
「現在情況好多啦?」
走在上海的街頭,總能遇到些著裝精緻的老奶奶老爺爺,夏天時穿個旗袍,或是打一個領結,那舉手投足的范兒都帶了些老派的講究。年輕人打扮得入時些並不稀奇,難就難在要把髮膠和高跟鞋一直堅持到七十歲。他們在時間的眼裡,大概也是笨拙的旅人,執意要在這滔滔的洪流里,懷抱過去的歲月,逆著走。
「我沒有說你是老克勒呀,想知道你怎麼看老克勒的?」
有歸屬感的時候,才談得上「自我感覺良好」,這裏的「新上海人」大概在心裏也藏著一份上海情結吧。
他平時玩得多,主營設計,閑了就畫些油畫,店裡的裝飾畫許多都是他一手操辦的,有時也收些古玩,攢些唱片,若是生在北京城,大概也能算是半個「頑主」。
陳小熊,民謠歌手。豆瓣小站:陳小熊。微博ID:@陳小熊bigbearzjzl
可當我離開這兒回到家鄉的時候,才從朋友那裡得知,我講話的方式在他們聽來已經嗲嗲的,滿是電視劇里民國上海灘的味道。王安憶筆下那個燈紅酒綠的城市,如今就在我身旁;或許在我生活里未曾覺察的別處,也已經不再與從前一個樣。作為一個漂在外面的異鄉客,總要有些東西留下,有些東西帶走,一路上挑挑揀揀,走到頭還抱在手裡的大概就是最珍貴的吧。
「儂不要看我七十多歲了,我還是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的呀。每天早上,沖一壺茶,慢慢地喝了,再吃吃早餐,仔仔細細地把當日的報紙看完。屋子要打掃一下的,不然人家都不愛到我這老人家裡來做客啦。上午的時間就把要出門做的事情都做好,寄寄信啦,收收賬單啦,時間緊read.99csw.com的話中午就隨便哪裡吃點便餐就好啦。下午沒什麼事,約幾個朋友回家煮一點咖啡,要是沒有人來呢,就把要做的工作和要看的書都搞掉,這樣折騰一下就晚上啦。」
我隨口問了問他孩子的近況,好奇著「老克勒」的下一代,是不是也過得同他一樣瀟洒。「哦,孩子呀,」他把視線移到窗戶外面,「我就一個人生活呀,哪裡來的孩子呀。」我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只好點點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火車剛好開過一片稻田,零星有幾個人勞作在田間。車廂里的人往來穿梭著。就快到上海了。
每天臨睡前,我都先穿上一雙厚厚的毛襪子,然後仔仔細細把睡褲那肥大的褲腳疊進襪子裏面,再把睡衣的下擺嚴絲合縫地塞到褲腰裡,才一個猛子扎進被子,蜷成一團瑟縮著,等待寒冷自行退去。活在暖氣世界里的人總是搞不懂,穿著個襪子,束手束腳的,怎麼還能睡得著?若是TA也來體會一下,便大概可以知道,這周身的涼氣,在夜晚是要四處遊走的,最終都匯聚到指尖。十指的寒是要走心的呀,一雙貼腳的襪子,可以包裹住許多難得的熱量。
「就是到老了還要裝逼的!那叫『老克勒』!」
這感覺像極了南方的冬天。冷空氣里像是夾著些細密的小水珠,伺機伏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乍一出門並不覺得冷,走急了或許還會有點熱。但時間長了,這冷氣就一點點的滲進去,直到感覺自己骨頭裡都濕漉漉地打著寒噤,就很難再讓自己暖和過來了。再說那朋友,醒了酒之後依然心有餘悸,反覆地提醒我們「白酒固然烈,可你不去碰它就好了,怕就怕這溫過的黃酒,防不勝防啊。」
上海話里有個詞,是專門形容那些生活方式既海派又考究的人,叫做「老克勒」。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是在雲南回上海九*九*藏*書的火車上,一個頭髮梳得鋥亮的老爺爺在給幾個學生樣子的年輕人開講座。他說,「『老克勒』就是像我這樣子窮講究的老頭子呀。」
老陸看上去是個很儒雅的人,即使不是坐在一整牆的茶餅和書本面前,我大概也會這麼想。可當他站起來要帶我們去吃飯的時候,我好像一瞬間不認識他了,上衣一件牛仔夾克,背上有些民族風的紋飾,下配一條牛仔褲和厚重的馬丁靴,走起路來腳跟先行,腰板筆直,步子甩得又大又敞亮,我跟在他旁邊,有種進了舞場的感覺,也不由得讓自己挺直了腰板。
「曉得呀,我的年紀可還沒到這個時候。」
他說,「剛來這邊的時候,人們根本沒有看演出的習慣,也不知道livehouse是幹嗎的,那時想找電視台播個宣傳片,都要收好幾千一分鐘。就跟沙漠一樣。現在他們倒貼錢我都不愛理了。」
這時推著小車售賣零食的列車員經過,他側過身子避讓,把兩條腿搭在了一起,雙手撐著膝蓋,微微蹺起了小拇指。「以前我們年輕的時候呀,晚上總愛聚在一起跳舞,別看我年紀大了,身手可是不減當年呀,隨便來個什麼音樂我都能跳一段。」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講話,怔怔的在想些什麼。有個男生等不及了,追問道:「那後來呢?」
「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從舊時光的夢裡驚醒一般,立刻又恢復了之前禮貌的表情,接著說:「後來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情啦,成家的成家,奔命的奔命,我這不也到雲南來做生意了嘛。」說到這他一拍大腿,靈活地爬上床梯,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一個大包裹,給我們看裏面的幾盒咖啡,幾餅普洱茶,還有一個水煙筒。「我每次來雲南都要給親戚朋友一大家子人帶些小禮物回去,這才是一小部分呀,我出發前已經寄了一大麻袋的東西回上海。這https://read.99csw.com些是給我大姐那家人帶的呀,緊催慢催了一個多月了,可把我煩壞了。」他故作嗔怒地笑著,誇張地形容著他回家時的熱鬧場景,仔細地拉上了包裹的拉鏈,又攀著梯子把它放了上去。旁邊的人要幫忙,他也不同意,一邊擺著手一邊小心翼翼地拿腳尖試探最後一級梯子與地面的距離,然後兩隻手一起鬆開,整個人愉快地落在地面上,順勢比劃了一個漂亮的邀舞手勢。我們大笑著鼓掌,他微微欠身致謝,隨後起身挺著他那筆直的腰板,站到車窗前休息了。
車開過滬通大橋,我突然想起了「老克勒」這個詞,好奇上海人是怎麼理解這個詞的,於是就問他,「儂曉得『老克勒』這個詞伐?」
臨下火車的時候,他見我也帶了幾個茶餅,就從他茶盒裡捻了點茶葉出來,教我如何辨別年份久的熟普洱茶。他時不時地會接幾個業務上的電話,聽筒那頭的人都叫他一聲陳經理,配著他那剛焗過不久的頭髮和金絲框眼鏡,更多了幾分舊上海的味道。
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北方人,天氣,似乎是我與上海這個城市唯一的親密接觸。它時刻提醒著我在這裏的格格不入,卻也從來都無私的與我分享他自己的喜樂傷悲。天晴了,天又暗了;下過了雨,又盼著什麼時候才能下一場雪來解解乏。除此之外,我便是個地地道道的異鄉客。吳儂軟語像是一層泡沫一樣阻隔了我與這個城市的交流,這邊界是軟的,他溫柔地接納了我,卻也用同一雙手把我溫柔地拒之門外。
後來聽他講才知道,他年輕時是歌舞團招的第一批團員,是那個年代層層選拔|出|來的藝術苗子,個個身材高挑歌舞兼備。「雖然後來沒有繼續走這條道路,上海的歌舞廳我可是去過不少」。他點了一支煙,一邊吹著煙圈一邊走著,「那時候舞廳裏面最常見的是哪種人你知道嗎?是工廠里的女工。大家下了九*九*藏*書班都沒事兒干,就去舞廳跳舞。那時候設備也簡單,幾個音響,再掛些星星點點的彩色燈泡,就開始跳吧」。他說完就笑了,大概記憶也回到了三十年前,所有脫下了工裝的年輕人,都擠在舞池裡面跳著「蹦擦擦」,他的背影,帶著些舊時光的氣息,正大步地走過了那個穿著蝙蝠衫和喇叭褲的八十年代。
再北一點的地界里,打入本地人的隊伍是件很輕鬆的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湊過去跟他們閑扯,能聊出來不少好玩的故事。可在這兒不行,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沒遇到過幾個,聊起天來也是「撒啊聽伐懂」(啥也聽不懂);與我一樣漂在這個城市的人,又常常愛稱自己是「新上海人」,問起家鄉在哪裡,就會一本正經地說:「我的祖籍是……」
這是我在上海過的第二個冬天了,可我依然沒有找到一個與它和諧共處的方式。
年輕一代里,倒是也還有些「老克勒」的遺風在,若是稱他們為「新克勒」,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我去外地演出的時候,就遇到這麼一個上海人,老陸,是一家livehouse的老闆。我和同伴拖著吉他和行李趕到那個城市的時候已近傍晚,他在自己的茶社裡接待了我們。茶社開在一個大飯店旁邊,透明的玻璃上垂著許多藤蔓植物,遠遠望去很隱蔽。推開門,他就端坐在茶桌面前,淡淡地打個招呼。待我們放好行李,話不多講,坐定了就喝茶,聽他講了不少與音樂有關的故事,也聊起曾經在這裏演出過的歌手們,茶水一道一道地喝著,慢慢地竟有些醉了。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剛來這裏的時候,我對一切都是抱有敵意的,那時最愛唱的一首歌是吳吞的《一萬個名字》,每次唱到裏面的一句歌詞都有好幾個人跟著叫好:「那裡的人都有良好的自我感覺,你不知道嗎,你真的沒有發現嗎?那裡缺少一個感覺很差的人,我們去吧,填補這個空白。」read.99csw.com
但要讓我融入上海的氛圍,卻不是一朝一夕的容易事。
我常常坐著走街串巷的公交車,只為了聽廣播里那撒嬌似的一句「……請給釀個座,夏呀~(請給讓個座,謝謝)」。聽多了之後,就愛跑去跟人炫耀自己學的這幾句「公交專用」上海話,可它們在我嘴巴里兜了一圈,出來時竟變得有稜有角,就連「阿拉桑嗨寧(我是上海人)」也有些鏗鏘有力了。望著他們本地人一臉費解的表情,那感覺真是沮喪,我如此笨拙地靠近這個城市,它卻總是在拒絕我。
前幾天聽一個朋友講他喝黃酒,撒些姜條進去,再添幾顆話梅,放在小爐上一邊熱著一邊喝,味道糯糯的軟軟的,喝著根本不像酒。「可當你意識到這是酒了,它已經泡得你骨頭裡都滿是酒味。」
「現在其實也不好,但就是喜歡這個呀沒辦法。」
演出結束后,他送我們回上海,去參加一個livehouse的告別演出,一路上聊起來做演出的不容易。
看來我們對「老克勒」的理解還不太一樣。不過沒關係,以我的為準就好了。車開得很快,同伴昏昏沉沉地睡了,我和老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如果可以的話,倒是希望前半輩子如異鄉客一樣的漂著,後半輩子如老克勒一樣的活著。漂泊是累呀,堅守也是不容易,但總要有些逆著潮流和歲月的堅持吧,不然大家就都成了一個樣。
後來想想自己過去在西安的時候,其實也是個標籤黨,逢人便硬生生地稱自己為「西安女娃」,連那個「新」字都省了,有時甚至會覺得,我要是個真真正正的西北人該多好啊,那種在風沙里奔跑的硬勁兒,還有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滄桑,想想便覺得霸氣。只不過,做一個「新西北人」,對我這樣一個本來就很豪放的人來說,大概是沒什麼門檻兒的,我只要讓自己的本性可勁兒地自由瘋長就好了。
「怎麼想到要在這裏做livehouse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