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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酒說話的人

和酒說話的人

作者:春曉
妞妞跟阿塔的感情看起來很好,每次去阿塔家裡,兩人都很甜蜜,白天妞妞去上課,夜裡兩人一起出門遛狗。阿塔在外地拍戲,兩人的電話簡訊不斷,甜蜜得像是一對小夫妻。
阿塔說,廢話,我喜歡喝酒,不會喝酒的人不帶,就這麼簡單。
2012年的冬天,我跟隨阿塔去了烏拉特中旗的草原上,拍一個愛情電影。
我說,阿塔,喝吐的時候太難受了,就像被人用匕首刺了一刀,為什麼還天天喝酒。
我認識阿塔的時候,阿塔的女朋友叫妞妞。一個在北京服裝學院讀書的陝西人,個子高挑,身材窈窕。
錄音組三個人,收工之後就聚集在房間,春夏秋冬四季都如此,有時候也有別的人,喝酒吹牛逼,天南海北隨便聊,聊聊劇組裡的趣聞,講講某個導演或者女星的八卦,閑話永遠說不完,人卻已經醉了。
和酒。然後阿塔愣了一下,轉身看了看我說,過來喝酒吧。
有一天拍戲的間隙,我們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抽煙,我就問阿塔。
跟阿塔第一部電影在內蒙開機,那裡恰好是阿塔的家鄉,到達呼市的第一天,阿塔就召集一幫朋友喝酒,滿桌蒙餐,圍繞十幾瓶高度酒,我心想讓阿塔震撼一下,接連喝了四杯,然後直接就醉倒了,滿世界都閃著星花。

9

可是半夜時分被尿憋醒,起床去找衛生間,結果阿塔又在喝酒。
我說,我還行。
我說,是。
我們一起下樓,小區門外就有一家蒙餐店。
只不過那天夜裡阿塔想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那是些溫柔而決絕的話。
阿塔說,我們喝酒去吧。
喝酒的原因可能有千萬種,可是無法來歸納成一句話。
可是阿塔堅決不,只是喝酒。
那兩年整個天空都是酒精浸泡過的味道,風吹過,人是輕飄飄的,就像成仙了。
喝酒的原因有千萬種,但是有一種是為了跟酒說話。

5

阿塔躺在擔架車上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他吐得肚子里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擔架車上沾滿了黃色的膽汁,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再吐下去阿塔的胃可能會被吐出來了。
跟阿塔一起租房的哥們走出九九藏書房間跟阿塔說,妞妞搬走了。阿塔「嗯」了一聲,也沒說話,就好像一瞬間被什麼重物擊中了一般,他愣在了那裡,午後陽光用了很久的時間才將他喚醒。
阿塔儘管愛喝酒,可是酒量並不大,喝多了鬧了很多笑話,有一次在浴缸里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浴缸里的水滲沒了,全身冰涼。
啤酒上來了,阿塔將它們全都打開,橙黃色的泡沫在這個盛夏爆炸了。
春曉,青年作者、編劇。已在「一個」發表《我和邵毛毛的日與夜》等文。@春曉君1989
阿塔說,我其實早就知道妞妞離開了,她給我發簡訊了。
阿塔不依不饒,打開一瓶啤酒開始瓶吹,一瓶酒沒有喝完,阿塔晃啷一聲倒在了地板上,未喝完的酒還在地板上四處橫流,阿塔開始抽搐,伴隨身體的震顫,滿地都是吐出的穢物。
起床以後阿塔披著綠色圍裙做飯,妞妞穿著睡衣陪在一邊,不時指指點點。
浪跡天涯,四處奔波的人,總不缺少花邊新聞。阿塔有一個女人是學芭蕾舞的,畢業以後去了德國,還愛過一個女人是一名演員,身材很標緻,可惜整容以後就消失不見了,還有一個曾經的女朋友,嫁給了一個南方的官二代。阿塔說這些女人都是他愛過的女人當中的鳳毛麟角,其實他基本上全國各地都有愛過的女人。他愛過幾個女人我也不知道,但是這些女人全都不見了。
阿塔總是說,妞妞畢業就結婚。
阿塔說,那就可以。
愛一個人的時候總是不一樣,眼睛里總是充滿深情。阿塔看妞妞的眼神,深情得就像四月的杭州西湖。
房間里的人都無所適從,阿塔放下了設備箱,沿著房間轉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是在尋找什麼,可能是在尋找離開的味道。
有些人離開了,你再也見不到她,只好當她已經死了。
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房間里發獃,無事可做。朋友說他認識一個錄音師,或許可以介紹我進劇組。於是,我就跟朋友一起去了阿塔的家。
阿塔回到房間就躺在床上,如同死去了一樣人事不省。
急救車到達醫院的時候,阿塔又清醒了一會兒,擔架車急匆匆地朝著搶救室而去,阿塔氣息奄奄地呢喃了一聲,氧,氧氣。
我又恍然想起了九九藏書阿塔那晚上說的話,阿塔說的不像是醉話。
阿塔經常喝酒途中就跑到衛生間去吐,喝吐的時候膽汁都會吐出來,腸胃痙攣,難受的他滿臉都是淚。可是吐完之後,立即就滿血復活,回到房間里繼續喝,持續作戰的能力相當強。
只是那天我實在喝不動了,一瓶酒喝完之後頭也抬不起來,像是被陽光曬蔫的一棵植物。可是阿塔喝得很是兇猛。
我以為阿塔知道,可是阿塔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醋可以多吃,美容的。
喝完之後躺在床上,房間里的夜色如同冷卻的血液一樣慢慢凝固,肚子里卻翻江倒海,酒精肆意橫行,折磨得人翻來覆去,發出一聲聲嗚咽,真如死了一般。可是睡醒之後,一切照舊。
跟阿塔混了兩年劇組,每隨著劇組到一個地方,走到哪裡喝到哪裡,劇組殺青的時候房間里總是滿滿的啤酒瓶子,走路不小心碰倒,晃蕩盪響個不停。
阿塔不依不饒依舊要喝。我好不容易拽著阿塔把他弄回了家。
阿塔只要喝酒,就會講那些他愛過的女人,只要一講他愛過的女人,他一定會喝醉。
阿塔很難過,我們就勸說他,要不給妞妞打個電話跟她好好談談,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呢。
那天下午,阿塔一臉鬍子拉碴,好像沒有睡醒的樣子看了我一眼,只問了一個問題:你會喝酒嗎?
房間門虛掩著,阿塔坐在床邊,乍看起來以為是鬼。房間里除了阿塔什麼人都沒有,阿塔坐在那裡一邊喝酒,一邊呢喃自語,話語模糊也聽不到他在說什麼,漆黑夜色里像是在念咒語。
我努力撐著僅剩的意識跟阿塔說,別喝了,別喝了,塔哥,再喝我們就喝死了。
阿塔這個人也有意思,找的女朋友基本都是在讀大學生,每一任女朋友差不多都是臨近畢業的時候跟他分手了。我們時常調侃阿塔就是給國家培養大學生的。阿塔總是無奈地笑,罵兩句,仰頭喝酒,抽煙,暮色中有飽經滄桑的風從窗口擠進來,繞著沾滿煙酒氣息的阿塔轉圈。
所以阿塔時常說,我們戒酒吧。
後來阿塔在醫院里待了三天才慢慢恢復過來。
我以為阿塔說的醉話,一直也沒有放在心上。
阿塔喊老闆,給來兩箱酒,其餘的都隨便。
達日罕·阿克塔出九*九*藏*書生於呼市,成長在牧區。他在草原上長大,後來到了北京。
於是就瘋魔了一般喝酒。喝到最後,下班的高峰期喝過去了,城市的夜生活也喝過去了,喝到了最後街邊只剩下了夜色和風。

1

我問阿塔,你跟誰說話呢?
那天夜裡阿塔喝酒的時候問我,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愛喝酒嗎?
劇組裡沒有什麼好玩的事情,每天早晨天未亮就出發,經常第二天凌晨時分才能回去,從出發到收工回賓館之間,所有的時間都是在各個場景各個鏡頭裡度過,可是每天不管收工多晚,都要在房間里喝上幾杯,每天喝得昏昏沉沉。
然後又昏迷了。
有些人死了,但是還留在心裏,想起的時候喝杯酒,酒進入腸胃,滲入血液,抵達了心房,就遇見了她。
第二天阿塔說,這小子還行,喝酒很生猛,以後帶他出來嚇唬人可以,也許是這個原因,我跟阿塔干起了錄音。
我也時常說,好啊。
他們的房間面朝南向,採光很好。沒事的時候,他們睡到正午起床,房間里充滿了橙子色的光芒。唱片里播放平緩的曲子,如同日式清新片似的。
還有一次阿塔在組裡過生日,大家為他慶祝,結果阿塔也喝多了,沿著海邊度假酒店四處轉,後來一頭栽倒在海邊睡著了。清晨起床我們四處尋找阿塔,阿塔躺在沙灘上,海水漲潮,全身都是海水和泥沙。
妞妞簡訊里說了什麼,阿塔沒有說,我也沒有問。我們只是大口飲酒。

6

我已經喝得肚子里全是酒,走路的時候都稀里嘩啦作響,如同喝下了一片海洋。我跑進衛生間把肚子里的酒全都吐了出來,打開一瓶啤酒回了阿塔的房間。

4

我不明白阿塔為什麼如此鍾愛喝酒。
我說,不知道。
阿塔那時候已經有些醉醺醺,可是從地上爬起來依舊繼續喝。他說人可以不正經啊,但是不能不喝酒,這個世界除了酒一切都糟糕透了。其實不是世界糟糕透了,而是阿塔的心情實在糟糕透了。
阿塔說,其實喝酒就是在跟酒說話。

2

九*九*藏*書

7

劇組拍攝完以後,我們一起乘坐劇組的金杯車趕回北京。抱著設備箱走進房間,房間里空空蕩蕩,一年一度的畢業季來臨了,他的女朋友還是離開了。
那一天陽光很漂亮,風吹過如同女人溫柔的撫摸,滿地都是螃蟹在跑。阿塔抽著煙,眯著眼睛一臉不屑地看我。他說,你連為什麼愛喝酒都不知道。
有時候喝多了,阿塔一整天都不吃飯,到了現場只是喝咖啡,時間久了,阿塔就患上了嚴重的胃病,胃病發作的時候,阿塔經常痛得雙手顫抖,滿額頭汗珠。阿塔形容說,難受得像是死了一次,像是被女人甩了一次。
喝酒喝到中途的時候,我心想遇到阿塔失戀這樣的悲催事情,就想給阿塔買單,結果為此還發生了爭執。阿塔拽著我的衣服讓我坐好,我一用力把阿塔從坐著的椅子上拽倒在地。
那是阿塔喝酒最洶湧的一次。
有一天我們在現場拍了這樣一場戲:男主角摯愛的女人死去了,這個男主角跪在死去的愛人遺像面前喝酒,一邊喝酒一邊訴說心中的情話。

8

正是下班高峰期,街邊人來人往,堵在路上的私家車不停鳴笛。我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其實想來喝酒很沒有意思,不論喝的什麼酒,最終結局只有兩種,不是尿了出去,就是吐了出去。
阿塔坐在被拉布拉多咬得面目全非的沙發上,沙發因為他沉重的心情深深陷了下去。夏天只剩下一個尾巴了,他點了一支點八,煙霧繚繞。
阿塔跟妞妞是在一個劇組裡認識的,那時候妞妞假期進劇組做化妝助理,阿塔跟她認識了。劇組殺青之後回了北京,兩人熱戀了一段時間,住到了一起。
阿塔舉著透明啤酒杯大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他媽的吧,把酒幹了。我們就舉起杯,將啤酒一飲而盡。從暮色降臨一直喝到凌晨時分。
那天喝多了,我就沒回去,在阿塔家裡睡沙發。
你跟酒說的話,酒也帶給了她。
那時候阿塔租住在通州,房間三室一廳,三人合租,三個人都是蒙人,也都是在劇九九藏書組做錄音。
我搖晃著阿塔,你不能死啊,我的工資還沒有結呢。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阿塔他媽的是個酒鬼。
那幾天阿塔見到啤酒瓶子就想吐,甚至看到酒的照片,也忍不住有想要吐的衝動。於是那幾天我不停在微信和微博上發喝酒相關的信息,希望幫阿塔戒掉喝酒這個嗜好,可是後來阿塔出院了,喝酒還是在繼續。
那時候我們都調侃阿塔,到底什麼時候結婚。
窗台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空出的酒瓶子,也不知道阿塔從什麼時候爬起來開始喝的。
每天早晨我們戒酒,踏著晨曦趕赴現場,每天夜裡我們就開戒,一醉方休。
妞妞說,鹽要少放一點,對身體不好。
阿塔就謹慎地捏上一點鹽。
可是房間里關於妞妞的一切都消散了,包括他跟妞妞兩人相處的味道,只剩下一張兩人睡過的床孤獨地躺在那裡,散發著無奈與寂寞。
2012年我與阿塔有一次進組,是在廣東。兩部電影套拍,廣州、佛山、深圳三地拍攝,拍攝時間三十九天。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季,南方的天空在不是陰雨天氣的時候,總是飄著大朵白雲,夢幻得如同做了特效。拍攝的場景大多在室內,燈光攝影機加上滿屋子的人,讓整個房間悶熱無比,為了聲音效果又不可以打開窗戶,不能開空調,所以房間是一個汗蒸場所的形容毫不過分。

3

每次還未到目的地,阿塔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當地有什麼酒。到了海南喝喜力,到了廣州喝珠江,到了草原喝白酒,悶倒驢,草原白。
可是喝酒跟干錄音有什麼關係?
給急救中心打電話,120呼嘯著劃破了城市的夜晚,大家七手八腳抬著擔架車把阿塔抬了下去。
於是阿塔拿起醋瓶子用牙咬開,咕咚咕咚倒上許多。
我已經嚇了一身冷汗,酒醒了一些,搖搖晃晃跟在他們身後。那時候我想,阿塔會不會死啊,我他媽的要失業了。
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阿塔喝酒的理由實在太多。天氣冷了,阿塔就說喝酒暖和一下吧。天氣熱了,阿塔就說喝酒涼快一下吧。碰到劇組收工早了,阿塔就說一起喝酒慶祝一下吧。有時候大半夜不收工,阿塔就破口大罵,干,一起喝酒抗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