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卯冬，予傷於國故，徇族兄彤九招，歸漁郎村。蔽塞聰明，鮮聞時事，亦庶幾無所病于中也。時值大雪，乃折簡招友，攜酒肴，喚小舟，作淀湖之游。

士當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方吾輩樽酒湖上，臨風舒嘯之際，其亦有敝廬婦孺，長途徵人，山中樵子，江上漁夫，龜手足，饑寒交迫，搔首呼天者乎！樂人所不樂，不仁孰甚哉！https://read.99csw.com況雪也者，天地元陰之氣，遇陽即解，則所謂瓊林玉璧者，吾與二三子，其能終娛乎？夫天下事固有一二人以為利，而千萬人以為病者。岳頌德，蒼生溝壑，新廷頒制，餓莩載途，而當軸者方且慶盛世于禾黍之墟，為可久也哉？為可久也哉？感而九九藏書作斯記，則袁氏改元后之二十五日也。

沿途村落岑寂，雞鳴犬吠遙聞，籬畔野梅，暗香浮動，幽懷然。未幾舟放中流，氣冱風峭，四顧蒼茫，寒雲累累欲墜，若可探焉。湖被薄冰，晶瑩如鏡，陽光返射，紅紫燦然，舟逆之，森森送碎響。林木積素，凍禽無聲，遙指天馬九峰，如點黛。read.99csw.com少焉，泊舟枯葦叢，小飲篷底，僮復取雪煮茶進，清甘冽齒，酒酣耳熱，相與推篷長嘯，予扣舷唱夏存古《雪夜渡太湖歌》，風水相激，聲調甚遒，二三子相顧動容。嗚呼！「中原何在，問中流古今楫」，此吳長興《雪霽渡江》之詞也。「吾徒寂寞，天地如此」，此周勒卣放舟泖淀之語也。九九藏書彼二子者，生當有明末葉，君庸臣讒，莫與為政，雖身處於江湖，猶心存夫魏闕。即景生情，家國之念，身世之感，何其痛哉！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則二三子其戚已。予不能有所自見於世，棲棲窮巷之濱，風雪嚴寒，猶能命棹邀友，續剡溪之韻事，聖轍賢軌一行一藏，歸歟歸歟，斯亦可已，抑吾更有感焉。