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間有白頭
我更惱火了,他還是老樣子。和他交往的時候我大學還沒畢業,有一次家裡一個遠房表姐要給我送點東西,可她臨時出差去了外地,就讓我搭車去了大連,再由她的同事把東西轉交給我。結果到了約好見面的和平廣場,卻發現那個同事已經走了,把東西轉手給了門口的保安交給我。
我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問他,「你到底要說什麼?」
當然記得。我在長春上學,前男友在大連上班,計劃過好幾次他要來見我,可是總是在最後出些狀況,我們交往了大半年都沒有再見面。有一次他發來消息,說我們一起看電影吧。我一開始以為這又是個無法兌現的約會,結果他說讓我打開電腦,兩個人算好時間,一起按下開始鍵,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看電影了。我當時為他說的「一起」傻樂了好一陣,然後趕緊把電影找了出來。只是電影還沒看完,我們就吵架了。
一直到屏幕上的數字變為了「未接來電」,我還是遲遲沒有辦法摁下接聽。可電話馬上又再次打了過來,顯然不是我揣測的「撥錯了」。我心裏忽然湧出來一點微妙的優越感,很著急找到我么?可我正在看電影嘛,並不是那麼方便接電話的。我把電話掛斷,打算髮一條簡訊回去。內容打上「什麼事」三個字就好了,不要加問號,那樣太鄭重了,要讓他知道我在忙,簡訊是隨手發出去的才行。
居然是表姐,進場的時候怎麼沒發現她也在呢。我沖她點點頭,剛想說我的座位在後面,表姐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一邊接起電話,一邊沖我做著手勢讓我回座位就好。我就扭身繼續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可強烈的不可置信瞬間席捲了我的全身,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表姐那裡跑。電影院里光線太昏暗了,只有銀幕變幻著的光映過來,情節跟我離開之前預想的差不多,男主角在高速公路上飆著車追著兇手,刺耳的鳴笛聲從環繞音響里傳出來,要聽清表姐九-九-藏-書在打電話說什麼很勉強,大概是「報告你去找某某要就好。」
「你不要掛電話!時間不多了!」我一接起電話,他就喊了起來。
「我早就明白了,你比我大很多,所以我從來就不是你的選擇,玩玩罷了。別說了,就算是玩玩,我也相信感情在當時肯定不是假的,只是在現在只有過去了才是真的。沒什麼事兒我掛了。」
「說了很多次了,我不是因為劇透,是覺得明明是你提出來的要一起看電影,我當時還很認真地跟你掐好時間,結果呢?而且你還一直不承認,你真是一直就沒什麼耐……」
「不是我不承認,那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都看完了,你還沒看到結局。我還以為是你在寢室網速不夠快吧。千河,事情我知道你不信,但是真的是這樣,我後來發現我跟你……我跟你不在一個世界。或者說我們的世界不太一樣。」
「因為你就要死了!」他玩得太投入了,居然聲音還拖著哭腔。「我知道也嚇傻了,可想起來我比你的時間要早大概十分鐘,就趕緊給你打電話。以前我總是想不通為什麼我跟你就是要有這麼個時差,就是不能在一起。可是真的是你接的電話能聽見你的聲音發現你還活著太好了!現在離那個時間已經很近了。我剛才給你那個表姐打過電話,本來是問她點工作的事情。她那邊很吵,應該是在街上,有車喇叭聲,忽然就有聲巨響,然後她就一直在尖叫。我問她怎麼了,可她也嚇壞了,說了好幾遍,我才聽明白她在說什麼,她說是你出事兒了,說你肯定死了。小千……」
「千河?」
在命運來臨之前,我終於想起來,在我跟前男友分手那天,他說,千河,有的事情你不知道,你肯定會怪我,可我真的多想在另外一個時間空間里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就還是勉為其難地給那個同事發了條感謝的簡訊。對方回復得倒是快,他說本來想親手交給我的read.99csw•com,不過等了半個多小時我也沒到,電話也打不通,他就回公司了。我有點詫異,我確實遲到了,不過也就十分鐘的樣子吧。果然工作的人就是耐性要差一些吧。我明明早就應該發現的。可這個沒見面又沒耐心的人還是成了我的男友,一年後又成了前男友。
「因為我會非常生氣,認識到全世界沒有比你更差勁的人了。」我還是不爭氣地哽咽了。他那邊聲音有些嘈雜,是開了免提,跟別人玩真心話大冒險吧。
就算在交往的時候,我和前男友也很少打電話。想想我們其實只能算是網戀。那時候還沒有微信,我們就沒完沒了地發著簡訊,早晨一醒來要發,中午吃過了飯要發,半夜三點多鍾忽然驚醒,也要趕緊把手機抓過來發簡訊。記得好多次都是我簡訊還沒發出去,對方的簡訊反倒先過來。「我這邊天快亮了,忽然就醒了。」雖然沒有甜言蜜語,可我覺得在這世界上居然有個人會跟我同時驚醒,然後醒來第一件事同樣是發簡訊來,這真的是我有生以來經歷的最幸福的時刻了。
電話那邊立刻傳來了一聲莫名其妙的大叫。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的意思是我的世界比你的世界時間要快。你明白嗎?」他還在不依不饒。
我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恍惚得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大概是個既不是這裏也不是那裡的地方吧。腦子裡只有剛才電話里前男友的聲音在隆隆作響,他給我的表姐打電話要工作報告,接下來有聲巨響,然後我就……恐懼和慌張反而讓我的聽力變得敏銳起來,被讓人腎上腺飆升的電影音效蓋住的是裝修電鑽的噪音,還有我頭頂正上方天花板岌岌可危的碎裂聲。
「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簡訊說吧。」就算我掛了電話,手機還是不屈不撓地震了起來,這次旁邊的男人乾脆發出了不耐煩的「嘖嘖」聲。我有些惱火,拎著包從座位上站起來,摸黑走出了放https://read•99csw.com映廳。
說實話我不是沒有設想過在分手多年之後,我跟前男友偶遇的情景。甚至在我想著要不要吃一頓夜宵,要不要繼續辦張健身卡,或者要不要做個面膜這些猶豫的瞬間里會經常想起來。我常常藉此提醒自己,為了假想中的,有可能發生的未來的相遇,我不能變胖更不能變老,最好還要比他印象中的我更好些才行。然後我就會細細地設想我的裙子髮型,還有他吃驚又夾雜著些後悔的百感交集的神情。只是當下前男友大喊大叫的情境實在讓人大失所望又一頭霧水。就連坐在我旁邊的中年男人都刻意地調整了好幾次坐姿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我馬上就要死了。三分鐘還是兩分鐘?不太確定。總之很快就是了。這消息是前男友剛剛在電話里告訴我的。今天不是愚人節,前男友也沒有特異功能,我更不是得了絕症行將就木的病人。事實上這隻是無比尋常的一天,我低頭順著天井往下看了看,購物中心裏的人和往常一樣多,底層的圓形廣場依舊在辦著鬧哄哄的促銷活動,除了我接了一個不歡而散的電話之外,一切看起來都沒什麼好說的。門口的服務員不斷投來狐疑的目光,我決定裝作沒看見,把剛才發生的事再想一遍,然後就徑直走回去。
「所以現在真的時間不多了。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一開始也不信,你應該很氣我從來沒去找過你吧。我真的每一次都是真的要去見你,可是每一次都有意外,要麼是公司有事,要麼是家裡有事,有一次我還得病住院了。我一開始不明白是為什麼,後來看電影那次我才知道,是只要跟你有關,我所在的世界就會比你的要快,所以我才會比你先看到結局。我以後一定會給你講我做過多少次實驗來證明這件事是真的,因為現在真的來不及了。因為你……」
前男友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在電影院的倒數第二排看電影。昏暗的光線里,我盯著手九九藏書機屏上那一串數字,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可手機有條不紊又千真萬確地震動著。我跟前男友已經有兩年都沒有聯繫過了,為什麼會忽然打來?他不是已經結婚了嗎?總不會是要邀請我去他的婚禮吧。還是遇到了什麼要找我幫忙的事情?我是要遇上向前任借錢這種狗血的劇情了么,還是他心情不好或者閑著無聊?他明明是那種一旦分手就會劃清界限的人啊。或者,是不是他只是不小心撥錯了,又不好意思掛斷而已?
摸黑走回倒數第二排對我這種有點夜盲症的人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出來的時候太著急沒注意過,走回來的時候就麻煩了,走到第五排的時候我還是不小心踢到了台階,勉強穩住平衡的時候手不小心碰到了坐在過道邊的觀眾。
「時間真的馬上就要到了,我簡單跟你說。你記得有一次咱們一起看電影么?」
我這才發現我能把三四年前的簡訊記得清清楚楚,還專程從電影院里跑出來,接一個已婚的前男友不知道抽了什麼風打來的電話,實在是很蠢。只是電話里的前男友,聽起來也不太高明。
「沒時間就不要打過來呀。」真是莫名其妙,從前我們都很少打電話的,一方面是信號總是不太好,另一方面大概是性格使然吧,我們都覺得發簡訊更自在些。有一次我們打賭,給他的懲罰就是要給我打電話,念上一段誇獎我的話,而且要說夠兩分鐘才行。他扭捏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太尷尬啦。然後我就一個勁兒笑他講話尾音懶洋洋的大連腔。該死,我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我真是又想要把手機丟出去了,隔了這麼久,他又把真相講出來幹嗎。我們吵架之後,他又說過幾次要來看我,可始終沒有一次成行。我慢慢開始注意到一些我不願意承認的事情,比如我們雖然在兩個城市,可坐火車也只需要一晚就可以到了;比如我們聊天的時候從來都是我不停地找著話題,而他除了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之外九_九_藏_書,對他的情況幾乎都沒講過;比如簡訊越來越少,空白的信息也沒有再出現。我翻來覆去地掙扎了一個星期,還是沒忍住給他發了個空格過去,又馬上厭煩了自己的唯唯諾諾,乾脆馬上又發了一條,我想你了。他馬上把電話回了過來,我滿心歡喜地接起來,對面卻是一個女聲:「你是誰?」
我就是這麼被通知「我快死了的」。大概算了算,如果我跟前男友真的有著大概十分鐘的時差,現在時間也快到了。不過我現在就在我們第一次約見卻沒有見到的和平廣場,大學一畢業我就到了他在的城市,依舊一面都沒有見過。我馬上就要回到電影院里看電影,是絕對不可能跑到馬路上被車撞的。我本來想要臭罵他一通,可還是什麼都沒說就掛了電話。這世界從來就沒有公平,再戀戀不捨地喜歡一個人,對方也沒義務讓你滿意。
可沒等我把簡訊編輯好,電話又打了過來,我一時手忙腳亂,不小心就接了起來,想要掛掉也來不及了。電話那邊先安靜了一秒鐘,隨後前男友的聲音響了起來。「喂!喂!千河是你嗎!」
「千河!我知道你會生氣,以後我會跟你解釋,聽我把話說完行嗎!」前男友又嚷了起來,他居然叫了這麼多次我的名字。以前他說過感覺叫我名字太奇怪了,還說以後遇到這種說不出的就都用空格代替吧。之後就真的時不時發些空白信息過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說真的時間!我這裏比你那裡時間要快,十分鐘?我不知道!大概是這樣吧!」
他的聲音太大了,簡直就是在嚷嚷。蘋果機都成了話筒自帶功放的金立語音王。我只好把手機往耳朵上又壓了壓,盡量調整著既若無其事又微微有點諧謔的語氣,低聲回答:「那不然呢?」
我拿著電話,忽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他一直是很小孩子脾氣的,總愛和我沒完沒了地開玩笑。
「那次看電影是我們第一次吵架。千河你怪我自己把結局先看了,還劇透給你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