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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呼喚

倫敦的呼喚

作者:易小荷
時間太久遠了,那些回憶像一片片落葉紛紛飄遠了,只是中間有一次,2008年的5月,因為那場可怕的天災,我費盡周折找到了她的電話,是個座機號碼,但卻從來都沒有打通過。
「李樂搞破鞋,李樂和她爸搞破鞋。」我提高了嗓門,「李樂搞破鞋!李樂和她爸搞破鞋!」我聽見自己尖聲尖氣地說,我知道不遠處,她們所有人,都在等著看著。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我腳邊,來來回回地蹭著我的腿。
「也難不倒我,」她點點頭簡單地說,「中國和英國先隔著一個歐亞大陸,然後是一條海峽,這個海峽就在大西洋上……他說他去過,那裡遍地都有人在唱歌,不分晝夜,快活得很。」
一年一度的優秀學生評選又到來了,那些抽屜里都塞不下的獎狀,我實在沒有看出它和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可是,僅僅只是為了每次拿回家……看到媽媽難得的笑容。這一次學校不知道因為什麼奇怪的原因,竟然提議民主選取,當然候選人是老師提出來的,這時候亂七八糟的議論就出來了,有人發誓不會讓我當選,還有人說會聯名讓老師把我候選人的名字都取消掉,甚至還有人寫來了一封直截了當的匿名信勒令我舉手投降。
站在她家的樓下,這是我注意到她第一次沒有化妝,只是很隨意地把頭髮挽了個髻,沒有了那些粉底的遮蔽,她的皮膚有一種透明的特質,陽光像是隨時都能穿越過去一樣。
我默默地點著頭,在一天的學校生活之後我很樂意聽到這些,儘管它們與我的生活相差十萬八千里。偶爾一當輪到我講述的時候,就開始變得緩慢而平白:「我放完學之後,媽媽在家裡做好飯了,是兩菜一湯,媽媽說我應該多吃點白菜對身體有好處,然後吃完飯之後看了一小會電視,開始寫作業,先是語文,然後是數學、英語……我媽在旁邊打毛線,偶爾和我說句話……」無非就是這些稀鬆平常的瑣事罷,她卻從來不打岔,那是我唯一能看到她臉上流露出來的羡慕神色。
「我們地理課不是學到了嘛,哈哈這個難不倒我……倫敦是英國的首都,英國和中國隔著歐亞大陸和一條海峽,如果是走海路的話,先到太平洋,向西經過馬六甲海峽,經過埃及的紅海,過蘇伊士運河,到達地中海,然後橫穿地中海,到西班牙,過直布羅陀海峽就到了大西洋,最後往西北方,就是英倫三島。」
由於我們的交往,班裡的女同學有意識地逐漸疏遠了我,她們甚至一待我靠近就完全噤聲;男同學則似乎抱著一種不懷好意的討好,只為了從我這裏套取更多關於她的消息,奇怪的是,對那些離譜的傳聞她從來不去辯解和回應。
我從這個時候才開始注意到,女同學們都在開始慢慢變化,她們不再去關心那些西瓜籽是否會在夏天結出果實,也像從前的我一樣無所謂雲雀和烏鴉的區別,在課間的時候她們甚至也不再拿出橡皮筋了,她們越來越多地湊在一起,沒完沒了地扎堆、聊天,而她們最大的變化就是一邊在我們身後竊竊私語,一邊卻又默默地在模仿著她走路、說話,甚至穿衣服的方式。
無所謂了,那一個學期我過得實在快活,以至於每天早上起來我都會忘記那天是星期幾,我和她有太多未知的計劃,未完成的探索,比如躲在她的房間,嘗試將人生中的第一口煙從鼻腔里噴出來,再比如她手把手地教我打上粉底塗上口紅,再者就是把我家的一幅窗帘布改成一條帶有折皺的短裙,後來我不得不承認在這些事情上面她天生比我更有天分,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把她那個walkman送給我做生日禮物,在那些源源不斷的音樂里,她教我辨別什麼是吉他、貝斯和鼓。
我們之間真正的交談竟然還是從課外興趣小組才開始的。
有那麼幾秒鐘,漫長得好像就是永遠了,我們之間只留下了那種陌生的沉默,在那些嘰嘰喳喳的日子里從來都沒有過的沉默。貓還在腳底下,我晃動了下腿,它就是不走,眼睛里是那種我第一次見它時的懷疑,我說「快滾開」,我大叫一聲,然後拔腿就跑。
只是可惜,她沒有坐在台下,沒有聽我親口告訴她,我其實是選了她的路,那一年我退了學,我買了人生中的第一把吉他,我留起了長發,我四處流浪,我還喜歡在起風的時候背朝著山谷,一個人去聽那些雲雀的聲音。
她大喜過九九藏書望,轉過頭來就說又買了一盤新磁帶,回頭借給我聽,又說終於學會了《London calling》的副歌部分,還說正打算帶貓出去遛遛,問我要不要一起。
在桐梓坳這種地方,展開地圖自東到西也就是五公里,卻容納下了我們學校和一個繁華的商業區,如果有什麼秘密,一天之內就足以傳到盡人皆知,只是整整一個上午我都沒有看見她,她的課桌上碼著一排整齊的書,看上去和其他同學沒有什麼不同。倒是在第三節課的時候教室的窗外來了個探頭探腦的男生,說男生未必有些侮辱了他的年齡,那是一張成年氣息十足的臉,嘴邊一圈胡茬,好像是故意不刮似的留在那裡,戴著的眼鏡根本遮不住眼角的細紋,長長的上半身都露在窗戶框外面—這足以證明他的身高起碼得有180CM左右。
有時候放學的路上,如果她不是被某個男的約走的話,我倆也是一路的閑談,通常是她在向我普及著那些音樂常識,什麼A調E調G調的,當然啰,關於和那些男人們之間的所謂交往是這當中間或的調劑品。這種時候她往往眉飛色舞,把那些大人們的面部表情模仿得有聲有色。
隨著風的搖曳,光斑來回在我們腳下變幻著形狀,還有從葉縫中漏進來的陽光所造成的陰影,我們像兩個泥雕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灌進我的脖子,可是為了不弄出一點動靜,我拚命忍著,咬住嘴唇,我的樣子恐怕太尷尬了,先是她忍不住了,撲哧一聲,接著我們都笑了起來,一隻猶猶豫豫的鳥被驚得一下子飛遠了,我們笑得更大聲了,直到肚子都笑疼了,我們倆還蹲在原地為了笑而大笑著。
我們走過去的時候鳥叫聲一下停住了,剛想發問,她捂住了我的嘴,用口形告訴我,如果保持安靜一會兒,一定能聽到它再叫。
這完全不足以令她沮喪,她一改從前那種緩慢的步調,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歌曲,那是一首有些怪異的旋律,在我規規矩矩的人生當中,甚至連「樹上的鳥兒成雙對」這樣的句子也是在媽媽的禁止行列。我們應該是相似的年齡,那麼,她是怎樣長大的,又是從哪裡聽到的這些歌曲呢?
天氣已經熱得發出了嗡嗡的顫音,這是個白得發亮的下午,院子門口連棵遮蔭的樹都沒有,我喊住了她,儘管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和說什麼。
我們之間沒有交談,只聽得見腳步發出的咔嚓咔嚓的踩踏聲,間歇停下來,她摘了一朵蒲公英別在鈕扣處,當我們步行到一棵橡皮樹的時候,她不但準確無誤地告訴我這棵樹的名字,甚至還指出在上面叫個不停的那隻鳥是雲雀。
一個周末我去市中心的文化宮和她碰頭,她遲了整整半個小時,遮遮掩掩的長發,撩開來眼角一片淤紫,她也不小女孩似的撒嬌,只是解釋說摔了一跤,反覆心疼那盤摔壞的磁帶,然後就從書包里拿出來給我看,就是有《London calling》的那盤。剛學到一半呢,她不無沮喪地說,那盤磁帶摔得著實不輕,簡直像是有人用鎚子把它杵成了碎片。
我們每天放學都會路過音像書店門口,那是桐梓坳唯一一家可以買到磁帶的地方,那天我們欣喜地發現又進了很多新貨,她像是找到了大本營一樣地來回穿梭,嘴裏興奮地念叨,改天來買這個,買那個……我正仔細閱讀一盤磁帶上面的目錄,忽然看到她正在做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她把磁帶外面的薄膜撕掉,那麼輕巧地一塞,就放進自己的長大衣的兜里,她眨眨眼睛,暗示我也照單全收。
我想一路跑回過去,跑回第一次看見她的那天,跑回那個黃昏的街道,跑回那個亂糟糟的排練場,跑回那個空蕩蕩的山谷里,一隻蝴蝶,它剛剛脫繭而出,有著潮濕的幼嫩的翅膀,雖然艷麗,但卻短暫。她說,雖然艷麗,但卻短暫。
後來的一天體育課,我們班的內部排球比賽,其中一個塊頭頗大的體育特招生,儘管素無交往,只是見過她和校外有些流里流氣的男生站在角落,大大咧咧地在抽煙,起先是她借我犯規丟分之名頗為不滿地推了我一下,當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然後又是人群中的誰不小心絆了我一跤,這一跤直接把我送進了醫院。
我到現在都形容不出來第一次聽到那種音樂的感覺,我終於明白那天在山上她只九九藏書是在簡單模仿,音箱裏面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底下傳出來的,我完全不知所措了,我還不會那麼多的英語單詞,只覺得那些歌詞就像是一種咒語在這個小小的空間傳播,她便一句句地告訴我注音,然後鸚鵡學舌一般跟著歌曲在唱,一邊還來迴旋動著她的小短裙,那些磁帶散落在水泥地上,就像從她身上凋落的花瓣。
「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又重複了一遍,那首歌真的很好聽,什麼時候能教我唱完,我新發現了一個調頻是莫斯科中文台,每天中午都有一個小時音樂時間……我心頭湧起的全是這樣的話,舌頭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艱難地張開嘴,可是我驚訝地聽見,那些話到嘴邊不知不覺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另外一句:「你搞破鞋,你和你爸搞破鞋。」我聽見自己說,準確無誤的。
黃昏的街道,放學的學生們潮水似的涌過來,還有就是下班的人群,奇怪的是兩股人群竟然沒有合在一起,像是兩股毫不相干的河流,兵分兩處,各歸其所,我和她站在那裡等公車,望著喧囂的街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意識到一個遙遠而甜蜜的事實,總有一天我會慢慢地加入到那些成年人之中,成為像他們一樣的大人,過著自己要想的生活,去那些看上去陌生得一塌糊塗的地方。
………London calling,London calling,
那一年我休完病假回來的時候,突然發現我好像錯過了什麼,男生女生嘀嘀咕咕神秘兮兮,魔症似的喋喋不休,男生們都心不在焉,女生則頗有些不以為然,但這也不妨礙她們念經似的繼續傳播著一個名字,課間操的時候,甚至有兩個女生因為爭論此人頭一天的頭飾是蝴蝶還是蜜蜂而大吵了一架。
那個叫東哥的人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我們一眼,甚至連敷衍的招呼都沒有,他懷裡抱著一把吉他,臉上有著和她一樣的旁若無人的表情,無精打采地站在那裡,彷彿要從那玩意上面找到什麼似的,苦苦地撥弄兩下,停兩下,又思索一番。
「喛,咱倆要是天天都這麼開心就好了,」我捅了下她的腰。「你是說天天來弄磁帶聽?」她反問,「乾脆去那兒上班得了,還能每天免費聽呢,」一邊騰出手去把磁帶的歌詞單拿出來,湊在鼻子上聞了聞,「真好聞啊!」
由於是多音字,我總是念不好她的名字到底是「yue」還是「le」,但不管怎樣,我多少是不了解她的,她和我的世界完全不相干,也多半不會有交集。
很快興趣小組就組織周日去很遠的山上採集標本,這是五月最好的天氣,天空藍得發紫,空氣里有種甜蜜的倦怠感,斜坡上開滿了各色各樣的花,我因為花粉過敏不住地打起噴嚏的時候,她卻穿行在花草之間,炫耀似的告訴我們各種各樣花草的名字。一開始大家倒也敷衍著聽下,走著走著,都不知道一轟而散到哪去了,她們自然也沒叫上我,說到底在她們眼中,我也就只是個書獃子。
那個晚上回到家有些筋疲力盡的感覺,我夢見了她,我們一前一後騎在旋轉木馬上,一起唱她教我的那句「London calling ~~」,她的歌聲悅耳,我一開始只是輕聲地和著,慢慢的,我也開始哼著那首完全不明白意思的歌曲,像是為了響應我們,各種各樣的鳥都開始啾鳴起來,我們神情愉快,音樂在天地之間遊盪,這時天上飄來了很多五顏六色的肥皂泡,旋轉木馬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我們的聲音也越來越嘹亮,直到它們像一發發子彈般擊中那些泡泡……
接下來的一個周末,她邀請我去她家,其實也談不上邀請,同學們大多住在桐梓坳的附近,我倆的家湊巧在同一方向,一個大院里矮舊的樓,我們沿著有些陰森的黑暗的樓道爬上去,直到頂樓,眼前是一條灰暗的、只有一扇窗戶的過道,她家就在過道盡頭的最後一間,奇怪的是,她突然開始躡手躡腳,我也依樣畫葫蘆,斂聲屏氣地待她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屋之後才再轉過身來向我打手勢,讓我跟她進去,好歹沒有發出什麼大的動靜,終於進入了她的卧室。
「你最喜歡這裏面哪一首?」我問她,「應該就是這首倫敦的什麼吧?」
那個下午當我一路步行著去找她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她。院子里四處都堆著煤球,她在那裡一跳一跳的樣子就像只青蛙,懷裡竟https://read.99csw.com然還抱著那隻貓,她穿著條白色的連衣裙,上面有些奇怪的裝飾,一動就會叮叮噹噹——她總是那麼會拾掇自己。
「你,改去坐班長旁邊,以後你倆就是新的一幫一小組了,」班主任老師來了這麼一句,厭惡的手指頭向她虛晃了一下,就在她幾乎都快走到自己座位的時候,這句話像是斬斷了一條活蹦亂跳的肢體一般突兀,她倒也沒說什麼,只是輕巧地轉過了身,看看我,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她穿的是一條黑色的短裙,側身轉過來的時候,裙子旋開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就像是一朵花。
她是踩著鈴聲進來的,抑或是在鈴聲那尖利的長音收尾之後的那一瞬進來的,周圍的人總算沒有喪失基本的禮貌,假裝了一種表面上的淡漠。我個子太高了,只能坐在最後一排,這足以使我俯視整個教室的一切,包括她穿過座位中間的過道緩緩走過來的樣子,沒什麼特別的呀,我心裏想。
我一直都覺得,我之所以今天和她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儘管在我14歲的時候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做宿命,那一年我們恰好學到了這個表達法「it is written」,它是被寫上去了的,就寫在了我們14歲的記憶裏面,白紙黑字,無可替代。
易小荷,專欄作家、資深媒體人。@易小荷
後來的那段時間她反覆在我耳邊念叨說想找誰借錢重新買盤磁帶,甚至滋生過要去哪裡做零工的想法——令人沮喪的是,還有一個月,她才到15歲呢。其實那些圍著她轉的男人們不知道多想討好她呢。
當我們跌跌撞撞地衝到街頭的人群之中,清點著懷裡沉甸甸的磁帶,裏面就有那首《London calling》,「我終於又有一盤新的了,」她說,我們又開始為了笑而狂笑,直笑到直不起腰,整個人都要癱在地上,黃昏的時候,大人們忙著趕路,沒人停下來看我們一眼。
她給我看各種各樣搜集的海報,小心翼翼地像展開地圖一樣展開它們,說是好不容易托這個那個的親戚從外面帶過來的,上面的人大多長發披肩表情憤怒,我不懂得他們為什麼無一例外要把自己弄成那樣,和當時電視上流行的那些永遠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苛的港台歌星是多麼的不同呀,但是奇怪的是,我絲毫不覺得反感。
期中考試的時候,我破天荒地只考了第十名,老師和家長如臨大敵,他們輪番地和我談話,勸導我、鼓勵我、批評我、指正我,直到我在他們面前失聲痛哭,他們才滿意地鳴金收兵。
後來被問話的男生頗有些洋洋自得,彷彿他比別人掌握了更多秘密的樣子,「那個男的聽說李樂不在,很失望,讓傳話說他的通訊方式沒變……」他欲言又止地透露。
她卻認認真真地坐下來,一臉崇敬的神色,間或嘴裏也輕聲地和上兩句,其間她指指台上的其中一個長頭髮,「就是東哥教我上次那首歌的。」
我像所有正常女孩那樣長大,沒有任何人在我身上用過「麻煩」這樣的形容詞。我從不和同年齡的孩子發生爭執,我考試沒有得過第二,我是媽媽的乖寶寶老師的好班長,男生們甚至都不敢企圖給我任何紙條。但是在起初做她同桌的那些日子,我真心地覺得她會帶給我許多的麻煩。
過了一會兒,雲雀真的就叫了起來,那是一種持續的成串顫音,像是因為在風中被凍得哆哆嗦嗦而發出來的,當我說出這種想法,她便又是一陣大笑,那是比雲雀還要悅耳的笑聲——那天她笑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那天那個男的,你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那個開工廠的叔叔,約我去吃飯,我們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他就提議說帶我去什麼酒店玩玩,哼,以為我不知道什麼意思啊,我就說,難道你以為我是小孩嗎?別給我來這一套。他傻在那裡,呵呵地樂著說,我不知道多想別把你當小孩~~」
她呆在那裡,懷裡的那隻貓「喵」的一聲跳了下來。
「我有話要跟你說,」我說。
London calling,London calling,London calling
然後她依舊興緻很高地拉著我,七拐八折去了文化宮旁邊的一個屋子,潮濕又陰暗的空間,一堆亂糟糟的器材胡亂地扔在地上,牆上刷著難看的油漆,幾盞不死不活的燈吊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一群人在房間中央的小舞台上,來來回回地彈著一九*九*藏*書些乾澀的不知所謂的音調。
「那當然,他都19歲了,他是大人了啊,」說到這裏,她臉上有些小小的沮喪,「我連成都沒去過呢,」轉而又自我安慰說:「等我長大了,就可以離開這個家,去四處走走了。」
班裡有種對一切變故都照單全收的簡單……她的座位空了很久都沒有人補上,班裡從此恢復了正常的秩序,大家忙著上課、升學,也有人忙著談戀愛、打架,只是,再也沒有人能有這麼大的動靜,會成為大家口口相傳的故事,只是偶爾,在新年晚會不知道該穿什麼衣服的時候,某個女生的話語中不小心閃過一句和她相關的懷念,她的名字就像是轉瞬即逝的火花。
街道邊、校園內四處散植的那種植物叫紫薇花,紫薇樹長大以後,表皮脫落,樹榦顯得新鮮而光滑,北方人叫紫薇樹為「猴刺脫」,是說樹身太滑,猴子都爬不上去。它的可貴之處是無樹皮。物以稀為貴,世界上千樹萬木之中有幾種是無皮的?而且還能開出艷麗的花,這種茂盛的植物對於一無長處的桐梓坳是個妖異的謎,就像李樂為何會奇妙地走進我們學校。她總是一如既往地經常去辦公室罰站,無非就是為了忘記將披散的長發束起來,或是將臉上的粉底卸掉,再者就是為了那條不肯換下來的過分的短裙,我在那裡見過她一次,老師在誇獎我的一道數學題解得巧妙的時候,斜眼瞄著她,她逆著光站在窗戶前,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有風了,便把她的頭髮吹得飛了起來,她站在那裡,就像站在一幅色調疏淡的水墨畫里。
然後她認真地伸出小手指:「我倆一起去好嗎?答應我~~等將來我們長大了,第一站就去倫敦。」
夏天結束的時候,她的座位空掉了,一開始我們都不以為意,仍然有無數陌生的男生面孔在教室里晃來晃去,借故經過我們班的窗口,或是來來回回站在她的座位旁邊;過了三天我心知不妙,班主任老師來上課的時候,例行地通知了一下關於她的事情,大概講到什麼父母工作調動……什麼退學……什麼四川的山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暈暈沉沉聽完這段與我毫不相關的故事的。
她立即小聲地道歉,臉上的那種表情,像是不小心攪亂了科學家的偉大發明,還會因此而延緩人類的進程似的,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唯一的一次,生物考試發錯了試卷,我才知道她的分數比我還高一分,可當時她隨隨便便地就把試卷皺皺巴巴地塞進了書包,她不是一向對這個世界什麼都無所謂嗎?
我們已經到了會高談闊論自己遠大理想的年齡,不過長久以來,我的就是我媽的,四川大學、重慶大學之類的理想,她的理想……她好像從來都不說我要干這個,我擅長干那個,她從來不去提那些未來的事情,那些事情根本不在她的討論範圍之內。
光線漸漸轉淡,我才發現外面不知不覺颳起了風,一副暴雨將至的樣子,房間已經如同暗夜一般了,隔著窗玻璃能看到天空中那些深藏不露的電流,滿天飛舞的雜物,好像有個巨人在痙攣似的抽風,時不時就拍打一陣房間的窗戶,雷電的每一次霹靂聲,都能伴隨我的一聲尖叫,她在旁邊跺著腳,指著縮成一團的我和貓大笑,還索性將音量開到最大,房間里的傢具好像都在隨著音箱里的節奏在抖動,水泥地也在搖動,還有顫慄的房屋,我們倆簡直像是在大地的搖籃之中了,她張開口繼續跟著音樂唱,一邊還捲起張報紙當作是麥克風,那一瞬間像是她在駕馭著音樂,或者說在駕馭著這個不安的世界。
「倫敦的喚呼,東哥告訴我的,」她笑,「多麼棒的名字啊,倫敦,一聽就是個好地方,好像在那種地方什麼都有一樣。」
過了幾天,我竟然被意外地堵在了校門口,我們班上一群氣鼓鼓的女生,要我立即表態,同她劃清界線。我當然不知道事情的起由是因為她們全都喜歡的一個男生,一個我們班的「班草」卻一門心思喜歡上了李樂,礙於她的那些「守護神」,她們只好先從我這裏下手。從那以後,我要收的作文本一本也收不上來,老師讓我負責的自習課,大多數的人都在那玩紙飛機,我的課桌裏面每天都有著不同的驚喜:一會兒是肉乎乎的毛蟲,一會兒是黏乎乎的鼻涕,還有一次是只臭得噁心的爛球鞋。
我那個時候之所以選擇生物就是因為聽說可以外出採風,我從來沒https://read.99csw.com有機會遠離媽媽,一天都沒有過。
「什麼事這麼嚴肅?」她輕輕移動了下身體,把重心調整到了一隻腳,另一隻腳尖仍然俏皮地支在地上。
「The ice age is coming, the sun's zooming in」
那個下午我們就那樣呆在那間嘈雜的讓聽覺受損的地方,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交談,就像挨罰面壁一般斂聲屏氣直到太陽落山,從那裡走出來后,她才告訴我說那只是「排練」,沒有好的排練就成就不了最後完美的演出,她確實很了解那些個東西,一路上說呀說的。
我扭過頭去,不知道是不是交班的緣故,正好周圍沒什麼人,也有可能大人們對兩個小孩沒什麼防範……一切都很順利,儘管我覺得當時的我一定面無人色,我們挽著手,急急地往外走,我甚至一度懷疑站在門口的那個保安大爺能聽得見我雷鳴般的心跳聲,經過一個台階的時候我還差點變成了同手同腳,就在我們快要走出門口的時候,大爺居然真的叫住了我,然後他說:「孩子,你這圍巾哪裡買的?回頭我也跟孫女買一根去。」
我對此頗為好奇,反覆地向她提出各種疑問,她耐心地向我解釋,不料台上立即扔過來一把冷冷的聲音:沒看見我們在工作嗎?
她確實……有些與眾不同,儘管她上課從不遲到,也遵循大部分的校規,可她就像是遊離在這世界之外,一到上課時間她就拿出耳機插到她那個小巧的walkman上面,眼神從此長久地安放在一個物體之上,比如課本,比如她的紅得發紫的手指甲,或是她那面小鏡子,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響動能干擾到她的世界,面對那些指指點點、嘈雜的女生,她戴著耳塞,緩步從她們身旁走過去的樣子,就像是一簇捉摸不定的火苗,既美麗,又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London calling to the faraway towns」
我自然沒有告訴任何人此事的緣由,只是輕微的腦震蕩,稍微在觀察室呆了一下就出來了。只是把媽媽嚇得個夠嗆,為此她恨不得請上一個月的假來照顧我,好像我是一個三歲的娃娃,還為我熬雞湯,雖然這些營養對我受的那些傷無濟於事。我常聽別人形容說我媽怎麼不容易,作為一個單親母親帶大我,還能教育得我這麼懂事聽話,在過去的那麼多年當中,我從來都沒有讓她操過心,可是突然我覺得,這種歷史不會再有了。
我不記得自己最終怎樣長大、成人的了,我也不記得我是怎樣走到北京工體的這個舞台的,現在已經都是2010年的冬天了,台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燈光耀眼到我根本無法看清周圍的世界,除了眼前的麥克風。音樂響起來,我聽見自己在唱「London calling」,他們全都起立、鼓掌,他們說這叫做真正的搖滾,是這個世界最直白表達生命的一種方式,早在二十年前,就有個姑娘這樣告訴過我。
這不是第一撥,此後沒有多久,其他班級的同學,主要是男生,頻繁地出現在我們教室的窗口,一個個裝得若無其事,眼睛卻都來回掃向她的課桌。我一直在要不要履行自己班長的職責去趕走那些無聊人當中掙扎,直到第四節課的鈴聲響起來。
「他是不是什麼地方都去過啊?」
每天放學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在校門口等她,她有時候選擇跨上一輛自行車的後座,有時候索性挽起某人的手臂,那些人只有一個無一例外的特徵:全是成年人,他們個子高挑出眾,他們談吐大方,他們的平均年齡能有遙遠的三十歲……那麼多,他們不像我們身邊的男孩一樣只會咬著筆杆子,把揪下女生的長發作為唯一的樂趣。
她把門輕輕地掩上,「爸爸不喜歡我帶朋友回家」,接著就特別放鬆地微笑著,「看樣子他今天不會回來了,」又若無其事地加了一句「反正也不是親生的,」一邊說一邊抱起卧在床上的一隻大貓,那隻貓身上花里胡哨地有好幾種顏色,像只狐狸多過像其他動物,它的瞳孔中間有一條豎直的裂縫,裏面閃爍著奇怪的懷疑,但是很快就在她身上打起呼嚕。她在屋子裡顯得忙碌得很,一會兒去外屋給我倒水,一會兒又大費周折把客廳的那個錄音機和音箱拿進來,張羅著要給我放什麼音樂,說是要給我見識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