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顆粒的秘密

顆粒的秘密

作者:魏天一
要是放到現在,這個故事估計可以叫做英雄救美。但是在當時柯小利不美,而陳小天也不是英雄。事情的真相是,隔壁班那幫男生是和我們在操場約架的,但是因為那天剛好是陳小天他們組值日打掃衛生,所以我們去晚了。早到的那幫男生無聊,看見柯小利便圍上去欺負,而我們趕到的時候剛好遇見這一幕,於是陳小天下令果斷出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那一架我們大勝,打完才發現戰場上怎麼還有個柯小利……

3

我看著陳小天踩著地上那些細碎的綵帶離開,它們閃閃發光,就像十八年前操場上的那些沙粒一樣。
結果一個人每天累得要死,一個人每天閑得要命。
有人說人生就是一列開往墳墓的列車,路途上會有很多站口,沒有一個人可以自始至終陪著你走完,你會看到來來往往、上上下下的人。如果幸運,會有人陪你走過一段,當這個人要下車的時候,即使不舍,也該心存感激,然後揮手道別,因為,說不定下一站會有另外一個人會陪你走得更遠。
我們後來都挺納悶的,又不是陳小天一騎當千,于亂軍之中救了你柯小利。那明明是弟兄們一擁而上,群起而攻之,怎麼你就偏偏記得陳小天?況且陳小天早告訴了她,當時不是為了救你,你被救的性質基本等同於充話費送的。柯小利的回答倒也乾脆:當時你們把對方打跑以後,我還孤零零站在那裡,只有陳小天過去,問了句「你沒事兒吧」。我當時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陳小天用手撥拉了下我頭髮上的沙子,然後擺擺手說「沒事兒就快回家吧」。他是唯一一個跟我說話的人,我當然認為是他救了我。
像玩網路遊戲一樣,我們出生在同一片大陸,隨著打怪升級,選擇了不同的加點方式,點開了不同的技能樹,最後到一定級別可以轉職的時候,也就選擇了不同的職業。可能你是弓箭手,他是戰士,我是牧師,到時候大家約定,組隊刷怪,打boss,戰士扛在前面頂住傷害,牧師一邊給戰士加血一邊給弓箭手加攻擊速度,弓箭手就躲在戰士後面玩命地射。
那之後不久,他們就分手了。是柯小利提出的,理由是柴米油鹽,俗不可耐的現實。陳小天幾乎沒怎麼想就答應了,畢竟這世界上有很多丁香般幽怨的姑娘,有很多玫瑰般嫵媚的嬌娘,而他是即將成名的藝術家,卡里將多好幾個零的小土豪,這世界上的可能性有萬千種,何必要在一棵叫做過去的樹上弔死?
柯小利覺得陳小天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而陳小天自己也快宅抑鬱了,就去找工作。結果每次面試都和面試官吵起來,陳小天覺得他們都是傻逼,自己才不要給傻逼幹活。柯小利轉而幫他找些畫畫,設計的活兒。陳小天嘗試了一下,又覺得九*九*藏*書甲方都是傻逼。兜兜轉轉之後發現好像社會上全是傻逼,這樣一想也就平衡了,面試的時候隱藏了一下自己的內心,就去上班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買家不願意見陳小天,原因是藝術家的價值在於他的作品,人不一定要見面。陳小天聽了之後,連連點頭,覺得這個人果然有深度。
我們離開酒館的時候,顆粒路都走不穩了。她撥了個電話,叫她未婚夫進來。那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三十而立,模樣俊朗。他在吧台付賬的時候,柯小利指著他對我說:「喏,陳小天那幅畫就是他買的。我當時以為他看上的是陳小天的畫,還想著把陳小天的畫全賣給他呢,心裏全是哈哈。後來我才發現他看上的不是畫……那一刻心裏只剩呵呵……」
「一夜沒睡?」我問他。

2

但其實這趟旅途很短,因為人生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漫長。我們在見到第一個陪伴我們的人時,也許已經將心也一併交了出去。這個人下車了,便將我們的心也帶走了。從此也許會有人陪我們走得更遠,但那炙熱的心跳聲卻也愈來愈遠,直至消失在身後揚起的車塵里……因為這世上縱有成千上萬種愛,卻沒有一種愛可以重來。
時日流淌,我們也漸次長大。自從「沙子」和「蛋糕」的故事之後,柯小利就老跟著陳小天,而陳小天老跟我們在一起,自然也就沒人敢欺負她了。所以說在某種程度上,陳小天促進了柯小利童年的茁壯成長。後來女大十八變,柯小利越來越瘦,一路向著身高腿長,膚白貌美狂奔而去。最後,順理成章地成了陳小天的女朋友。
這樣一等就是半年。
「十萬?」我問,他有些意外,但旋即平復神色。他站起來,背著所有人的面龐離去,我想起一零年上海世博會的時候,陳小天在微信朋友圈發了一條狀態,配圖是他和顆粒在那句著名的標語「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下的合照,而文字是「陳小天,讓柯小利更美好」。那時的他從背後摟著柯小利的脖子,兩人咧開嘴笑著,幸福無比。
馬小航:同譴責,這愛情長跑都快跑到月球了,不過雖然譴責,但是可喜可賀!
柯小利很快知道了這件事,沒過幾天她就辭了工作,跳槽去了一家大畫廊做藝術品投資顧問,順帶把陳小天的畫也帶了過去。柯小利覺得陳小天是金子,沒發光只是因為沒有擺到有光的位置。而她將化身為那道光,照亮陳小天似錦的前程。
王小龍:……
他點了點頭,「趕了一夜火車。」
「陳小天不知道的就這兩件事,這是我的秘密,你別告訴他,就讓他以為我是為嫁個有錢人才離開他的。」
陳小天和柯小利成為朋友的故事還發生在大家上小學的時候。那時柯小利是個女胖子,備受嘲九*九*藏*書笑,一堆綽號,比如西瓜女太郎之類。陳小天當時是我們的孩子頭,無他,特別能戰鬥。而且極講義氣,打起架來第一個沖,打不過了最後一個跑,深得我們信賴。
他把這個故事發在了微信群里,聲稱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大家都是男人,又都是兄弟,自然不會有人給柯小利告密。陳小天和那姑娘天亮說再見,春夢了無痕……
顆粒的婚禮上,我見到了陳小天。
那天是在操場上,柯小利放學回家,被隔壁班一群男孩歡聲笑語地圍在中間——撒沙子。柯小利後來被大家叫顆粒,一是音譯,二來也是為了紀念當時那些被撒在身上的「顆粒」。因為沒過多久,陳小天就帶著我們殺了出來,一舉揍跑了這幫欺負女孩的敗類。柯小利後來回憶當時的感受,像是一縷曙光衝破了烏雲,光路從天空直至大地,身披金甲聖衣的陳小天帶著我們,一舉蕩平了盤踞世間的污垢。
這事當然不能告訴陳小天,否則陳小天再把這份悲哀加進自己的畫里,就更無出頭之日了。藝術家都是要熬的,想想林慧嘉之於李安,那是養了李安整整七年,才守得一代大導演橫空出世。不過李安畢業以後,專心在家做家庭煮夫,帶孩子買菜做飯,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剩下的時間看片寫劇本。而陳小天除了畫畫之外就是打遊戲,天天「敵人還有三十秒到達戰場」。家裡亂得一塌糊塗,外賣的飯盒堆得到處都是,顏料的刺鼻味撲面而來,顯得室外的PM2.5都可愛了不少。每天早晨柯小利起來洗漱穿戴,陳小天翻個身哼哼一聲。柯小利收拾好給陳小天叮囑下事情,陳小天再翻個身表示自己聽見。
陳小天是我的發小,這個微信群里的人都是。我們的名字中間都有個小字,以表明我們還是一群小子,我們約定當有一天我們老了,小字便統一換成老字,那時候我們就都能自稱老子了。
大四的時候,陳小天和柯小利同時考研。結果陳小天政治沒過線,柯小利說那她複試不去了,被陳小天強烈反對——我們已經不是孩子了。柯小利後來還是沒去複試,不過她騙陳小天說自己去了,但沒通過。畢業后陳小天不想找工作,想做專職畫家。通過朋友介紹,他把自己的畫放進一家畫廊賣,從此開始了摩拳擦掌的等待,他相信一定會有伯樂發現他的才華,從此大紅大紫,一步登天。
當時的陳小天真是喜悅得都快哭了,果然這個世界還是有慧眼識珠的人。柯小利辦完手續,陳小天確認自己的卡里多了五個零以後,果斷辭職。並告訴柯小利自己想見見這位買家。柯小利也正有此意,並且謀划著把陳小天的畫全部賣給他,大不了給他個打包批發價。
然後陳小天就跑了,帶著他卡里的十萬塊錢,周遊祖國名山大川,他憋得太久了,太需要一場說走就走的遠行https://read.99csw.com,在大自然中放空自己,將這半年來所積攢的壓抑和痛苦一掃而盡。他把這半年來的畫都拋給了柯小利,並且相信當他遠足歸來,卡里將再多好幾個零。他一路去了灕江,鳳凰,西塘,烏鎮,鼓浪嶼,總之專挑文藝青年聚集地。結果終於在一天晚上,結識了一個丁香般幽怨的姑娘,兩人釃酒臨江,暢談到深夜,還cosplay了一把Jack和Rose,給姑娘畫了張畫,完了以後乘勢推倒,乾柴烈火。
陳小天回去之後,生活如舊。他依然閑得要命,柯小利還是忙得要死。只是之前他是惶恐的閑,而現在變成了有恃無恐的閑。卡里剩下的那幾萬塊錢給了他一定的安全感,而那位神秘的買家則成了他對未來的希望。但他卻發現柯小利對他的態度變了,比如柯小利希望他在家沒事可以做做家務,就算不做家務,也不要把環境污染得這麼快。而此前柯小利從未就此說過他。陳小天對此是很不耐煩的,他這樣的天才,大學剛畢業一幅畫就能賣十萬塊,怎麼能做家務這種瑣事,於是他請了一個家政阿姨。這在柯小利看來無疑是一筆浪費,然而當她質問陳小天的時候,得到的卻是陳小天輕描淡寫地揮一揮手,說這是小錢,他很快會再賣一幅畫的。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定輕飄到眯上了眼睛,不然他一定會看見柯小利眼裡那種冰冷的寒光。他那時沒有感覺到,柯小利對他已經越來越冷淡了,或者說他感覺到了,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他默許了這種冷淡,他其實有些煩柯小利了,已經十八年了……
陳小天選了繪畫,去做了畫家。對團隊來說,他這個技能有點渣,比如說李小佳曾短暫地在肯德基炸雞,所以經常會在下班后給我們帶很多炸雞,這個技能就比較實惠。馬小航是醫學院畢業,在一所三甲大醫院當醫生,我們如果去看病,可以少做很多冤枉的檢查。而我是開計程車的,隨叫隨到,無論多遠,永遠只收大家一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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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天退出了微信群聊。
陳小天氣憤地找來經理,大罵一頓,經理將陳小天和他的畫一起掃地出門。
司儀的聲音起了,新娘入場。顆粒身著白色的婚紗邁步走出,美得不可方物,周圍的人歡聲笑語,圍著她,向空中撒出細碎的綵帶。我依稀記得,十八年前在操場上,也是一群人歡聲笑語地圍著她,而陳小天帶著我們救了她。在那一刻,我突然有種恍惚的預感,陳小天會不會突然跳起來,重新化身為十八年前那個無所畏懼的小孩,衝上台去,金光閃閃。
半年了,一幅畫都沒賣出去。陳小天自認是藝術家,帶著那股藝術家的清高。錯的肯定不是他,瞎眼的一定是這九_九_藏_書個世界。後來陳小天偷偷跑到畫廊去看了下,走到最後,才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裡看見了自己的畫,上面都落灰了。
陳小天從小就覺得自己異於凡人,來到這個世界一定是抱著什麼使命。他相信自己的人生必定會在人類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柯小利也這樣覺得,陳小天在她的眼裡一直是金光閃閃的,如果她的眼睛沒問題,那這個世界也總有一天會看見陳小天的光彩。一個家裡沒辦法同時等兩個畫家,所以柯小利出去工作補貼家用,陳小天每天在家安心作畫。起初陳小天感激而愧疚,但他對自己的畫有信心,他相信要不了多久柯小利就能辭掉現在的工作,當他的專職助理。
第二天,柯小利早早到了學校,把一塊蛋糕和賀卡放在陳小天的桌兜里。陳小天要把蛋糕分給我們,孩子王當然不能吃獨食,要有福同享。但大家都拒絕,王小龍甚至說,胖子的蛋糕你都敢吃?此言引起了陳小天一個深邃的白眼,他當時先是輕輕咬了一口蛋糕,然後淡淡地說:胖子怎麼了?又不會影響蛋糕的味道。
我:……
柯小利說到這裏,我們心裏又都有點慚愧。其實大家當時都沒把這個胖女孩放在眼裡——誰能想到她後來變這麼漂亮。而只有陳小天,是真的對她一點都不嫌棄,才會上去跟她說話。等到高考報志願的時候,柯小利要來陳小天的志願表抄了一遍。兩人都準備考美院。陳小天美術聯考牛逼閃閃,但是文化課不用考就知道傻逼了。從中學開始,老師就不斷想辦法拆散柯小利和陳小天。一個成績太好,一個成績太差,按照大學生某些學霸的說法,就是詞彙量不一樣的兩個人怎麼能在一起。不過柯小利那時就已經完全一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樣子,她說跟著陳小天是她的命,打從六道輪迴的時候就註定了,她本來是要投修羅的,化身天下至惡的胖修羅,殺盡一切膽敢嘲笑胖子的同類。後來是因為看見了陳小天金光閃閃的魂魄,才一路尋蹤覓跡,結果掉落人間,成了一個胖子。柯小利對陳小天的好,那種就算全世界都遺棄你,身邊也一定會有個人不離不棄,真是想想都讓我們嫉妒。我們後來分析,覺得這是一種「印隨反射」。就是動物會跟著他們出生后見到的第一個移動的物體走,並將之視為母親。柯小利在陳小天救了她之後,就在自己心裏刻上了陳小天的名字。
一般搞藝術的,都會出去干點活兒補貼家用,噹噹槍手什麼的,為的是可以繼續自己的藝術夢想,並期望著自己夢想成真的那一天改變命運。柯小利現在的工作就有些類似,她主力賣陳小天的畫,逢人就力薦,恨不得我以我血薦小天。但作為一個投資顧問,她也有業績要求,所以也得賣別人的畫。可結果是,她全職賣陳小天的畫零戰績,用來湊業績的畫倒賣了不少。以至於最九_九_藏_書後經理看她那麼喜歡陳小天的畫,提出乾脆把這幅畫當獎金送給柯小利吧。
我接過那個紅包,裏面硬硬的,不是錢,是一張銀行卡。
他一身正裝坐在那裡,面容疲憊,眼睛周遭都是細密的陰影。他沖我笑笑,我在他旁邊坐下。
夏小悅:陳小天,我在法國呢,機票我自理,份子錢就算了吧?
「我要走了。」陳小天突然開口,「我就是想來看看她最美的樣子。這份紅包煩你幫我轉交顆粒。」
「你不是來……搞破壞的吧。」我打量著陳小天。
「還有,王小龍那個微信的QQ號是我幫他申請的。他出國以後就沒用過,那個號的密碼我一直有。你們平常在群里說什麼我都能看見,包括陳小天和他那個丁香般幽怨的姑娘。」
他們分手的消息並未傳出,朋友圈或者人人上連一句捕風捉影的感嘆都沒有。我們都以為他們一切照舊,並且會在未來的某天聽到他們決定結婚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柯小利的電話,她說她回來了,約我在學生時代總去的小酒館見面。見面后她告訴我她要結婚了,但是新郎不是陳小天。
我:柯小利這周六結婚,我已收到請帖……
「先送我哥們兒回家……」柯小利聲音越來越小,像是睡著了。
杜小源:哈,終於要結了啊,陳小天也真是的,都沒給我說一聲,譴責之。
「婚禮我就請了你一個,我怕看見那麼多跟陳小天有關的人難受……」
那是她訂婚的前一天晚上。那天暴雨磅礴,酒館玻璃門外的世界一片斑斕。我和柯小利一瓶一瓶喝著啤酒,嚼著花生米和肉串。我幾乎從未和柯小利單獨呆在一起過,上學那會兒柯小利偶爾會給我電話簡訊,一兩句寒暄之後的主題便是問我陳小天在哪,她找不到他。如今他們分手了,但主角依舊是那個叫陳小天的傢伙。酒館的門外停著一輛賓士,柯小利的未婚夫就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和磅礴的雨幕望著柯小利和她的朋友敘舊,這是柯小利對有關陳小天的過去最後的告別。柯小利後來喝多了,她笑著,但眼淚如泉,我也淚流滿面,但同樣笑著,因為一起說了好多以前有關陳小天的事兒,包括他對柯小利多麼多麼好,他對我們這幫兄弟多麼多麼夠意思。我問顆粒,你說這麼好一個孩子,怎麼長大了就學壞了呢?顆粒歪著頭想了想,眼淚一滴滴掉到酒杯里,她深深吸了幾口氣,然後說:「可能他是一個好人,而我對他太好了吧。對一個好人太好,可能會把這個好人變成賤人吧。」
柯小利說完就倒向了她的未婚夫,後者向前一步,穩穩扶住了她。
結果剛上班沒兩天,柯小利就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那就是陳小天在畫廊的畫終於賣出去了,十萬人民幣!
李小佳:我靠,明明知道我是做婚慶的,請帖都印了竟然都不找我?
他最終還是做到了這句話,只是用了另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