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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房

聽房

作者:李誕
L:「那坐我的吧。」
思語:「慧琪和她老公也結婚四年了,早就膩歪了,她特嚮往……」
思語:「慧琪你認識吧?」
不行,還是緊張。
我:「你聽見了嗎?」
思語:「就是說了這個事兒,女的嘛,聚在一起就說這些。」
第一天到人家裡住,我自有分寸,沒有多喝,昊誠倒是興緻越來越高,玩笑也越來越不得體,看著差不多,我說我不行了,醉了,咱們睡吧。各自洗漱,打開沙發床,昊誠特意說了兩遍是新床單,我就躺在了新床單上。
聲音和舌頭一起掠過耳朵。
我幹了這麼個職業,純屬意外。事情就是這樣,在你沒努力的地方給你報償,讓你感恩運氣,又覺得平日付出都是徒勞。
L:「你不記得我了對不對?」
L:「久仰啊。」
在臨走時,我說完謝謝后,他嬉皮笑臉地回了一句,謝謝你。重音在「你」上。
中年夫婦確實有錢,房子很大,裝修也有品味,男顧客敦厚嚴肅,話不多,女顧客很和藹,說到我們即將做的事,有少女的羞澀。
趁著酒勁一下就睡著了,結果開始走腎,被尿驚醒——一種慢慢的驚。醒來以後我沒有起身去上廁所,因為我聽到思語在叫|床。有一隻手捂在她嘴上(不知是他倆誰的),聲音很小,我尷尬了一下,想,好在這隻是我一個人的尷尬,自己化解掉就好了。這也不難化解,都是成年人,喝了點酒,興奮了,裝不知道就可以了嘛。他們結束之後我又等了一會兒,實在憋不住了才起身,也不知道他們聽沒聽到我還醒著。
好在並不是所有人都要求別人為自己的生活讓路,我有一對朋友願意接納我,在我再三表示雖然我辭了職,但還有積蓄,可以去酒店對付幾天後,他們不改態度,讓我終於確信不是客套話,於是把隨身物品放到他家車庫,把自己放在了他家客廳沙發。
我在北京徒勞了四五年,細節不值一提。我不是否定這樣的生活,是大家對這種生活都足夠了解,說著聽著都累。
我:「我們真做啊?」
掌握秘密的人總是忍不住拿著秘密去調侃別人,享受信息不對稱帶來的樂趣,秘密常常也是這麼暴露的。
我:「反正他們就是要聽對不對?」
L:「你挺厲害的,那聲咳嗽……」
第三天我終於確定,他們肯定知道我能聽見。這次我還聽到了擊打肉體的聲音,不知是打了屁九-九-藏-書股,還是打了臉,也不知道是誰打誰。終於消停之後,卧室門開了,一個人走進衛生間去清洗,我一動不動,維持著最後一點社交禮儀。另一個人也出來了,沒穿鞋,腳掌貼到地上又抬起,那個人站在了客廳里,我能感覺他或她在看著我。
L:「乖啦,等下會付錢給你。」
L:「你車停哪兒了?」
L:「不告訴你是我們都覺得這樣更刺|激,你不覺得嗎?」
女顧客:「不是請你們聽,是想聽你們。」
思語:「你願不願意……你不生氣吧?」
這是一個邀請嗎?這是一個邀請。剛剛認識,已經擁有了一個這麼奇妙的共同秘密。我們沉浸在那奇妙的氛圍中,我想她也跟我一樣認為,那樣的經歷,比真的做|愛更親密,更有意思。我想她也跟我一樣期待,我們可以真的做一次。
我:「哦哦,有印象。」
我也是笑,不知道該說什麼。
L:「我就覺得你這個活兒不錯,有意思,也不累,就也開始干,你不生氣吧?」
L:「怎麼了?你介意啊?」
我沒說話。
我停下來。
我:「我沒車,就是想跟你下來痛痛快快笑一頓。」
沒話說了。天色不早,隔壁有兩個等待著的人,我們還有工作要做。L脫掉了外衣,靠近了我一點。
也有意外發生,有一次顧客家裡養狗,兩人做時那條大金毛就溜達到我的房間里,狗的聽覺就像我們都知道的那樣好,於是它一直盯著主卧的方向——我當時下流地想,可能它的嗅覺也幫了忙。結果大金毛很打亂節奏,在女方還沒進入大叫時它就叫了。等到女方大叫起來,它也跟著叫,滿地轉圈,完全掩蓋了我的咳嗽,讓我有些挫敗,甚至懷疑了一會兒自己存在的必要。想到那些有狗有貓的人家,他們的寵物,很可能是這世上唯一同時看過兩人裸體的生物。至於聽過兩人叫|床的生物,就要加一個我。
按照之前約定,結束后自行離開就好,留下一對幸福的夫婦。
L很興奮,低聲說著一些話,我也跟著她壓低了聲音,交談內容不重要,要的只是喉嚨震動,聲音和舌頭一起掠過耳朵。我們開始做|愛,她拉過我的右手把食指和中指含在嘴裏以含混叫聲,我抬起她的腿,問了一些諸如爽不爽之類的例行問題,她快速點了兩下頭,一下吸緊我的手指,又吐出來,同時終於大叫了一聲read.99csw.com。
L沒說話,顯然我們都並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無所謂。
看來我真是低估我的競爭對手了,用不用啊,玩得這麼盡?無所謂,你都可以我有什麼好不可以的?再說價錢那麼高。她拿的肯定更高吧。
這對夫婦找到我的渠道也很神奇,他們的女兒推薦的。不知道是在什麼情境下如何談起的,反正這也很好地證明了他們為什麼具有開放的心態,這還沒完——他們想請兩個人。
他們結婚兩年多,買了房,面積不大,所以我要睡客廳,但也已經足夠令人羡慕。第一天我們在家吃了火鍋,喝了酒,思語不喝,說知道自己失態嚴重。開始沒人硬勸,喝了兩杯昊誠說,得了吧,龐哥是外人嗎?龐哥什麼沒見過?你們倆,對不對,哈哈哈哈。
我:「嗯?」
慢慢的這個行當也有了競爭者,是一些老顧客告訴我的,這些人就什麼都干,別說看了,直接參与的都有。不過無所謂,市場足夠大,我們互相還威脅不到。再說我畢竟從業時間長,有人脈,有專業優勢。
事實也就是這樣,我們去了L家,沒有開燈,直奔卧室。
最後一天,昊誠開車幫我把行李送到新房,我們兩個在車上,我想,如果現在他不說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可能我就永遠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說了。
我:「啊?」
本來就是裝出來的平穩呼吸抖了幾抖,我不知道他或她要幹什麼。衛生間水聲停住,這個看我的人沒有挪步,衛生間門打開,終於挪步了——不是走開了,是兩個人都站在了客廳里,一起看了我一下,衛生間里的人把客廳里的人領走了。這一夜結束了。
我:「這不好吧,我是……」
我等著她接著說。
事情起因是房東旅美多年的兒子突然決定回國創業,他的國際視野告訴他未來在中國,不能再等。租房合同不足以阻止一個熱騰騰的中國夢,我需要搬出去,立刻,馬上。
L別說邊扭動身體,兩隻手摸上來,催促我繼續。
業務越來越忙我開始細化工作,不再按一晚收費,改為按次收費,因為有時一天要趕幾場。還有夫婦就喜歡白天做,大下午的,卧室門都不關嚴。還有直接邀請我看的,我都拒絕了,我總覺得這個工作有意思就在於只通過聽來參与,聽還有些浪漫,看就徹底下流了。我知道我這個想法有些不要臉。
這個我知道,我剛知道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嚇了一跳,男人要是聚在一起聊自己的性生活就十分猥瑣,女人則是天經地義。
我們去地下車庫取車,已是深夜,走出電梯的一刻終於忍不住,兩人大笑起來,我扶著一個車屁股,勃起總算開始消退,她笑到坐在地上,黑裙子粘上了土。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要不要裝作憤怒,其實心裏是空的。
思語:「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吧?」
從此我就干起了一個全新的行當。先是慧琪,又是嘉琪,曉琪……我的名聲在閨蜜們中傳開,每天都有陌生人加我微信,說起來不避諱,也不說破,就是邀請來家裡睡一晚。最開始我沒有主動收費,都是第二天起來人家塞給我些錢,或是禮物作為報酬。後來人太多,我改為明碼標價,我也就徹底職業化了。
L:「什麼。」
活兒越接越多,也給自己定了很多專業要求,比如要帶著自己的床單被套拖鞋入住,這些是跟上門修家電的學的。本質上我們是一個工種,家裡一個大件兒壞了,還不想扔,就需要我們。
事情是從第二天開始變得奇怪的,其實也沒有變,就是晚上他們又做了,又是在我躺下不久,思語這次叫得更大聲,昨天那隻手,今天也拿掉了。如果說昨天我還有些興奮,今天就是十分困惑,是他們對自己家的隔音效果過於自信,還是就是不在乎?還是「家」會給人帶來錯覺,讓人以為這小小的空間處在人類禮儀之外?
我怎麼說?告訴她我對那奇妙經歷的理解嗎?告訴她我的期待嗎?
L比我先到了,一身職業裝,帶著大黑框眼鏡,不難看,沖我很職業地笑了一下。
不知是為了錢,還是實在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思語又接著說,「我跟慧琪她們都說了,她們可期待了哈哈哈。」
L還是壓低著聲音,湊近我的頭,「那是我老公。」
女顧客:「L小姐已經答應了。」
我:「嗯什麼?」
L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躺在床上,停了一會兒,輕輕叫了起來,我也躺下來,配合著喘息。場面之滑稽可以想象,所以我們總忍不住笑場,只好背對背,誰也不看誰。開始慢慢進入狀態,是做|愛的狀態,也是表演狀態。都覺得這樣好玩兒,兩人配合得很好,情緒高漲,L越叫聲音越大,我猛力晃床,敲擊床頭,嘴裏說著下流話,L也說,我們都繃著笑,心裏感到刺|激。
L笑起來,做https://read•99csw•com著她能做出的媚態,「你不喜歡嗎?」
就在這時,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聽到了一聲咳嗽。
思語:「你那天起來上廁所,我們就知道你肯定聽見了。」
我已經租到了房子,只需再等五六天交接。我的計劃是回頭好好請他們吃頓飯作為報答,當然人情不是這麼一下就能還完的,這也是我不那麼願意去他們家住的原因。
我:「這……她老公知道么?」
當然嘴上不能這麼快答應,這裏不是家裡,不是昏暗中有人站著的客廳,這裏還需要一些人類禮儀。
男女主人進了卧室,我們進了另一間卧室,進去以後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L還在笑,但也已經有點不自然。
我:「恰到好處對吧哈哈哈哈。」
我:「我聽到一聲咳嗽。」
謝謝我?為什麼謝謝我?我覺得我離答案很近了。果然,就在那頓計劃好的,感謝他們的飯局上,大家又喝了幾杯之後,在昊誠去上洗手間的時候,思語對我說,謝謝你。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漸漸笑不動。
客戶都是互相介紹來的,靠著圈子和社交軟體找到我,這也導致我的客戶主要都是年輕夫婦,也因為年輕夫婦心態開放。這回終於要接受一對中年客戶了——如果55歲還算中年的話。其實我一直感覺我更應該為中老年夫婦服務,畢竟他們的性生活問題肯定更嚴重,更需要維修。你看我,還干出使命感了。
L再次含住手指,我心中疑惑,難道是職業病,自己咳的?我向L求證。
我:「什麼?」
還有就是在顧客做的時候,我要適時咳嗽一聲,這個咳嗽很關鍵,是我比較得意的專業技巧。時機和音量都是慢慢摸索出來的。比如在開始階段,女方刻意壓低聲音的時候,千萬要安靜,等到激動了,她沒控制好喊起來了,我就要咳嗽一聲,不要太響但必須要讓他們聽見,這要根據現場環境隔音情況把握。我一咳嗽完,女方肯定會立刻安靜一下,就一兩秒鐘,因為男的在這時不但不會停,還會故意猛的動一下,沖一下,讓女方大叫一聲,比之前的聲音還響。然後女方又迅速閉嘴,埋怨男方,可能是拍他一下,可能是輕輕嘟囔一句,這對男方來說更是鼓勵,於是再次猛的動一下,沖一下,女方再次大叫,男方愈發來勁,兩人調笑,互相毆打,嘴裏說些彼此征服,喪失尊嚴的話,要不了一會兒,就結束了。做|愛就是這九*九*藏*書麼回事。
我:「嗯。」
女顧客:「這個你不用擔心,那個我已經請好了,就是問問您有沒有意見。」
L:「嗯。」
中年人真不愧是社會的中堅。
我:「對不起,我只有一個人。」
女顧客:「你們不認識對吧?」
我發出了一陣社會笑,對緩解氣氛沒什麼幫助。
我挺喜歡睡客廳的,睡客廳就是在家野營。我跟思語先認識,是以前一個公司的同事,在一次醉酒後照顧她,聽過她哭訴,於是成為朋友。他們二人的婚禮上,她給我敬酒時,想起那天和那些委屈,又哭了一回,由此昊誠得以知道我們的交情,於是也成為朋友。
我:「哦哦,沒事沒事。」
好啊好啊,有什麼大不了,反正我最近也沒工作,去別人家繼續野營,有什麼不好呢?
我疑惑更重,喉嚨不再震動,聲音清晰起來。
我:「嗯。」
L全然投入,「什麼。」
思語:「你就放心吧,知道不知道不重要,等到時候自然就明白了,她老公比她膩得早。」
轉天早上,一切如常,至少他們兩個很如常,我不自覺眼神有閃躲,誰也不會提昨晚,前晚,以及第一天晚上的事。事實上,當天晚上他們又做了,直到我搬走,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沒說完她就幹了一大口,把後面的話灌了下去,我也總算釋然。對嘛,多正常的事,人家覺得有人聽著興奮,我聽聽又沒什麼損失,礙著誰了?而且我感覺也已經把欠他們的人情還上了。
思語:「就是反正你最近也沒工作對不對?」
我:「我無所謂,但是冒昧問問,為什麼要兩個人一起聽呢?」
我:「我有個辦法。」
思語:「哈哈哈,總之謝謝啊。」
我:「啊。」
我重新動起來。
L:「我以前請過你。」
李誕,脫口秀節目寫手、一米八三大詩人。@自扯自蛋
我看著她,努力想回憶起曾經見她的場景,以緩解此刻的緊張。
終於,那個卧室也傳來了聲音,如果他們不是為了照顧我們的情緒也在裝的話,那我們的第一次合作就算成功了。
思語:「你有機會也應該試一下,找個人在外面聽著,真的特興奮。」
這玩笑聽著有些彆扭,這種笑聲很熟悉,外面的酒局上,男人多了,就總會傳出這種笑聲,我管它叫「社會笑」。社會笑很難聽。思語倒是不在乎,居然笑了笑就給自己倒了一杯,我也只好跟著喝了起來,放下對社會的成見。
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