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餃子館
縣上有很多川菜館,味道都不太地道,而且菜品不多,但人氣很高,由於四川人民歷來是藏族人民的好戰友,對於跟糌粑和氂牛肉鬥爭的當地人來說,川菜像是夏日里的一縷清風,很受藏族同胞喜愛。而父親那一次,並沒有帶我去吃人氣四川料理,轉而帶我進了一家縣上新開的館子,那館子雖然位置稍微有點偏僻,但店面很精神,那招牌青底白字,很是硬氣。乍看之下,以為是中正紀念堂,細細一讀:「南方餃子館」?不禁覺得浪費了這塊招牌。
揚卡洛夫,自黑民族學者。@揚卡洛夫
母親進修回來后,我和父親就不是每日都能去了,母親討厭那家飯館的味道,不過我和父親一周還是會去兩三次,逐漸的,成長期的我食量大增,直到後來,父親發現我在吃他碗里的餛飩,忙跟后廚喊了聲:「以後要兩個大碗!」這樣才解決了這場糧食危機。再後來我升到了初中,父親跟我都迷上了電腦,周末去網吧打遊戲就成了我倆的必備項目,打完就跑到南方餃子館吃兩碗餛飩補充體力。再討論一下當天的戰術總結,而這時候,父親每次都是九-九-藏-書一臉懊悔:「哎呀!今天可真是失策,沒想到你個小兔崽子竟然埋伏了那麼多幻影坦克,失策失策。」我忙拿起飯碗:「父王息怒,來來來,一碗餛飩泯恩仇。」就這樣的平淡的日子,日復一日,卻不無聊。時間過得很快,我發現父親的碗里經常會剩下很多餛飩,問他是不是吃膩了,父親說沒有,還是好吃,就是不太舒服,吃不下了,於是慢慢的,兩個大碗又變成一大一小。
家鄉是一個幾乎都是藏族居住的自治縣,在這裏,糌粑和牛肉是不敗的王者。但對於兒時的我來說,這兩貨簡直就是黑白無常,天天來找我索命。我們家是個很傳統的藏族人家,自然也不離開糌粑和牛肉,母親會做幾道漢式家常菜,但味道一般,父親是個另類,他很會做魚,但是我們這,沒有魚,所以老爹雖身懷絕技,但無奈時運不濟。於是我們家的食物就較為單調,尤其是每天清晨醒來,母親都會為我弄個糌粑吃,我看著眼前的那一團炒麵,每每淚流滿面……其實公平地說,這糌粑沒那麼難吃,但你要堅持十年如一日,換Pastahttps://read.99csw.com也能吃成老乾拌。而我們藏族人民的另外一個主食,就是大名鼎鼎的西藏氂牛肉,這東西治失眠有奇效,因為太硬,我小時候經常嚼著嚼著就睡著了。或許是父親也覺得這兩樣主食太高能,趁著母親去外地進修,他決定帶我去體驗一次漢族文化的厚重。
「爸爸!我……我……這東西……不是那個在河裡的小蟲子么!」我有點驚訝地說道。坐在對面的父親淡定地跟我說:「別大驚小怪,這是蝦米。」他說完這句話繼續吃著面前的餛飩,我趕緊用筷子粘起蝦皮,端詳了好久,話說那是我第一次進南方餃子館,還在讀小學,眼前這碗餛飩,是父親給我點的,真他媽好吃。
我感到有點震驚,倒不是因為我沒見過,只是從小時候,我的外婆就按藏族風俗教育我不要吃那些奇奇怪怪的水產,還說吃這些東西是大罪孽,會去不了極樂世界,所以我有點害怕,但回想起外婆有時也是信口開河,比如說她堅稱烏賊的八個觸鬚都是個體生命,說如果你吃一個魷魚,相當於殺了八條生命等等,對於這些謬論,我https://read.99csw.com聽了無語凝噎,覺得外婆作為一個堅定的反科學老戰士,也是蠻拼的。後來我覺得如果達爾文生活在藏區,絕對會被外婆綁到柱子上燒死。再說回餛飩,當時看了這個蝦皮心裏還是很忐忑的,畢竟是民族禁忌,不過看父親這麼淡定,我也就吃了,作為佐料,意外的有味道,這碗餛飩,實在太好吃,或許對於漢族同胞來說,這東西再平常不過,但對於飽受高能食物摧殘的我,就像戰場上救命的鋼盔,我覺得如果我是個姑娘,肯定當場淚流成河,就像《食神》里那個歐巴桑評委一樣,我忙拉住父親說:「爸,我明天可不可以也來吃這個?」父親點了點頭。從此以後我就喜歡上了餛飩,成為了南方餃子館的常客。
父親帶我進去坐下,那店客人不多,所以老闆娘很快招呼上來,父親看了半天的菜單說:「兩碗餛飩,一大一小。」我心裏震了一下,心想餛飩是啥玩意,對於這種從沒吃過的東西,我很是擔憂,祈禱別是什麼黑暗料理,猜測了十分鐘后,老闆娘端了上來,我一看:這他媽不是糊了的水餃嘛!咦?怎麼還有紫菜?在一陣疑問
read.99csw.com過後,我決定不想了,待我探探虛實。我嘗了一口湯,還行,紫菜湯的味道,接著吃了一口餛飩,意外的好吃!一點都不像水餃!皮薄餡大,入口即化,再配上湯,簡直開化了我的心靈,這樣的震撼我就只有兩次(另外一次是吃到一個回民的絕世烤肉),正當我沉浸在美味時,這碗里漂著的黃黃的小東西讓我感到很納悶……突然,我想起來了,「我靠,這不是河裡的小蟲子嘛!」父親看了看我,淡定地說道:「不要大驚小怪,這是蝦米。」有天母親突然過來跟我說:「搬到城市去住吧。」我很快就同意了。臨走之前,父親和我再去吃了一次南方餃子館的餛飩,他跟我說:「還沒吃膩啊?」我擦了擦嘴:「這東西永遠吃不膩,我想爸爸你肯定吃膩了。」父親搖了搖頭,說他現在只是身體不好,等到時身體好了就把這家店吃垮,最後他向我豎了個大拇指說:「I will be back!」我回答說:「約翰康納等著你。」
再回到家鄉就是兩年後,把父親的後事辦好后就無所事事。我突然很想去南方餃子館看看,卻發現已經找不到那店了,後來才知九-九-藏-書道搬到其他地方了,等我再找到那家店時,已經遠不如原來氣派。進去的時候,老闆娘差點沒認出我,看了許久,才說了一聲:「小不點都這麼大了,哈哈哈,快,兩碗餛飩,一大一小!」我忙擺了一下手:「一碗,小的就好。」老闆娘呆了一會,說:「你坐,我給你做去。」店裡還是沒什麼人,我一個人看著空蕩蕩的四周,感覺有點拘謹,老闆娘把餛飩端了上來:「慢吃哈。」我嘗了一口湯,嗯,然後拿著筷子吃了起來,我才發現,我和父親原來要一個小時才能吃完的餛飩,其實五分鐘就能吃完,唉,喝下最後一口湯,擦了擦嘴:「啊啊,吃膩啦!」
自那次去吃了餛飩,我爸就帶我天天來吃,我也非常樂意,那老闆娘每次都熱情招呼,直到有一次,我和我爸踏進館子,還沒開口,老闆娘就對后廚喊道:「兩碗餛飩,一大一小,放蝦皮。」我和我爸對視一眼,有一種莫名升級的自豪感,後來我倆也嘗試過吃這家店的餃子,但是南方餃子館的餃子,並不好吃。於是繼續堅定地走回這餛飩的道路,我那時覺得這東西,我一輩子都吃不膩,至於為什麼那麼喜歡,我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