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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游美國

初游美國

作者:容閎
巴牧師之夫人,則與其夫旨趣大異。長日歡樂,時有笑容,遇人接物尤藹吉。每一啟口,輒善氣迎人,可知其宅心之仁慈。凡牧師堂中恆多教友,酬酢頗繁,巴牧師有此賢內助,故教友咸樂巴君夫婦。牧師年俸不過四百美金,以此供衣食,猶虞其不足,乃巴夫人且不時款享賓客,余不解其點金何術,而能措置裕如。后乃知巴牧師有田園數畝,歲入雖微,不無小補。又其幼子但以禮(Daniel)尤勤于所事,以所得資歸奉父母。牧師得常以酒食交歡賓客,殆賴有此也。后予在孟松中學及耶路大學肄業時,每值假期,輒過巴牧師家。
予之勾留紐約,為日無多。於此新世界中第一次所遇之良友,為巴脫拉脫夫婦二人(Mr. and Mrs.DavidE.Bartlett)。巴君時在紐約聾啞學校教授,后乃遷於哈特福德(Hartford,)仍為同類之事業。今巴君已於一八七九年逝世,其夫人居孀約三十年,九-九-藏-書於一九○七年春間亦溘然長逝矣。巴夫人之為人,品格高尚,有足令人敬愛。其宗教之信仰尤誠篤,本其慈善之懷,常熱心於社會公益事業,影響所及,中國亦蒙其福。蓋有中國學生數人,皆為巴夫人教育而成有用之材。故巴夫人者,予美國良友之一也。
自紐約乘舟赴紐海紋(New Haven),以機會之佳,得晤耶路大學校長譚君(President Day of.Yale University)。數年之後,竟得畢業此校,當時固非敢有此奢望也。予等離紐海紋后,經威哈斯角(Warehouse Point)而至東溫若(East Windsor),徑造勃朗夫人家。勃夫人之父母,爾時尚存,父名巴脫拉脫(Rev.Shubaol Bartlett,與前節之巴君為另一人),為東溫若教堂之牧師。予等入教堂瞻仰,即隨眾祈禱,人皆怪之。予座次牧師之左九*九*藏*書,由側面可周矚全堂,幾無一人不注目予等者。蓋此中有中國童子,事屬創見,宜其然也。予知當日眾人神志既專註予等,于牧師之宣講,必聽而不聞矣。
選自《西學東漸記》
容閎(1828~1912),字達萌,號純甫,廣東香山南屏鎮(今屬珠海)人。清代學者。著有《西學東漸記》等。
一八四七年一月四日,予等由黃埔首途。船名亨特利思,帆船也,屬於阿立芬特兄弟公司,前章已言之。船主名格拉司彼(Captain Gillespie)。時值東北風大作,解纜揚帆。自黃埔抵聖希利那島(St.Helena),波平船穩。過好望角時,小有風浪,自船後來,勢乃至猛,恍若惡魔之逐人。入夜天則黑暗,濃雲如幕,不漏星斗。於此茫茫黑夜中,仰望桅上電燈星星,搖蕩空際,飄忽不定,九*九*藏*書有若墟墓間之磷火。此種愁慘景象,印入腦際,迄今猶歷歷在目。惟彼時予年尚幼,不自知其危險,故雖扁舟顛簸于驚濤駭浪中,不特無恐怖之念,且轉以為樂,竟若此波濤洶湧,入予目中,皆成為不世之奇觀者。
迨舟既過好望角,駛入大西洋,較前轉平靜。至聖希利那島,稍停裝載糧食淡水。凡帆船之自東來者,中途乏飲食料,輒假此島為暫時停泊之所。自舟中遙望聖希利那島,但見火成石焦黑如炭,草木不生,有若牛山濯濯。予等乘此停舟之際,由約姆司坦(Jamestown)登陸,遊覽風景。入其村,居民稀少,田間植物則甚多,濃綠芸芸,良堪娛目。居民中有我國同胞數人,乃前乘東印度公司船以來者,年事方盛,咸有眷屬。此島即拿破崙戰敗被幽之地。拿氏遂終老於此,其墳在島之浪奧特(Longwood)地方。予等咸往登臨,撫今弔古,棖觸余懷。墳前有大柳樹一,乃各折一枝攜歸舟中,培養而灌溉九-九-藏-書之,以為異日之紀念。后抵美國,勃朗先生遂移此柳枝,植諸紐約省之阿朋學校中。勃朗即在此校任教授數年,后乃往游日本。迨一八五四年予至阿朋學校遊覽時,則見此枝已長成茂樹,垂條萬縷矣。
巴牧師乃一清教徒(Puritan,清教徒為耶穌教徒之一派,最先來美洲者),其人足為新英國省清教徒之模範(按新英國省New England States為美國東部之數省,紐約省亦在其內)。宣講時語聲清朗,意態誠懇。聞其生平兢兢所事,絕不稍稍草率。凡初晤巴牧師者,每疑其人嚴刻寡恩,實則其心地甚仁厚也。惟以束身極謹,故面目異常嚴肅,從未聞其縱笑失聲,尤無一諧謔語。每日起居有定時,坐卧有常處。晨興后則將《聖經》及祈禱文置於一定之處,端正無少偏,舉止動作,終年如一日。總其一生之行事,殆如時計針之移動,周而復始,不爽晷刻。故凡與巴牧師久處者,未見巴牧師之面,咸能言巴牧師方九九藏書事之事,歷歷無少差也。
舟既過聖希利那島,折向西北行,遇海灣水溜(Gulf Stream),水急風順,舟去如矢。未幾遂抵紐約。時在一八四七年四月十二日,即予初履美土之第一日也。是行計居舟中凡九十八日。而此九十八日中,天氣清朗,絕少陰霾,洵始願所不及。一八四七年紐約之情形絕非今日(指1909年),當時居民僅二十五萬乃至三十萬耳,今則已成極大之都會,危樓摩天,華屋林立,教堂塔尖高聳雲表。人煙之稠密,商業之繁盛,與倫敦相頡頏矣。猶憶一八四五年予在瑪禮孫學校肄業時,曾為一文,題曰《意想之紐約游》。當樂時搦管為文,詎料果身履其境者。由是觀之,吾人之意想,固亦有時成為事實,初不必盡屬虛幻。予之意想得成為事實者,尚有二事:一為予之教育計劃,願遣多數青年子弟遊學美國;一則願得美婦以為室。今此二事,亦皆如願以償。則予今日胸中,尚懷有種種夢想,又安知將來不一一見諸實行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