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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女人心

我知女人心

作者:李馳翔
像所有推銷員一樣,他時常需要應酬——要不然也不會一個月來B市兩次了。大多數時候是陪客戶吃飯,然後唱歌,重點客戶還要陪著大保健一下。花的是公司的錢,客戶在裏面保健的時候,K付了錢,到門口等著。有時候碰到和他一樣在寒風中抱著胳膊瑟瑟發抖的人,不用「讀心術」,眼神交匯的瞬間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但她並沒有做出過激的反應,原因很簡單,我長得很安全。她既不相信這樣的人會傷害自己,也不會覺得會和他發生任何關係。
班花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
我以為她會生氣,但她只是笑了一下,也許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話。我強忍住不去讀她的心,為了約束自己,我對她承諾道:「我絕對不會對你用讀心術。」
搞推銷的,都如此擅長情感綁架。
說起初中時代,那件事像一塊石頭一般壓在我心底,我不知道該不該提。
我當然聽到了K的心聲——別走。
「你答應過我,不讀我心的。」她說,「你是不是一直在讀我心,那你該知道我有多想相信你,但是我辦不到。我覺得,以往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一眼就看出她剛剛失戀。這麼說可能容易讓人誤解,我的意思是,她悠悠然在花園邊閑逛,踢著路邊的石子,卻始終沒有離開花園太遠。她臉上表情顯而易見,她在進行一場註定沒結果的等待。
在送了小昭很多愚蠢的禮物,對她說了許多詞不達意的情話做了說不清的其他傻事之後,她成了我的女朋友。就像我答應的那樣,我從未對她使用過讀心術,或者乾脆說我已經把讀心術拋在腦後了。
我是K,一名超能力者,能力是讀心。
從我坐上這列地鐵起,這個人的聲音就開始鑽進我腦袋裡。地鐵上人不算少,他坐的那條座椅偏偏空無一人,我早該想到的……我只不過是貪小便宜想坐一會……
小昭說:「發什麼神經,快回來。」
她嗤笑道:「現在還不是成了白領。」
在那之後,K又做回了推銷員的工作。有這麼一種「反讀心術」,往別人腦袋裡塞Idea倒是再適合不過,只是我不知道他除了「情感綁架」的銷售技巧,有沒有和老總學會「欺騙自己」。
隨著我陷入絕望,讀心術變成了「反讀心術」。
「連唱個歌都不能搶麥,你知道推銷員有多辛苦嗎?你不讓我唱你別讓我點啊,現在可好你把我最愛的歌都糟蹋了我以後怎麼唱啊?知道我為什麼叫K嗎,因為我K歌K得好啊傻蛋!」
而且,並不是正確就是好的,感情本來就是一個個錯誤堆砌起來的。
小K說:「也好,我想了想,把自己變得足夠配得上你還要好多好多年。」
抽煙男拿著煙的手有點哆嗦。
他聽見耳邊清脆的一聲:「沒問題。」
我們約在咖啡九*九*藏*書廳見面。
K一口氣說完,使勁眯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這樣一個眯著眼睛的推銷員形象無疑是可怕的,抽煙男哆嗦著說:「小夥子,你聽我說…..」這時候K的眼淚已經忍住了,撇下一句「我不聽我不聽」,摔門出去。
我感到厭倦,這時,我想到了我學生時代的「女友」。
我知道我無從解釋,我無法說天氣漸冷,也不能說因為我愛你。我可以證明讀心術,卻不能證明沒有使用讀心術。
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她突然提起,公司里有人號稱有超能力。
我當然知道這在K眼裡簡直如同笑話,原因很簡單,K會讀心術。
我靜靜聽著,儘管她說的我早就知道,儘管她在說話間不自覺地隱藏和偽造了些什麼,我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告訴她:「其實,你知道的,你沒有想象中那麼愛他。」
在一個月後的某一天,她剛進家門,我就把親手織的圍巾戴在她脖子上。
「不過有些idea爛得跟翔一樣就是了。」K如實說。
之後小昭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照常上班下班,起得比我早,回得比我晚。
我這才明白,女人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我說:「我是07號B組,阿K。對不起,我錯了。」
但她搶在我前面說:「和女人講道理就是吵架,你想吵架嗎?」
「你說什麼?」她邊往飯碗里加米邊說。
一切都始於我把工作搞砸之後,用專業術語講,那屬於一次公關事故。事故發生后我回到公司,想借用我的超能力,當然,更多是用我的真誠來打動老總。我徑直去了老總辦公室,如實向他彙報事件經過。
走出辦公室,正巧碰見公司里很多人追的行政女生。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她一如既往沒有看我,但我聽見她想:「真勇敢,敢和老闆對著干。」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對我說:「那我們在一起之後這麼久你都沒用過嗎?」不用開燈我也知道她不安的表情,我假裝已經睡熟,沒有回答。
幾分鐘之後。
讀心術就像K剛長出的眼睛,讓他不再局限於工作和生計,有這種能力,賺錢稱得上手到擒來,自然不用著急。K也不是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情懷的人,對拯救世界毫無興趣。剩下的選擇不言而喻。
我得意地瞟了小昭一臉。
「其實,你知道的,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我在離她不遠的長椅上坐下。
真是太平常了。
我說:「我要辭職。」
有一次K陪兩個客戶唱歌,K遞給一個客戶一支煙,又安頓另一個客戶在他最心愛的座位上坐下(在強迫症方面K和謝耳朵差不多)。沒想到第一個客戶抽著煙唱歌企圖營造煙酒嗓,第二個乾脆全程睡覺,把口水全滴在了坐墊上。
我突然想到推銷員老總教我們的「情感綁架」法,笑read.99csw.com出聲來。
我,是我,不是阿K。
她離開我以後我有半年沒有交新的女朋友,也許我在等著她回來找我,就像她去找前男友一樣。現在我也是前男友呀。
接下來的半小時里,她對我傾訴了她和前男友的一切過往,從他們養的那隻叫喵喵的狗,到他們上星期那次導致分手的吵架,清楚得像我是他們童年玩伴一樣。
K已經開始訓斥我不講重點了,我必須如實轉述,畢竟他好像能知道我的想法。為了盡量還原真實,下面我會用第一人稱講述。

1

而且,我早該想到,讀心術其實是雙向的。
「你看著我,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我鄭重地說,丟下飯碗,跑到隔壁住戶家門口,把眼睛貼在人家的貓眼上。
我準備自我介紹,但愣住了。我聽見她的心聲:「我記得你。」
於是就有了第七任女友的怒吼。
K其貌不揚,性格低調又無趣,上一次談戀愛還是初中。那時的K還是小K,但與現在的K「無趣程度」已經不相上下。某一天某一節課的課間,隔壁班的班花突然出現在小K面前,對他說:「我們交往吧。」
「我也會啊,我會讀心術。」我說。
實際上,我也無法相信我自己。
我見她這麼辛苦,眼看又臨近新年,便偷偷織了圍巾給她(宅男的小技能)。
「啊?」我看了K一眼。
是的,我從沒有主動拋棄過任何一個女孩,每次都是她們離開我。
原來第一次見面我說的話她真沒當真,只當是一個不嫻熟的冷笑話。
我忙說:「不過,和你在一起之後,我就再也沒用過讀心術了。你忘了嗎,我答應過你。」
後來,我漸漸釋懷了。在這次戀愛中讀心術並沒有失效,嚴格來說,它的效果幾乎是一流的。
小K知道,她想說的是,你知道,不過是開個玩笑。但她說:「你永遠不知道我想什麼。」
她說:「親愛的,我是更喜歡可樂沒錯,但剛剛我想嘗試一下橙汁。」
在一次散步中我偶遇了一個女孩。
我的第七任女友對我怒吼。
但我從她的臉上看不到欣喜,只有不信任,和憤怒。
這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這樣一個心胸開闊的K,卻也有不能忍的時候。
據我所知,拋開讀心術不談,K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推銷員,在A市上班,一月到B市出差兩次,單身狗一枚。我不是窺視癖,但就是知道得這麼清楚,K不是個對別人有防備的人。不過說實話我始終搞不清K到底在推銷些什麼,用K的話講:「我們賣的是『想法』,idea,懂嗎?」
她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他如饑似渴聆聽每一個路人的心聲,先前的鬱悶一掃而空。
「唱得這麼難聽還要唱,我陪九_九_藏_書了你們一晚上有多辛苦你知道嗎?還有你,你一直坐在我的位子上流口水,你知不知我每次來都要坐那裡!」K推了一把口水男,對方順勢地躺倒在沙發上。
她是唯一不知道我會讀心術的女友。
「你怎麼知道我剛好想要一條圍巾,怎麼這麼巧。」她說。
地鐵就要到站,我站起身來。我想象K走在路上,每當有人經過身邊的時候就得心裏反覆默念「看個屁啊別看我你個賤人」,為此沒少遭受毒打。想象K每月到B市出差兩次,像現在一樣,坐在地鐵上,給每個坐在他旁邊的人傾訴八卦情史。
她告訴我,初中時代的我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糟,其實那時候大家看起來都愣頭愣腦差不多。我說:「你和大家差很多,你那時還是班花呢。」
他當然不可能明白班花怎麼會看上他,他也不用想明白。
「讀我,馬上!」
我們聊了整整一天,告別的時候,我注視著她雙眼問道:「那麼,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嗎?」
這時選擇權還在我手上,只有在我使用讀心術時對方才能讀我的心,但情況很快惡化,「輸出」遠大於「輸入」,換言之,閥門徹底失效了。
我身邊的女孩們都離開了我,用她們的話講是:
在這個過程,她漸漸發現也能聽見我的想法,於是開始肆無忌憚地讀我,在我晚歸之後,在我不洗碗時,在我賴床不起時…….我當然無法拒絕,我陷入了兩難——允許她讀我是很痛苦的,不允許她讀就是做賊心虛。
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永遠不知道女人們在想什麼。」
K走出KTV,知道推銷員的工作算是丟了。這時候就算他回去跪下給抽煙男再遞一支煙也沒用,話說回來,如果這樣做有用,他上一份工作也不會丟了。
在小昭離開之後,情況開始逐漸惡化。我走在路上,路人的想法會不受控制地向我腦袋裡湧來,讀心術的範圍也增加了——就像用舊的閥門,現在已快要失效。
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把這當成了默認,她比我更尷尬,既不哭也不給我擁抱,好像兩者我都不配擁有。
「太慘了。」我打斷他。
K愣了一下,看向抽煙男。
「放屁!」K突然說,「全都胡說八道。」
有些東西不用讀心也能知道,比如我的外表並不出眾,打扮也稱不上入時,註定不招人喜歡。但這些都很好改變。難以改變的是我自卑的心,我就像一塊石頭,早早地把自己封閉了。
小昭正準備說話。門外響起小孩的叫門聲,接著是一通亂揍的聲音。
我從她的眼裡讀到了疲倦。
我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地走了。
「那是我摔得最爽的一次門,巨響把我的耳朵都震麻了。」K說。
我知道他還準備重複幾遍「你對得起我嗎?」。他一定看得出我表情複雜,因為他也read.99csw.com隨即露出一個複雜的笑。
我聽見他想:「媽的,這他媽是誰。」
一星期的女友,那個對我說「你永遠不知道我在想什麼」的女生。
那只是她和閨蜜們開的一個玩笑,一次真心話大冒險,想試試班上那個書獃子愣頭青會不會也喜歡自己,說起來,是有那麼一點壞。
沒想到她說:「說起來,是我對不起你。」
「真是太神奇了!」她對我說。

2

她說:「我好像,有些想他了。」
一個星期以後,班花對他說:「我們分手吧。」
人們說逆境會觸發潛能。
K說:「我不知道該感謝誰,或者憎恨誰。」
雖說我有點同情你,但……我到站了啊朋友。
「好……好的。」不明就裡的小K說。
而他說:「混賬,虧我那麼重視你!你把這事搞砸了,對得起我嗎?」
可是,既然你們都能隨意地讀取我的心,為何你們聽不見我最想說的話——Stay.
「阿K,一眼就被看穿的男人,真的很沒意思哎。」
就像他站在洗浴中心門外的時候,奪走抽煙男話筒的時候,走在夜晚里的時候,想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如果我能知道人們在想什麼該多好。
我受夠了。
時間是晚上九點,馬路上車水馬龍,K悠悠地嘆道,要是我能知道他們的想法就好了。
在她想法里,和我在一起是愉悅的。我總是能第一時間「猜」到她想要什麼,她哼出一首少有人知的青春歌曲我能隨口唱出下半句,然後聽她聊一聊附著在這首歌上多年前的學生戀情。網上常常有男友送禮物太奇葩的吐槽,這在我們之前完全不會發生,我送她的永遠是她購物車裡的新增商品。
也在想著班花到底在想什麼。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認識了很多女孩。我賺了些錢,遊走在學校、展會、電影院,咖啡廳和高端party,我相信,隨著地點的轉換,女孩們會有些不一樣。
網路時代找到一個人並不難,不比交個新女友用時更多。我記得她叫小昭,她也許不記得,不過沒關係,我們可以從頭開始。
兩個星期之後,她成了我女朋友。

5

對於班花來說,這是她魅力的又一佐證,對別的同學來說,這是足夠笑話小K一個學期的笑料。對小K來說,這卻是他整個學生時代最美好的一星期,足以點亮之後灰暗的許多年。在這一星期里,他每天都在想著怎麼變好。
在我讀別人心的同時,別人也能讀到我的心。
地鐵上,我盯著手機中的APP一字一句地念道。
女人。
在抽煙男要求K點了十首歌然後一首也不給K唱自己還唱得巨難聽之後,K終於爆發。
而他想,也說:「日子難混。」
但沒有什九_九_藏_書麼不一樣。我能輕而易舉知道她們想要些什麼,我從不說「多喝熱水」,只在最關鍵的時候遞上毯子或外套,我說的是她們最想聽的晚安,送的是她們最心愛的禮物,只要有讀心術,我就是世界上最暖的暖男。
李馳翔,學生。微博ID:@里吃香
講講有關「讀心術」的事。
他讀了那麼多心,卻連最簡單的道理也不懂:女人最討厭的就是被看穿。
K一開始以為摔門或者抽煙男歌聲肆虐之後的幻聽,但他很快就發現這一切都是真的——一對情侶正好從他身邊走過。「他看起來怎麼不高興?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女生想,「媽的,湖人又輸了。」男生想。
自從K得到「反讀心術」之後,他真正變成了一個見面就和人交心的人,所以我才能對他的八卦往事那麼清楚,雖然我感興趣的部分他都不讓我來講。
走進我方圓十米的人都能隨時知道我的想法,而我……我對他們的想法早已毫無興趣。
我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趕在自動門關閉之前逃離了這裏。
人們說女人心海底針,對我來說卻沒什麼大不了。
我在小昭之後的女朋友第一個發現了這件事。經過小昭的心灰意冷,我本已決定不再使用讀心術,為了約束自己,我把讀心術的事告訴了新交的女朋友。我做好了應對她憤怒的一切準備,沒想到她卻異常地感興趣,不斷讓我讀她的心。
我轉過頭,不願看K,順便關閉了他大腦的頻道。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我會在無關緊要的地方故意小小違背她的意思,作為日常生活的調劑,但從來不會在她重視的方面與她意見相左。有一次我們一起窩在沙發上看無聊電視,她對我說:「親愛的,能幫拿杯橙汁嗎?」而我知道她想要是可樂,於是我從冰箱里拿了滿滿一罐給她。
「噹噹噹噹,愛的圍巾!」我說。
K說:「不慘不慘,有時候也就等一支煙的時間。」

3

所以「讀心術」是他多年祈禱所得。
我只好站在這裏。
她的回答是:「你猜?」
我知道,也許到了坦白有關讀心術一切的時候。
我試圖和她講道理。

4

我不理她,很快我跑回飯桌前,對她說:「隔壁的老陳在想一會怎麼揍他的早戀兒子,他一早就接到了班主任通風報信。」
那段時間我喜歡每天在大街上閑逛,聽路人們的心聲。有的人在想怎麼賺錢,有的在想怎麼花錢,有的人比較奇怪,想的是我是個笨蛋蠢貨沒用的傢伙。這些聲音就像陽光一樣,照進我枯萎的心。不是讓我變得更積極,而是讓我知道,大家都差不多。
在我眼裡,女人笑起來都差不多,哭起來卻千姿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