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遊記
自紀功坊至盧華故宮,則大戲院、酒樓、大肆咸在,道皆夾樹,士女游者晝夜不息。全都公園大者十五,小者十,戲班十五。巴黎所稱號繁麗者,盡在此矣。以吾見其百戲之園,萬獸之囿,不如德甚。或謂巴黎之以繁麗聞于大地者,在其淫坊妓館,鏡台綉闥,其淫樂竟日徹夜。已領牌之妓凡十五萬,未領牌者不可勝數。若其女衣詭麗,百色鮮新,為歐土冠,雖紐約猶仿效之。果若此,則誠可稱。此則若吾國之上海耶?非旅人所能深識也。以吾居游巴黎之市十余日,日在車中,無所不游,窮極其勝,若渺無所睹聞而可生於我心、觸于吾懷者,厭極而去。乃嘆夙昔所聞之大謬,而相思之太殷。意者告我之人,有若鄉曲之夫,驟至城市,而駭其日日為墟者耶?
巴黎此道旁之第宅,皆世爵富商,頗有園林,亦有壯麗者,然不及紐約之十一矣。近園處則百戲並陳,傍晚時則車馬如織。蓋巴黎馬車六萬,電車二萬。夕陽漸下,多會於是。士女如雲,風馳雷驟。而電車疾速,馬車少不及避,輒撞翻。綠鬢紅裳,衣香人影。憶昔在上海大馬路大同譯書局倚欄而望,自泥城橋至愚園、西園等處,頗相彷彿,但遜其闊大耳。他時更築豐、鎬,別營新京,以吾國力之大,人民之多,苟刻意講求,必九*九*藏*書可過之也。
自埃及華表至百丈鐵塔處,樓館夾臨先河,為故賽會地。賽會故宇宮館十數所猶在,皆瑰偉詭異。長橋橫河,金人、金鳳十對,夾于橋,殆如漢承露台之金銅仙人掌,瑰麗極矣。過武庫、拿破崙陵塔而至鐵塔。鐵塔高九百余尺,上侵雲表。冠絕宇內。樓塔四腳相距百十丈,下為公園,士女掎裳游坐其間。埃及華表左右亦為公園,花木交蔭,而戲園游場多列其旁。至夕電燈萬億,雜懸道路;林木中馬車千百,馳驟過之,若列星照耀,盪炫心目。然電燈之繁麗,不如紐約之歡娛;杯論馬車林木燈火連亘十余里,尚不如印度之加拉吉打焉。新賽會場,采法國之勝,而奇偉過之,然皆毀去。則宮館樓觀橋道之瑰猶存者,此地仍可稱焉。此亦非妄有名者耶!
選自《歐洲十一國遊記》
自埃及華表至鐵塔,中間數里,臨先河處,皆故賽會地。樓館橋道,皆至華麗。華表前敞場千步,電燈林立,車馬如雲。賽珍遺館,今猶存有二處。一必地宮,前臨草池,四角崇穹,中為圓穹。一為忌連宮,以玻為瓦,周以花木,后臨先河,皆最壯麗者也。長橋數四,一皆偉觀。一直通拿破崙陵前之鐵橋。其第
https://read.99csw.com三橋為亞力山大橋,尤當孔道,而奇麗甲天下焉。其廣數丈,電燈繁多,夾橋兩邊。其兩橋頭之四角皆有華表,上立金人一、金馬一、面為金鳳,大丈余,光採照耀,十余年常新,想糜金無算焉。
法人雖立民主,而極不平等,與美國異。其世家名士,詡詡自喜,持一國之論,而執一國之政,超然不與平民齊,挾其夙昔之雄風,故多發狂之論。行事不貼貼,而又黨多,相持不下,無能實行久遠者,故多背繩越軌,不適時勢人性之宜。經百年之數變,至今變亂略定,終不得堅美妥貼之治,徒流無數人血。今英、德各國,有所借鑒而善取之,則法國乎?為人則太多,自為則非也,其奈俗化已成,無有能匡正何?聞法人質性,輕喜易怒,語不合意,從君萬曲梁塵飛。夫輕喜易怒者,野人之性也,法人猶未離之耶?德、英皆沉鷙,不輕喜怒,故強能久。二族之性,可以觀其治矣。
光緒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二夜,自德之克虜伯炮廠往法國。八時,汽車行,頻渡河,汽車入船中而渡岸上。睨燈火樓閣,閃煜輝煌,經大城市無數。十一時到奧斯鹿林州,自此易法國車,車場閎大甚,關吏驗行李訖而行。此州為普勝法時所割,城郭人民無恙,而主者易人。三十年前讀《九*九*藏*書普法戰紀》,至此見之,愴懷割據。自此入法境,皆普國用兵之地;惜深宵高卧,不克一一親見之。二十三早六時,到巴黎矣。
法自道光五年始開機器,晚矣;學問、技藝,皆遠不如德、英。彼所最勝者,制女服女冠之日日變一式,香水之獨有新制,首飾、油粉、色衣之講求精美,此則英、美且不能解其侔色揣稱之工,然吾何取焉!未遠遊者,多震於巴黎之盛名,豈知其無甚可觀若此耶?若夫覽其革命之故事,睹其流血之遺迹,八十三年中,傷心慘目,隨在多有。而今議院黨派之繁多,世爵官吏之貪橫,治化污下,遜於各國。不少受益,徒遭慘戮。坐睹德、英、美之日盛,而振作無由。士人挾其哲學空論,清談高蹈,而不肯屈身以考工藝。人民樂其葡萄酒之富,絲織之美,擁女之樂,而不願遠遊,窮夜歌舞,惰窳侈佚,非興國者也。
康有為(1858~1927),一名祖詒,字廣廈,號長素,戊戌政變后,易號更生,廣東南海人。著有《戊戌奏稿》、《大同書》、《康南海先生詩文集》等。
大約法之有繁麗盛名,乃自路易十四以來,世為歐雄。而路易十四欲以隱銷封建,乃特盛聲色之觀、園囿之美、歌舞之樂,俾十萬諸侯,樂而忘返,九-九-藏-書皆沉醉於巴黎,奔走於前后,而不欲還其荒山之宮壘以煉兵治民。所謂此間樂不思蜀,柔肌脆骨,非復能以雄武抗叛。而路易十四不折一矢,得以統一王國,因益以矜誇諸歐,成為風俗。至今游其市肆,女子衣裳之新麗,冠佩之精妙,几榻之詭異,香澤之芬芳,花色之新妙,凡一切精工,誠為獨冠歐美。然此徒為行樂之具,而非強國之謀。路易十四以收諸侯,則誠妙術也。今沿其故俗,欲以與天下爭,則適相反矣。人艷稱之,法人亦以自多,則大謬矣。
往聞巴黎繁麗冠天下,頃親履之,乃無所睹。宮室未見瑰詭,道路未見奇麗,河水未見清潔。比倫敦之湫隘,則略過之。遍游全城,亦不過與奧大利之灣納相類耳。歐洲城市,莫不如此。且不及柏林之廣潔,更不及紐約之瑰麗遠甚。其最佳處僅有二衢。其一自拿破崙紀功坊至杯的巴論公囿十余里,道廣近二十丈,中為馬車,左道為人行,右道為人馬行。此外左右二丈許雜植花木處,碧蔭綠草,與紅花白幾相映。花木外左右又為馬車道。馬車道內近人家處,鋪石丈許為人行道,又植花木蔭之。全道凡花樹二行,道路七行。道用木填,塗之以油,潔凈光滑。其廣潔妙麗,誠足誇炫諸國矣。
今美國諸大城市,勝處皆用此法。惟夾馬道以樹,樹外左右以read•99csw•com煉化石為人行道,仍蔭以樹,則為三條道。或樹外再用馬路二條,則為五條。柏林至大之衢名「嗹」者,僅中列花樹一林,旁馬行路又車行路,近人家處為人行路,僅六條,花林又少其一,皆不如巴黎也。
要而論之,巴黎博物院之宏偉繁夥,鐵塔之高壯宏大,實甲天下;除此二事,無可驚美焉。巴黎市人行步徐緩,俗多狡詐,不若倫敦人行之捷疾,目力之回顧,而語言較篤實,亦少勝於法焉。吾自上海至蘇百余里中,若營新都市,以吾人民之多,變法后之富,不數十年必過巴黎,無可羡無可愛焉!
今美、墨各新辟道,皆仿巴黎。道路之政,既壯國體,且關衛生。吾國路政不修,久為人輕笑。方當萬國競爭,非止賓士而已,乃復竟華麗、較廣大、斗精潔以相誇尚;則我國古者至精美之路,如秦之馳道,隱以金椎,樹以青松,唐京道廣百步,夾以綠槐,中為沙堤,亦不足以與于茲。他日吾國變法,必當比德、美、法之道,盡收其勝,而增美釋回,乃可以勝。竊意以此道為式,而林中加以漢堡之花,時堆太湖之石,或為噴水之池;一里必有短亭,二里必有長亭,如一公園然;人行夾道,用美國大煉化石,加以羅馬之摩色異下園林路之砌小石為花樣,妙選嘉木如桐如柳者蔭之;則吾國道路,可以冠絕天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